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以睦没想到她见面第一句话会是先给自己引荐贴身婢女,愣了一瞬,却并未表现出来任何轻蔑之色,“雪桂姑娘好。”
雪桂一向矜持少言,此时亦是面无殊色,只是始终垂着脑袋,“奴婢见过王爷。”
“雪桂,你去外面等我吧,替刘管家守着些,除了母亲,谁来都要先同我支会一声。”静嘉言下之意是怕自己那个多事的嫂嫂来捣乱,雪桂领会,应是而去,静嘉这方转过身笑吟吟地望向岳以睦,“王爷,好久不见。”
岳以睦抱臂靠着一旁的博古架,神色里透着慵懒,静嘉这才注意到他眼底的青黑和明显的眼袋,她正要开口,却听岳以睦闲闲地道:“听胡豫中说你身子大好,本王还不信,如今见了总算放点心了。”
静嘉脸上一红,背过身去掩饰,朝他对面的座子上兀自落座,“胡太医妙手,臣女的身子自然好了许多。姐姐在宫里还好吗?”
“唔……倪良媛呀,怕是不太好。”
静嘉下意识地蹙眉,“怎么了?太子殿下是不是不喜欢姐姐了?”
“那倒不是。”岳以睦也站的累了,踱至正位坐下,“皇兄怎么想的本王猜不到,不过倪良媛前些时候触怒了皇后娘娘,听说皇后本要下旨降她为良娣,最后是皇兄给劝了下来。”
“怎么会?姐姐最是温顺老实,怎么可能触怒皇后?”
岳以睦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傻姑娘,本王给你的书你都白看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以为太子妃和苏良媛都是好相与的?”
静嘉抿唇,神色颇是郁抑,“到底是因为我的缘故……”
“行了行了,”岳以睦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以后在本王面前别把错都大包大揽到你自己身上,事已至此,想法子解决就是,就算没有你,太子妃要拿捏倪良媛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王爷?”静嘉歪头打量着岳以睦,试探地问:“你不希望我揽错?”
岳以睦的目光锁在静嘉游移不定的脸上,斩钉截铁地回答她,“是,本王不希望你觉得嫁给本王是一件错事。”
静嘉闻言,忍不住咧嘴一笑,“臣女从不这样想,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岳以睦见她如此,竭力板着脸,“但愿如此。”
过了片刻,静嘉仍未接话,只是依旧这样嬉皮笑脸地看着岳以睦,半晌,岳以睦终于破功,无奈地莞尔,又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但愿如此。”
静嘉重重点头,给他肯定,“会的!”
“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本王来是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来支会你,母妃前些时候说想见见你,奈何我一直没工夫儿,也没敢应下来。最近吏治的事情总算摆平,我应下母妃在你生辰前安排你入宫。”
静嘉眼神里有一丝似懂非懂的迷茫,“母妃?你的母亲?”
“是,本王生母,德妃。”
静嘉本还抱着些侥幸,此时得到临淄郡王肯定,她脸霎时红透,“我……我不太懂宫里的规矩。”
岳以睦见静嘉这副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妨事,母妃宽宏,必不会计较。”
“我……”静嘉看着自己的上衣,极力按捺着去揪衣角的冲动,“一定要去吗?我其实也不是……就是……”
“傻姑娘,再丑的媳妇都要见公婆,况且你还没丑到那份儿上,怕什么?”岳以睦忍俊不禁,脸上俱是促狭的笑意。
静嘉忐忑地抬起头,对上岳以睦的眼神,心一横,咬牙道:“什么时候去?话要说在前头……要是德妃娘娘不欢喜我,你可不许退婚。”
岳以睦朗声大笑,“原来你是怕这个,本王与你乃是父皇亲自赐婚,母妃再不喜欢你也不会说什么,你只管放心。她是担心你太小,嫁给本王心里觉得亏得慌。”
静嘉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脸,叹了口气,“王爷,我知道我自己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你可不可以慢慢帮我改掉?其实,如果德妃娘娘不欢喜我,我一定会改掉她不喜欢的地方,不会让王爷为难的。但是,在此之前,我更希望能先改掉你不喜欢的地方。”
岳以睦闻言一怔,片刻才意识到静嘉是在为之前他说不许她给自己揽错而执拗,心里一软,顺着静嘉的话便道:“本王很喜欢你,你做你自己就好。你以后会是本王的妻子,本王会护得你周全,不管是在本王母妃跟前儿,还是以后……如果要就藩的话……你不需要为这些改变什么,本王敢娶你,自然就会接受你的好与不好。”
静嘉没有注意到岳以睦话里不该有的停顿与犹豫,只觉得满心里都在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占据着。
90万安
临淄郡王走后,静嘉把要入宫的事情告诉了邵氏。邵氏惊的从软榻上立时坐直了身子,“王爷可说什么时候了?”
静嘉脸上余红未褪,摇了摇头,“只说是近几日,具体的时间并没安排,他到时候会叫阿童来支会女儿。”
邵氏敲了敲软榻上的炕几,“那怕是来不及现裁新衣了……幸得去年多给你置备了几件儿,我去同你一道儿看看。”
静嘉闻言,忙拦着邵氏,“母亲身子不好,就别走动了,乍暖还寒,母亲仔细出门受了风。”
“不差这几步的。”邵氏丝毫不顾静嘉的阻拦,唤了云萱来给她穿鞋,嘴上念叨着,“虽说你日后要与王爷一并就藩,不必在京中应付德妃娘娘,可她到底是你名义上的婆母,你既是头一日见她,断断不可慢待。”
静嘉一面扶着邵氏,一面在旁边应着。她活两世,却还是第一回见婆婆,心里不免打鼓,“母亲昔日入宫可曾见过德妃娘娘?”
“远远的倒是看见过,可惜没打过什么交道,你可问过王爷关于德妃娘娘的喜恶?”
静嘉脸色发赧,“并未。”
邵氏叹了声,站住脚,又唤了云芦,“真是糊涂东西……云芦,去拿老爷的名帖,让人送到孙府,说是邀孙大公子上门一坐。”
“娘?”静嘉有些疑惑,就算她忘了问临淄郡王这些事,毓慎也不会知道呀。
邵氏伸手在她额心一点,“让慎哥儿替你问一问王爷,他与王爷来往多,总比咱们方便些。”
静嘉讪讪一笑,尴尬地应道:“嗳,女儿糊涂。”
这样匆匆准备了些时日,邵氏总算对女儿的行头满意起来,闻说德妃喜清新自然之女,邵氏给静嘉挑的是一套镶玉的头面,配的衫、裙也俱是青绿一色,既文雅端庄,又不流俗,因知晓德妃是滇西人氏,更挑了静嘉昔日绣的几个翠鸟的荷包当作献礼。
一切归于妥当没几天,临淄郡王打发身边的阿童来传了话,请二小姐于三月初五入宫,觐见德妃。
静嘉入宫之时,临淄郡王派阿童栓了马车来倪府接的她,自己更是在神武门亲自等了静嘉一会儿。静嘉从马车上下来,见到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不由的心神俱定,微作一笑,迎上前见礼,“臣女见过王爷。”
“起吧。”岳以睦抱臂,上下将静嘉一打量,“今儿这身还挺好看,新裁的?”
静嘉从容不迫,“母亲原是想让人重新裁一身儿的,奈何时间紧迫,但愿德妃娘娘不怪臣女的怠慢。”
岳以睦呵的一声轻笑,“母妃哪有那么小气,你也太谨慎了点,走罢,莫教母妃等得急了。”
“是。”
德妃住在万安宫,静嘉随着岳以睦闲庭信步地穿过御花园,顺着甬道慢悠悠地一路往万安宫步去。万安宫宫门前立着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藏青的夹袄上饰有织金云肩通袖襕的纹样,看起来通身俱是气派,那女官眉眼严肃,眼角有着明显的鱼尾纹,看起来约有四十岁的样子。她见到岳以睦,忙行礼,口称:“见过王爷,见过二小姐。”
岳以睦十分尊敬地唤了一声“阿照姑姑”,接着,那女官方露出些淡淡的笑容,“王爷不必同奴婢客气,娘娘在殿中等着呢。”
“好。”岳以睦回首朝静嘉温和地笑了笑,同她低声介绍着:“这是母亲的送嫁丫鬟阿照,看我长大。”
静嘉了然,对阿照立时看重起来。
万安宫的正殿为仪宣殿,静嘉垂首跟在岳以睦身后迈进了殿中。仪宣殿里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檀香香气,静嘉忐忑的心情在幽然暗香中得到平静,绕过镂花槅扇,德妃在一侧的暖阁中候着两人。岳以睦率先向德妃行了个常礼,“儿臣见过母妃。”
静嘉抚裙而跪,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臣女问德妃娘娘玉安。”
德妃如今已有四十余岁,声音却轻柔的像个少女,“好孩子,都快起来,阿照,去给阿睦和二小姐看座。”
静嘉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低垂首,并不敢贸然抬起头来,端的是一副规矩的样子。岳以睦固执地在德妃身旁坐了,并不肯去坐一边的椅子,“儿臣难得来看母妃,母妃竟还把儿臣往边儿上赶。”
德妃仿佛极为无奈,在岳以睦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儿,“竟说浑话,当着二小姐的面也如此赖皮。”
岳以睦轻作一笑,替德妃揉了揉两肩,好声好语地哄着:“母妃息怒,儿臣这不是只顾着彩衣娱亲么,哪里还能管二小姐在与不在呢?”
德妃伸手搡了搡自家儿子,接着才将目光移到静嘉身上,扫量了一番方道:“二小姐坐罢,别听阿睦浑说。”
静嘉这方敢欠一欠身,在旁边的绣墩坐下,恭谨地答:“多谢娘娘。”
见静嘉这般拘束,德妃不由蹙了蹙眉,片刻才勉强温和笑开,“本宫只知你是倪家二女,却不知你的闺字,可方便告予本宫?”
“回娘娘,臣女闺字静嘉。”
“静嘉,果真是人如其名,安安静静,也大气得很。”德妃公式化地称赞了一句,见静嘉始终低着脑袋,德妃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静嘉这才微微抬首,在德妃看到她容貌的同时,静嘉也见到了德妃的尊容。
与想象中不同,德妃倒算不上是一个少数民族美人,只是勉强能以端庄来形容,兴许因为年龄的缘故,德妃体形丰腴,脸盘儿也是圆圆的,只好在眉目宽和,倒并不让人因胖而生厌。
德妃对静嘉的模样却是很满意,所谓娶妻娶贤,她深受汉文化熏陶几十年,自然愈发认可这个道理,看着静嘉虽不惊艳却也清秀的长相,可比先前的姚氏姊妹好多了。
岳以睦隐隐感觉出两个女人正在对彼此进行评价,忍不住在心底暗笑,开口岔开了话题,“母妃,儿臣还算有福之人吧?”
德妃明白岳以睦话里的意思,伸手拍了下岳以睦的手背,“有福?有福就不会……”
“母妃!”岳以睦迅速地打断的德妃,脸上透出隐隐的不悦。
德妃无奈地叹了口气,“罢罢罢,你不愿意听,母妃便不多说。你能有后福也是好事……你今日没有朝务要忙了?”
岳以睦促狭一笑,“母妃这是得了静嘉便不要儿臣了,要赶儿臣走呢。”
“又开始胡说了,你且去忙你的事,教母妃与二小姐讲几句体己话。你个大男人在这,传出去对静嘉的闺誉总是不好的。”
岳以睦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这是本王的王妃,本王看谁敢说三道四。”
德妃不耐烦地捶了下岳以睦的腿,“胡闹,过半个时辰你再来接静嘉罢,放心,本宫吃不了咱们的临淄王妃。”
岳以睦好似故意在等德妃这一句承诺,闻言方笑呵呵地站起身,玩笑般地朝德妃一揖,“是是是,儿臣不在这儿碍母妃的眼啦,儿臣告退。”
待岳以睦走的远了,德妃才口气淡淡地开口:“静嘉姑娘,阿睦是本宫亲自抚养大的,想必你也知道,阿睦的发妻去的早,他身边始终没个体己人,本宫一直担心,如今皇上与皇后娘娘既为你二人牵了姻缘,本宫只盼你能好好服侍阿睦,不要再叫他孤孤单单的。”
静嘉的眼皮没由来的一跳,她悚然一惊,却还是故作乖巧地称是,“娘娘放心,臣女必定谨守妇道,相夫教子,不让娘娘失望。”
“嗯,妇道,你知道便很好。”德妃好似有意无意地在指向什么,静嘉听不明白,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德妃端起一旁炕几的茶碗,推开茶盖儿,低首嘘着茶雾,“本宫听说你先前是要与永安侯世子说亲?”
91利用
静嘉闻言先是愣了一秒,片刻才镇定地露出微笑,“回娘娘的话,家父确有此意,但并未正式过礼,臣女也不知永安侯与侯夫人的意思。”
德妃泯了口茶,意态从容,“哦?是吗?本宫还听人说过,你与去年的状元郎也曾订过娃娃亲?”
“这倒是无中生有的事了。”静嘉心里鼓点打的密集,不知这德妃如何有这样灵通的消息,更不知她话中究竟何意。然而,静嘉知道,正如临淄郡王所说,她二人既是圣上赐婚,断不会因德妃一家之言而节外生枝。她需要做的,不过是尽可能的取悦这个婆母,让自己图一个心安罢了。“家父与孙大人交好,因而臣女幼时与孙家来往密切些,但儿女私情,却是不曾有过的。”
德妃撂下茶碗,腕间的翡翠镯子轻磕了下儿桌沿,在安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原来如此,本宫不过是听了些与二小姐有关的风言风语,一时好奇而已,二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静嘉垂首,“臣女不敢,多谢娘娘关怀。”
“你也知道,原先的姚氏走的早,朝野民间总有人传他命硬克妻,你年纪还小,想必家人多有怨言,本宫也理解。但事已至此,本宫希望你能本本分分的跟着阿睦,别再传出不利于你,也不利于阿睦的流言蜚语。”
“娘娘的意思是?”
德妃抚了抚袖口,端正了身子,“本宫不希望再听到有人说起你与外家男子的事情了。”
静嘉心里悚然一惊,面色有些难看,掩在袖下的指尖甚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娘娘明鉴,臣女一向自尊自爱,臣女不知道您从何处听到这些污蔑臣女的话,但臣女决不曾做出任何有辱臣女家中门风与自己清白的事情。”
饶是静嘉态度坚决,语言恳切,德妃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不以为意,“知道了。”
静嘉好似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登时熄了气焰。两人沉默片刻,静嘉方故作平静,吩咐身后的雪桂献出自己绣的香袋儿。“初次觐见娘娘,臣女也没备什么贵重的东西,只这香袋儿是臣女亲自绣的,盼娘娘不嫌鄙薄。”
德妃示意阿照接了下来,倒还算给面子的捧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阵,“二小姐绣工不错。”
“娘娘谬赞了。”
收下了香袋儿,德妃扶着桌沿儿立起了身,“说了这么久的话,本宫乏了,二小姐再坐坐,本宫已经让人去请阿睦了。”
静嘉忙跟着站起来,稳稳地福下身,“多谢娘娘,臣女恭送娘娘。”
德妃意味不明地瞥了眼静嘉,任阿照扶着,向外步去了。
殿中冷清安静,静嘉小口小口地啜着已经温凉的茶水,不自觉地庆幸着她可以与临淄郡王一道就藩,而不必再应付这宫里宫外的勾心斗角。
岳以睦过了有一阵子才来,彼时静嘉正以手直颐,半眯着眼打盹儿,岳以睦在她额上轻轻一弹,静嘉骤然惊醒,眼神里有着浓浓的惧色与混沌。岳以睦被她无助的样子骇了一跳,忙安抚地揉了揉她额心,“怎么这么不经吓?本王打的疼了?”
静嘉搓了搓两颊,逼着自己意识回颅,“也不知怎么,最近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大概是要进宫,没怎么睡好罢。”
岳以睦眉峰紧蹙,担忧地问:“又睡不好了?胡太医的药还吃着呢?”
“嗯。不要紧,就这几天罢了。”静嘉站起身,轻声嘱咐着:“德妃娘娘说她去休息了,咱们小声些,别扰着娘娘。”
岳以睦颔首,与她一道迈出了殿,殿外阳光温和,静嘉的心好似倏地一下就松快了下来。她偏首看了眼岳以睦,恰好与他深沉的双眸对上,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走吧,既然入了宫,就去看看你姐姐吧,本王已经和皇兄打过招呼了。”
静嘉颔首,与岳以睦一道往端本宫去,两人且言且行,由西向东的甬道虽长,却也不觉得无聊。
思及适才德妃的话,静嘉心里还是有几分抑郁,她略作思忖,试探地开口:“王爷,臣女与永安侯世子的事情,你会不会介意?”
“不会啊。”岳以睦不假思索,疑惑地瞥了她一眼。“本王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想嫁,介意这个做什么。”
“那德妃娘娘呢?她会不会因此觉得我轻浮?”
岳以睦皱了皱眉,“不知道,但本王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母妃,应该也不会有人跑去跟母妃说这些事……她大概不知道吧。”
静嘉闻言,骤然停下脚,“王爷,我与苏家的事情,您没告诉过德妃娘娘吗?那和毓慎的呢?”
岳以睦哑然失笑,抱臂道:“本王为什么要跟母妃说这些?挑拨你二人关系吗?”
静嘉抿嘴,看着岳以睦脸上的神情从无奈转到严肃,“你……母妃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是,德妃娘娘知道这两桩事情,而且……还有些责怪臣女的意思。”
岳以睦立时攥紧拳头,情不自禁地爆了句粗口,“让人钻空子了……你别挂心,这件事本王去查,母妃那边儿本王去说,你且安心,母妃不会因此对你有什么想法的。”
静嘉很想告诉他,德妃已经出言敲打她了。但最终,静嘉还是保持了最后的沉默。
两人并肩无言又行了良久,方走到端本宫,巧的是,正遇上阔步而出的太子。
“见过皇兄。”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见到这两人,太子的脸色有了一瞬的难看。自己的弟弟,让自己的妻子去替他说话,将倪苏两家最后的纽带彻底斩断,更导致了如今东宫党内的分歧愈来愈大,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身边的那个莽撞的女孩。
太子说不出一时的心情,却因长久的习惯,依旧表现出了翩翩有礼的谦和。“不必多礼,二小姐,久违了。”
静嘉面对太子,心情亦是复杂。这人温润如玉,待姐姐也极力维护,却偏偏是他来操纵自己的婚事,左右自己的命运。说厌恶并没那么夸张,可说欣赏,也实在谈不上。
出于谨慎,静嘉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应是。
“既然进了宫,二小姐就去看看倪良媛吧,她这几日身子不好,心情也不佳,想来见了二小姐能好许多。”
“是,多谢殿下。”
见静嘉态度冷漠,饶是平易近人如太子,也有些失了耐性,“父皇有诏,小王先失陪了。”
静嘉垂首一礼,“恭送殿下。”
太子走远,岳以睦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抑仄住心中的冷笑,转而朝静嘉道:“你去找倪良媛罢,本王有事要与太子妃谈谈。”
静嘉知趣地独自往衍庆殿去,岳以睦脸上最后的温柔送给了静嘉的背影,转身往留鸾殿去。
这厢,静嘉甫至衍庆殿,她便遇上腹部微隆的苏良媛,两人相见,彼此都是尴尬。静嘉率先向她行礼,口称万福。
苏良媛恼恨静娴至极,连带着对静嘉的印象也不甚好,因而苏倪两家婚事作罢,她心底还是有着些许的宽慰。她可不希望自己嫡亲弟弟就娶这样平凡无奇的女子。
不过,宽慰归宽慰,见到静嘉,她总还是要冷言冷语刺上几句才肯罢休。静嘉惦记姐姐,并不欲在口舌上与苏良媛争个高下,因而只想任她说够了,直接去看静娴。
谁料,苏良媛越说越离谱,有的没的都往上编,最后更是冷嘲热讽着静嘉,“昔日巴巴儿地往状元郎身上凑,人家看不上你,又打我弟弟的主意,等见着了临淄郡王更是没脸没皮地上赶着,二小姐果然厉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全不顾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静嘉再听不下去,“还请良媛自重一些,这莫须有的事良媛若再说一次,臣女自会禀告太子殿下。”
苏良媛哈哈笑了两声,“你以为太子不知道吗?你以为这是我编出来哄你的事?二小姐呀二小姐,你还没你那狐媚姐姐一半聪慧呢……你以为嫁给王爷是攀了高枝做了凤凰了?我如今便提醒二小姐一句,你的王爷,还比不上我弟弟的一条废腿。”
“苏良媛!”静嘉面有薄怒,克制着自己斥骂的欲望,冷静地向她一礼,“臣女不想听疯子说话,请良媛容臣女先行告退。”
苏良媛并未因静嘉的暗指而有所失态,反而从从容容地露出微笑,“二小姐不必急着走,我还要再提醒二小姐一句,适才我说的话,可都是你未来的好夫君临淄郡王亲口传出来的。你以为你这样轻浮之人他身为皇子为什么娶你?若不是凭着你父亲,你觉得他会多看你一眼?”
静嘉身子微僵,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淡了下来。
苏良媛秾丽一笑,满意地看着静嘉神色由怒转疑,再由疑转惧,接着,苏良媛莞尔,“临淄郡王打二小姐的主意可不止一两日了,不然……二小姐以为,是谁屡次去求太子殿下,以倪良媛的名义召你入宫呢?情根深种?二小姐去打听打听,这满宫里没人不知道临淄郡王对原先的姚氏用情多深,至于对你,不过是看中你父亲的仕途前程罢了。”
92信任
静嘉只觉她手心瞬间溢出了汗来,那汗却是冷的,冷到把她的手都冻成了一个拳头,伸不开也展不平。
苏良媛笑意盈盈地离去,那笑容像嘲讽,像同情,更像是幸灾乐祸。
静嘉突然想起去年过年时,静娴曾说过“你虽无心,不代表旁人没别的意思,凡事还是慎重些”,也许,从一开始,所有人都看得穿临淄郡王的别有用心,只有她……蒙在鼓里,以为那是个柳暗花明。
她努力让自己变得理智些,不要被旁人几句话就怀疑临淄郡王,但显然,站在这殿宇间,她只被逼仄的更忐忑、更急躁。
雪桂试探地拽了拽静嘉的袖口,“二小姐……咱们还去不去见倪良媛了?”
“不,不去了。找个地方陪我清静清静……”
留鸾殿里,临淄郡王勃然大怒。“你竟敢这么挑拨!”
太子妃从容一笑,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既然王爷害的太子殿下与本宫离心,本宫自然要做点什么回敬王爷了……王爷,本宫这是想教你也尝尝被人怀疑的滋味。”
见临淄郡王脸色黑如锅底,睚眦欲裂,太子妃更是得意地笑了出来。“王爷,您说……二小姐信不信您呢?”
临淄郡王仿佛被太子妃一句话便堵在了原地,是的,她说的没错,他几乎对静嘉没有一分的信心,甚至没有任何指望,指望她毫无防备的信任自己,更重要的是,他扪心自问,倪子温难道真的就不是他选择静嘉的原因吗?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在对手面前失控,片刻,岳以睦微微一笑,“本王还是要多谢皇嫂,若静嘉可以认清现实,与本王全心合作,得多亏皇嫂点拨。”
太子妃姿态从容,骄傲的面孔上露出恣纵的笑意,“静候佳音。”
岳以睦抿唇,躬身施礼,接着退出了留鸾殿。
他找到静嘉是在端本宫后园中,静嘉坐在石凳上,墨绿的马面裙裙摆撒开,好似一株无根的浮萍。静嘉的眼眶因极力忍泪而微微发红,唇角微抿,却仍然向岳以睦露出了些微笑意。岳以睦顿了顿脚步,片刻才走向她,“怎么没去看你姐姐?”
“嗯……”静嘉低首,思忖着该如何措辞,“适才,我遇上了苏良媛,她同我说了些话。”
岳以睦坐在她一侧的石凳上,面儿上是云淡风轻,“本王知道,太子妃使人编排的,意在挑拨你我。”
“她说的是真的吗?”
岳以睦一愣,偏首对上静嘉探寻的双眸,“我不知道她怎么编排的,你问哪一句?”
“你娶我……是因为家父的缘故。”
果然,岳以睦心里冷笑,太子妃之所以敢于告诉自己她的计划,并不惧他向静嘉解释,太子妃只要在静嘉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它自己便会生根发芽。
静嘉没有问谣言的来源,女子,大概都会更看重自己在夫君心中的位置吧?
岳以睦并未直接向静嘉解释,而是淡然问:“你觉得本王娶你为的是什么?”
静嘉歪头,极力去回忆当日在孙府的时候岳以睦同她说的话……是了,互知互信,全力支持。
“互知互信……全力支持?所以,也包括家父的支持?”
岳以睦伸出手,欲握静嘉藏在袖下的手,静嘉心中别扭,下意识地便躲开了。岳以睦无法,只能叹了口气,“算是吧,但至今,本王也从未叫你做过什么,不是吗?”
“你是在利用我。”
“不是。”
静嘉的冷静与平和瞬间被打破,“你是!你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了对不对?你早知我会身陷囹囫走投无路求你帮忙是不是?”
岳以睦竭力克制自己的不耐烦,仍然以沉静的口气回答:“不是,本王怎么知道太子打什么主意,你说话仔细些,这里可是端本宫。”
静嘉闻言,瞬间消声,沉默半晌方又道:“臣女想回家了。”
岳以睦一言不发地起身,迈开大步向外走去,岳以睦越走越快,直到静嘉几乎要一溜小跑才能跟上岳以睦的速度。绵长的宫巷里只有她们主仆几人,洒扫的宫人都去休息了,红墙琉瓦间偶有飞过的几只鸦雀,带着凄惶的叫声,掠过这座冷血的宫城。
静嘉追了一阵,终于累的走不动,雪桂踉跄着扶住了静嘉,只听她家小姐哀哀地唤了一声“王爷”,然后抬首,那颀长身影果然停下了。
“怎么了。”岳以睦没有回身,静嘉能感觉到他也在极力压抑心中的火气。
意识到这一点,静嘉仿佛被豁然点透一样,他二人本就是对彼此没有了解、没有期许甚至没有退路的结合,何必在情感上给彼此这些束缚呢?
岳以睦明明告诉过她,“各取所需”,是她忘记索要她要的东西,也忘记给他,他想要的情绪。
“王爷……”静嘉呢喃一声,然后站直身子,走向岳以睦身旁,“互知互信,全力支持……我记得的,会做到的。”
岳以睦仿佛没料到静嘉会突然软化,有几分疑惑地偏首。
“不被利用,不被威胁,随心所欲……王爷还记得吗?”
静嘉的声音轻的像初春的暖风,不让你冷,却也并没有那样炽热的包裹。
岳以睦情不自禁地笑了,接着低头看向静嘉,“抱歉,一时忘了,这次让她们钻了空子。”
他没有护她周全,让她无辜地成为朝权争夺倾轧的牺牲品,她的清白她的名声,本不该让她们拿去利用,作为互相攻讦的匕首。
“没关系。”静嘉认真地回答岳以睦。“我也忘记去信任你。”
“本王有错在先,这算是惩罚吧。”不被指责,岳以睦的情绪豁然明朗起来,“这次的事,是太子妃做的手脚,恐怕宫里知道你事情的人已经不在少数了,不然她不敢明目张胆告诉本王。”
岳以睦缓慢地拉开步子,试图同静嘉分析着时局,“本王先前同她说你我二人两情相悦,是以她认定只要让你误会本王必定百口莫辩。”
“没想到……”静嘉情绪上突然有一瞬几不可察的失落,“没想到臣女与王爷,该算是一种契约?”
岳以睦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说契约太冷漠,你会是本王的王妃,护你周全是本王的承诺。”
静嘉微笑,“做王爷的贤内助,也是臣女的承诺。”
岳以睦嗤然,“贤内助?你离那字还远得很呢……本王让阿童又给你包了几本书,回去多读史,三十六计总是要背下来的,嗯?”
“晓得啦。”静嘉近乎欢快地应下岳以睦的吩咐,她突然觉得岳以睦好像记住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我知道我自己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你可不可以帮我改掉?
——本王该娶你就会接受你的好与不好。
两人且言且行,静嘉心情一好,少不得俏皮地与岳以睦开些玩笑,岳以睦只当她是少女心性,没太在意,看着身边雀跃的绿色的身影,他突然很想抱抱她——他的还年轻、还单纯的小妻子。
他已经多久没有去拥抱过一个人了?
静嘉是在马车上才与岳以睦又聊起了宫中局势的话题,她没见到姐姐,心里却依然有几分惦记。岳以睦安慰着劝道:“不论别的,单是有太子在,倪良媛便不会太难过,哪怕只是看在令尊的面子上,都会给倪良媛应有的体面。”
“说是这么说,可今天苏良媛的冲我的态度……我实在是担心姐姐那样温顺的性子,指不定要吃多少她们的闷亏呢。”
岳以睦冷作一笑,“倪良媛入宫都那么久了,还能半点勾心斗角都不懂?你也太小看她了。”
也太小看宫廷的可怕。
静嘉有几分怀疑地瞥了眼岳以睦,“王爷……太子妃和苏良媛为什么要针对你呢?照理说,她们也无非是看姐姐不惯,看我不惯才对。”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岳以睦神色有些古怪,抱臂看向静嘉。
静嘉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地蹙眉,“我怎么知道,王爷不是与太子殿下关系很好吗?殿下如今开始忌惮王爷了?”
“哈。”岳以睦凉凉一笑,伸手按在额心上,“这件事,以后本王再同你详述因果……本王不想骗你什么,而此刻也不是和盘托出的时候,你只消记得,不必太信任太子,更不必太看好他。”
静嘉不明其意,眉心仍有着微微的皱褶。
岳以睦伸手将她眉央抚平,温声劝道:“别多想了,朝政上的事本王自己来解决,你们女人间的事,本王与你一道解决……外面的种种传言,你最好同令堂支会一声,早做应对,本王尽力压制,若……力有未逮,只怕要辛苦你少与令堂出去走动了。”
“我省得的。”静嘉颔首,“母亲身子不爽利,本就少了应酬,父亲不许我常抛头露面,自然是陪母亲呆在家中,王爷安心便是。”
马车应声而停,岳以睦朝静嘉安抚地笑了笑,“本王不送你进去了,代问令尊令堂安好,有事让胡豫中来找本王。”
“知啦。”静嘉半是不耐烦,又半是欢喜地应下话,转身便跃出了马车,岳以睦靠在车壁上,垂下眼眸,将眼底的暴戾和压抑尽数敛去……父皇最近传太医的次数比往年多了不知多少,太子怕是,按捺不住要打压自己的势力了。
93别扭
宫中诸事,静嘉如实交代给了邵氏,邵氏虽急,却也知个中纠葛并非她一介外命妇能理得清的。说起来,如今种种事端,都是为临淄郡王而事起,思及此,便是邵氏忠君爱国的思想深入骨髓,也忍不住埋怨,“怪道坊间都说临淄郡王命硬,我看未必是无端之言。”
“娘——”静嘉不依的哼了一声,“娘是在咒女儿么。”
邵氏被她堵得一愣,接着叹道:“娘还不是担心你嫁过去受苦?到时你随王爷就藩,千里迢迢,若是出了什么事,娘和你爹也没法子照应你,你可怎么办。”
静嘉像幼时一样蹭到邵氏怀中,“王爷应承过我了,他说他会护我周全,娘就别担心了。”
“你啊你,就是人小鬼大,小时候瞧着是精明,长大了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邵氏拍着静嘉的手背,喟然一叹,“他今日觉得你好,自然百般应承你,来日有了旁的妾室,你以为他还会事事替你考虑?”
静嘉闻言,不由一愣,她几乎忘记想到这一层。“娘,父亲什么事都会替您考虑吗?”
邵氏知道女儿在担心什么,安抚地捏了捏了她的小手,“我是你父亲的发妻,你也会是王爷的王妃,他们男人,不会不顾嫡妻的面子任性妄为,但前提是你也要做好你嫡妻的本分,不失责,更不逾矩。”
静嘉似懂非懂地看了眼邵氏,她其实明白母亲在暗示什么,却不太愿意想到那一层。
见女儿懵懂不语,邵氏无奈一叹,索性把话挑开了,“等你嫁给王爷,生下长子,一定要记得给他的体己人开脸面,别让王爷主动找你来提。这样他会念你的好儿,日后才不下你的面子,叫你为难,记得了?”
“女儿明白。”静嘉朝母亲一笑,既未反驳,也未多作评价。
纵是古代,也没有女子不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而静嘉心里明白,比起虚妄的真情,倒不如期许一份安宁。她唯一能争取的,大概也只有安宁。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静嘉几乎没怎么有临淄郡王的消息,从倪子温早出晚归的状态来看,怕是朝政之事繁冗得很,连父亲都疲惫至此,况且他一个皇子?
静嘉唯一能做的便是让胡太医转达她对岳以睦的关切,任何感情都需要经营,即便她与岳以睦之间并无太过浪漫的爱意,她也不希望两人淡漠如陌生人。
最好是朋友,可以交心、依赖的一对朋友。
他在她走投无路时给了她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么她就用细水长流的温柔灌溉两人的关系。他们需要给彼此足够真诚的内心,来稳固一个充满冒险的婚姻。
转眼又是四月,静嘉的十四岁生辰在润物细无声的濛濛小雨中到来。因着坊间也有对静嘉的种种传闻,加之静嘉如今身份不同,邵氏只邀了最亲近的孙家来替女儿庆生。
因再下一次生辰就是及笄,是以邵氏并没让赵菡做得铺张太过,只吩咐厨房做些静嘉素日喜欢的菜品便可。赵菡因知今日孙毓慎会来,便料想自家妹妹必会同往,是以一早儿就呈现出了雀跃的神采。
静嘉先是在“明月引”受了雪桂、绿玉的拜寿,嫁出门子的姚黄、魏紫也托人递了话儿来。静嘉照着旧习给她们各封了个红包,算作赏赐。
赵菡身为长嫂,替不在家的敦堂也送了一份贺礼,静嘉与她只维系着表面的和平,因而说了番漂漂亮亮的客气话就作罢。
直至临近午晌,孙府的车马到了府,始终气态平静的静嘉才终于露出了期盼的笑意。
邵氏身子不豫,静嘉又自矜身份,赵菡便自告奋勇去迎孙家一行人,出乎她的意料,毓瑾扶着孙夫人从马车上下来后,她并没有看到妹妹赵芙的身影。
倒难为赵菡好耐性,她一直等到用完午膳,孙夫人与邵氏一道儿去德安斋歇着,才终于问向毓慎,“怎么今日不见舍妹?”
毓慎兄妹许久不见静嘉,三人正是聊的开怀,骤闻赵菡有此一问,兄妹二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毓慎正欲开口,毓瑾抢先道:“大嫂嫂身子不舒服,哥哥便叫她留在府上休息了。”
“哦?”赵菡将信将疑地看了眼这兄妹二人,“哪里不舒服呢?”
毓瑾从容一笑,“大嫂嫂只推辞不适,旁的支支吾吾也不说,我与哥哥都不甚清楚……不过已经请了郎中过府,倪大嫂嫂放心便是。”
听毓瑾这么说,赵菡登时便恼了,犀利的目光转向毓慎,“我妹妹身子不舒服,你便问也不问就走了?”
毓慎皱了皱眉,对妻姐仍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我又不会看病,问了她不说能怎么办?”
“你便多一句的关怀都没有?”
“嫂嫂!”静嘉听不下去,冷着脸打断赵菡。她不多解释一句,只是偏目向毓慎兄妹,“这里说话不方便,你们同我去‘明月引’坐会吧。”
静嘉正起身,要引两人离开,赵菡不依不饶地叫住静嘉,“二妹妹,你如今也是待嫁之身,让一个外男去你闺房怕是不妥吧?”
赵菡面儿上浮着虚伪且勉强的笑意,静嘉毫不留情面地勾出一个冷笑,“我的事,不劳大嫂嫂费心。”
言罢,静嘉一手挽着毓瑾,一手又招呼着毓慎,三人一并往“明月引”的方向去。
毓慎跟在静嘉两人身后,一脸沮丧,静嘉忍不住停下脚步,回首问道:“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若是担心赵芙,你只管回去看她,我这里……不必挂心。”
毓瑾拽了下儿静嘉,扬出个笑脸,“还有什么事能比给咱们寿星做寿来的重要?我娘说你明年和临淄郡王成婚后便要随他去就藩了……到时候咱们仨再聚不知有多难呢。”
毓慎闻言,亦是挤出一笑,不过他并未附和毓瑾的话,“王爷是个好人,他必不会亏待你的。”
静嘉抱了抱毓瑾,接着又看向毓慎,“我知道他好,也会对他好,你们都不必挂心我,倒是毓慎……你和赵芙究竟怎么回事?”
毓慎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别提了,她也不知从哪听来的鬼话,非说我是你弃之不嫁,才退求其次娶她为妻……今日死活不许我来。”
“所以你就没带她来?”静嘉颇有些讶异,“你……你不是很欢喜她的嘛。”
毓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上来,阿芙很好,只是……我总不能让她如意。”
听至此,毓瑾面露不满,“哥哥你对她还不够好?你都肯为了嫂嫂违逆母亲,你还想怎样?难道非要你落个不忠不孝之名她才顺心?”
毓慎看了眼妹妹,想要辩解,却到底只化作了一声叹息,静嘉见昔日张牙舞爪的小魔王变成今日这样,说不出心里是怎样的感概,她索性拉住毓瑾,“好啦,别难为你哥哥了,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大哥哥原来也是如此,并不怪他……今日是我生辰,你们就让我想些开心的事罢。”
兄妹二人笑应了好,伴着静嘉往“明月引”去。
孙家人在倪府呆了足有半日,待到临近用晚膳的时候才告了辞。静嘉回了自己闺房歇着,赵菡伺候着婆母用了药便也回了喻义堂。甫至正房,赵菡的陪嫁丫头就来禀了话,“夫人说二小姐从孙府收拾东西回了府,叫小姐回去看看呢。”
这话里的二小姐指的便是赵芙,赵菡闻言,脸色不由大变,“我就知道那孙家兄妹是拿话来糊弄我……为着给我这个二小姑过生辰,我妹妹的死活算什么!”
赵菡嘴上埋怨着,却不忘吩咐人去套马车,自己又亲自到邵氏那儿去道了原委。邵氏听了大致情状,自然没有拦着赵菡回娘家,还特地让云萱取了支老参来,颇有几分周全场面的意思。
便是与自己的小姑再不合,赵菡对邵氏也还算敬重,见婆母如此表态,她亦是知趣地应着:“媳妇儿知道这事与二妹妹无关,母亲放心便是,媳妇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