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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宴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6

太子妃在心里不由嗤然,到底还是心无旁骛的孩子,惦记的也无非是身上的袄裙好看与否,“原是如此,二小姐有求,本宫自然不会不应,这样罢,本宫让人去倪府替二小姐取一趟,如此可好?”

静嘉知道,太子妃担心如让雪桂、绿玉出宫,必会将自己如今情状如实告诉倪子温夫妇,是以她才会亲自派人。“好极,只是有劳您,却不知太子妃准备让谁去呢?”

太子妃的眼神从自己身边的宫宦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却还是落在了服侍静嘉的叶青脸上,“让叶青与留鸾殿的掌事大监同去吧,二小姐有什么要嘱咐的大可以告诉叶青。”

“也没什么旁的,叶青只消告诉母亲,我现下新裁的衣裳并不合适,叫她挑几件碧色的旧衣予我就好。”

太子妃望向叶青,“二小姐的吩咐你可都记着了?”

“是,奴婢记得了。”

太子妃满意地颔首,接着再度将眼神落回静嘉身上。“就请二小姐安心在咱们端本宫住着罢,缺什么短什么大可以如今天这样,让花青去留鸾殿寻本宫,本宫必不会亏待二小姐半分。”

静嘉冷笑一声,起身向太子妃一礼,“娘娘好意,臣女感激不尽。”

太子妃叫人扶起了静嘉,两人又寒暄几句她才告辞而去,送走了太子妃和叶青,静嘉背过身低寰开一笑。

“小姐,这样真的有用吗?”绿玉贴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了一遍。

静嘉笃定地点了点头,她的话也许太子妃听不出什么蹊跷,但母亲未必会不明白。

她入宫时今年新裁的秋装还没做好,因而静嘉带入宫的俱是往年的旧装,她之所以这样说,一是为了让母亲察觉到蹊跷,二是为了取谐音的字义,碧即为必,旧即为救。待母亲察觉到叶青的话里有着问题,再思及自己入宫已久,却毫无音信,她定会反复想几遍自己话里的意思。

到时候,必救必救,母亲应当会同倪子温一起想出接自己出宫的办法吧?

在临淄郡王和德妃娘娘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但愿身为局外人的倪子温夫妇能帮她一把。

当日下午,太子妃便准许叶青与留鸾殿掌事大监一同出了宫,待到太阳日暮时分,叶青依着静嘉吩咐带回了几件样式不再时兴的碧色袄衫与马面裙。

静嘉从容地接过包袱,并不急着拆开看,而是先做着不经意的表情问叶青,“母亲可曾说什么了吗?”

叶青性子温顺,又还算老实,因而恭恭敬敬地答了静嘉的话。“回二小姐,倪夫人只说让您仔细照顾身体,并没嘱咐旁的了。”

“知道了。”静嘉随口敷衍了一句,接着打发了花青叶青下去。

待这两人掩门退出了房,静嘉才抱着小包袱与雪桂、绿玉一同入了内间,她缓缓打开包袱,一件件抖开衣裳,不负她的期望,一张纸笺从裙襕下掉了出来。

静嘉忙将裙子放到一旁,拾起了那纸笺,是邵氏的笔迹。

“静候。”

太好了,母亲懂了自己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日,静嘉的心情都随着明媚起来,而一向疼爱静嘉的邵氏也没有让女儿失望,一日傍晚,静嘉陪着静娴用过晚膳,踱回雨秋阁后,忽闻墙外一阵鸟鸣,那声音从陌生到熟悉,不过是须臾的工夫,静嘉愣了愣,与绿玉、雪桂各自对视一眼,接着便绕到梯子旁往阁楼上去。雪桂最精乖不过,含着笑意打发了花青、叶青二人下去,示意绿玉在底下盯着,继而方追着静嘉上了二层。

彼时静嘉正临窗而立,纤苗身影在襦裙下并不明显,她缓步上前,低唤了一句“小姐”,静嘉回过首,“雪桂,你听,是小绿。”

雪桂倾耳听了一阵,果然,窗外的鸟叫渐渐从模糊的低鸣变成清晰的“二小姐”,时不时还喊两句“魏紫”。此时静嘉已推开了窗,往宫墙外张望着。

那鸟声由远及近,不一会,静嘉和雪桂便看到了提着鸟笼的人。

竟是阿照。

静嘉和雪桂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小绿”又在阿照的逗弄下叫了声“二小姐”,静嘉忙向外伸手挥了挥,压低声唤道:“阿照姑姑!”

阿照抬头,朝静嘉咧开嘴一笑,她左右看了看,蹲下身,将疏丝笼放到了地上。阿照朝着静嘉的方向欠了欠身,接着从袖筒里摸出了一个小弹弓一样的东西和一个圆形的木制小球。静嘉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照的动作,她只见阿照朝自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偏开一些,接着熟稔的将小球放到了弹弓上。

眨眼的工夫儿,那小球啪嗒一声掉到了阁楼的地案上,雪桂忙俯身替静嘉去拾,而静嘉已对能文能武的阿照姑姑钦佩的五体投地了。

听着木球的动静,候在楼下的绿玉少不得问静嘉可出了什么事,雪桂替静嘉道了句无碍,绿玉才安静地退了下去。

静嘉依旧趴在窗棂上看着阿照,一连串动作做完,阿照仍是一副不急不慌的表情,她将弹弓折起,收入一个小荷包里,揣回袖筒,然后向静嘉一礼,示意告退。静嘉见状忙向阿照还了一礼,在这之后,阿照从容地拎起“小绿”,目不斜视地顺着宫巷往她来的方向走去。

静嘉看着阿照丰腴而微微佝偻的背影,半晌才回了神,她见雪桂立在身旁,情难自禁地感慨了一句,“阿照姑姑可真是个能人,这木球儿是什么?”

雪桂老老实实地将小木球递了上去,那球中央有个扣扭,静嘉轻轻拨开,便见球里躺了张叠了几折的宣纸。

静嘉一面展开纸,一面在旁边敛裙落座。纸上字迹陌生,但静嘉一眼便认出是出自女子手下,清秀字迹并不如男子遒劲,用词也更随意些。出于好奇,静嘉翻到第二页先看了眼落款,静嘉对着那闺中秀字微微张开了口——她没料到,来信的竟是赵菡。

这信笺大意是说赵菡两日后会同她的继母英武伯夫人一同入宫拜见皇后,到时会想法与静嘉一见,赵菡请静嘉装作身体孱弱的样子,她会以此为借口,想办法带她出宫。

静嘉没料到最后出面来帮忙的会是这位长嫂,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与尴尬,而更深之处,却还有一些被触动的地方。至少,这位长嫂如今是作为倪家人在动用自己娘家的关系,来维护倪家的利益。

思及此,静嘉便忍不住想起了静娴,怪不得人常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静娴虽依然在照拂自己,却已经开始以东宫妾的身份自居,处处以太子利益为先。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99出宫

两日后,赵菡果然如约入宫,她的继母莫氏乃是皇后侄女,皇后兄妹感情颇深,皇后膝下又无女,因而皇后对这个侄女还算是看重,得知侄女要入宫探望自己,二话没说便打发人将英武伯夫人接入了宫,当然,皇后并没料到同行的还有英武伯长女,如今太子少师倪子温的长媳赵菡。

皇后不是不知道自己儿子儿媳做的事情,是以见到倪家人,少不得有几分尴尬。但尴尬归尴尬,对赵菡,皇后还是表露出恰到好处的亲昵,话语里俱是关怀之意。

好在赵菡一向长袖善舞,即便与莫氏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在皇后面前依旧表现出了对继母的尊重和孝敬。皇后见状,也放下了对赵菡的心防,少不得关切几句。

这样的时机,赵菡自然不会错过,她故作随意地提起了静嘉,“臣妇的二小姑如今正在端本宫,不知她一切可好?”

皇后不傻,明白应该给自己留什么样的分寸,因而未等赵菡提出要见静嘉,皇后已从从容容吩咐宫娥去端本宫请倪二小姐了。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还未登基,就先和太子党的臣子撕破脸,再背上不尊师重道的名声。

静嘉在太子妃愤愤地眼神里迈出端本宫时,生平第一次感慨自由的美好。

她顺着绵长宫巷缓缓向前步去,这一次,花青和叶青并没有被她带上,跟着她的仍只有雪桂和绿玉两人。静嘉知道,这是太子妃无声的认输。太子与太子妃困不住她,也再没有拿来威胁临淄郡王的人了。

直到步至坤宁宫,静嘉才将心头愈发轻快的喜悦感收敛几分,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国母,是皇后,是这比太子妃权力要更大的女人,她还记得赵菡的嘱咐——装病。

“臣女倪氏恭请皇后娘娘凤体金安。”静嘉伏地稽首,神态恭谨,声音却虚弱,她特地穿了一身偏素的衣裳,希冀将身上的精气神儿遮上一遮。

皇后十分温和地唤起了她,吩咐人置座,静嘉在起身时故意踉跄了一步,这个动作成功招致了皇后的注意,“二小姐不舒服吗?”

静嘉低首,声音细若蚊呐,“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这几日有些头疼,怕是晚间受风所致。”

“哦?本宫倒是不曾听太子妃提起。”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二小姐可让太医来瞧过了?”

“臣女叨扰太子和太子妃已久,不敢再麻烦太子妃,因此太子妃并不知情,臣女也不曾请过太医。”静嘉将语速放得极慢,她纤睫微垂,掩去了瞳仁中的光亮,这姿态看起来,倒却有几分怏怏。

赵菡看了眼素日并不欣赏的小姑子,仍是开口替她打了圆场,“皇后娘娘,二妹妹入宫已有不短的时日了,想来是思家心切,才有此一症。 依臣妇所见,不如先让二妹妹回府歇一歇罢……只不知,倪良媛的身子如何了?”

聆此一问,静嘉微偏首,望向长嫂,“良媛身子康健,并无大碍。”

“那就好了。”赵菡抬头朝皇后倩然一笑,“皇后娘娘看呢?”

皇后颔首,端庄的面孔上喜怒难辨,“是该回去了,总呆在宫里也不像话,二小姐该要为婚事做准备了罢?”

“回皇后娘娘,家里已经开始铺办了。”赵菡替静嘉答了话,又是转而一叹,“只这些日子二妹妹不在府中,许多事情都停滞未办,怕二妹妹回府也要有的忙了。”

静嘉耷着脑袋在一旁装害羞,并不插话,皇后扫了她一眼,方道:“那是要尽快回去了,内造办如今也在准备着,本宫听说他们已经去了几回倪府,可具体的章程始终没拿出来,连皇上都催问过了。”

言及此处,始终保持沉默的英武伯夫人突然发了话,“皇后娘娘,龙体如今可还好?”

皇后环视了眼众人,并未给出个明确的答案,而是含糊其辞道:“有太医诊治着,早晚会好起来的。”

多了静嘉与赵菡两人,皇后与英武伯夫人的对话就显得拘谨起来,本可以透露给侄女的内部消息也因这两人的在场,而被皇后压下未谈。好在英武伯夫人早有预料,只是同姑母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早早起身告退。

因得了皇后的吩咐,雪桂和绿玉再度回到雨秋阁替静嘉收拾东西,静嘉则先跟着长嫂往神武门去。途径御花园时,静嘉意外地见到了太子与临淄郡王兄弟二人。英武伯夫人最先看到太子,忙停下脚步朝太子行礼。太子在人前是一贯的温文尔雅,他朝英武伯夫人微颔首,亲切地唤了句“堂姐”。

“许久不见殿下,殿下身体可好?”

英武伯夫人比太子并没大几岁,两人幼时也不乏来往,因而彼此都还算熟稔。太子的眼神在跟着英武伯夫人后面的静嘉身上停了片刻,接着方道:“多谢堂姐关心,小王一切都好。”

“如今龙体抱恙,朝政又繁忙,殿下身负监国之责,想来万分劳累。”

太子摇了摇头,温和一笑,“为父皇分忧乃是小王份内之责,不敢言累,堂姐今日入宫来探望母后?”

“正是。”英武伯夫人顿了顿,接着替太子引介道:“这是臣妇长女,骁骑尉倪敦堂的夫人。”

赵菡上前一步,裣衽向太子和临淄郡王一礼。静嘉垂首立在一侧,突的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和赵菡在辈分就低了太子兄弟两人一截儿,不由撇嘴,下意识地看向临淄郡王。果然,岳以睦仿佛也察觉到这一点,低笑了两声。“皇兄,伯夫人,你们再聊下去,臣弟未来的妻子可就要管臣弟叫叔叔了。”

岳以睦出此一言,众人始将目光落到这一对未婚夫妇身上。静嘉并未如寻常女子一般露出羞赧的表情,反而与岳以睦对视了一眼,两人相继露出了默契的笑容。

太子见状,不免有几分气堵,他今日在此便是同岳以睦商讨六部尚书的变动人选,岳以睦近两年在朝中笼络的大臣不在少数,他举荐之人呼声俨然比自己所看中的人要高。如今皇帝病重,两人都不敢有半分懈怠,朝中重臣的分布干系重大,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断不会将任何一个位置拱手让给岳以睦的人。是以他宁可出下下策,以静嘉闺誉为要挟。

孰料,就在岳以睦态度有所软化的时候,太子妃打发人来告知自己,皇后吩咐让静嘉出宫回府调养身体。

倪子温乃是太子党要臣,岳以睦断不敢拿这件事惊动他的准岳父,那么,静嘉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搬来了英武伯夫人这位大救兵呢?

就在太子沉吟未语的时候,岳以睦已越过他一步,走近静嘉,“小王有几句话想同二小姐说,不知伯夫人可否行个方便?”

英武伯夫人说起来虽是静嘉的长辈,但到底没什么理由来管静嘉,因此她踟躇片刻,便将试探地眼神望向了赵菡。赵菡瞥了眼静嘉,从容一笑,“这怕是于礼不合吧?王爷有什么话不妨在此处交代给二妹妹?也免得传出话去叫旁人非议二妹妹的清白。”

当着众人,赵菡的话说得光风霁月,好似没有半分私心,饶是岳以睦再任情任性,也不能不卖她这个面子。两方又寒暄几句,英武伯夫人终于提出告退。

坐上归家的马车,静嘉悬着的心总算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即便身旁陪着她的是赵菡,静嘉也无法克制脸上渐渐浮出的笑意。

赵菡看着静嘉头抵车壁,眼中喜不胜收的神情,不免摇了摇头,“二妹妹,你可知太子为什么要软禁你于东宫?”

静嘉被这么一提醒,脸上的轻松被极快地收敛起来。太子既然是与临淄郡王有了分歧,若叫父亲知道,他必定是站在太子那一边。先前自己身在东宫,邵氏心疼自己,舍不得让父亲牺牲自己的声誉来帮太子达到目的。但是,如今自己平安回家,倪子温定是会完全倒戈向太子。

想到这儿,静嘉不准备同赵菡说实话,“我不知道。”

赵菡皱了皱眉,将信将疑地扫了眼静嘉,“二妹妹若不知道,那怎么会觉得自己被软禁,还使人告诉母亲呢?”

“良媛身子无碍,心情闲适,与太子之前所说完全不同,而我只能出入雨秋阁和衍庆殿,太子妃不许我见其余任何人,不是软禁是什么?”

静嘉眉黛微挑,理直气壮,赵菡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质问下去。姑嫂二人向来不睦,此时没了话端,便一路静默无言。直到马车停在了倪府,静嘉才在下车前叫住了赵菡,“此番还要多谢嫂嫂出面帮忙。”

她语气诚挚,赵菡的动作不免顿了顿,“二妹妹不必与我客气,我也不只是为了你。”

言罢,赵菡踩着木阶踏下了马车。

100感应

因担心女儿,邵氏拖着病体特地等在了垂花门畔,见到静嘉跟在赵菡身后缓缓回来,邵氏情难自禁地迎了上去,“嘉儿!在太子那儿可受了委屈?良媛可还好?”

静嘉向母亲行了个礼,接着紧走了几步,挽住邵氏,“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姐姐一切都好,女儿也没有受过委屈。”

静嘉此话并非安慰邵氏,太子和太子妃虽不许她去雨秋阁和衍庆殿以外的地方,但在起居上待静嘉确实周到细致,没有让她有半分的不适。

听女儿这么说,邵氏才算放下心来,“那就好,你让人带过话来的时候,娘可要担心死了。幸亏还有你嫂嫂这门路,不然娘便是挤破脑袋都找不出法子来……”

静嘉微侧身,对上了赵菡的目光,“多谢嫂嫂。”

当着邵氏的面,赵菡对静嘉的态度亲热的恰到好处,“二妹妹不是才谢过一次嘛,跟我还要这样客气做什么?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邵氏欣慰地拍了拍静嘉的手背,“你嫂嫂说得是,咱们也别在这儿站着了,你甫从宫中出来,料必累极了,你先回宜宁院好好休息,等用了晚膳再同母亲详述。”

静嘉蹲身一礼,乖觉称是,她目送着赵菡扶着邵氏离开,才与雪桂、绿玉一同回了自己的闺阁。

心里的防备卸了下来,静嘉躺在“明月引”的床上,没用多久就睡了过去,这一觉一睡便到了用晚膳的时辰,绿玉唤起了静嘉,催着她重新更衣打扮,前去德安斋与父母共进久违的团圆饭。

与静嘉料想的不同,这顿晚膳并没有太多家人热络的问候,除了邵氏仍然时不时亲自为她布菜,倪子温的脸色却可谓疏离。

静嘉打量父亲了一阵,隐隐猜出了倪子温为何不快。果然,晚膳用罢,倪子温便将嫡女留了下来。静嘉见父亲面色不善,不敢贸然开口,邵氏也十分知趣地没有打断父女二人的谈话,任由长媳和幼子敦礼陪伴,进了一侧耳房。

倪子温看了静嘉,接着叫女儿进了他的书房。

“是你让人知会你母亲想法子带你出宫的?”倪子温严厉的态度让静嘉不由一怔,她只是自保,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倪子温要用这样责备的口气同她说话?“你在端本宫中的时候殿下苛待过你?”

静嘉不解地望了眼父亲,照实而答:“回父亲的话,太子殿下不曾苛待女儿,也正是女儿让人委婉的告诉母亲,救女儿出宫。”

“糊涂!”倪子温低斥一声,“既然殿下没有苛待你,何谈‘救’字?你可知你坏了太子的大事!也坏了你自己以后的前途!”

静嘉心里满是不解,皱眉看向这个急躁却还在极力压抑怒火的倪子温,“父亲,你一早就知道太子的安排?你和姐姐都知道,所以故意让我入宫?”

“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早就知道。”倪子温一脸讶异地看了眼静嘉,神色并非作伪,“是今日殿下特地同我说的事情原委!你也太不知轻重了些。”

静嘉喉中一梗,试探地问:“那太子有没有告诉父亲,他是为了挟制临淄郡王,才将我软禁在东宫的?”

倪子温的眼神里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废话,便是殿下不说,为父也不会猜不到!”

“那父亲为什么还要责怪女儿?王爷是我未来的夫君,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看着王爷为人鱼肉,任凭太子宰割?”

静嘉说话声情难自禁地越提越高,倪子温渐渐皱起眉央,“王爷?他现在做的事戳了穿就是大逆不道!若太子不加以压制,你以为他还能做成他的王爷?你别看爹是帮着太子,实际上也是帮你啊傻丫头!”

“大逆不道?王爷做什么事了……”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必知道那么多。”倪子温大手一挥,“你只管记着,爹和殿下都是希望临淄郡王能安分守己,到时候老老实实同你一起去就藩,唯有这样,你和王爷在一起才非祸事,至于旁的,你都不必置理!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务必配合殿下,记得了吗!”

静嘉被倪子温的话触及,埋在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让理性占了上风,恭敬地称了是,“女儿记得,请父亲放心。”

倪子温扫了眼女儿低垂的脑袋,紧抿的唇角,本还欲多教训几句,却到底是把话都压在了肚子里。“得了,时辰不早,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明日内造办的人会来,你仔细应对,切莫失仪。婚期马上就会定下来,到那个时候你就安心在府中待嫁,不要出去乱跑了。”

静嘉应是后,向父亲一礼,退出了德安斋。

倪子温透露的讯息太多,静嘉需要好好整理一下她的思绪,为什么临淄郡王会做大逆不道的事情,而为什么父亲说他是在帮自己,也是在帮临淄郡王。

难道每一个生在帝王家的皇嗣都会有同样的渴望?难道岳以睦对巅峰权力也那样的渴求?

他许诺给自己的是不被威胁、不被利用、随心所欲,可如今的境地,以后的结局,临淄郡王真的能保证他的承诺吗?

静嘉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凉下去,她不仅仅畏惧风险,更担心自己,是否真的能成为那个与临淄郡王共进退、长相守的人。

如今已是九月,夜里风寒,静嘉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趿拉着鞋步至窗畔。为怕扰到值夜的丫鬟,静嘉动作做的极轻,她小心翼翼地将窗扇推开了一道缝,放纵寒风侵袭向室内。胡思乱想了太久,她格外渴求冷静。

一直以来,不论从生理上到心理上,静嘉都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条分缕析的冷静的姑娘。但静嘉也知道,她始终是个莽撞、轻信的女孩,她对这个世界了解的不够多,对别人揣摩的也不够多。邵氏将她呵护的太好,一个温室般的家庭为她遮风避雨,即便她任心任性,也从没有遇到大的波折。

可是这一次,她自己做主,躲掉与永安侯世子的联姻,选择临淄郡王……这件事真的对吗?

藏得这样深,又有这样多隐瞒和抱负的临淄郡王,真的是她想要的那个人吗?

静嘉渐渐察觉到冷意,两臂收紧将自己抱住,臂弯的温暖很快便在寒风里消磨殆尽,静嘉最后抬眼看向皓空明月,不再贪恋这份自欺欺人的冷静,合窗回身,躺回床上。

既然想不通,就让自己慢慢想。这一回,她希望自己不冲动,不迷信某个人的说法。

岳以睦是对是错,是远离还是亲近,静嘉想让自己做出一个不后悔也不再犹疑、摇摆的决定。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静嘉心里的疑惑,第二日,临淄郡王便来倪府寻静嘉。

岳以睦为朝堂上的事忙的焦头烂额,临至傍晚才抽出工夫儿,叫上毓慎为伴,两人策马向倪府来。

彼时倪子温业已回府,骤闻临淄郡王到,因两人政见不和,倪子温少不得有几分懒怠应付的心思。然而听管家又报这次毓慎也随行,倪子温不得已,还是敞开大门,客客气气的把岳以睦和他从小看到大的孙毓慎迎进了府里。

毓慎许久没有拜访过倪子温,很是关切的问候了倪子温的身体。因知晓敦堂领兵在外,敦礼年纪又小,倪子温身前没人尽孝,毓慎耐着心同倪子温好一番指点江山。

倪子温与孙翰林多年相交,毓慎幼年也与倪家来往的勤,是以即便倪子温知晓毓慎是临淄郡王的拥趸,也丝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甚至透露了不少朝中大事的走向。

至于临淄郡王,他甫至倪府就已表明目的——他是来找静嘉的。

倪子温心下虽不喜,奈何毓慎明里暗里帮着说了不少好话,加之岳以睦态度坚决,他也不好太过阻拦,因此,在倪子温和毓慎畅谈之时,临淄郡王如愿在倪府修懿园中见到了静嘉。

旧地重游,岳以睦心中不知添了多少感慨,四年前,他在这里,拉拢了孙毓慎,第一次遇见倪静嘉,彼时这两人还是青梅竹马,而如今,他们一个成为自己重要的幕僚,另一个将成为自己的小妻子。

看向身形比自己矮上不少的静嘉,岳以睦不由莞尔一笑,出声低唤了一遍她的闺字,“你还记不记得,在这里,本王第一次遇见你?”

静嘉与岳以睦如今熟稔,并不似起初那般谨慎小心,是以她毫不拘束地敛裙在石凳上落座,偏首低思,“好像是……唔,想不大起来了,那个时候我才多大啊?”

“十岁。”明年静嘉及笄,而四年前的她,还是那样眉眼稚嫩的女孩。

“时间过的好快啊……”静嘉感慨一声,看向池中的枯荷。

她不光已经忘记那一天是她与岳以睦的初遇,也忘记那天还是孙毓慎和赵芙的初遇。他们都不知道,很多事情,在冥冥中早已有定数。

101过去

岳以睦看着仍带着几分傻气的静嘉,压下一笑,撩袍坐在了她身侧,“你的小绿还在宫里,过几日本王让阿童给你送回来。”

静嘉面对着岳以睦的笑脸,并没有接他的茬儿,而是镇定地问:“王爷,太子到底是为什么事要以我来要挟你?”

岳以睦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一定要答?”

“一定。”静嘉的态度十分坚决,她顿了顿,将自己的立场表明,“父亲说以后再出这样的事情,都要我顺从太子的意愿。可我之前答应过王爷要全心支持你,王爷总要让我心里有个底儿,我背弃家人站在你这一边,究竟值不值。”

岳以睦的剑眉轻挑,他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变冷,凝成深不见底的黑瞳。“不值,本王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一点都不值。”

静嘉为岳以睦骤然冷淡下来的态度有几分变色,却并没有退让,“我不是不愿意支持王爷,不愿意相信王爷,我只是不想做你盲目的追随,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王爷,你要让我知道你是不是我想要的那一个。”

“如果不是呢?”岳以睦逼近静嘉,声音沉静,静嘉几乎察觉不到他情绪中的波澜,“如果不是,你准备怎么办?”

静嘉沉吟片刻,诚实作答:“我不知道,我没想过你会不是我要的人,王爷,从一开始,你就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我没办法不去信任你,依赖你……可我也想长大,不想永远做别人的包袱,更不想成为被利用的棋子。”

“你不是。”岳以睦声音淡淡的,“一茎曲直红相乱,万波舒卷绿犹亲。你不是包袱,你是伯乐。”

静嘉怔忡半晌才明白岳以睦话里的意思,他念的是之前诗会上的他做的诗,那一日,她与姚家千金争执半晌谁是“诗魁”,最后没料想,自己看中的诗句乃是岳以睦所作。

她原以为两人不过是比陌生人稍微熟悉一点,可仔细想来,从初遇到如今,她与岳以睦之间的牵绊远没有她设想的那么少。

静嘉的心情,没由来轻松许多。

岳以睦仿佛也刚从回忆里醒来,他怅然地喟叹一声,已经柔和下来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静嘉身上,“本王适才说不值,并非玩笑。如果没有我……也许,你会不甘,会难过,但至少一生平安无虞。嫁给本王原就是一场冒险……你不知坊间都传本王命硬克妻?”

静嘉听出岳以睦话里浓浓的自嘲意味,在这样的黄昏时分,岳以睦的情绪仿佛十分凄寥。静嘉踟躇一阵,终是将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口,“王爷,你是不是也贪恋这天下最高的那个位置。你与太子,是不是只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岳以睦偏过首,定睛看向静嘉,两人对视良久,直到静嘉受不住,想要躲开岳以睦的眼神时,岳以睦才终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静嘉只觉在那一瞬,四海八荒都变得寂静无比,明明轻巧的让她险些错过的一个肯定,却被无限的放大,在她脑海里荡着回音。

岳以睦好似卸下了心中的重担一般,长舒了一口气,“你现在反悔,大概还来得及。”

静嘉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立时回答岳以睦。她微偏首,眼神落在岳以睦的侧影上。静嘉很快察觉到自己的情绪里已经有不舍开始蔓延,她犹豫半晌,还是给了岳以睦一个机会。“王爷,我可以问你为什么吗?”

“为什么?”岳以睦兀的一笑,“你是不是也觉得太子性格温和,若来日为帝,必会敬爱子民,治政清明?他理该继承大宝,而本王就该安分守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王爷是为了什么而押上一生宁静来做这场冒险。”

而我自己,又有没有必要来陪你做这个赌注。

岳以睦看了静嘉片刻,缓缓开口:“太子的性子……远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从我记事起,大皇兄就不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人,他可以为了父皇的一句称赞毁了我辛苦写一个下午的大字,可以为了师傅的举荐,让人在我的膳食里下巴豆。静嘉,你知道吗,母妃每告诉我一次要忍耐,我就多一重不想忍耐的急迫。”

静嘉沉默地望着岳以睦,她努力的去体会岳以睦从小到大的不快,等待他在自己面前讲述一切。

“也许我和皇兄都是一样的人,不习惯被压迫,对别人的超越近乎发指的厌恶,小时候,他有多忌惮我,我有就有多厌恶他……”言至此,岳以睦突然轻笑一声,“母妃不许我和太子争抢,她流着木氏的血,和所有木氏人一样向往平和。但偏偏我还是父皇的儿子……在我和皇兄都默契的粉饰太平的时候,其实我二人也知道对方从来不曾真正的退让过。”

静嘉没料到性格迥异的兄弟还有这样多的过节,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但岳以睦好像并不期待静嘉说出她的答案,他淡淡扫了眼静嘉,继续自说自话,“七年前我和姚氏大婚,姚氏是母后替我挑的婚事,姚家出身不高,而且依附莫氏多年。我和母妃都知道皇后是想切断一切让我有可能羽翼壮大的机会……娶姚氏,我虽心有不甘,但……她还是很好的。”

“王爷……”听岳以睦提起他的“前任”,静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若是想起先王妃你心里不好受,就别说了。”

岳以睦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无妨,她走了这么多年,能原谅的我都原谅了,不能原谅的,本王也报复过了。”

静嘉有些疑惑,情不自禁地挑眉,“原谅什么?”

岳以睦自嘲一笑,“ 姚氏早就倾慕太子,她替太子在我身边安插人手,抬举太子送来的妾侍,又设计害死母妃之前安排的女人……那个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我二人比邻而居,姚氏每一日都能想尽法子取悦他。可笑我竟然全不知晓,直到他二人暗通款曲,姚氏有孕……我查出端倪后,不得已亲手送她上路。”

静嘉被这个惊天秘密骇得大惊失色,“她……她有了太子的孩子?”

“是。”岳以睦合上眼,遮住心底犹有的失望与疼痛。“你知道么静嘉……在此之前,我对姚氏完全信任,从不瞒她任何事,杀了她,我是刮骨疗伤,之前的所有布置统统作废,坊间的名声也被姚家败坏的七七八八。”

岳以睦顿了顿,半晌又是一哂,“可笑姚家竟以为我还会再以他的女儿为续弦……”

静嘉沉默一阵,主动伸手握住了岳以睦。她没想到太子竟会给自己的弟弟戴绿帽子,这样的宫闱秘辛,怕是世上不会再有几个人知道了。

岳以睦感受到手背上温温软软的力量,心里不由一暖,他看向身侧的少女,轻作一叹,“本王原不想瞒你,但是……本王更不想让你为难。”

逼着这个傻傻的姑娘在亲人和自己之间选一个吗?岳以睦既没有那样的信心,也不愿意将她逼到那个境地里。他得承认,那一日,荷花掩映的亭中,这个女孩倔强却固执的认定自己的诗作,让他从此以后都不想伤害她半分。

一个小小的知音,却给了他一整日莫名其妙的愉快。

尽管如此,岳以睦仍然理智清晰地知道什么是对一个人的欢喜,像对姚氏那样的著迷才是。他宁可她去背叛,去欺骗,也总给她留一个余地。若非姚氏突破自己最后的底线,岳以睦决计舍不得让她去死。

他知道,自己对静嘉,不过是出于一种相惜的好感,岳以睦从没有为她狂热和失控。他知道这个小姑娘想要什么,知道怎样拿捏她。自己能做的,是尽量满足她想要的,实现给对方的承诺。

静嘉说过,不被利用,不被威胁,随心所欲。

岳以睦相信,等他有朝一日坐到那个位置上,决不会食言。

“王爷。”静嘉忽的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我不想反悔。”

静嘉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莽撞的舌头。而岳以睦眼里霎那间闪烁出来的光,却又叫她拦住了自己的牙齿。

“你想好了?”

“是。”静嘉的态度比她自己想的要更笃定。“我答应过的,互知互信,你现在说了理由,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岳以睦反手握住静嘉,没有允许她再有任何一次逃脱的机会。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深起来,黄昏暮色让他的表情显得并不那么清晰,可静嘉却可以肯定,岳以睦现在是高兴的,是知足的,是……一样不后悔的。“谢谢你。”

“谢谢你,静嘉,我没想到,站在我身边的人,会是你。”

他犹记得太子在永平伯府遇到静嘉后,回来同自己说“没想到倪子温那么个精明的人,竟然教出了这么愚笨的女儿,前途堪忧”,而如今这个愚笨的傻姑娘,竟成了自己即将娶做妻子的人。

岳以睦摇头笑了笑,长叹一声后,面容转为严肃,“最迟半年。”

静嘉不解,“什么最迟?”

岳以睦狡黠一笑,“给你你值得的位置。”

这姑娘,傻虽傻,难得总是真心。

他已经怕了那样聪慧又精明的女子,算计了他的心,算计了他的人,算计的他险些满盘皆输。

像静嘉,就很好。

102局势

静嘉和临淄郡王既然给彼此都交了底,心中的芥蒂也逐渐散去。十月,两人的婚期终于尘埃落定,安排在次年五月初十。内造办开始紧锣密鼓地为两人量体裁衣,敲定婚仪。

这些事并不需静嘉和临淄郡王自己来操心,因岳以睦已经大婚过一次,有先例在前,一切照搬就好。而静嘉是续弦,并不用像第一次那般场面宏大。所以,无论是内造办还是这一对儿未婚夫妇,都轻松得很。

只是,真正清闲的,实则唯有静嘉一人。

这一年的冬,不知为何,来得格外早。十月底,京中就落下了第一场雪,不期而遇的冷空气不仅增加了不少路边冻死骨,更让皇帝的病情加重一层。

倪子温越来越忙,岳以睦的消息也越来越少。

十一月,皇帝病情直转急下,坊间纷纷猜测皇帝大概熬不过这个冬天,而随着新一年的来到,大概便是年号改元、太子登基的时候。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软禁静嘉的事情不知怎么被人添油加醋的传出了宫闱。不少人都以为是太子觊觎弟媳,大家不免对素有克妻之名的临淄郡王投来同情的眼光。

这个消息是由倪子温带回来的,为此,他再三警告静嘉不要再抛头露面,连赵菡正常的社交活动也被迫告了停。舆论的风口浪尖上,作为当事人和受害者,他们还是尽可能的保持沉默比较好。尤其是,倪家如今正夹在太子和临淄郡王中间,不论怎么说都势必会偏袒一方。

倪子温不想让岳以睦占到便宜的同时,也不希望自己女儿吃太多的亏。

就在这些言论尚未平息的时候,太子妃在国子监读书的幼弟章平康和孙家的次子孙毓文大打出手,据目击者称,不仅最先挑衅的是章平康,连最先动手的也是他。原是因为章平康嫌孙毓文乃是庶出,不配与他同席读书,出言羞辱,孙毓文反驳几句让章平康有被忤逆之感,两人大打出手。

国子监上至祭酒下至博士,都无一例外的站在了孙毓文这一边。这让从中斡旋、调停的太子备感尴尬,除了替妻弟道歉,别无他法。

随着皇帝的身体愈来愈差,太子的名声也仿佛走到了一个突然的下坡路,素来有君子之名的太子殿下,开始陷入了此起彼伏的恶名之中。

与之相反,临淄郡王在京中士子中渐渐传开礼贤下士、腹有经纶的名气。

静嘉渐渐能感觉到,岳以睦之前的种种布置都开始浮出水面,除了成功中伤太子的名声,朝堂之上,也开始出现对太子监国的反对之声。而这其中,最具有杀伤力的便是参知政事陆相公的谏奏。

陆相公带领新任的户部、吏部尚书谏奏皇帝,一则是国库空虚,二则是吏治腐败,要求清理彻查。

太子十分清楚,户部尚书、吏部尚书都是之前岳以睦举荐之人,那一长溜的贪官名单,多的是太子党或东宫附庸。

父皇重病,他这个二弟,到底是等不了,也等不及了。

虽然心里清楚,但太子到底是没什么反驳的办法,除了一拖再拖,始终没有采取什么实质上的行动。随着时间推进腊月,朝中重臣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大概是立储以来,太子之位最不稳定的时候了。临淄郡王好像得了巨翅的鹏鸟,正在扶摇而上,他昔日克妻的恶名,不知从何时起被他与静嘉的情感轶闻所取代。

从当年倪府花园的一见钟情,再到荷花诗会的高山流水互为知音,直至通过状元郎毓慎的帮忙,两人两情相悦,互为衷心。

而先前毓慎与静嘉的青梅竹马,永安侯世子同静嘉的乌龙联姻,仿佛全被大家忘之脑后。

诚然,在这个年代自由恋爱是绝不允许的存在,但这样终成眷属的美好依旧令人向往。何况又是在岳以睦的雅名蒸蒸日上的今日,众人越来越觉得两人金童玉女,万分般配。而静嘉究竟有没有突破俗礼,岳以睦又有没有冒犯之举,却全然不在大家思考的范围内。

坊间争相传颂这一出只有话本里才能见到的浪漫故事,就连茶馆中的说书人,都编出了七八种不同版本的故事,来介绍两人的□,这一场原本平淡无奇的皇家婚事,极快就获得了公众最大的关注。

至于关注度有多高?

高到朝堂上竟敢有不怕死的老臣倚老卖老,拦住了岳以睦调侃求证,而不等岳以睦回答,便已有青年俊杰接过了话去,“自然是真的!那一日赏荷诗会,臣也有幸受邀在列,臣还记得,倪府二小姐一眼便看中王爷的诗,非要王爷做诗魁,为此,倪二小姐还和姚三小姐拌了口角!”

岳以睦心里欢喜,却故意板起脸来,斥责着周围的人:“本王的私事,岂容你们嚼舌?坊间小民无知,你们身为国之栋梁也拎不清轻重吗!”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将注意力放到了当事人身上。

岳以睦绷着脸扫视一圈,接着负手高声道:“如今父皇病重,小王同皇兄都担心得很,在这个时候,小王希望各位大人可以同我们兄弟一起整顿吏治,肃清贪腐,在弘德三十一年到来前,还父皇一个清静有序的天下。”

言罢,岳以睦朝围观臣子拱手一礼,阔步离去,只留下一片被他豪言壮语所震慑的臣子。

在岳以睦的高谈阔论下,大家已经将太子对反腐一事上不甚赞许的态度忘得七七八八,第二日,朝堂上又飞出一片请求整顿吏治的奏章。仿佛他们每个人都会成为这其中的受益者一样,在不知觉中站到了和岳以睦统一的战线上。

这个微妙的变化让朝堂的天平彻底倾斜,终于开始有人揣测临淄郡王有没有取代太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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