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娴见静嘉的目光落在山上,顿了顿,轻声开口:“妹妹可知道皇上此时在哪?”
“自然不知。”静嘉答得爽利,口中还有点儿不屑之意。
静娴下意识地斜睇了眼静嘉,半晌方接上话,“皇上就在这梓金山上,宫中旧俗,每逢重阳之日,帝王要登梓金山远眺,祈求万岁长寿……你说,皇上现在可看得见咱们?”
静嘉瞧着姐姐神色怅惘,只以为她是思君情切,不由玩笑着劝慰:“皇上看不看得见姐姐不重要,他想不想姐姐才要紧。”
“就你嘴巧。”静娴仿佛当真被静嘉取悦,面儿上愁绪尽散,嘴角微弯。
正这个时候,承光门前终于出现了邵氏的身影。
邵氏身着命妇礼服,姿态一如旧日雍容端庄,唯一不同的是,不过分别月余,邵氏却忽然老了许多似的,眉央的愁绪几乎掩饰不住。静嘉知晓母亲是替她担心,眼眶立时便有些发热。
“娘!”
116受伤
邵氏久不见这个疼到骨子里的亲生女儿,被静嘉这么一喊,她眼圈儿亦是红了。静嘉松开静娴的手,快步迎上邵氏,将宫里的规矩本分竟是抛诸脑后,先投入邵氏怀抱。
“娘……”
邵氏像小时候一样抱住静嘉,在她背上轻拍了一拍,“嘉儿,娘在。”
温醇而久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静嘉只觉鼻翼一酸,和岳以承多日斡旋的委屈霎时涌上心头,她克制不住落下泪来,“娘……”
静娴早料到这一对亲生母女见面会是这样一番景象,可料到与亲眼见到是两码事,饶是心理做足了准备,她亦是生出几分失落。
她的生母,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进到宫里来看她一次。她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在宫中生活这样久,却没有谁可以给她一个这样安慰的拥抱。
除了他。
“母亲。”静娴整理好心情,将自己不小心透出的失落与不甘藏起,从容走向拥在一处的邵氏和静嘉。听到这个庶长女的声音,邵氏忙松开静嘉,恭谨地行礼,“臣妇恭请修仪娘娘万安。”
静娴伸手虚扶了一把邵氏,温和含笑,“母亲不必多礼,今日适逢重阳,本该女儿给您道万福才是。”
邵氏闻言,急忙摆手,“当不得、当不得……娘娘身怀龙嗣,可要小心为上。”
邵氏所言真诚,月余未见,静嘉没由来地觉得,待静娴,母亲旧日端着的嫡母架子,实在少了太多。想到这儿,静嘉免不得又打量了一眼邵氏,她发髻中已昭然可见几丝银白,眼角的鱼尾纹也不是傅粉就能掩饰得住了。
正对着邵氏发呆,静娴却笑着开口:“母亲一路进宫辛苦,二妹妹快别缠着母亲,咱们去亭子里坐下再说话。”
静嘉忙称是,她一面抹去眼角的湿润,一面扶着邵氏往御花园中去,“皇上一告诉我们娘要进宫,姐姐便让人在对堆绣山上摆了晚膳,堆绣山是宫里登高妙处,视线开阔,娘一会儿上去看了必定喜欢。”
静娴正引着两人往堆绣山去,闻言忍不住回首打趣,“二妹妹说得就跟自己去过似的。”
“姐姐好坏,干嘛揭穿我。”静嘉故作不甘,眉眼里却是蕴了笑意,她偏首看向邵氏,从旁解释着,“怕在母亲面前露怯,我适才忙跟人打听了这堆绣山的妙处。平日在宫里,女儿也不敢到处乱跑,今次还是借母亲的光,才登上这堆绣山呢。”
邵氏伸手在静嘉手背上一拍,轻斥道:“没大没小,哪有这样说修仪娘娘的。”
静娴舒眉展目,偏首看向邵氏,如同旧日一般替静嘉说着好话,“无妨,女儿与二妹妹自小一处长大,哪还会与她计较这个……母亲不必多虑。”
“娘娘宽容,看重姐妹之情,那是再好不过的了。”邵氏仁爱一笑,情不自禁又带出了一些说教口吻,“咱们倪家最重氏族观念,同根同源便理当相互帮持,娘娘如今不忘本,臣妇欣慰非常。”
静娴顿住身,恭谨地颔首应下,“母亲过去训诫,女儿自然不敢忘。”
言罢,母女三人相视一笑,重新迈开步子。
堆绣山背靠宫墙,一座由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上山之径共有三条,东西嶝道需得攀爬,是以静娴便领着一行人步入山洞之中,“女儿有孕,实在不便从两侧嶝道上山,只能走这一条盘旋而上的石阶……洞中有些阴冷,还请母亲见谅。”
“娘娘玉体要紧,臣妇自然无有不从。”
这是静娴第二次有孕,岳以承旧日的女眷中,如今只有静娴尚无所出。尽管静娴并非邵氏亲生女儿,但为了倪子温,更为了倪氏的未来,邵氏也决计不会和这个孩子过不去。
果如静娴所言,洞中微冷,连静嘉都忍不住拢指成拳,汲取着掌心的暖意。
看着洞中的石阶,静嘉不由有些担心,这石阶虽比外面的路好走一些,却仍然有些陡峭。她将目光转向静娴,扶着她欲往上去的是一个眼生的宫娥,静嘉蹙眉,忙是叫住两人,上前问道:“冬筝身子不适……春笛怎么也没陪在姐姐身边?”
“我让春笛盯着小厨房呢。”静娴压低了声,面儿上浮出些愁容,“皇后娘娘听闻母亲进宫,亲自指了个司膳房的人过来,生怕怠慢母亲……我总觉得不放心,便让春笛留下来盯着了,妹妹别怪我草木皆兵。”
静嘉伸手握住静娴,温声宽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姐姐这样想就对了。只是这石阶实在危险,还是我亲自扶着姐姐上去吧。”
“没事儿,妹妹去扶母亲吧。”静娴下意识地推拒,眼风飘向自己身后低垂首的宫娥,“有她们扶着,不打紧的。”
静嘉顺着静娴的目光看去,那宫娥实在是面生。其实常在宣梅殿侍奉的近身宫娥,静嘉都是认识的,唯独这一个,她竟是半分印象都没有。“还是我扶着姐姐吧,假手他人,妹妹不放心。”
见静嘉坚持,静娴只得应了下来。她笑着回首,朝邵氏道:“二妹妹既然非要扶着我,那就请母亲先上去吧,免得我们在前面走,还要担心您。”
邵氏忍不住莞尔,“臣妇虽老了,却也不至于这样笨手笨脚。不过,娘娘有了吩咐,臣妇还是恭敬不如从命罢。”
听着母亲打趣,静嘉忐忑的情绪被挥散了一些。待宫娥扶着邵氏往上走了几步,她才偏首询问静娴:“姐姐,咱们也上去吧?”
“好。”静娴低首,任静嘉扶着自己往前走去。
两人踏上石阶,没走几步,静嘉忽地眼皮一跳,她心中突然一阵不安,骤然加速的心跳昭示着不好的预感……静嘉改用一只手扶着静娴,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地揉眼,想要尽快平复这种异样的感觉。
正这个时候,静嘉却用余光发现静娴在冷脸盯着自己。
那表情太陌生,森然地目光让静嘉动作一顿,怔在原地。她放下手,刚想询问静娴是否不适,却猝不及防地被静娴伸手推了一把。
静嘉大惊失色,她重心不稳,正往后错了一步,想要借地站稳,却因一脚踩空,直直向后倒去。
“娘——”
失重的感觉逼着静嘉在空中胡乱挥手,想要抓住什么,可光滑的石壁让静嘉无处着力,唯有那只拉着静娴的手,仍在潜意识中紧紧巴着静娴的袖口。
丝滑的绸缎正在从指缝溜走,静嘉在恐慌中下意识地攥住,却又被理性逼着她自己松开。
那是静娴的袖袂……倘使自己一力之下连带着将静娴也拽下去,那么就算没有摔死,到时候,也肯定会被岳以承砍了头。
静嘉绝望地松手,她看到静娴嘴角浮起陌生又阴冷的笑,而不等静嘉再作反应,她便摔在了石梯上。石阶坚硬的凸起刚好磕在静嘉头上,她只觉一阵尖锐地疼痛刺入脑仁,连带着四肢百骸都生出剧痛。
静嘉又往下滚了几阶,才终于停在冰冷的地上。石洞中霎时变得寂静,静嘉痛楚地闭上眼,她只听得见自己情不自禁发出的嘤咛……
“小姐!”
绿玉最先反应过来,第一个冲到静嘉身边,她伸手想要扶起静嘉。而挪动带来的疼痛却让静嘉落出泪来。
“绿玉……”静嘉微弱地唤着她,“别碰……会疼……”
静嘉蹙眉,尽管疼痛不断在刺激她的神经,可她仍能感觉到自己眼前越来越黑,意识也随之变得模糊,“是姐姐推我……”
“告诉母亲,是静娴推的我。”
※※※
静嘉昏了两天两夜才彻底醒来,她醒的时候正值子夜,霞汀馆里却是灯火通明。床边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一个通臂巨烛,静嘉久未见光,这样的明亮刺得她眉骨一阵生疼。静嘉不适地哼了一声,守在床前的雪桂立时被惊醒,“小姐……小姐您醒了?”
“雪桂……”静嘉虚弱地唤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时辰?怎么这么亮?”
雪桂却并未顾上理她,犹自跑到外间,喊着绿玉,“小姐醒了,快去请太医过来。”
趁雪桂出去的工夫,静嘉伸手摸了摸自己脑后,她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样被静娴推下,身上刮蹭的伤口其实并不重要,她怕只怕自己摔出个脑震荡、颅内出血……不论中医是一门多么神奇的学问。可在这个年代,开颅手术却实在是难以企及的高度。
好在,静嘉没有摸出自己后脑勺有什么缺口,除了有些肿痛,好似别无异样……她又晃了晃头,稍微有些晕,但视力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
真是万幸……静嘉长出了一口气。
“小姐?”雪桂重新绕回寝间,见静嘉正半撑着身子坐着,雪桂忙快走几步上前按住她,“小姐快躺下,太医说您这几日必须卧床静养,万万不可挪动。”
静嘉想做的事情都已做完,自然乖顺地躺了下去,雪桂眼底有着明显的血丝,她精神不算好,分明的疲态让静嘉能猜到自己的昏迷必定让她着急了。
117淡漠 [捉虫]
静嘉打量着雪桂的神色,她紧抿着唇,眼圈却越来越红,想必是在忍着泪。雪桂一向是最持重之人,静嘉不知道自己到底让她担心了多久,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我昏了多久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两天两夜,这是第三宿了……胡太医今日走的时候说,小姐要是明天还醒不过来,恐怕就再也醒不了了……”雪桂声音哽咽,到底还是落下泪珠儿,“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成这个样子了。小姐,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让奴婢担心啊。”
静嘉从小到大,第一次见雪桂这样失态。她愣了愣,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宽慰雪桂,只好故意与她玩笑:“哭什么呀,我这不是醒了么。”
见雪桂去蹭眼角的泪,静嘉又是学着她的口气道:“我出门的时候你还恭恭敬敬的,怎么回来就敢数落我了?”
听到静嘉的打趣,雪桂果然收住哭势,嗔怪地骂道:“小姐怎么还顾得上说笑,人都不能动了……您是没看到夫人那天有多着急!”
静嘉从被子中抽出手臂,伸指在雪桂额上弹了一下,“乌鸦嘴,谁告诉你我不能动了?我这才醒过来,你就跟哭丧似的,诚心气我?”
雪桂自知说不过静嘉,乖觉闭上嘴,转身欲走,“不跟您争,奴婢去看看太医来了没。”
“哎,等等——”静嘉忙叫住雪桂,“趁太医没来,我先问你点事儿……绿玉有没有告诉母亲是姐姐推的我?”
雪桂停住脚,不以为意地答:“说了呀,修仪娘娘也认了。这法子虽拙劣了些,但总归是为了小姐好……夫人也只不过埋怨了娘娘几句,却到底没多说什么。”
“为我好?”静嘉错愕,“把我摔成这样是为我好?”
雪桂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是娘娘了解小姐,娘娘说了,小姐必定不会懂她的难处。”
静嘉匪夷所思地盯着雪桂,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不懂她的难处?把我推下来是她的难处?”
“小姐!”雪桂恨铁不成钢地唤了她一声,“您知不知道,皇上已经准了娘娘所请,只要小姐醒过来,就准许小姐回倪府养病,不必再留在宫中了。”
“什么?你说得可都当真?”
“自然当真……小姐昏迷的时候总是哭着要回家,娘娘在一旁守着,也跟着小姐哭,皇上一个不忍,便答应了修仪娘娘,许您回府。”
能离开这座牢笼,远远地避开随时都能取她项上人头的皇帝,静嘉当即便生出狂喜。这一跟头摔的虽然疼,可到底不是亏本买卖,能让岳以承心软,也算静娴的功劳不是?
静嘉自然而然便理解了适才雪桂所说的静娴的“难处”,她知道自己在宫里的不快活,却又没办法劝服岳以承放自己出宫,唯有心狠手辣行一个苦肉计,趁难得母亲入宫,两厢施压,岳以承不应不行。
他如今是皇帝,金口一开,自然没有再反悔的道理。
这样看来,她是真的可以逃开这个鬼地方了!
事急从权,母亲进宫进的突然,静娴没机会与自己商量也是有的……静嘉自己就替静娴找好了理由,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她只觉头不晕,身上也不疼了。
“姐姐是在帮我对不对?”雪桂闻言颔首,静嘉情不自禁漫开笑意,“我就知道,姐姐还是疼我的。”
正说话,久未露面的绿玉挑起帘子,探进半截身子,“小姐,太医来了。”
雪桂闻言,忙站起身要替静嘉放下床帷。夜里当值的太医未必是负责静嘉脉案的人,静嘉尚未出阁,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
谁知,雪桂才放下半面帘儿,静嘉便看到跟在绿玉身后进来的太医,巧便巧了,不是外人,正是胡太医。静嘉出声叫停了雪桂,自己偏过头,笑嘻嘻地唤道:“胡太医,久违。”
胡太医平素就是一副笑面孔,静嘉醒来,病情好转,他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自然更是满面喜色,“二小姐可算醒了,您再不醒,臣就要自裁谢罪了。”
“哪这么严重。”静嘉心情好,也乐意与胡太医玩笑,“不过是摔个小跟头,让大人您担心了。”
绿玉满不乐意地上前来啐,“二小姐说的轻巧,您这一跟头摔的,整个大魏宫都被闹得不安生。”
胡太医没多与这帮丫头片子拌嘴,只是忙着去给静嘉探脉看伤,确定没有大碍,他方重新开口,“夜深人静,臣也不怕隔墙有耳,就跟二小姐交代一句实话吧。臣还留在宫里,为的就是您一个人,要不然早随着王爷去云南了。”
他此言一出,静嘉的笑顿时垮了下去。岳以睦快成为她藏在心窝窝里最隐秘的一段回忆,轻易不敢拿出来示人,这样骤然被人提起,静嘉下意识地便想作出保护的姿态,护住她心里那个本该替她遮风挡雪的人。
可静嘉怔了怔,又突然意识到,说起这话的人,和她一样,俱是岳以睦营下之人,他们有一样的立场和信仰,有同样支持并期待的人。
胡太医没注意到静嘉心情的变化,只以为小姑娘是有了内疚。他眯眼笑笑,好声好气儿地开解着静嘉,“当初临走,是王爷让臣留下,为的就是防着二小姐有个万一,京里没有认识您的人帮衬……没想到臣自己还能派上用场,继续替二小姐料理身子。”
静嘉熨平了心事,亦是朝胡太医一笑,“王爷和您的恩,我都记得……就不知道这会子,王爷过的好不好。”
“二小姐放心,木府是王爷舅家,自然会护得王爷周全……这条退路是王爷早就安排好的,怎么回来王爷也自有章程。二小姐安心护好自己,等王爷凯旋就是。”
胡太医从来都是笑眯眯的模样,说话不疾不徐,格外让人信服。静嘉勉力朝他一笑,纵是仍然担心,也十分顺从地回答:“我知道,王爷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一定会回来。
静嘉虽是夜里醒来,却因连着睡了两日,精神头十足。可绿玉雪桂两人白日夜里都要当值,瞧着疲惫得紧,为了让这两人好生休息,送走了胡太医,静嘉便借口困乏,打发了这两人下去,兀自躺在床上发呆。
辗转反侧好几回,终于熬到天亮,雪桂绿玉起了身,一面张罗着人去煎药准备小食,一面又打发人去宣梅殿给静娴报喜。静娴听闻静嘉醒了,立时便领着人过来看望。静嘉认定了姐姐一心为自己,早先受伤也不再往心里去,两人很快便说开了,依旧是一番亲昵模样。
静娴坐在静嘉身边,又是帮着换伤药,又是亲自喂静嘉用膳,静嘉瞧着姐姐忙前忙后,没由来地觉得,静娴好像在逃避什么似的。
趁服完了药的工夫儿,静嘉伸手拽住要起身的静娴,轻声唤道:“姐姐,先别走了,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静娴身子僵了一下,片刻方将手里的药碗递给她身后的宫娥,抚裙坐在了静嘉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怎么了? ”
静嘉按住静娴的手,拉到自己身边,抬眼问道:“我知道姐姐是为了送我出宫才这样做,我心里不怪姐姐,姐姐也不要自责了。”
“是我手重了,没料想你会伤的这样厉害,母亲那边……我也交代不过去。”静娴低了低眉,“我一时起了主意,并未同妹妹商量,妹妹怎么会不怪我?”
静嘉见自己果然猜中静娴心事,忍不住一笑,她握着静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声宽解着,“姐姐别多心,莫说是被姐姐推一下,倘使能出宫,姐姐捅我一刀我也甘愿。这宫里实在无趣,皇上又是那样的人……姐姐可不是害了我,是救了我。”
静娴闻言,方露出几分释然之色,她怜爱地替静嘉捋顺了鬓边乌黑的发丝,弯唇含笑,“姐姐知道你想出去,过去府中拘不住你,如今这宫墙也拘不住你……只是姐姐能做的不多,办法也拙,唯有盼你体谅些了。”
“姐姐这么说不就见外了?”静嘉眉眼里都有笑意,静娴看的出来,她是真的欢喜,“我知道姐姐在宫里不容易,如今姐姐又是双身子……能为我做这些,我已经很高兴了。等我身子好一些就出宫,姐姐自己在宫里,千万要小心行事,照顾好自己。”
静娴闷应一声,不置可否,眼神却是下意识地低了下去,落在她自己的小腹上。怔忡片刻,静娴方重新开口:“妹妹不喜欢皇上?”
静娴的问题让静嘉有些意外,她黛眉微颦,眼底尽是不屑之色,“姐姐怎么看王爷,我便怎么看皇上,而且……我也不认为他会一直是皇上。”
“嘉儿!”静娴面色有变,对静嘉的态度很是不满,“不要胡说,这可是掉脑袋的罪。你也及笄了,说话做事多替父亲母亲考虑考虑,怎么还如此任性?”
静嘉扁了扁嘴,并未与静娴辩驳,她只是偏开首,躲去静娴让人不悦的逼视。“姐姐,不论如何我都想你过得好……至于旁的,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静娴闻言,缓缓起身,声音却随着冷了下来,“二妹妹,只要你不再惹是生非,我就会过得很好。”
“姐姐……”
“本宫身子不适,先回宣梅殿歇着了。”静娴敛容,她在宫中多年,自然而然便多出了端庄且难以亲近的气质,静嘉怔愣地看着骤然冷淡下来的姐姐,却不知该说什么。寂静的霞汀馆,只剩雪桂的声音。
“奴婢恭送娘娘。”
118离宫 [二更/捉虫]
静嘉身子恢复的慢,胡太医怕落下病根儿,即便知道静嘉盼着回府,却也没有准她挪动。上一次与静娴意外地闹崩,使得静嘉养病在床的日子更为无趣,她掰着手指一日接一日地盼,巴不得自己立时就能生龙活虎,下地走动。
九月下旬,静嘉的身子开始有了起色。在静嘉的软磨硬泡下,胡太医终于点头,允许静嘉起身下地活动。
多日卧床养病,静嘉下床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胡太医叮嘱过,静嘉脑部受伤,为防晕厥,如是沐浴,断断不可泡得太久。绿玉得了吩咐,叉腰守在静嘉身边,没多久便催一次。
直到静嘉被她闹得不耐烦,从水中出来,绿玉才长出了一口气,“小姐总算听话一回。”
泡没泡爽,静嘉只好满含怨气地斜睨绿玉,一面更衣,一面嘟囔:“连个澡都不让人痛快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绿玉打小儿跟着静嘉,自然知晓静嘉的种种习惯,听她这么说,绿玉也不以为然,只扶着静嘉躺到阁间小榻上,继而用手巾替她擦着湿濡的发丝,“等回了府,小姐想做什么不行?小不忍则乱大谋,您不想回去了?”
洗过到底是舒爽许多,静嘉也就没在口舌上与绿玉计较,她舒服地躺在榻上哼哼了两声,便任由绿玉伺候着。“想,当然想,我既然能下地了,自然也就能回家了吧?你去没去告诉姐姐,让人准备我回家的东西?”
“小姐放心罢,胡太医一应了您,奴婢就使唤人去支会修仪娘娘了。只不过,娘娘说,您要出宫,还得去跟皇上打一声儿招呼,让您稍安勿躁。”
静嘉闻言,忍不住就是一声不屑地轻哼,“怕就怕皇上又反悔,他那种小人,言而无信惯了,谁知道他的承诺值几分钱?”
“倪静嘉,你再说一遍,朕是什么?”
静嘉愣了须臾,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接话的时候,绿玉已经停下动作,拜伏于地,“奴婢恭请皇上圣安……”
她蓦地醒神,一激灵就从榻上翻身下来,动作猛了,静嘉眼前一阵眩晕,脑仁又传来熟悉却久违的疼痛。
静嘉刚出口自称了一句“臣女”,便两腿一软,身子向一旁倒去。
岳以承脸色微变,眼疾手快地握住静嘉一边的胳膊,将她撑了起来,顺势又将人揽入怀中。
“倪静嘉,朕警告你,苦肉计没用!”
静嘉还在痛楚中,大抵是因为动作幅度大了,眼前人影恍惚,连岳以承的轮廓都变得模糊。她蹙眉忍痛,根本顾不上去反驳岳以承的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看着岳以承不悦的脸色,绿玉根本不敢接话。
太过安静的小阁让岳以承不得不将注意力从听觉移到身体其他感官……比如视觉,比如嗅觉,再比如触觉。
静嘉发丝未干,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岳以承的手背上,岳以承只觉触手温软的一条藕臂,肉丰骨纤。因着刚沐浴完,静嘉身上有着不浓却清晰可闻的香气。岳以承将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双紧颦的黛眉昭示着她的疼痛,脸上的血色也在渐渐褪去。
岳以承心里的滋味立时变得丰富起来,他猜忖一定是自己弄疼了这个小姑娘,可他又舍不得松开手,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一霎,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岳以承……你能不能放开我?”静嘉嗫嚅,她额上已经浮出一些虚汗,腿也益发的软了。即便此时被岳以承撑着,她仍是忍不住向前倒去。可她宁可倒下去,也不愿意让岳以承这样触碰她。
于理,他是她的姐夫,于情,他是她的仇敌。
岳以承知道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心软,静嘉声音虽轻,可语气里的厌恶之情却明显极了。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放开她,让她再摔一跤,最好遍体鳞伤,病至垂危,这样,他大可以借静嘉的噱头,把自己那位流落在外的好弟弟,引回京中。
可是岳以承偏偏在这个时候犯了糊涂,他心一横,伸手直接抱起静嘉,将她放到了适才的榻上。岳以承清晰地听见自己让人去传太医,也清晰地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焦急。
是了,苦肉计没有用,但他竟然没能过了这一个……美人关。
胡太医赶来的时候,静嘉已经好了许多,岳以承脸色阴沉地坐在一旁,听胡太医道了无碍,恭谨退下。
岳以承心绪混乱,这是他第一次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静嘉险些晕过去的时候,他想要她平安无虞,可当静嘉平息下来,他又盼着静嘉的病情能恶化一些。这样,他就可以再把她留在宫中,多呆几日
只有当静娴从从容容赶到霞汀馆的时候,岳以承才终于觉得,自己的心思清明了一些。
她们是姐妹,那么相似……有一个静娴,足矣满足他所有的渴望与需要。
岳以承平和轻笑,伸手扶起欲要福身的静娴。“快别多礼,二小姐没什么大碍,朕会安排人,明日送她出宫。”
静娴怔了怔,脸上亦是云散雨去的笑容,“如此甚好,多谢皇上恩典。”
岳以承拥住静娴,却没有再多话。这世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来意,本是想留下静嘉……锁她在这宫里,即便是没名没分也什么都得不到,但他就是想,锁她一辈子。
千盼万盼,静嘉终于离开了这座压抑又逼仄的宫廷。她是一早动的身,临走时,静嘉去宣梅殿给静娴磕了个端端正正的头。
“姐姐多日照拂,静嘉感激不尽,若有机会,妹妹必当相报。”
静娴神色从容,她不疾不徐地用羹匙搅着药汁,这是安胎药,听雪桂说,静嘉从石梯上跌下那日,静娴着急动了胎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妹妹客气了。出了宫替我问父亲母亲安好,问大哥哥安好。”
“是。”
静娴扫了她一眼,摆了摆手,“走吧,路上稳当着些。”
静嘉俯身,躬着身子退出了宣梅殿。
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吧?静嘉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宫外去。
静嘉出宫十分顺利,玄武门的守卫查了皇帝亲赐的腰牌,便放任静嘉出了宫。
玄武门外停了辆马车,赶车人见静嘉出来,忙不迭迎上前,“姑娘就是二小姐吧?奴才是倪敦堂倪大人安排来的,特地接二小姐回府。”
他一面说,一面热络地接过绿玉怀中抱着的青绫包袱,“二小姐车上请,夫人大人都在府上等着您呢。”
静嘉虽瞧着这小厮面生得很,可他殷勤又机灵,倒确然是跟在哥哥身边的作派,静嘉未多心,跟着他便上了马车。
谁知,马车辘辘行了一阵,却迟迟未至倪府,静嘉心有疑窦地挑起车帘儿,向外看了一眼,街道两旁是陌生的景致,她虽然很少出来行走,可也能觉出,这条路,并不像是往家去的方向。
她心里一紧,踟躇地问道:“你这是往哪儿去呢?”
那小厮笑嘻嘻地回头,涎皮赖脸地答:“二小姐只管放心就是,奴才决计害不了您。”
听他这么说,静嘉立时便察觉出蹊跷,谁知,不等她再说话,马嘶啼一声,突然跑得快了起来,街上的人一阵惊叫。那驾车小厮脸色有几分冷,但态度仍是颇为客气,“奴才奉劝二小姐一句,您还是坐好了罢,若一会儿摔出个好歹,奴才可没法儿交代差事。”
静嘉脸色发白,马车颠的厉害,她便忍不住犯恶心,雪桂扶着她在一旁坐稳,关切地低问:“小姐不要紧吧?”
“没事……”静嘉摆了摆手,却是不敢再说话了。
好在,车没颠簸太久就停了下来,那小厮俨然是奉命办事,并没有为难她们。车一停,小厮便打起了帘子,仍是恭恭敬敬的模样,“二小姐请。”
静嘉靠着车厢坐了一阵,才探身向外。此地并不是荒野,周遭还有几处颇像民居的建筑。
既是这样,那应该不是有人要谋她性命。静嘉定下神来,顺着空旷之处向前看去,银甲兵士戍守着一条长道,在这些戍卒之间,立着一个黑衣男子,挺括的背影让静嘉想起第一日见岳以睦。
可此时岳以睦是断然不会在京中的,就算在,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与她相见。静嘉忍不住冷笑,这普天之下唯一能与岳以睦相像的人,唯有岳以承了。
她从木阶上踏下,非常乖觉地伏地叩首,“臣女恭请皇上圣安。”
岳以承有几分讶异地回身,“你怎么知道是朕?”
静嘉根本无心回答岳以承地话,她带着不屑的眼神抬首,开门见山:“皇上想做什么?”
岳以承倒也不动怒,他从容走向静嘉,伸手将她扶起,“二小姐出宫,朕送你一份大礼。”
岳以承笑的有几分邪佞,他回首,看着身后的建筑,静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身子立时有些发软。
这里是……大魏的诏狱。
119流徙
静嘉活了两辈子,这却是她第一次进监狱。雪桂绿玉两人被岳以承留在外面,只有她一个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岳以承身后。
与电视剧给她留下的印象不同,大魏的诏狱既没有鬼哭狼嚎,也没有窜来窜去的老鼠虫子。原本昏暗的狱中原本每隔几步就竖着蜡灯,加之岳以承前后也都是提着灯笼的人,是以此时,静嘉所处的范围还算明亮。
狱中阴湿,扑面而来的潮气让静嘉有些不舒服,但好在味道并不难闻,空气也算通畅。静嘉料得到岳以承带自己来是为了见谁,因而心中不慌。虽然悲伤难抑,可她到底是沉静的。
静嘉低着头走路,不敢向左右两侧乱张望,她怕看到什么太惊悚的画面,或是遇到会让她难过的人。 七绕八绕,岳以承终于停下脚步,静嘉没怎么留神,一下子便踩到了岳以承,头也种种地撞到岳以承背上。
岳以承被她这一下子闹得吓了一跳,但却并不疼,反倒是静嘉这么一弄,眼前一阵昏花,险些就没站住。
灯火通明,静嘉在模糊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轮廓,而狱中人自然也见到了她。
“静嘉?!”和两个弟弟坐在一处的毓慎骤然立起,他脸上有着惊惧之色,“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静嘉揉了揉眼,她踉跄几步走到栏杆前,有地方扶着,她才能站稳,等着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
岳以承在静嘉身后阴郁地盯着她,他知道静嘉头伤未愈,适才那样的撞击,必定会引起一阵眩晕,他想去扶她,可他又实在不愿当着这么多人被人忤逆。他如今是帝王,他的权威不应该有任何损伤。
他克制地拢起拳头,除了看着静嘉歪歪斜斜地朝毓慎走过去,别无他法。
静嘉将身子的重心倚在栅栏上,半晌方缓过头中的隐痛和眼前的模糊,毓慎颀长的身影终于在静嘉面前变得清晰。
两人久未相见,目光相触,彼此都是一愣。
即便流落到这样的境地,毓慎仍然保持着他的体面,他下颚上有青黑的胡茬,可一身囚衣仍然平整干净。静嘉抑仄下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勉力一笑,“毓慎,久违。”
坐在角落的毓慎的弟弟们亦是起身,静嘉转目朝他们微笑示意,“毓文,毓永。”
“静嘉姐姐。”
毓永年幼尚不知事,只知家中生了变故,因为什么却是一概不懂。
而毓文就大不一样了,他既知晓哥哥做的事情,也明白倪家如今的权势,他不错眼珠儿地盯着静嘉,只希望她是来救他们出去的。
静嘉顾不上多与哥儿三个叙旧,她关切地打量了一圈儿毓慎,他站得挺拔又稳重,看来是未曾受什么皮肉苦,静嘉放下心,又打听旁人的消息,“毓瑾呢?孙叔父和孙婶娘呢?”
“父亲单独在一间,母亲、小瑾和芙儿她们一起。”毓慎从容同静嘉解释,不疾不徐的气度,好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怎么会来此处?你家里一切都好?”
静嘉抿了抿唇,眼神往身后的岳以承身上一扫,半晌才接口,“过来看看你们,我都好,只是……”
毓慎一笑,仿佛能料到静嘉想说什么,“别替我做什么,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你不欠我们什么。”
“啧。” 岳以承摇了摇头,走近两人,“二小姐,听见没,你替人家求情,人家还不领你这个情……状元郎好骨气,只可惜啊,为了你的骨气,你一家子又要给你陪葬。”
孙毓慎瞥了眼岳以承,拉着两个弟弟往后退了退,从容地席地而坐,“静嘉,你回去罢,千万别替我们求什么。今日的情境,我们孙家逃不过一死,只是他的话你可信不得。”
“毓慎……”静嘉有些急,她的理智自然告诉她孙毓慎死罪难逃,可毓瑾、孙夫人,这些陪伴她成长的人,静嘉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岳以承与孙毓慎早打过不少交道,此时也无心白费口舌。他伸手握住静嘉的腕子,拉着她往后撤了几步,继而询问跟在身边的高重保,“孙家的刑是哪天来着?”
高重保身子一躬,规矩地答:“回皇上,十月初三。”
“朕看不必拖得那么晚了,省得夜长梦多,朕晚上睡不安生……择日不如入撞日,就今儿吧。”岳以承信口吩咐,轻巧的像是在说晚上会去宣梅殿用膳一样,“二小姐,朕应允你的,让你见孙毓慎最后一面,朕做到了。”
静嘉难以置信地瞪向岳以承,她身子在不受控制的发软,整个人都要虚脱了似的。
岳以承用力拽着她的小臂,将静嘉拉近,他目不错珠地与静嘉对视着,邪佞一笑,“二小姐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传朕的口谕,除了孙毓慎,一律斩首……至于孙毓慎……”
静嘉睚眦欲裂地盯着岳以承,只等他说出最后的宣判。
“凌迟处死。”
“岳以承!”静嘉一字一顿地喊他的名字,她想要挣开他的手,却只换来自己的几步踉跄。
岳以承见目的达到,也不多为难静嘉。他趁势将人往怀里一带,贴着静嘉的耳朵道:“你跟朕回宫,朕就放过他们。”
静嘉瞪着岳以承,身子不受控制地发着颤。
“除了孙毓慎死罪不能免,其他人朕留他们的命,流徙西南……只要你肯跟朕回宫。”
“女眷留在京中,我跟你回去。”
岳以承没料到这个时候静嘉还跟他讨价还价,愣了一瞬,他方回神,“没有商量的余地,倪静嘉,朕告诉你,要么跟朕回宫,要么朕让人砍了他们一家子的头。”
他声音压的极低,孙毓慎等人只看到岳以承逼近静嘉,却根本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毓慎看着静嘉的身子慢慢往下瘫,便知道事情不妙,他冲到栅栏旁,连忙喊着静嘉。
静嘉偏首看了眼毓慎,他急切的模样和小时候不大相同……记忆中,毓慎傲慢又别扭,青春期的张狂与叛逆表现的比谁都明显。
她还记得他醉酒的模样,他歪着脑袋喊自己的名字,应着要给自己买鹦鹉。
那个时候,他怕她哭,也怕她不高兴,可每一次,他都能把她气得扭头就走。
姚黄笑他两人是欢喜冤家,不是冤家不聚头……只是到最后,他们的缘分也没有让他们聚在一起。
静嘉不受克制地落下泪,她头痛欲裂,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静嘉!别答应他!”毓慎急切地喊。
静嘉听得清晰,却知道自己终究不能答应毓慎。她还有毓瑾,从小与她一道长大的好姑娘,还有关切她的孙夫人,还有毓慎的尚不知世事的弟弟们……静嘉伸手,攥住了岳以承的衣角,“岳以承,我和你回宫,你不能食言。”
岳以承长舒一口气,他蹲下身,揉着静嘉的发顶,“皇上,叫朕皇上。”
静嘉缓缓松开手,用最后的意识,模糊地嗫嚅了一声,“皇上。”
岳以承露出满意的笑,他抚摸着静嘉的侧颊,轻声称赞,“终于听话了,真是好姑娘。”
他打横抱起晕厥过去的静嘉,大步向狱外走去,“孙毓慎,斩立决,其他人流放西南,永不赦回……”
※※※
岳以承这次带静嘉回宫,并没有再送她去长阳宫,反倒是让人收拾出来了延褀宫,将正殿赐给了她。他一路抱着静嘉进了祈祥殿,殿中侍立的宫娥内宦,俱是他让高重保特地挑来的,最会看眉眼高低,也最懂得迎合人的心思。
静嘉本就体力不支,遭此变动更是心力难撑,她昏睡一路,直到被岳以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都没有再睁开眼。
岳以承一面打发人去请太医,一面坐在她身边仔细打量着静嘉。
她与静娴相似的地方不多,性格更是迥异……岳以承几乎觉得可笑,他当初是怎么会觉得,拥有静娴,就相当于拥有了她?
高重保立在岳以承身后,试探地问:“皇上,您把二小姐就这么留下来……也不支会倪修仪一声?”
岳以承摆了摆手,“不必,她肯定能得了信儿,朕何必再派人去多嘴,惹她心烦?朕记得今年年初的时候有人给父皇敬献过一尊象牙雕的观音,你拿去赐给她吧,也算是朕的抚恤了。”
高重保躬身称是,“那……您也不给二小姐册个名分?”
岳以承微愣,半晌方道:“朕倒是想,不过……兔子急了还咬人,再等一等吧,朕不想逼的她太难受,她要是一条白绫自了尽,朕心里不舒坦,倪家交代不去,搞不好还会激怒岳以睦。”
“皇上说的有理。”
“你留人在这儿盯着她,醒了立时告诉朕……朕还得去见几个人,云南这一阵子果然开始不消停,岳以睦不死心,朕这个皇位做不踏实啊。”
岳以承一边儿感慨,一边儿站起身。高重保亦步亦趋地随在岳以承身后,直到步至门畔,岳以承方重新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毫无生气一般的少女,“她那两个丫鬟,都送回倪府上去吧,脑子不中用,跟在她身边也白搭。”
120想要
入了夜的大魏宫,有着年深月久洗礼出来的静穆。两列明亮的宫灯映开岳以承龙辇前的道路,辇驾徐徐前行。
岳以承说不出来他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延褀宫的宫人来向他禀报了三次,第一次是静嘉醒了,第二次是静嘉要找姐姐,第三次是静嘉不肯进食用药……朱砂在奏章上曳出两道儿本不该存在的痕迹,岳以承到底是放下笔,吩咐人摆驾延褀宫。
静嘉的抵触让他觉得难过,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在他内心深处,还藏着一团雀跃的火热。
就像逮到了耗子的猫,岳以承知道静嘉逃不掉,于是他愈发不着急,甘愿慢慢折腾她,取悦自己。
龙辇停在延褀宫的宫庭中,岳以承大步往祈祥殿走去。
这里只有静嘉一个人,他不怕闹开了在宫中留下话柄,更不怕叫倪家人知道,他脸上无光。
岳以承心里有着隐隐的期待,他相信自己有足够长的时间和耐心,慢慢蚕食掉静嘉心里的抗拒。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就都是他的。
“奴婢恭请皇上圣安。”岳以承循声望去,第一个出来迎接自己的不是静嘉,是他旧日身边的女官郁安。为了安置静嘉,岳以承亲自点了郁安来延褀宫,掌阖宫事务,料理静嘉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