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以承冷笑一声,让静嘉起了身。
“朕今日来,是通知二小姐一件事。”岳以承气定神闲,嘴角的笑意由阴冷变得玩味,“昔日状元郎孙毓慎,蓄意谋反,朕已经下旨将他一家收监了。”
静嘉只觉脑袋里“轰”得一声响,她不敢置信地望向岳以承,“凭什么?毓慎做什么了?”
岳以承抱臂,悠哉地靠向椅背,“既然滇王法外逍遥,那只好让他的僚属做替罪羊了,当年那些人,朕总不能一个个都留着不是?”
“你有证据吗?”
“有啊,怎么没有。”岳以承微微一笑,通身都是他佯装已久的温润气质,“朕可不是昏君,万万不会冤枉一个忠臣的。”
静嘉紧紧的攥拳,“我怎么做你会放了他?”
岳以承不过是终于找到一桩可以威胁她的事罢了,那好,谈条件就是。
然而,岳以承却兀自起了身,“你怎么做,朕都不会放了他的,朕过来,只是告诉你一声。”
“听说二小姐和孙毓慎还是昔日的青梅竹马,冲着这情分,朕也不能让二小姐错过这件事。”
“二小姐,你就踏踏实实在这里住着吧,朕会让你看着,这江山,朕是如何坐稳,岳以睦是如何永无翻身之机。”
岳以承甫一离开,静嘉便忙不迭起身往宣梅殿去。
她与毓慎两小无猜十余年的感情,怎么肯放任岳以承就这样将罪名安到他头上?
暑气之下,静娴这几日常觉困乏,静嘉闯进宣梅殿时,静娴午睡尚未转醒。宽敞明亮的宣梅殿里,白檀的香气萦绕不绝,静嘉逼着自己平静下来,软着声与冬筝商量着:“我当真有急事求姐姐帮忙,你去叫一叫姐姐吧。”
冬筝见静嘉眼圈都有些发红,到底不敢再推诿,硬着头皮进了寝间,隔着青幔纱帐,静嘉听得静娴好似隐隐斥责了冬筝几句,但不过片刻,冬筝便出来请她,“二小姐进去罢,奴婢先唤人去服侍娘娘梳洗。”
静嘉没余地多做设想,兀自拨开垂帘绕到寝间去。静娴正坐在精致的彩漆雕漆八步床上,神情疲惫,还透着些不耐烦。见静嘉进来,静娴缓缓开口:“出什么事了?这样心急火燎的?皇后和苏昭仪找你的茬儿了?”
听静娴这么说,静嘉的步子不由一滞。如今,在姐姐的世界里,顶要紧的事怕也不过是苏昭仪比她得宠,抑或皇后又给她下了什么套。她还在乎别的吗?
“怎么不说话?”静娴见静嘉呆立原地,不由有些疑惑地扬起眉。
静嘉忙回神,解释着事情经过。正说话,冬筝领着几个宫娥鱼贯而入,作势要为静娴梳洗。静嘉见着外人,下意识便住了嘴。
静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你继续说就是。”
静嘉皱眉打量着面孔并不熟悉的宫娥们,到底没有再做详述,“姐姐替毓慎求求情吧,皇上素来最爱重姐姐,姐姐若不帮我,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让我怎么同皇上说?”静娴神色淡然,完全不为所动,“滇王谋权是假?还是毓慎襄助是假?如今皇上肯留滇王一命已是法外开恩,我若替孙家求情,岂不是将咱们倪家置于尴尬境地?”
静嘉正要开口辩驳,静娴冷静地打断了她,“你也别忘了你的身份,先帝为滇王钦此的王妃,咱们家避嫌还来不及,你却要上赶着给皇上送话柄,你让父亲母亲怎么办?”
“姐姐……”
自从入宫再见静娴,她便淡漠得好似另一个人,静嘉不知道在静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旧日温润如玉的女子变成今日这般不问世事。
冬筝正为静娴绾着发,鎏金的挑心别在髻上,一个雍容娴雅的宫妃便脱然而出。静嘉指尖有着微微的颤抖,“姐姐……你怎么忍心看着孙家就这样倒了,毓慎固然有错,孙婶娘有错吗?毓瑾有错吗?”
静娴偏首,朝静嘉温柔一笑,“嘉儿,你知道是谁要他们死吗?不是皇上,是赵家。”
静嘉不解地望着静娴,静娴扶着妆台沿儿站起了身,“皇上一定没告诉你,赵芙一开始就让英武侯夫人和皇上说定了,孙婶娘与毓瑾,一个都不能留。”
“赵芙?她为什么……”静嘉仿佛突然回过味来,是了,岳以睦说过,是赵芙背叛了毓慎。
静娴摇头,她伸出手,神情认真地替静嘉理着衣袂,“都说蛇蝎美人……想来便是如此,睚眦必报的心,防不胜防啊。”
静嘉一把握住静娴的柔荑,缓缓跪到了她面前,“姐姐,你一定要救毓瑾,她是无辜的,她和我一样的年纪,还有人要嫁啊……”
冬筝端着一个小碗走到静娴身边,仿佛置静嘉于未见一样,“娘娘,您的燕窝。”
静娴并没有立时接过,仍是俯身扶起了静嘉,“不是姐姐不愿帮你,可现如今,皇上连踏都不肯踏入宣梅殿,你让我找什么时机去劝他?”
112有孕
静娴言罢,方伸手接过了冬筝手里的缠枝莲花纹的瓷碗,谁知,静娴才闻到燕窝淡淡的味道,便忍不住一阵干呕。
周围几个宫娥见状俱是一惊,静嘉反应最快,她忙上前接过了静娴手里的汤碗,冬筝则扶住了静娴,又支使了几个宫娥去给静娴倒水。
静娴捂着唇平复了半晌,才压下了胸口涌上的恶心。冬筝满面担忧,谨慎地问道:“娘娘不要紧吧?”
听得冬筝相问,静嘉亦是一面将汤碗递给雪桂,一面走近静娴,替她顺着背脊,“怎么突然便恶心了?这燕窝可有问题?”
静娴摆了摆手,无力地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倒水的宫娥很快便回来了,静娴接过水,急急地喝下一大口,“就这几日,不知怎么,总时不时犯恶心。”
静嘉闻言,心里一动,“姐姐的小日子……可按时来了?”
几人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静嘉话里的深意,冬筝抢在静娴前道:“娘娘上个月的不是迟到今日还没有来?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等静娴吩咐,冬筝已是步子越来越促地向殿外去,垂帷层层,暖风拂开轻纱,静嘉第一次在压抑的宫里却还感受到了欣喜与期盼。
她情难自禁地与静娴两手交握,静娴平静已久的明眸中,竟也难得流出些喜不自胜的意味。不过片刻,冬筝就领着太医过来。几个宫娥乖觉地放下了殿中的垂帷,又将一个绣墩儿摆在了帘后。静嘉陪着姐姐坐在绣墩儿上,静娴挽起袖口,凝白皓腕伸出纱帐,太医搭指探脉。
望闻问切罢,果然如众人所料,脉是喜脉,孕期已有月余。
静娴强自克制着情绪的波动,收回手来,可静嘉却机敏地注意到,姐姐的眼眶已有着微微的发红,她鼻翼翕动,几乎是下一秒便能落下泪来。
静嘉蹲下身,将静娴的手并握在自己的掌心,她像幼时静娴每一次宽慰她一样,莞尔一笑,温声道:“恭喜姐姐,你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静娴悄无声息地滴下了一颗泪珠儿,迎向静嘉,亦是久违的一副温柔又亲昵的笑脸。静嘉心里一暖,将脸贴在了静娴膝头。
周遭的宫娥懂事地俯身道喜,静娴抹去眼角的湿濡,连声道:“都有赏,有赏。”
这厢服侍静娴的宫婢得了赏赐,尚在外面拟着安胎药方的太医,亦是等着静娴的赏赐。幸而静嘉初入宫闱,身上少不了四处打点用的“福包”。她伸手拨开垂帷,兀自迈了出来。
“太医……”静嘉轻声一唤,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回了过来。
熟悉的面容让她不由一怔,“胡太医……”
胡太医仿佛一夜老去,耳鬓的白发遮掩不住。静嘉眼底微涩,却是恭恭敬敬地拜下身去。“多谢胡太医。”
“臣不敢当。”胡太医还了静嘉一礼,将墨迹未干的药方递给静嘉,“倪充仪的药,每日早晚各一剂。饮食禁忌,臣也列在了单上。”
静嘉看了眼胡太医熟悉的字迹,应声答好,“姐姐的胎,以后要有劳太医费心了。”
胡太医勉强挤出一笑,“二小姐拜托的事情,臣自当尽力。臣告退。”
“胡太医……”静嘉急急追了两步,“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静嘉手里攥着那药方,眼底的担忧昭然可见。
但胡太医到底是让她失望了,“没有。”
静嘉心里一空,面上的笑意也僵在了脸上。胡太医好似刻意安慰静嘉一般,挂起了他最常见的憨憨的笑容。“二小姐要自我保重,您得不到王爷的近况,可王爷一定能知道二小姐过得好与不好。”
“我明白。”静嘉重重点头,“绿玉,你代我送送胡太医。”
静嘉重新折返到静娴身边时,静娴已经被她素来亲近的宫娥团团围着,各自说着讨喜又吉祥的话儿。静娴见静嘉满面怅然地回来,不由停下话端,抬眉问道:“不是去送太医?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太医可说什么了?”
“那太医给我诊过脉,过去认得,便多说了两句。”静嘉换出笑脸,走到静娴跟前儿,“这是安胎的方子和一些忌口的事项,我且交给冬筝了?”
静娴认可地点头,“她素来心细,便让她保管着吧。”
冬筝一面收下方子,一面喜滋滋地问:“娘娘准备什么时候告诉皇上这件事?”
静嘉仿佛被突然点醒一样,不等静娴回话,她抢先与冬筝道:“你先下去,这事我来和姐姐商量。”
冬筝看了眼静娴的脸色,继而方躬身领着众人退了下去。静嘉敛裙跪到了静娴脚边,她依旧挽着静娴的手,眼神却可怜极了。“姐姐,你救救孙家好不好,你现在有了身孕,皇上肯定高兴,你替孙家求情,皇上一定会应允。”
静娴神色复杂地望着静嘉,半晌才微挑眉,“你当真这么想救毓慎?”
“姐姐……”静嘉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即便毓慎是自食其果,可毓瑾、孙翰林、孙夫人都是无辜牵连,静嘉如何忍心看着她们白白遭受牢狱之灾?但同时,静嘉也不想看着毓慎去死。
成王败寇的道理她懂,只是现实残忍得让她不想承认,她败了,毓慎败了,岳以睦也败了。
大抵是因为的得知腹中有了新的生命,静娴比适才的态度要温和许多。她抚了抚静嘉的后颈,“好,我答应你。”
静嘉愣了一瞬,片刻才绽出笑意,“姐姐大恩,妹妹感激不尽。”
“冬筝!”静娴扬声唤入了冬筝,“去让人请一趟皇上,就说……问他晚上可不可以到宣梅殿来用膳。”
言罢,静娴又拍了拍静嘉手背,“你也一起。”
这是静嘉入宫来第一次与姐姐和岳以承坐在同一张桌前用膳,面前菜品精致,俱是静娴吩咐小厨房的人特地为皇帝准备的。静娴与岳以承感情好,自然了解岳以承的口味。一顿饭下来,静嘉听岳以承不知赞了多少次静娴的用心。
静娴从头至尾都没用几口,多是偏着首,打量着岳以承的神色。静娴眼底的似水柔情,静嘉不是看不出,设身处地地想,也许岳以承的继位,并不是一件太坏的事?
静嘉无法让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她抬眼望向岳以承,两人目光相触,彼此间都是深深的痛恶。如果没有自己,岳以睦便不会顺利从岳以承的局中逃出。而没有岳以承,岳以睦也不必再承受那些坎坷。
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与合理,只有不同的立场。
静嘉重新垂首,在姐姐精心营造的温馨气氛中,她不想做那个破坏者。
岳以承大概与自己想的相同,他在宣梅殿中,依然是那个翩翩佳公子,有着对姐姐无微不至的关怀。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时不时便默契地对视一笑,倒好似真的神仙眷侣一般。
一顿让静嘉觉得了无趣味的晚膳用完,静娴服侍着岳以承漱口拭手,她则在一旁兀自做着自己的事,半晌,她听岳以承终于问道:“怎么今日突然让朕过来用膳了?”
静嘉扫了眼静娴的表情,静娴秀面微红,她恰偏过身去,将手巾放到了冬筝捧着的漆器托盘上,“臣妾有事想和皇上说……”
“孙家的事?”岳以承斜睨向静嘉,适才还算欣愉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朝堂之事,你身为宫嫔,不要随意过问。”
岳以承对姐姐突如其来的冷脸让静嘉动作一滞,她既知晓岳以承与姐姐相处的常态,自然不肯因自己之故,为姐姐带来没必要的麻烦。静嘉当下挑起一笑,接过了岳以承的话,“姐姐可是皇上的枕边人,皇上难道对姐姐就没有半分的信任?”
静嘉虽带着笑,可话中的轻嘲岳以承并没有漏掉。他眼神方转向静嘉,静娴便忙开口从中斡旋,“嘉儿,别胡说……皇上,是臣妾今日下午请了太医过来把脉……”
岳以承仍是带着戾气扫了眼静嘉,继而方回应静娴,“怎么?身子不舒服?”
静娴垂首,温声答着:“谢皇上关怀……臣妾是……有喜了。”
静嘉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袖沿儿,她期待地等着岳以承的反应,惊喜……最好是狂喜,唯有这个孩子给岳以承带来足够大的喜悦,孙家一家才会有可能捕捉到转圜的生机。
果然,岳以承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露出遮掩不住的喜意来,“当真?哪个太医给你诊得脉?朕要好好赏他!高重保!去传朕的旨意,晋倪充仪为倪修仪!”
“皇上。”静娴温声打断岳以承,继而敛裙跪了下来,“臣妾不求晋位,但求皇上看在您和臣妾孩子的面子上,少杀戮,多积福。”
113中秋
岳以承闻言,不怒反笑,他扫了眼立在一旁的静嘉,继而方伸手扶起静娴,“静娴,你先起来。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还能跟着不懂事?孙家犯了什么罪,你会不知道?”
静娴愣了愣,却仍是强笑着同岳以承解释:“正是因为臣妾知道孙家公子的罪,才想求皇上放他们一条生路。若没有他们的罪恶深重,又如何能显示皇上您的胸怀博大呢?”
“油嘴滑舌!”岳以承待静娴果真是颇为宽容,饶是静娴这样说,他亦是没有动怒。“过来,先坐下再说,你初有身孕,最是该仔细的时候,跪来跪去,这不是给朕添堵吗?今儿是谁给你诊的脉?朕先传他过来问问。”
静娴偏首望向静嘉,静嘉忙上前一步,恭谨答道:“回皇上,是胡太医。”
岳以承眼神冷冽地瞥了眼静嘉,半晌方吩咐高重保去传胡太医。
待高重保称是而退,岳以承才重新转向静娴,拥着她在软榻上落座,“静娴,朕知道你一心维护妹妹,倘使是旁的事,朕必会应下你,但孙家,朕不会给他们半分转圜的余地。”
言至此,岳以承又斜睇静嘉,他尽可能维持着平和的口气,同静嘉道:“二小姐,你以为没有别人来替孙家求情吗?朕若是会松口,便不会将这件事留到让你知道了。朕奉劝你一句,适可而止。朕如今留你一命,看的是你姐姐的面子。”
“皇上……”静娴伸手拉住岳以承,温柔一笑,“嘉儿还小,一时不懂事也是有的,皇上别吓着她。”
静嘉听静娴这么说,忍不住冷哼一声。岳以承人前这般翩翩君子,人后怎样的险恶用心怕是姐姐还不知道。即便他出身再正统,也抵不过一个狭隘心肠。这个新君之位,静嘉相信,他必定坐不了太久。
“你妹妹胆子大得很,朕可吓不住她。”岳以承似玩笑似正经地接过了静娴的话,“二小姐,朕已下旨将孙家一家秋后问斩,你若是这些日子老实些,朕或可让你去见孙毓慎最后一面……可若是再有节外生枝,你也别怪朕不给你留面子。”
“你……”静嘉咬唇,当着静娴的面,她只能将无数咒骂忍在心中,静娴见妹妹急切,忙伸手按住她,从容一笑,“时辰不早了,二妹妹不妨先回去,一会儿太医还要过来向皇上回话,别耽搁你休息。”
岳以承端起桌上的茶碗,仿佛丝毫不在意静嘉的去留,他慢条斯理地推开茶盖儿,低首嘘散氤氲的白雾,半晌,岳以承才附和了静娴一声,“二小姐回去罢,你想求的事,在朕这儿不会再有转圜了。”
静嘉的心一点一点凉下来,良久,她方福身下去,“臣女告退。”
因为岳以承的留宿,整个长阳宫都变得井然有序起来,静嘉立在回廊上,柔暖的夜风拂向她面颊,一样是邺京的风,却第一次让她觉得陌生。
雪桂察觉出静嘉情绪的失落,上前一步,轻声劝慰着:“小姐也尽力了,孙公子若是知晓,必定不会怪您。”
静嘉自嘲一笑,顺着廊道往霞汀馆步去,“我不怕他怪我,我只是……”
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
“不说了,回罢。”
静娴有孕的事在宫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因她先前小产过一次,是以这一胎,岳以承格外小心,先是下旨免了静娴晨昏定省,继而又责令胡太医每日亲自查验静娴膳食,不得出半分闪失。
静嘉知晓宫中人心险恶,皇后与苏昭仪本就不好相与,在姐姐有孕的节骨眼上,静嘉到底是慎重起来,不愿再替姐姐惹是生非。
中秋,皇后在坤宁宫设家宴,静娴深居简出已久,团圆之日,自然不好再推拒。思虑一阵,静娴唤上静嘉作陪,两人各乘肩舆,一道往坤宁宫去。
静娴是最后一个到的,姐妹二人甫一入殿,便听苏昭仪阴阳怪气地轻笑一声,“哟,这不是倪姐姐么……”
静嘉条件反射地将嫌恶的眼神投向苏昭仪,静娴余光睨了眼妹妹,忙是伸手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先朝皇后行礼。静嘉这方垂首,跪拜于地,“臣女恭请皇后娘娘万安,苏昭仪万安。”
静娴也是款款福身,浅作一礼,“皇后娘娘万安,苏昭仪万安。”
章氏盛装打扮,眉眼之间俱是傲然神色,她微微颔首,随意道:“起吧,久不见倪妹妹,你身子可好?”
“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一切都好。”皇后问得敷衍,静娴答得亦是中规中矩,两人客客气气地寒暄完,静娴便与静嘉从旁落座。
静娴与苏昭仪的位置正对着,静嘉坐在她下首,亦是时不时便能抬头撞上苏昭仪颇含深意的眼神。苏昭仪眼角微微有些上挑,静嘉多看了几次,便觉得她总是不怀好意的模样。
岳以承还未到,静嘉趁皇后热络地与苏昭仪说话的工夫,附耳同静娴道:“姐姐去看苏昭仪,她那副样子,我瞧着便觉得藏着什么计谋……姐姐且小心她些。”
静娴顺着静嘉的目光看去,沉吟半晌,方笑着覆上静嘉的手背,“别多想,一会儿皇上就来了,她再多的心眼儿,也不是这个时候来用的,你且宽心就是。”
静嘉撇了撇嘴,反手握住静娴,“我总觉得不安,苏昭仪实在是劣迹斑斑,让人没法子信她。”
静娴闻言不由一愣,下意识地睨向静嘉,“她不过是性子跋扈些,永安侯府自小娇惯她而已,你何来这样刻薄之语?”
“我刻薄?”静嘉挑眉,不可思议地望着静娴,“昔日她和皇后一起挑拨我与王爷,难不成姐姐不知道?”
静娴一滞,摇了摇头,“我是委实不知……不过,你与滇王的事,却实在怪不上苏昭仪,她也好,我也罢,偏帮皇上不都是情理之中的?”
静嘉忍下心中不平,如今静娴有孕,这样争辩不出个结果的事情,静嘉并不愿与姐姐计较。她叹息一声,勉力一笑,“姐姐说得有理。”
静嘉话音方落,岳以承便大步迈进了殿中,静娴伸手推了静嘉一把,静嘉忙起身行礼。
岳以承路过静嘉的时候,步子不由顿了顿,他轻呵出意味不明的一笑,继而才走向正座,“二小姐也来了?”
静嘉对岳以承的不满多过惧意,因以此时她只是温和莞尔,玩笑中更有几分揶揄地答上了岳以承的话:“皇上不许臣女和家父家母共度团圆夜,还不准臣女来陪姐姐吗?”
岳以承假笑几声,“准,当然准,二小姐伶牙俐齿,朕岂敢和你说个‘不’字。”
“咦——?”静嘉刻意拖长了声,纤眉微扬,“皇上既然这样说,那臣女便再趁着中秋佳节再求您一桩事可好?”
岳以承自然能料到静嘉想求什么,他偏首,恰对上静嘉含着笑意,却丝毫不肯退让的眼神。岳以承一哂,话有深意地敲打道:“二小姐果然是被朕的二弟惯坏了,说话这样不分轻重,你且替你姐姐多想想,朕要是全了你的心思,以后可就未必能如了你姐姐的愿了。”
静嘉被岳以承堵得一怔,半晌方讪讪一笑,“皇上教训的是,臣女领会了。”
这两人你来我往的说话,虽是针尖麦芒相对,可外人听来却是寻常又亲热得很,皇后登时便皱了眉,不悦的眼神扫向静嘉,继而方开口,引开岳以承的注意,“几位妹妹等您可等得久了,皇上还不让人开宴吗?”
岳以承这才温和望向皇后,从容道:“开吧,前朝事杂,让各位爱妃久等,朕给你们敬酒赔罪。”
苏昭仪掩口一笑,忙是接话:“那皇上第一杯可得敬臣妾,臣妾来得最早呢。”
“好,那朕便先敬你。”岳以承心情仿佛不错,痛快地就应下了苏昭仪所请,高重保见状,立时替岳以承倾满酒盅,岳以承抬了抬杯,朝苏昭仪示意。
正这个时候,岳以承忽闻宫娥惊呼一声,他侧首看去,只见一个端着汤盅的宫娥不知被什么绊住,身子向前倒去。
她已经离静娴颇近,滚烫的汤羹,尽数向前倾去。静娴脸色被吓得煞白,她匆惶立起身,想要往边上躲,奈何身后就是静嘉的坐席,她退无可退,只有尽力护住小腹,想要蹲下身来。
岳以承骤然变色,皇后亦是惨白了一张脸。
宴设在坤宁宫,宫娥亦是皇后的人,不论这是巧合还是意外,若是静娴这一胎再有个三长两短,以岳以承对静娴的上心,皇后必是免不了一番责罚。
幸好——
静嘉眼疾手快,顺手推了一把立在静娴身旁的冬筝,冬筝踉跄一步,却刚好替静娴挡在了那热汤之前。静嘉扶住尚未站稳的静娴,堪堪避开了那滚烫的羹汁。
不过这样短短几秒的工夫,静娴却好似度过一场巨大的浩劫。
待她在静嘉的搀扶下立稳时,身上已是冷汗涔涔。
114冷宫
冬筝烫得落下泪来,奈何岳以承在场,她只能咬唇忍痛,跪在一旁,并不敢发声,倒是洒汤的宫娥连声称罪,身子抖若筛糠。
静嘉顾不上去理旁人,只扶着静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她握着静娴的手,急切地关怀道:“姐姐,你怎么样?用不用请太医?”
静嘉话音方落,岳以承便扬声吩咐高重保:“去请太医过来。”
高重保应是而去,岳以承方从宝座上立起,指着那宫娥,蹙眉看向皇后,“这是你宫里的人?”
皇后强自镇定地起身一福,“回皇上,正是。”
岳以承好似也在克制着自己的暴怒,纵使受惊的人是他颇为宠爱的后妃,但在他面前的亦是他的皇后,他用仅剩的理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往日平和可亲,“怎么这样大意莽撞?倘使将倪修仪烫出个万一,她有几个脑袋赔得起?梓童,你对她们可失之管束了。”
皇帝的冷静实在出人意料,静娴有些失望地垂下首,静嘉亦是愤愤握拳,想要站起身说些什么。然而,不等静嘉开口,苏昭仪却是插嘴进来,“皇上……依臣妾所见,这事可不是失之管束这么简单吧?”
静嘉有几分意外地看向苏昭仪,没人料到此时苏昭仪会出声替静娴帮腔,连皇后脸上都是浮起一抹惊异之色。好在,正这个时候,宫人进来禀报太医到了,岳以承起身,避开话锋,“朕先陪倪修仪去偏殿,这个宫娥……高重保,杖毙。”
“皇上。”皇后重新浮起桀骜不驯的笑容,她叫住欲走的岳以承,上前从容一福,“皇上,臣妾认为苏昭仪适才说的甚是,倪修仪身怀龙嗣,指不准便有人居心叵测,意欲谋害……为了倪妹妹,也为了后宫稳定,臣妾恳请您,先留这宫娥一命,臣妾必会仔细拷问,审出真相。”
岳以承看了眼一旁的静娴,半晌才颔首,“也好,朕希望你……秉公处事。”
皇后一丝不苟的仪态昭示着她的骄傲,“请皇上放心,臣妾不必、也不屑于去包庇什么。”
岳以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兀自走向静娴,拥着惊慌失措的她往偏殿去。静嘉一言不发地跟在静娴身后,直至绕过槅扇,她方回首。
宫殿中,皇后正和苏昭仪对视着,这两人的眼神告诉静嘉,有子傍身的苏昭仪,终于不满足于依附皇后了。
出了这样一件事,倒难得静娴并没有受伤,虽然情绪有了波动,但到底没有伤到胎气。胡太医保险起见,开了一帖安胎药,便躬身告退。
瞧着静娴楚楚可怜的模样,皇帝自然不会在此时离开,他吩咐高重保让人安排膳食送去宣梅殿,便陪着静娴一起回了长阳宫。
日落西山,归途时夕阳残血,静嘉愈发觉得这深宫当真是冷漠无情。
昔日联袂的章、苏两家,在岳以承登基半年不到,便已开始分崩离析,可怜姐姐和她腹中的孩子,却无辜成了她们的针尖麦芒中的牺牲品。
今日尚且有冬筝替她挡下这个明枪,以后,又有人来帮姐姐躲过暗箭?
“想出宫了?”
近在耳畔的男声让静嘉蓦地回神,她抬首,不知什么时候,肩舆已是落在地上,静娴被春笛扶着进了殿,惟剩岳以承立在她身边,弯腰贴着她耳朵这样问了一句。
既然姐姐不在,静嘉也懒怠敷衍岳以承,她似笑非笑,信口答:“想有用吗?您又不肯放,我再怎么想也白搭啊。”
“你求求情,没准儿哪日朕心情好,朕就准你回家了。”
静嘉斜睨了眼岳以承,从肩舆上起身,“那皇上您什么时候心情好,千万告诉臣女一声,臣女好替毓慎求个情。”
言罢,静嘉朝岳以承蹲身一福,“时辰不早,姐姐还等着皇上用膳呢……臣女就不打扰皇上了。”
岳以承脸色不佳,扬声叫住静嘉,“你就这么记挂孙毓慎?”
静嘉好似故意要气他一般,灿然一笑,“臣女更记挂王爷……皇上若无事,请恕臣女先行告退。”
岳以承被她堵得无话,只能任静嘉躬身告退。他望着静嘉娉婷身影进了霞汀馆,怔忡一阵才与高重保一道进了宣梅殿。
临迈过门槛的时候,高重保突然低声道:“皇上,二小姐长大了……”
岳以承步子一顿,是啊,长大了,胆子也大了。还记得在旧日相府第一次邂逅,她狼狈地扑倒在自己面前。不知道如何行礼,面上俱是失措之色。
可如今……
岳以承心里的怒气突然烟消云散,他甚至忍不住一笑,这丫头,竟胆大到敢顶撞自己这个九五之尊。大概她还以为,二弟会为她撑腰,她的父母足矣庇护她一生吧?
“皇上。”静娴温声轻唤,引得岳以承抬首。他大步走向静娴,伸手拥住这个温顺又小心的女子,眼底俱是爱怜之色。“今日之事,委屈你了……苏家渐渐势大,朕必须借皇后的手,压一压她们。”
静娴低眉,伸手握住了岳以承,“臣妾明白,皇上信任臣妾,是臣妾的幸运,臣妾从不委屈。”
岳以承笑着吻在静娴眼角,“走吧,朕陪你用膳……饿坏了你不要紧,可别饿坏了朕的小皇子。”
静娴面浮娇色,扶着岳以承向偏厅中去。
※※※
翌日一早,静嘉便见绿玉满面喜色地捧着水迈进阁中,彼时雪桂正替她更衣。静嘉觑及绿玉一面哼着歌,一面藏着笑,不由好奇问道:“出了什么事儿,你这么高兴?”
绿玉端着铜盆走到静嘉跟前儿,脆声答:“小姐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皇后娘娘将苏昭仪打入冷宫了。”
“啊?”静嘉微愣,“坤宁宫的事,当真是苏昭仪做的?”
“自然了……奴婢适才还特地去问了冬筝,冬筝说是苏昭仪想嫁祸皇后未成,反倒被皇后查出了蹊跷。这不,皇后一怒之下,就将她打入冷宫了。”
静嘉一哂,心情立时也愉快起来,“唔,这果真是一桩喜事,咱们得去恭喜姐姐……不过,冬筝的伤怎么样了?”
绿玉莞尔,服侍着静嘉洗漱罢,按着她坐在妆镜前,“倒也奇了,那么烫的汤泼在冬筝身上,伤却并不严重,不过修仪娘娘怜她,让她再多将养几日。”
静嘉兀自从首饰匣子里挑了几支欢喜的簪子递给绾发的绿玉,不以为然地接口,“天儿冷了,穿得衣裳多,自然不打紧……也亏得没什么大事,不然我心里可要内疚死了。冬筝陪了姐姐这样久,我若将她弄出个三长两短,可怎么跟姐姐交代。”
“这又怪不得小姐,当时那情境,小姐若不推冬筝一把,伤着的就是修仪娘娘了。冬筝再金贵,也金贵不过娘娘肚子里的龙嗣……这事要换了奴婢,也是要为小姐您挡一把的。”绿玉手巧,照着静嘉旧日的习惯替她绾髻簪发,不一会儿便梳妆完了。
“知道你忠心,但可别盼着我摊上这样的事。”静嘉略点胭脂,并未上太浓的妆,“走吧,咱们去看看姐姐。”
静嘉迈进宣梅殿的时候,静娴才让人将早膳摆上,见静嘉进来,静娴也未多寒暄,“别多礼了,先坐下用膳吧。”
“多谢姐姐。”静嘉一福身,抿唇笑着在席中落座,她并未急着用膳,只是笑问:“一早儿便听说苏昭仪被打入冷宫了,果然恶有恶报,姐姐可以宽心了。”
静娴端起粥碗,淡然瞥了眼静嘉,“那你必定未听说,皇上今日一早,便为了苏昭仪去了坤宁宫。”
“啊?”静嘉一愣,“为什么?”
“先用膳,一会儿我再同你说。”静娴说得不疾不徐,好似并不在意苏昭仪是起是落,静嘉无法,只能强自抑仄着好奇,耐下心来用膳。
一顿饭食不知味,静嘉总算等到静娴放下筷子,她一面漱口拭手,一面已是急急切切地追问:“姐姐,皇上是去给苏昭仪求情了?”
静娴从容往偏阁中去,在大窗下的软榻上落座,“求情倒算不上……皇上乃是一国之君,何至于替谁求情?不过是看着苏家的拥立之功,不愿意苏昭仪这样落魄罢了。”
静嘉心中不忿,“那也是她自作自受,怎么偏生别人不落魄了?难道咱们家就没有拥立之功?”
静娴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静嘉,“你还好意思说?父亲多年努力,也抵不过你这个待嫁的滇王妃的身份……你若是不想抹杀父亲半生劳碌,就别再滋事了。”
静嘉话音一滞,眉眼间飞扬神采立时淡了下去,她闷闷称是,却是再也提不起旁的兴致来。她可以设身处地替静娴分析这宫中人心,而姐姐始终不懂她对岳以睦的心事……其实,说到底,还是绕不过成王败寇四个字。
115重阳
果然,岳以承亲自出面替苏昭仪说了话,皇后也十分知趣地没有和皇帝硬碰硬。苏昭仪才在冷宫呆了不足半日,圣旨便将她赦了出来。好在,岳以承对静娴的情分到底不假,苏昭仪虽免于在冷宫凄苦度日,却还是被贬为正五品贵姬,于万安宫禁足一月。
对此,静娴既未表示出对岳以承的不满,更没有流露丝毫对苏贵姬的怨恨。她安心在长阳宫度日,为岳以承偶尔的临幸感到欢喜。
静嘉有时候忍不住去钦佩静娴,这样心如止水的生活,恐怕是她一生也达不到的境界。
九月很快便到了,随着长阳宫中的银杏黄了枝叶,结了白果,静嘉的心一日比一日忐忑。她始终没有忘记岳以承那一句“秋后问斩”,每逢梦酣之时,毓慎爽朗的笑声,毓瑾细腻的关切,都敲打着静嘉的心绪。
她睡不熟,也睡不安稳。
静嘉料想过无数次他们长大的情境,哪怕毓慎没有和她在一起,她也希望,三个人有各自的幸福……尽管那个时候,静嘉并不相信,没有毓慎,自己也会幸福快活。
谁知,重阳之日,岳以承突然驾临霞汀馆。
静嘉迎出门的时候,并不意外地从镜中看到自己惊惶的神色。她是真的怕,怕面对这样的生离死别……
“臣女恭迎皇上,皇上万安。”静嘉认真地跪拜叩首,以期不在岳以承面前暴露自己的手足无措。岳以承大抵是早料到她的心情,因而并未太过刁难,极为痛快地就准她起身,在一旁落座。
岳以承戏谑的眼神从静嘉脸上飘过,滞了几分才移开,他语气清闲,仿佛在刻意忽略静嘉沉重的心情,“二小姐气色怎么这样不好?霞汀馆住得不合心?”
“多谢皇上关怀,臣女一切都好。”
静嘉的态度恭敬又疏离,既没有旧日的顶撞,也未有丝毫畏惧之情。岳以承有几分意外,却还是笑着接口,“唔,听二小姐这样说,朕就放心了,免得令尊令堂问起朕,朕心怀愧疚。”
静嘉沉默地低首,并没有再答话。这样的安静,让室内立时有了些尴尬的气氛,岳以承脸色略僵,片刻才又道:“今日是重阳佳节,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朕想着二小姐也入宫多日,必定思念父母,因而特地安排了倪夫人今日入宫。估摸着太阳落山前,倪夫人就该进宫了吧。”
岳以承的话与静嘉所想大不相同,以至于岳以承话音落了良久,静嘉才回神,她惊喜地抬首,冷不防却对上岳以承探究的眼神。四目相对,静嘉的喜色便被冲淡了一半,“多谢皇上。”
“你就这样一句多谢了事?”岳以承眼睁睁地看着静嘉表情的变化,不由有几分隐怒。
他遣高重保来宣梅殿给静娴送赏赐时,听高重保道静嘉情绪不佳,脸色也差,只以为她是思家情切。他费心将邵氏邀入宫来,又好生平息皇后的不满。奈何这妮子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半分不领情似的,直逼得他怒火上头。
谁知,听岳以承这样逼问,静嘉竟未反驳,只是起身恭恭敬敬地跪地叩首,“臣女叩谢吾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岳以承没料到这就是静嘉的反应,一时愣住,他知道静嘉是故意曲解自己,他不缺静嘉的感谢,可静嘉只肯吝啬地施舍他这样毫无用处的感谢。
静嘉却难得老实,岳以承不吭声,她就伏在地案上,纹丝不动,看起来恭敬又诚心。岳以承脸色渐渐发黑,心口被什么堵住似的,连呼吸都变成痛苦。
岳以承唯有冷面起身,拂袖而去。
然而,即便如此,静嘉依然没有起身。
直至停在院落里的圣驾也离开,雪桂才上前,伸手欲扶静嘉。
静嘉抬首,满面都是无所谓的样子,她一面弯腰掸去裙上浮尘,一面不满地嘟囔着:“这岳以承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我倒要看看,他装圣贤能装到什么时候。”
雪桂听见静嘉的抱怨,忙是从旁相劝,“小姐怎么能直呼皇上的名字?若是让皇上知道,必是死路一条啊……您就忍忍您的性子,再在宫里委屈几日吧。”
静嘉撇嘴,不以为意,“他要想让我死,我早就活不到现在了……他既然留着我的命,自然是还有旁的打算,我才不怕。”
雪桂无可奈何,只能放纵静嘉任性。好在,静嘉很快便不再理这一茬儿,面上浮起欣悦之色,“母亲要进宫,咱们赶紧去告诉姐姐一声,也让她欢喜欢喜。”
言罢,静嘉便提裙往宣梅殿跑去。
静嘉闯入宣梅殿的时候,静娴午歇刚醒,宫娥正替她重新绾发梳头。
见静嘉连跑带颠地进来,春笛一面支人进去通传,一面亲自打起垂帷,“好久没见二小姐这样开心了,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皇上适才过来跟我说,母亲晚上要进宫来和咱们一同用膳。”静嘉笑容洋溢,不过几步就跑到内间。
静娴听到宫娥禀报,便起身往外走来,她听到静嘉这句话的时候,脸色一僵,片刻才露出笑,“二妹妹所言当真?”
静嘉见到静娴,忙是蹲身一福,“见过姐姐。”
待静娴亲自将她扶起,静嘉方笑嘻嘻地答道:“自然当真,皇上适才过来说的,岂会是骗咱们?”
“太好了……”静娴握着静嘉的手,脸上亦有遮掩不住地笑容,“春笛,快去和小厨房知会一声,晚膳务必挑精致拿手的菜品做,母亲难得入宫,可不能慢待了她。”
春笛应是而退,静娴方拉着静嘉往内间中去,“今日是重阳节,照旧是要登高祈福的……我让人支会皇后一声,咱们去堆绣山上的御井亭用膳可好?”
静嘉面露疑虑,并未立时答应下来,“姐姐怀着身孕,哪里能往堆绣山上去?”
“不打紧,母亲难得入宫,也就这一次而已……”静娴清亮瞳仁里都堆满笑容,是鲜有的兴奋。见静嘉有些犹豫,静娴往她侧颊上一拍,“别多想了,我这便吩咐人去坤宁宫支会一声,免得和皇后冲撞了……你代我去御花园挑几盆好看的菊花,借着长寿之意让母亲带回家去,皇上那边我会说的。”
静嘉拗不过静娴,只得颔首称是,静娴满面俱是欣愉之色,催着静嘉去御花园,静嘉不得已,起身告了退。
直到半晌,春笛挑帘进来,禀告静嘉已经出了长阳宫,静娴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春笛……你说,皇上为什么会先去告诉二妹妹,而不是本宫?”
申时过半,静娴从长阳宫来御花园找静嘉,静嘉才挑了两盆紫菊,跟在她身后的内宦正连声奉承,“二小姐果然好眼光,这都是汴州献入京中的新品种,夫人见了,必定喜欢。”
“二妹妹。”不等静嘉答话,静娴已从肩舆上下来,朝着静嘉走近,“可挑完了?”
静嘉先是福身行礼,被静娴扶起,她方指着内宦捧着的那两盆花道:“总觉得这些花儿都长得差不多,实在挑不出什么好坏来,倒是这两盆颜色有趣,不如让母亲带回家赏玩。”
静嘉本不懂这些古人的情趣,让她分辨花儿的姿态,还不如叫她去研究衣服上的绣纹……饶是在大魏朝生活了这样久,静嘉骨子里到底是不以这些花草为乐。
好在,静娴的心思也不在这花儿上,她略略扫了眼宫人端着的菊,便不再纠缠这件事,只笑着上前,“二妹妹素来体贴母亲心思,你挑的花肯定错不了。时辰不早,估摸着母亲马上就要进宫了,咱们且去承光门前迎迎她。”
静嘉乖巧称是,挽住静娴便往承光门前步去。隔着承光门,是并不算巍峨的梓金山,梓金山上遍植松柏,因而即使是仲秋时节,漫山遍野亦是蓊蓊郁郁的浓绿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