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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宴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6

邵友一笑,“表妹自去便是,我与敦堂表兄去前面亭中等你。”

静嘉称好,喜不自胜地去寻毓瑾。

“毓瑾,你怎么找来啦?”

到底是人家的丧事,静嘉和毓瑾的嘴角都紧紧地绷着,不敢太喜形于色。“我去见过伯母了,她说你们在这边。”

“你哥呢?”静嘉见惯了两个人如影随形,乍然少了一个还挺不习惯。

毓瑾左右看了看,才指着灵堂的方向悄声说:“好像有点被那个,吓到了,说是不舒服,我娘陪他在伯母那儿歇着呢。”

“啊?!”

我了个去,不是吧……静嘉满脸不可置信,没看出来这混小子还挺脆弱。静嘉上下打量了一下毓瑾,担心道:“那你没事儿吧。”

毓瑾摇头:“我当然没事,不过静嘉,你去看看哥哥吧,你一向最能说服他了。”

“哦,好,那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和大哥说一声儿。”静嘉也顾不上什么表哥不表哥的,三步并两步进了亭子,说要陪毓瑾去找孙夫人,邵友和敦堂自然不管,任她去了。

静嘉见到毓慎时,毓慎在院中厢房,正临窗而立。静嘉才迈进院,隔得还远就看见了他。一溜紧闭的窗户里,只有这一扇是打开的,风吹得毓慎的头发已经有些乱了。

毓瑾招了招手,毓慎却好像没看到一样。静嘉和毓瑾面面相觑。

静嘉想了想,让毓瑾先去找母亲,自己去看毓慎。毓瑾一向信任静嘉,立时答应。

静嘉挑帘进了厢房,毓慎微偏首,并没有完全回过头来:“静嘉?”

“是我。”静嘉没走近,停在落地罩旁,出声相询:“毓瑾说你……不太舒服,让我来瞧瞧,你还好吗?”

毓慎依旧保持着面向外的姿势,静嘉有点失神。她最近好像总是看到毓慎的背影,小时候两人是面对面,唇枪舌剑电光石火,现在,总有一个人会转过身去。

“静嘉,你说人为什么会死?”

“嗯?”

“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死,你也会死,爹娘,瑾瑾,都会死?”毓慎十指都扣在窗棂上,渐渐收紧。

静嘉一愣,没想到他会想这个。不过转瞬间也释然,毕竟还是十三岁的孩子,死对于他来说,是个太过未知而恐惧的存在。静嘉静默一阵,才道:“你还记得以前,你送过我一只鹦鹉吗?”

毓慎很快接口:“当然了,去年灯会上我猜中灯谜得的,想你喜欢,当即就送去倪府了。后来……”

“后来它在我家没活过一个晚上。”

“嗯,你不是哭了很久?瑾瑾说你们把它埋到了太湖石下?”

静嘉做时不觉得,如今从旁人口中听来,只觉万分幼稚丢人,避重就轻道:“我是想说,咱们其实和那个鹦鹉一样,随时随地就可能离去,也许生命刚刚有了改善,日子变得与以前不一样,就会戛然而止,这是不可抗力。我们的生命是造物主的恩赐,活着就是礼物,而死是归途。”

“可是我不想死。”

“为什么?”

毓慎没想到静嘉会这么问,又反口问了回去:“难道你想死?”

静嘉被噎得一怔,无奈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如果现在我会死,我觉得一点都不要紧,但如果前几天我会死,我就十分不想,因为我一直惦记着喝腊八粥,没喝到,死了会可惜。现在喝到腊八粥了,死了就死了,没有遗憾,就不要紧。”

“你……你活着就是为了喝腊八粥?”

大哥你重点不对好吗!!!静嘉气郁,站起身来就要走。“跟你讲不通道理。”

毓慎迅速地握住静嘉手腕,“等等!先别走!”

静嘉温热的手腕被他冰冷的手一碰,立时浑身一麻,毓慎好似不觉,并没松手。

“我真的怕得要紧,你再陪我会儿吧……别人、别人和我说不了这么多的话。”

静嘉抬头看了眼毓慎,复而低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毓慎脸霎时红了,尴尬地收回手。“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静嘉咳了一声,绕过毓慎把窗户关上了。“没事,我就是想说你手怎么这么凉。仔细受了风寒,婶娘会担心。”

毓慎欲盖弥彰地附和:“也是,小爷我又不是没摸过你。”

静嘉好笑地瞥了眼毓慎,指着座道:“坐下等会我,我去给你倒碗热茶来驱驱寒。你这么不想死,可不能冻坏了。”

毓慎脸上有了窘色,不再答话,静嘉喊了姚黄,吩咐一二,才又重新回来,和毓慎面对面坐下。“毓慎,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盛。死不是大事,只是我们历经苦难的最后一劫。和生一样,并没有什么分别。我们活着,还会病,会老,会和相爱的人分开,会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会有讨厌憎恨的人,也会有说不完的烦心事。这些都熬过来了,死便也不可怕了。”

静嘉一口气说完,再去打量毓慎的神色,见有所宽松,便放心了些。毓慎听得认真,仔细回味一遍才又问:“那静嘉,如果爹娘死了怎么办?瑾瑾呢?”

“你觉得,是你死了比较可怕,还是叔叔婶娘……那啥了,会比较可怕?”静嘉总不好意思诅咒人家父母,所以略过了那个字。

“应该是爹娘吧。”

静嘉嘴角一弯,笑了。“那就对了,这也是人生一苦,是爱别离。”

毓慎聪明,一点就通,这个时候已经明白过来了,朝静嘉点了点头。静嘉乘胜追击,又补充道:“命这种东西,谁都说不准,你看今日的灵堂是摆给董相的,兴许明日就是摆给我的。因为它的不可定,所以我们才需要更加珍惜,把每一日都当成最后一日来过,不能给自己留下遗憾,这样死的时候,才不会觉得太难过。”

“嗯,以后想吃腊八粥可以来我家。”

“啥?”

“你不会明日就死的。”

毓慎认真地摸了摸静嘉刘海,终于笑了。

见气氛没那么紧绷着,静嘉松了口气。正这个时候,帘子被卷了起来,熙熙攘攘进了一堆人。静嘉掠去一眼,三位母亲,自家大哥,毓瑾,还有邵友,都跟着进来了。

诶?头有点晕……

“见过邵伯母,倪伯母。娘。”毓慎率先起来行礼,看都没看一眼静嘉。

混蛋,过河拆桥。装晕未果,静嘉也只好起身把礼行全了。

“你们在聊什么呢?”邵氏第一个站出来问,静嘉只觉自己母亲笑里藏刀,好似自己被捉奸在床一样……好吧,孤男寡女同居一室,是我不对……呜呜呜娘也不要那样盯着人家嘛!

毓慎面无殊色,坦然回答道:“静嘉在和我讲禅语,适才说到了人生八苦。”

大家的目光聚焦到了静嘉身上,静嘉嘴角抖了抖,硬着头皮上。“是,正说到了爱别离,想着舅母如今伤心,恰是应了爱别离苦。慈父过逝,谁能不伤心呢?只是静嘉以为,舅母万不可伤心过度。推己及人,舅母便该知晓如果您有些许小恙,表哥该多难过了。”

邵二奶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伸手拉住静嘉,当即称赞道:“多好的孩子,都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果然不错。”

邵二奶奶回头看向邵氏。“没想到妹妹这样会教养女儿,真真儿是让人羡慕。叫嘉姐儿这么一劝,我心里有多少的不如意,也能看开了。”

邵氏的表情瞬间轻松下来,跟邵二奶奶客气着。静嘉偷觑孙夫人,没想到她眼中也有几分赞许之色,静嘉顿时安下心。趁众人不注意,她朝毓慎挤了挤眼,毓慎微微笑了出来。

没过多久,邵二奶奶便把倪孙两家人送出了相府。邵氏和孙夫人互相嘱咐几句,也各自登上马车打道回府。途中,静嘉与邵氏同乘一辆。

“嘉儿啊,你同娘说,你觉得你这个表哥人品如何?”

……我去!不是吧!难道话本中的故事就要成真了么!静嘉眼睛瞪得比什么都大,可是自己不太满意这个表哥啊,跪。不过,还没等静嘉想好怎么回答,邵氏已经说出了下文。“只可惜娴姐儿是庶出的。”

真是要吓死静嘉了,原来是打的静娴的主意。“表哥博学多才,人也很好。不过,表哥还没有婚约吗?”

“你舅母说还在名门闺秀中相看着,你表哥虽是嫡出,但是二房,要寻个合适的妻子也不容易。你舅母今日同我提了这事,问起娴姐儿。我推说娴姐儿是庶出,未必配得上友哥儿,让你舅母再思量思量。”

原来如此,静嘉放了点心。

其实大表哥也还算是个如意郎君了,不过静嘉看来,静娴的文学造诣实在有限,未必能Hold得住这个表哥。但是静嘉也能猜到二舅母是怎么想的,依照邵氏的水平,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太坏,庶出的还好拿捏,初嫁过来,翻不出浪,再好生教着,又不是长媳,当个小家还是没问题的。

唉!大姐,你有可能要嫁给大学霸啦。

抱着这样悲观的心态,静嘉决定,直到静娴出嫁前,都要对她好点。

6误会

腊月十六,雪。

董相停灵已满十五日,定在了这一天出殡。倪子温夫妇只带了长子去送殡,静嘉本想去见识见识,邵氏说什么也不同意,把她留到了府中,安心绣花读书。

静嘉气鼓鼓地回了“明月引”,魏紫上前替她解了绛紫缎绣凤穿牡丹的斗篷,一边掸着毛领上落的飞雪,一边好笑地问:“又不是多大的喜事,小姐何必非要去呢?”

姚黄挑了帘跟着进来,丝毫没有表现出对自家小姐的同情,反而打趣着:“小姐想见表少爷呗。”

“你不知道!”静嘉意难平,接了雪桂递来的茶,拢在手心,顾不上喝,把收拾碧纱厨内的绿玉也叫了出来,八卦道:“我听娘说,皇上下了旨,让大皇子去做董相的抬棺人。”

魏紫面露狐疑:“真的假的?没想到皇上这么重视呢……”

绿玉年纪最小,傻乎乎的看了眼自家小姐,表示听不懂,回到碧纱厨里做自己的事情。雪桂脾性静,一旁立着,并不说话。而姚黄寻常与静嘉一同出入,此事是早听来的,毫无惊奇之色。是以静嘉营造的八卦气氛,没有奏效。

静嘉悻悻,朝魏紫点了点头,颇委屈地说:“咱们没机缘见到皇上,见见皇子总也是好的。”

这个心思,大家都挺理解。封建王朝嘛,谁能不想一睹天子面容?但静嘉却完全是抱着猎奇的心理,好不容易穿越一回,人家穿越来全是进宫做宠妃什么的,她今生今世怕是无缘宫廷了,但好歹要开开眼界嘛。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还是过好眼下吧,一会儿先生要查背书,我压根儿没背呢,魏紫,去取《女诫》来。”

魏紫称是而去,姚黄见自家小姐要读书,拉着雪桂也告了退,只剩静嘉一个人很扫兴地喝着茶,一口接一口,没多久就见了底。正要唤雪桂来续水,却听外面几声交谈,继而帘子被打起来——是静娴。

静嘉忙起身,“见过姐姐。”

“原以为你会和母亲出去,刚刚听到你这边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静娴声音温柔,两人熟稔,自然没有客气话。

静嘉一脸沮丧,拉着静娴坐了。“别提了,娘不许我去,大哥也不帮我说话。我还想看看大皇子长什么样儿呢,没准儿他以后就是太子了。”

“嘘!”静娴慎重地板起脸来,“立太子这种事情你也敢胡说?这不是会害了爹吗?”

静嘉不以为然,撇了撇嘴:“好吧,反正就是很烦啦,女诫我也没背呢,一会儿先生肯定要骂我。”

这种状态完全是以前上中学的时候,和同学谈论隔壁班的帅哥,吐槽英语作业多的架势啊!静嘉话刚出口,就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

静娴见惯静嘉这般,只是抿唇一笑,“那你先背吧,待一会儿先生来了,我寻你一起去水龙吟。”

静嘉刚要说好,突然想起表哥的事来,又叫住了静娴。“姐姐呆会再走,我有话要问姐姐。”静嘉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静娴笑着坐了下来。

“那快说,别耽误你背书。”

“唔……我是想问姐姐,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静娴脸上红了红,嗔道:“你才多大,怎么竟想这样的事情!”

“不是我想,是让你想。姐啊,明年娘就要为你寻亲事了,你自己就没什么想法吗?”静嘉难得板着脸,作出了一副认真的样子。

静娴面儿上一肃。

其实前几日,秦姨娘也提过这件事,只说她与静嘉关系一向不错,何妨让静嘉帮她在夫人面前说几句话。不过静娴隐约能觉出,静嘉并不像小时候一样黏着她了,以前去给夫人请安,静嘉都要等着她,现在却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静娴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这件事,含糊道:“我又能想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儿女能做主的?”

静嘉死烦说话打太极的人,但依照静娴平素的性格,什么都不想听之任之也是有可能的。只好又问:“那,你见过永平伯吗?他一把年纪,才和毓慎差不多高,却要顶两个毓慎那样跑,你可愿意嫁?”

“但他是永平伯,不是吗?”

静嘉皱了皱眉头,若静娴这样想,那她未必会满意邵友了,既无功名,又非长房长孙,还带着一身酸腐。静娴见静嘉皱了眉,心里一跳,试探道:“是不是母亲和你说了什么?”

静嘉诚实地点头。

静娴面色一白……虽然她嘴上没说,但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谁能不期盼嫁个如意郎君?门第固然重要,可若当真如静嘉形容的那般,她也是很难欢喜起来的。

静嘉说者无心,见静娴这个表情,并没想到她是误会了,却以为她是有了心上人。

这可糟了,她的心上人是谁都不会是大表哥的!静嘉一急,忙道:“不过,万事还有回寰的机会,姐姐若是有了欢喜的人,一定要同我讲,我替你去与母亲说。母亲如今也只是看着,并未答应谁呢,姐姐可不要错失良机!”

“我……”静娴一时也不知怎么说才好,总不能说自己喜欢长得英俊的吧?这太过挑剔了。自己虽是长女,却是庶出,身份尴尬,她也明白。若是高嫁,必无良婿,若是低嫁,又怎可知能顺心遂意?

“照理说,母亲为我选的亲事,一定是最好的,可……姐姐还有一点贪心,倘使能如孙公子一样人品方正自然更佳。”

亏得静嘉没喝茶,不然一定能喷出来。孙毓慎!这小子人品哪里方正了!姐你真是猪油蒙了心被我的美丽晃瞎了眼!

静嘉正要挖苦两句姐姐的审美,姚黄却迈进屋来,“先生到水龙吟了,还请两位小姐移步。”

什么?!

我还没背《女诫》呢!

静嘉是绝对不会承认她从姚黄眼底看见了幸灾乐祸,当即闭目:“外面的雪好大,风也好大,吹得我头好疼。”

静娴与姚黄了然,静娴笑着起身,冲姚黄道:“我也是来看妹妹病势如何的,瞧她难受的紧,倒不如卧床休息。”

姚黄何等体察自家主子的心意:“既然大小姐这样说,那奴婢就去替二小姐告个假。”

静嘉高度赞扬了这两人的智商,从座位上跳起来:“本小姐原是非常想去听先生讲课的,可惜挣扎未果,大姐不许我轻怠自己的身子骨儿,于是被关在了闺阁里休息!”

静娴有求于静嘉,自然满口答应。和大姐串供完毕,静嘉以光速闪进碧纱厨里,倒把正在擦花瓶的绿玉吓了一跳:“小、小姐你怎么了?”

“我头疼。”

“啊?那、那奴婢去请宋郎中来。”

“不许去!”静嘉气地坐了起来。“擦你的花瓶儿,哪这么多事儿啊?”

绿玉本着忠仆的原则,劝道:“小姐,讳疾忌医可不好。”

“进步不小呀,还会说成语了?”静嘉翻了个白眼,躺回床上,“请郎中的事儿有姚黄管着,你擦好花瓶就行了,知道什么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吗?”

绿玉心想也是,点了点头,“还是小姐知道的多。”转回身继续擦花瓶。

静嘉心满意足,躺在床上安心想着方才静娴的话。

等、等等,哪里不对?

能看出孙毓慎的人品方正来,这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什么?!

静嘉激动的迅速坐了起来,动作之快把绿玉又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觉得你花瓶擦得特别干净!”

“嘿嘿,奴婢也觉得是。”

静嘉无暇理她,兀自热血沸腾——我说呢!静娴见过的同龄男性屈指可数啊,孙家兄妹常登门造访,与静嘉熟悉,自然与静娴也不会陌生了。敢情是青梅竹马啊!

不过……毓慎好像比静娴小一岁?

静嘉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姐弟恋啊……自己这个姐姐还真是重口味。

也不知道毓慎喜不喜欢自己姐姐,回头要帮着问问去。若是两厢情愿,想来母亲也不会棒打鸳鸯吧,毕竟孙毓慎也是一表人才,两家人又知根知底,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但孙家会不会满意呢?毓慎可是嫡长子,自己爹的官儿又没比孙翰林高多少。不过……我爹前途好啊!

静嘉自己纠结了一阵子,最后想的却是——其实,只要毓慎也喜欢姐姐,就没问题了吧?

事情这样轻易地迎刃而解,静嘉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点什么。

但这件事并没有困扰静嘉太久,因为装病逃课的事情,让邵氏知道了。邵氏虽然没有责怪她,可还是挺不高兴的。在邵氏看来,事情涉及静娴,令她非常不爽。静娴对静嘉的纵容,直接构成了“捧杀”的罪名,邵氏又觉得事后主谋是秦姨娘,试图坑了嫡女,再挑拨母女二人关系。

静嘉被邵氏的逻辑雷了一下,这也太被迫害妄想症了。 “女儿不过是逃避背书,凑巧大姐姐在,包庇了一下,顶多是从犯,不怪她的。”

“嘉儿,你还是心太善。”邵氏宠溺地摸了摸静嘉的头,解释道:“这些人情世故,你须得要用心学,日后嫁了人,自己当家,都用得到。”

静嘉无语,脑海里回响的都是任贤齐的声音:“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抗!”

7小年

好在邵氏只是同静嘉说了说秦氏母女,并没有采取什么实质的压制行为,否则静嘉真是要内疚死了。邵氏虽然在这件事上有点想多了,但依旧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催静嘉当晚便要把《女诫》背下来,再不可贪玩胡闹。静嘉乖乖答应,便将此事揭过。

那一日的雪,竟然缠缠绵绵下了一天一夜,翌日,待静嘉醒时,天地间已是一片极白,她雀跃不已,比寻常穿衣洗漱都快,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踩在雪地上,趁下人还没将积雪扫净,先留下自己的脚印。

自从察觉到静娴喜欢毓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静嘉反倒开始腻着静娴了。在雪地里踩了一溜儿脚印,静嘉欢欢喜喜地去“如梦令”找静娴。静娴吃了一惊,面上却未表露,迅速地收拾好,与静嘉一同去德安斋向父母亲请安。

果然,今日静嘉起得早,小姐儿俩头一个到的。

倪子温照旧晨起在书房临几页大字,而邵氏才梳妆完,见到静嘉勤勉,颇有几分欣慰,接了长女奉的茶,让两人软榻就座,又吩咐云萱给二位小姐上茶。“怎么今日来得这样早?外面雪大,我还怕路滑,你们会来得迟一些。”

“恰是见了雪,才比往日都早起些,京里许久未下过这样大的雪,白茫茫一片,当真好看。”静嘉眉眼弯弯,掩饰不住的兴奋。

静娴低着头品茶,并不插话。邵氏赞赏静娴的得体,一时心情大好。没说几句话,秦氏宋氏,敦堂静雅也都到了,邵氏吩咐云萱去摆膳,几个人一团和气地去偏厅等倪子温来共进早膳。

倪子温朝子女们训了几句话,大抵是要用心读书,和睦相处云云,然后就入座开席。倪子温左手坐的是邵氏,右手则是敦堂,三个女儿挨着邵氏按序齿依次就座,两位姨娘要立着服侍“主子们”进餐。

食不言,往日里一家人安静地吃完饭,倪子温便去上班儿,邵氏处理家务,孩子们去学习,姨娘们则以邵氏为首,看能不能打个杂。

今日例外,邵氏将众人打发走,独独留下了静嘉。静嘉知道母亲定是有话要说,乖觉陪母亲进了西耳房。云萱端了一盘橘子上来,静嘉狗腿地凑上前,“我给娘剥橘子吃。”

邵氏享受着女儿的孝敬,心安理得地坐在软榻上,歪靠着绣花引枕,“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皇上下旨在宫中设宴,外命妇要一同进宫朝拜皇后,我与你父亲都要入宫,怕是回来会晚些。”

静嘉低眉,专心侍弄手里的橘子,纤纤细指将橙色橘皮均匀地剥开,继而取出完整的一个橘子,递到母亲眼前晃了晃,以示自己高超的剥橘手艺。邵氏不理她,只是无奈地笑着,静嘉这才意识到母亲在与她讲话。

“哦……那个,您安心去,不用担心女儿。”静嘉讪讪一笑,她都忘了,自己母亲还有个三品淑人的封号呢。静嘉将橘子掰开两半儿,递给了母亲。

邵氏笑着接过橘子来,“此次是大宴,从三品以上官员都在受邀之列,你父亲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我不担心你,担心的是你爹。”

静嘉回过味儿来,董相虽然下了葬,但这事儿还没了呢。“董相的事情……可立了案?”

“那是自然,皇上十分重视,派了大皇子亲自督案。”

“又是大皇子?”静嘉嘴里堵了个橘瓣儿,歪着脑袋含糊问。这大皇子最近出镜率够高的啊,皇上这是重视董相啊,还是重视大皇子。

邵氏估计是猜到了女儿所想。“大皇子是嫡长子,被皇上倚重是自然的。”

哦——嫡长子,难怪呢。静嘉脑子一转起来,吃东西的速度也格外快。没一会儿半拉橘子就拆吃入腹,静嘉伸手从盘子里又捞了个橘子来,一边剥一边道:“那没查出什么来?总能查到爹是清白的吧。”

邵氏瞧着自家女儿掰三瓣儿橘子,一瓣儿递给自己,两瓣儿塞回口中,又生气又发笑,却不指出。“查出那舞姬与你爹没什么瓜葛,与你三叔也没什么联系。算是个好消息吧,但是也仅止于此了。”

静嘉皱了皱眉,又吞了两瓣儿橘子:“可这不是很奇怪吗?三叔送的舞姬反倒和他没联系。”

哎,这橘子真甜,静嘉又顺手拿了个橘子。

邵氏面露轻蔑之色。“不过是个舞姬,能与你三叔有什么联系?这种人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若有联系才怪。”

静嘉点了点头,唔……好撑。不吃了!抬眼望到云萱,晃了晃手,示意她绞块手帕来擦擦指尖的污黄。云萱才要出去,却被邵氏叫住了。“等等,为娘还没吃够这橘子呢,你怎么就不剥了?”

“啊?娘还没吃够么?”静嘉有点吃惊,母亲没那么大胃口来着……

邵氏无奈,“你这剥一个橘子,自己却吃了一大半。”

静嘉后知后觉,面上略有尴尬,咳了一声。“那女儿再给娘剥。”

“罢了罢了,娘逗你的,以后做事不要三心二意,没的让旁人瞧了笑话。”邵氏这才让云萱去绞帕子。

静嘉晾着一双粘乎乎的手,又问:“既然从三品以上都要入宫,孙叔叔与孙婶娘岂不是也要去?”

邵氏点头,静嘉眼睛一亮:“那……我可不可以去孙家过小年?”

“小年哪有和外人一起过的,你让孙婶娘怎么看你?”邵氏颇为不满,接过了云萱递来的帕子,亲自给女儿擦着手指。

静嘉不以为忤,自得其乐地安排着:“反正孙叔叔和孙婶娘要入宫,毓瑾毓慎也是自己过年呀,我可以叫上大哥陪我一起去,人多才热闹呢。”

还没等邵氏回话,静嘉又想起静娴与毓慎这一档子事儿,补充道:“让大姐姐与我们同去吧,免得她一个人在府上落单儿。”

邵氏眉梢一扬,“那雅姐儿呢?她一个人在府上就不落单儿了?”

静嘉撇撇嘴,抱着邵氏的胳膊撒娇:“娘明知道女儿不喜欢她嘛,就算叫上她,还不够丢人的呢。让她留在府里和宋姨娘做伴,兴许她还更乐意些。”

“那你怎么又不留娴姐儿与秦姨娘做伴了?”

静嘉被堵得没话,只能巴巴儿地望着邵氏。邵氏被女儿望得心软,拍了拍她小脸蛋儿,当即安排出一套方案来。

“你若想去,我便使人与孙夫人商量一番,到时候你和你大哥大姐一起去就是了。宋姨娘呢,我就允她带女儿回一趟娘家,想来她也该知恩了。”

静嘉目瞪口呆,古时为妻与为妾地位相差太多,嫡妻尚且不能时常回娘家,妾侍就更不能了。宋氏在倪府做了这么多年妾,今次还是头一回得到这样的批准,当真是天上掉下了大馅儿饼。

三日后,邵氏将一切安排妥当,告诉宋姨娘的时候,宋姨娘激动地险些当场飙泪,朝着邵氏千磕头万叩首地道谢。邵氏面上却云淡风轻,只说她为诞育女儿很是辛苦,这么些年又本本分分,理当回去看看。

静嘉傻眼,明明是自己不乐意和她闺女玩儿,愣是被她娘安排成了特别的恩典。果然,为人处世是门儿必修课啊。

邵氏以此为例,对静嘉进行了一次深刻地教育:“嘉儿,你不能做事总是由着自己的喜好来,若是想顺心遂意,便要将事情思虑周全,安排妥当。”

静嘉点头,邵氏继续:“就好比今次的事情,适时施人雨露恩惠,她便会承你的情,又不会碍你的道,何乐而不为?下回你若还有求于娘,自己想好了退路再来说,否则,娘可不帮你了。”

静嘉再点头,邵氏非常满意女儿虚心的态度,于是也对女儿施恩了。“孙府那边,我替你们说好了,我与你父亲入宫时,与你们一路去孙府,你们可以用过晚膳再回来。不许上街,不许惹祸,孙家是非多,要谨言慎行。”

静嘉欢喜不已,这个时候能理解宋姨娘的心情了,当下连连称好。

邵氏见女儿开心,自然也十分得意,不免露了点坏。“正好让秦姨娘自个儿在家好好反省反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有个思量。”

这种掌握别人命运的权利真是爽啊,静嘉有点羡慕地看着自己娘,好希望早日出嫁,管着三四个小妾,把她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想谁得宠就谁得宠的感觉羡煞人也。

如果邵氏知道自己的言传身教带来的是这种影响,她应该会很后悔吧。

数着日子终于熬到小年,那种感觉就像期盼着放假一样。当然,到了这一日,静嘉确实也放了假——不必再去“水龙吟”读书了。

一大早起来,先是宋姨娘带着女儿动身回娘家,邵氏已帮她们置办好了孝敬长辈的礼品,非常厚道。

用过了午膳,静嘉便开始陪着母亲更衣梳妆。邵氏外着宝蓝对襟大袖,内配藏青及足长裙,最后是象征身份的金绣云霞孔雀纹霞帔。真是又内敛又昭著身份啊,静嘉啧啧称奇。邵氏笑而不语,继续梳头发,配首饰,再到上妆……整整一个时辰后,静嘉见到了一个尊贵华丽的母亲。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等一切收拾妥当,邵氏让云萱去叫敦堂与静娴过来,两口子对着兄妹三人一番嘱咐,然后开拔送孩子们去孙府。静嘉时不时偷瞥两眼长姐的表情,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格外的欢喜之色,结果,反倒是她自己被大哥问:“又不是头一回去孙府,你今儿怎么这么激动?”

静嘉不知如何解释,只好道:“这不是赶上小年儿嘛。”

敦堂一想,好像也是,没有大人拘着,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点炮仗了。于是敦堂十分爽快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英雄所见略同。”

静嘉大囧。

可见你我终生不是英雄了……

8做客

马车到了孙府,孙毓慎作为嫡长子,站在广亮大门下代表全家迎接客人。邵氏挑起马车上方窗窗帘,略叮嘱几句才离去。敦堂率先跳下马车,对孙毓慎来了个热情的拥抱。比起敦堂将近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毓慎要矮上不止一星半点儿,于是瞬间就消失在了静嘉的视线里。

静娴静嘉相互挽着上前,与毓慎见礼。静嘉十分紧张地观察着大姐和毓慎之间的互动。毓慎对静娴十分守规矩,乖乖地叫了声儿静娴姐姐,静娴则是回以一笑,温雅道:“给你们拜早年了。”

等到了静嘉这儿,毓慎完全是换了一个样子:“怎么这么没规矩?啊?还不叫哥?”

静嘉白了他一眼,心道不是你犯怂的时候了。理也没理,一只手挽着静娴,一只手去拉大哥,轻车熟路地领人绕过了雕松竹梅岁寒三友影壁,径直往里去。

毓慎气得跳脚,碍着静嘉兄姐的面子,不好发作,只能追到前头去,好一显主人风范。

此时,静嘉已经迈过一道精致的垂花门,算是入了孙府内宅。

毓慎抢到最前,抬头朝敦堂道:“瑾瑾和两个小弟都在偏厅等候,倪大哥随我来。”

静嘉毫不示弱地抢白:“我们又不是不认得。”

“妹妹,不要胡闹,忘了娘是怎么叮嘱的了?”静娴开口拦下了静嘉的话,静嘉略是一怔,转而换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目光在静娴与毓慎之间逡巡。

可惜静娴坦荡,并未觉出什么,毓慎见静嘉被人压制,也只顾着得意,便是感受到了静嘉的目光,不过是一笑,没接茬儿。

静嘉气馁——这俩人,真是诡异。

静嘉一消停,几个人的关系立时和谐了。进了偏厅,孙家姐弟果然都在候着。毓瑾最先反应过来,欢喜地喊了声儿静嘉,然后方朝敦堂静娴敷衍了一个礼。孙家老三毓文今年八岁,人如其名,文文弱弱,不爱说话,只拘谨地将人称呼了一个遍。而老四毓永才四岁,乳娘还在一旁照顾着。

互相问过礼,宾主两厢落座。敦堂是年龄最长,代表倪家寒暄了一番,毓慎虽然比敦堂小了整三岁,但还算是比较上道儿,和敦堂完整地把形式走下了来。装过样子,接着就要男女宾分开,各自进行娱乐活动。

男孩子这边不用说,孙小四被乳娘抱了回去,剩下三人由敦堂带领,弄刀弄枪地耍耍把戏。毓慎虽然从文,但男孩儿天生野性,此时又没有父母拘束,自然能玩的尽兴,就是苦了小毓文,既不愿意落了单,又跟不上两个哥哥的节奏,屡屡被尴尬地丢在一旁。

好在毓慎带惯了这个弟弟,时常还记得照顾一二

而女孩子们,则由毓瑾领进了闺房,进行最传统的活动——交换八卦以及臭美心得。

静嘉其实颇想和毓瑾说自家大姐暗恋你家大哥的事儿,但是碍于静娴本尊就在场,只能抑而不表。静嘉心里存着八卦,就像被小猫儿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挠一样,郁闷非常,便懒得说话。静娴又是个爱听不爱说的,一时便只有毓瑾自己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毓瑾爱俏,平日最愿意钻研梳妆打扮之事,可惜孙府子辈均是男孩儿,无人与之分享。好不容易熬到倪家两姐妹登门做客,自然要好好介绍一番自己的研究成果。

“前几日我娘便说要带我去选些好的翠玉,打副头面,我却不喜欢,翡翠多显老呀,倒不如红珊瑚来得好看。”毓瑾以手直颐,不见疲惫似的。“好说歹说我娘才依了我,答应过了年去配一对儿红珊瑚的耳坠,再挑几个镯子,只是不能凑一副头面,说是红珊瑚稀奇贵重。这样也好,免得一身是红压不住。”

静嘉上辈子肤色偏黄,很少穿艳色的衣服,这个偏好带到古代来也没有改,是以嫌弃道:“你又不是本命年,用什么红珊瑚?我瞧着玉便很好,清清雅雅,显得出水芙蓉,落落大方。”

毓瑾撇了撇嘴,“你怎么和我娘说的一样,我是着实不喜欢,红珊瑚就不好吗?”

“瑾妹妹本就白净,若戴珊瑚,则更能衬得肤如凝脂,并不是不好。”静娴出来打圆场,可惜毓瑾不信她,仍是巴巴儿地望着静嘉。

静嘉不是那种把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人的主儿,于是出了点儿主意:“姐姐说的极是,你若来年多佩戴红珊瑚,却需得裁几身儿颜色稳重的衣服来,免得叫人觉得你轻佻。”

毓瑾默默将话记在心里,紧接着又开始新的讨论。

直到以“首饰”“服饰”“胭脂”为主题的探讨都告一段落,静嘉才盼来了孙府的下人向毓瑾请示什么时候开席就餐。

毓瑾挑了挑眉,拨着茶盖儿,颇有一家主母的范儿:“哥哥怎么说?”

“回小姐,大少爷说即时开席便可,让奴婢再来问问小姐的意思。”

毓瑾点了点头,偏首朝静娴静嘉一笑:“两位姐姐呢?可饿了?”

静娴自然不能代表静嘉做主,侧目望着静嘉,示意她来拿主意。静嘉早盼着吃饭了,给自己戴了个好看的“帽子”,迅速接茬道:“客随主便,毓慎都说可以开席了,哪有再拖沓的道理。”

毓瑾却是一脸好笑:“你向来只有和哥哥作对的份儿,今日怎么这么顺着他?”

静嘉闻言,差点扑到毓瑾脚边儿跪下,姑娘啊……姑娘喂!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好吗!是我顺着他吗是吗!看见没!我那个一言不发的大姐,已经森森地爱上你哥了!像我这样胸襟坦荡的才恰恰说明没有猫儿腻啊!

不过暂时看来,静嘉也只能腹诽腹诽,万语千言最后化作嘴边一句话:“我饿了。”

毓瑾到底只是九岁的少女,离接触情爱还差的远,不过信口打趣,没再刁难,一面吩咐人去布席开宴,一面顺着抄手游廊引静娴静嘉二人往用膳的“漱玉阁”去。

听毓瑾说,孙府也并非日日用膳都摆在漱玉阁中,缘是孙夫人的安排——倪府兄妹算是贵客,又逢小年,这才开了漱玉阁。漱玉阁前有一处宽敞的平地,孙夫人已使人摆置了烟花炮仗,说是用过膳,可以让人点来观赏。

静嘉感慨,真是个细腻周到的母亲啊!

毓瑾一行人走到漱玉阁时,敦堂等人已经等了有一阵子,圆桌上也摆好了碗筷,只待人齐开席。见三个女孩儿都到了,毓慎便将敦堂请至主宾之位,两人装模作样地推辞一番,敦堂才落座。接下来,左手边的毓慎和右手边的毓瑾也各自坐下。只是挨着毓慎的次宾之座便显得棘手些,若论尊卑,静嘉为嫡,若论序齿,静娴为长,两人都有充分的理由来坐这个次宾的位置。好在静嘉自以为体贴长姐的心意,并未争抢,反而笑着请长姐挨着毓慎坐了,自己则挨着毓瑾,甘为三宾。

一桌人面无殊色,只以为静嘉是愿意和毓瑾坐得近些,方便说话,唯有毓慎不大满意:“我又不能吃了你,坐我旁边儿怎么了?”

静嘉心倏的漏跳一拍,正不知如何解释,毓瑾抢先道:“哥哥哪里有我可爱,静嘉当然更愿意与我一起坐啦。”

毓慎闷哼一声,不发表看法。直到毓文、毓永也各自入座,开始吩咐下人上菜。

宴席虽小,但到底是小年夜,菜品还是非常丰盛的,六凉八热,外加一道汤。鸡鸭鱼肉齐全得很,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静嘉盯着正中的东坡肘子挪不开眼珠,敦堂甚知自己亲妹心事,作为主宾,便迅速举了筷子夹起面前的蒜泥白肉,示意众人可以开吃。静嘉见着大哥开了第一筷,忙回头朝姚黄使眼色,姚黄知趣地替她夹了一大块肘子肉放到面前碟中,静嘉大快朵颐。

虽说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这一条在聚会上显然是不适用的。为了让小年儿过得热闹些,吃到肘子的静嘉一脸餍足地打破了沉静:“不知可有酒来助兴?果子酒便可,既是小年夜,不饮酒岂非辜负了?”

果子酒度数不高,又甜滋滋的颇好喝,毓瑾当即同意,也不问大哥的意见,只吩咐人去取酒,一时大家脸上都显出些跃跃之色,敦堂尤甚。只有毓慎,诡异地表现出了一点点不满,仇视的目光刷的一下儿聚焦在了静嘉脸上。静嘉不明所以,却也只是一瞬,毓慎又恢复了正常。

静嘉只当自己晃了眼。

果子酒很快被端了上来,除了毓永面前的杯子还是空的,其他人已经各自斟满了一杯。敦堂示意大家举杯一碰,朗声道:“咱们两家人虽隔着血缘,但比寻常亲戚都熟悉,毓瑾静嘉要好,我待毓慎也是亲兄弟一样,愿咱们以后能一直扶持彼此!”

静嘉没想到大哥平日里一个傻大个儿,在这种场合还挺会说话儿,于是当仁不让,接口道:“大哥说的是,我也祝愿,友谊长青!”

其他人也各自说了几句祝酒词,互相碰了碰杯,极其配合地一饮而尽。

静嘉放下杯子,忍不住瞥了眼大哥——今日虽无血缘,但若静娴真能与毓慎在一起,很快就会有了。

罢了罢了,来日你就会都知道了。

9醉酒

毓永年纪还小,没坐多一会儿就吃饱了,嚷嚷着要去玩,毓慎便让乳娘牵走了小弟。趁这个当口儿,静嘉提议:“咱们干吃干喝也是无趣,不如做个游戏?”

毓慎挑了挑眉,接口道:“那便是行酒令呗?”

“我们玩拍七令吧,简单易学,又考人本事。”

说来,静嘉原本的意思是玩真心话大冒险,可以借机撮合撮合毓慎和静娴,但见此时毓瑾说了旁的主意,也不好插口,只能“入乡随俗”,玩玩古代的酒席游戏了。

毓瑾颇兴奋,大家又很给面子,见并无异议,毓瑾便开始陈述规则:“拍七就是数数儿,轮到七的人则不能出声,只许拍桌子。七呢,又分‘明七’与‘暗七’,凡数字中含有七的,是为明七,如十七,二十七,遇明七便要拍桌案;凡数字是七的倍数,则为暗七,如十四,二十一,遇暗七则要拍桌底。凡是误拍的漏拍的,都要罚酒一杯。大家可明白了?”

见众人都点头,毓瑾便作为第一个人,数了一。

此时席上六人,转下来一轮,第一个“七”又恰好归毓瑾来拍,只见毓瑾轻敲桌面,静嘉忙接上了八,很快这一轮也轮完了。

“十三!”

“十四!”毓瑾话音方落,静嘉下意识接口,才报出数字,席间便哄然大笑。

毓慎哪里肯放过静嘉,用筷子敲着碗沿儿,兴奋道:“说你笨你还不信,才数到十四就反应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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