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一脸慎重地拜倒在自己面前,岳以承停下步子,仔细问道:“二小姐呢?出什么事儿了?”
郁安仰首,向岳以承解释着,“二小姐躺下了,从您走了到现在,二小姐水米未进,胡太医开的药也没有用……”
岳以承轻声一笑,不以为然地继续往前走,“让人送碗儿粥来,药再煎一帖新的,朕就不信她能拗的过朕。”
“皇上。”郁安又唤了一声岳以承,神色间存了几分忐忑,“胡太医走的时候说……”
岳以承不甚耐烦地斜睨郁安,信口催着她,“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吞吞吐吐?”
郁安蹙眉,垂首答:“胡太医说,二小姐脑伤未愈,经不得大刺激。情绪波动会害二小姐气血逆行,伤身得厉害。”
岳以承手都已经摸到了最后一道儿垂帷,闻此一语,他到底是迟疑地缓下动作,收回手来,“有这么严重?”
“奴婢万万不敢欺君。”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罢。”岳以承重新抬起手,临入里间又唤住了郁安,“粥和药还是麻利儿地送过来。”
郁安福身称是,躬着腰板儿退了下去。
静嘉躺在螺钿雕漆的拔步床上,屏气静声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知道是岳以承来了,也知道是那个看起来冷漠难亲的宫娥在向岳以承汇报自己的状况。
从隐约听清的几个词中,静嘉知道郁安说起了胡太医诊脉后的吩咐,她忍不住长出一口气。好在这宫里没多少人知道自己与胡太医的关系,这才由得胡太医夸大其词,尽可能让岳以承给自己留些商量的余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静嘉忙闭上眼,翻身向里,假装沉入梦乡。
果然,岳以承瞧见她纹丝不动的背影,下意识放轻脚步,走到了床前。
床帐没有放下来,岳以承踩在脚踏上,俯身看着静嘉。她平缓的呼吸和沉静的面容都近在眼前,这感觉让岳以承没由来地感到愉悦。
是拥有的愉悦。
岳以承这样盯了半晌,终于发觉静嘉眼睫地颤动,他轻声一笑,伸手推在静嘉肩头,“往里去点儿,朕险些就被你蒙过去了。”
静嘉呼吸一滞,她没料到岳以承开口就这样从容,甚至连半分寒暄都没有。这样的语气与两人旧日见面便互不相让的对峙大不相同,静嘉有些纳罕,却又不过一瞬,她便转过弯儿来。
如今自己被岳以承拿捏在手上,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胸有成竹,自然就生出了人前装模作样的气度来。
静嘉心中不屑,却也没有顶撞岳以承,她往里挪了挪身子,却是抱着身上一团薄衾坐起身来。“我要见姐姐。”
岳以承没料到静嘉第一句话是这个,心里骂了她一声傻,面儿上仍维持着他的温和。“你现下身子不好,静娴看了也是担心,待你养好了病,朕让倪修仪过来看你。”
皇帝坐在床沿儿上,自在地好似在他的乾清宫一样。静嘉不适地蹙眉,身子又往后躲了躲,“这是哪儿?为什么不让我回霞汀馆?”
“这里是延褀宫的祈祥殿,一直空置着,朕瞧着这里位置好,离乾清宫不远,又还算清静,便让人收拾出来给你了。内里的布置都是这两日现弄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思,若是哪儿住着不舒服,你只管跟郁安说,她自会替你料理周到。”
岳以承避重就轻,兀自将这延褀宫的来历种种说予静嘉听。他刻意放缓了口气,过去人人都称他是君子,这样平易近人又饱含关怀的态度,岳以承信手拈来,毕竟戴了近二十年的面具,许多习性早已隽入骨髓。
有时候,岳以承都会怀疑,自己小时候狂狷的一面,究竟是不是梦中臆想的场景。唯有他无意中挽起袖口,看到小臂上留下的伤痕,岳以承方能想起,童年时母后用戒尺教训他的经历。
母后最了解父皇不过,她知道能如何让自己成为父皇所期待的储君的模样,而自己,果然就按照母后的期许,成功登上了皇位。
思及此,岳以承忍不住一笑,朝堂繁琐的事务都变得令人愉悦。
这是他的天下,是任他主宰的江山。
静嘉看出岳以承话音落毕,便有几分走神的样子,她不屑地撇嘴,却没再接茬儿,只暗自品味岳以承话里的意思。
听岳以承这么说,大抵是从他一开始应下姐姐送自己出宫,便想好要如何再将自己骗回来,不过自己在宫里呆着毫发无伤,能换回孙家人一家子的性命也算是她赚来的便宜。
这笔交易不亏。
静嘉唯一担心地便是岳以承出尔反尔,他给毓慎安的罪名,莫说是全家下狱,便是株连九族也不为过。岳以承自打登基以来便着力打击当初追随过岳以睦的人,能否轻易放过孙氏一族,静嘉实在有些怀疑。
她打量着岳以承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出口试探:“孙翰林和孙夫人他们……什么时候出京?”
岳以承瞥了眼静嘉,一尊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倒还有心思关切别人,他这个好弟弟真是愈发没有眼光,先前眷恋的姚氏好歹有几分聪明劲儿,这一位,满身都是愚忠孤勇。
他倒是舍得下,就这么把这丫头一个人儿扔在京里,自己不管不顾地去逃命。
岳以承哂然一笑,不甚在意地答上静嘉的话,“应是明儿吧,朕既答应你赦了她们的死罪,便不会反口,你担心什么?”
“你当初答应姐姐送我出宫,如今不也是反了口?”静嘉最腻烦他一副伪君子的模样,心中生厌,口气便也冷了下来。“我要去送他们。”
岳以承皱了皱眉,却到底还维持着固有的平和,“朕又没拦着你出宫,你如今回来,难道不是你自己选的?”
“我是不是心甘情愿,你心里清楚。”静嘉乜了他一眼,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我要去送孙大人一家子离京。”
岳以承被她这样数落,低声训斥:“又不是走马上任,有什么要送的,他们戴罪之身,朕留他们一条命已是法外开恩,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静嘉开口,还要反驳,岳以承却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别激怒朕,朕的耐性没那么好,尤其是对你。”
言罢,岳以承顺势扣住静嘉的脑袋,探身上前,想要印下一吻。
静嘉只觉岳以承的脸瞬间放大在自己的眼前,她耳边“嗡”的一声,好像在平地里炸开了一颗巨雷。她连犹豫都未犹豫,一把推开岳以承,扬手就向岳以承侧颊扇去。
岳以承早料到静嘉会反抗,他偏头躲开了静嘉的手,将一双纤细的腕子按在身下,索性借着力道将人压在榻上。
静嘉坐的位置靠后,岳以承压她的时候未留神便磕在了墙上,人虽然被他如愿按倒了,可那一声钝响也让岳以承脸色大变。静嘉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清泪不受克制地滑下来,岳以承心道不好,软玉温香在怀却舍不得放开。
他没有松手,只这样俯身压着静嘉,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忐忑,“你没事吧?”
静嘉闭着眼都能感受到天旋地转,她知道岳以承就在她耳边说话,可那声音遥远的像是从天边传来一般。她极力忍耐着不适,逼着自己从惊惧中思考自己的处境。
岳以承适才是想吻她……当一个男人想吻一个女人说明什么?爱?喜欢?还是占有欲?
121逃跑
静嘉自认没有让死对头钟情的魅力,只能将岳以承的心思理解成掠夺与得到。她从心底腾起一阵厌恶,胸口的呕意不知是被岳以承的举动恶心到,还是适才的撞击带来的后遗症。
她的手还被岳以承按压着,身上的感官却开始复苏,勒在手腕的力道让她觉出疼痛。静嘉呲牙咧嘴地表示出自己的不满,岳以承一直盯着她表情的变化,情不自禁便弱下了力道。
“倪静嘉,你睁开眼,看着朕!”岳以承说不出自己此时是在央求还是在命令,他语气笃定,可声音里的颤抖让他都觉得震惊。
他确实是担心的,当日静嘉从石梯上摔下来的样子吓坏了他,几个太医口径一致的结果更是让他手足无措。岳以承承认,那个时候,他是真心地觉得,若能让她醒来,放她回家也并无不可。
听出岳以承声音里的紧张之意,静嘉却倏地放松了。他是担心自己的,这种担心未尝就不是岳以承的一个软肋。
静嘉闷哼一声,含着泪光睁开了眼,“岳以承,你让我去送孙家人好不好。”
岳以承已顾不得跟她生气,他松开控制着静嘉的手,贴在她眼底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拭着她的泪珠,“别哭,这件事朕一会儿再跟你商量,你现在要紧不要紧?朕去传太医。”
静嘉没有拦岳以承,现在随便他传什么人过来,只要能让他不再往下一步发展怎样都好。
岳以承起身唤了高重保,正逢端了药和粥来的郁安立在垂帷外进退维谷。
先前皇帝那架势,明摆着是要幸了这位倪二小姐,谁知岳以承突然又出来叫传太医。
高重保机灵,惯会看岳以承眼色,此时虽不知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今儿晚上无论如何是成不了事的。他打发了郁安去请太医,自己接过了托盘来。“皇上,二小姐身子弱,先让她用膳服药吧。”
岳以承有些败兴地挥挥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进了屋,静嘉仍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岳以承缓过适才的劲儿再来看她,才觉出那一张算不上精致却十分耐看的面孔上,已是虚汗淋淋,脸色惨白了。
高重保凑近跟前儿也觉得意外,他控制不住地望向皇帝,试探地问道:“皇上……您刚才……”
岳以承眼神转冷,淡然瞥了眼高重保示意自己的不悦,“朕的事几时轮到你来过问了?”
高重保俯身道了句该死,忙是撂下托盘,预备着上前喂静嘉喝粥。谁知,岳以承却是长臂一拦,挡下了他,“朕自己来。”
静嘉正用手捂着眼,岳以承坐得近了,才发觉静嘉还是在哭,指缝里漏出些湿濡,瞧着好似哭得厉害。可她偏偏不出声,连呜咽都没有。身子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只是平静地淌着泪。
岳以承有些惊讶,他见过许多种女人的哭,皇后性子好强,落泪时会偏开头不叫人发觉;苏氏一哭千娇百媚,哼的声往往比眼泪都多;杜氏胆子小,不敢在自己跟前儿哭,若是非要哭,也是一边儿擦眼泪一边儿告罪……而静嘉的姐姐一贯柔弱,受了丁大点儿委屈都要在自己跟前儿抹一把泪,梨花带雨惹人怜。不过静娴温顺,他随口劝一劝,她便乖觉地收住了,惟剩清淡的泪痕贴在一张秀丽的面孔上,反倒动人。
眼前的静嘉,哭的无声无息,自己若是大意一点儿,便也察觉不出她的痛苦。泪都叫手掩住了,连泪痕都没有,岳以承倏地便心疼了。
可静嘉本没想哭,她不愿在岳以承面前哭哭啼啼的示弱。只是猛然撞到伤口处,疼的她有些受不住,泪腺也不听大脑的使唤了。
好在,静嘉也发现自己这么一哭,岳以承的态度便软了下来,能让对方妥协便不叫示弱,叫武器。想到这儿,静嘉就放任泪珠儿往外涌,用手捂着,别太难看就是。
“倪静嘉,别哭了,起来用点儿粥掂掂底儿,先把药喝了。”岳以承低声劝着静嘉,腾出了一只手想将她扶起来。
静嘉一偏身子便躲开了岳以承,“我想送孙家人走。”
岳以承皱眉,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等一会儿太医来了,你身子若无大碍,朕明日便叫人护送着你去。”
静嘉将压在眼皮上的食指微微瞧起来,透过指缝儿望向岳以承,“你所言当真?不会反悔?”
“君无戏言。”岳以承沉着面色拨拉开了静嘉挡在眼睛上的手,那一双算不上大却清澈的瞳仁里荡漾着昭然的湿润,岳以承动作一怔,半晌才收回手,讪讪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静嘉也不辩驳,只撑着床褥坐起身,伸手要去接岳以承端着的粥碗。
谁知,岳以承胳膊往后一撤,避过了静嘉的动作,“朕喂你。”
“我有手有脚,不敢劳皇帝大驾。” 静嘉不耐烦岳以承亲近,饶是知道该怎么顺着他说,却还是忍不住去顶撞。
岳以承闻言,果然脸色一冷,但当他瞧见静嘉仍是发白的面色,到底还是松开手来,任静嘉接过去了那碗粥。
一个丫头片子罢了,和她争这琐事上的长短实在没有意义。
岳以承这样安慰着自己,退开几步,示意高重保给他递上手绢儿,擦干指腹的湿濡。
静嘉也是饿得厉害,几口便喝完了粥,岳以承心里满意,口气跟着好了不少。“把药吃了,你这病得除了根儿,不然以后要留遗症。 ”
两人才说了几句不争不吵的话,郁安却一掀帘子,迈了进来,“皇上,乾清宫有人过来寻您。”
“什么事?”岳以承将药碗递给高重保,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着,“你盯着二小姐把药用了,然后出来回话。”
“是。”
高重保端着药碗儿奉到静嘉跟前儿,静嘉自然也不好多拿乔,她一仰脖就把药喝了干净,嘴里苦味泛开,从舌尖儿涩到舌根儿,她情不自禁皱起眉。
正这个时候,她忽闻外间儿传来岳以承一声怒斥,“你再跟朕说一遍,人是怎么没的!”
外面回话的人好似很是诺诺,静嘉只听得到一阵含糊的低语,而不过片刻,岳以承便一甩帘儿,大步迈了进来。
他一手攥住了静嘉的腕子,发了狠力将她从床榻上拽了起来,“你知道吗,孙毓慎跑了。”
静嘉心里一颤,霎时间,好似炸开了一个礼花,满心窝都是抑仄不住的喜意。她救不了毓慎并不代表她盼着毓慎死,他能逃出生天,静嘉比自己躲过了岳以承的禁锢还要激动。
岳以承压抑着极大的怒火,似笑非笑地盯着静嘉,“朕让人去追了,追不到算他走运,朕让他一家子替他去死,追得到算朕走运,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朕心头之恨。”
“你不能食言!”静嘉反过手来去握岳以承的衣袖,她指尖上蓄了一小截指甲,用力的时候直扣陷进岳以承衣袂上的绣纹,“你答应我的,留孙家一家子的性命!”
岳以承抠开了静嘉的手,将她往床上用力一搡,“朕还怀疑你和孙毓慎早有串通……若不是先前扣着他一大家子人口,他是不是早就跑了?枉费朕以为他是个坦荡君子,敢做敢当!”
静嘉用手拽着床褥才坐稳,顾不得头晕眼花,挺直了腰板儿讽道:“就算毓慎是伪君子,也比不过你这个真小人!”
岳以承闻言,不怒反笑,他信自坐在了静嘉床沿,一捞手便将静嘉够到了自己跟前儿,“倪静嘉,你用不着激朕,朕要是被你一两句话就左右了,那这个皇位朕拱手让给朕的二弟,朕现在回乾清宫,你老老实实地呆着,等孙毓慎逮回来,朕让你看着他死。”
看着静嘉的脸又白了一分,岳以承嘴角的笑不由得僵了僵,怕自己的情绪在静嘉跟前儿暴露太多,岳以承没再犹豫,起身便往外去,正逢胡太医拎了药箱进来,见着岳以承忙不迭行礼。
岳以承顾不上看他,只撂下了一句嘱咐:“二小姐若是有个万一,你就准备陪葬吧。”
胡太医心里倒是没什么想头,表面儿却依旧战战兢兢的应是。直到送走了岳以承,胡太医方挑帘儿端着笑脸去给静嘉把脉。
因祈祥殿里俱是皇帝的耳目,胡太医不好和静嘉多说什么,唯有始终保持着喜滋滋的笑脸,希望能宽解静嘉一二。静嘉只觉得今日胡太医神色不大一样,可见惯了他的笑,也品不出哪里有异常。静嘉凝眉看了一阵,便偏开眼神,静下心来歇着。
胡太医见静嘉无动于衷,只能一叹,起身去给她开方子。
122折磨
岳以承这一走,足足有十日没有再来过延褀宫,静嘉知道,她这一次才是实打实的被软禁起来。除了胡太医每日午晌后会来请一回脉,偌大的延褀宫好似一个精雕细琢的金丝笼,外人进不来,静嘉也出不去。
绿玉雪桂被发遣回了家,唯有不苟言笑的女官郁安,镇日里寸步不离地守着静嘉。静嘉平时不开口,郁安也就沉默地陪着她,决不主动搭茬儿。可若静嘉与她说话,郁安却总能滴水不漏地答上来,都是官样儿的话,没什么大错,却也不会让静嘉有再往下谈的意思。
静嘉有几次说想见静娴,郁安回回都是一模一样的答案——“皇上没发话,奴婢不敢擅作主张。”静嘉知晓她有她的为难,可心里到底是不痛快的。她眼神往祈祥殿里一扫,挑了几样儿看似贵重的玉器便往地上砸。
可郁安却是沉得住气,不论静嘉怎么闹,她只管领着一屋子人痛快利索地跪下求饶,静嘉不叫起,几个人跪得身板都不带摇一摇的。
静嘉见目的达不到,也懒得使小性子,除了自己跟自己生闷气,再无旁的办法。
自己向外面传不出消息,外面的消息自然而然也进不来。
那一日得知毓慎逃了,静嘉便是忍不住替他担心。诏狱那样的地方,从来只听说死人横着抬出来,断断没有活人自己逃出去的。岳以承囫囵一句“孙毓慎逃了”,静嘉脑海里便是蹁跹无数的念头。
他是拼了命地杀出一条血路,还是有人前后接应金蝉脱壳?
出了诏狱,丢下爹娘,孙毓慎到底也是受了诗书教育的状元郎,岳以承若是以人命威胁,他又能如何?再加之毓慎手无缚鸡之力,京城里的官员人人自危,他能往哪逃?出京去寻王爷?还是大隐隐于朝?
静嘉连梦里都是倒在血泊中的毓慎,他不得安全,她便难得安宁。
过去静嘉总听说,上帝给一个人关上一扇门,必会为她再打开一扇窗。可如今静嘉只觉得自己被关在了无门无窗的黑屋子里,没门没窗,半点光亮都没有。
十次的日升月落,十个昼夜的寝食难安,越是百无聊赖,静嘉心里便越是惶惶不安。
她不爱做针线,祈祥殿里也没书可读。除了观察院中一棵秋海棠的花开花败,静嘉别无可做的事。
直到第十日,帝王仪驾打破了这座寂宫的安详,静嘉正靠在软榻上打盹儿,听到外面的动静,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
岳以承威风凛凛地迈入祈祥殿,边走边笑,“倪静嘉,给朕滚出来接驾!”
静嘉磨了磨牙,故意停下步子,只等着岳以承进来。
岳以承早料到这妮子脾性,他此时心情好,自然不计较静嘉的怠慢。岳以承抬腿儿迈过了门槛儿,恰迎上静嘉一双乌亮的瞳仁。
静嘉正立在软榻边儿上,衣衫整齐,想来是等了有一阵子了。猜到她是故意不出来见驾,岳以承绷不住一笑,也不管她行不行礼,兀自落座,“朕告诉你个好消息,孙毓慎啊,朕逮着了。”
静嘉只觉自己眼皮一跳,一颗心打鼓似的蹦跳着,她抿唇盯着岳以承,尽量不暴露自己的忐忑。岳以承斜睨了眼静嘉,倒也无所谓她此时心情,只卷了卷袖沿儿,示意郁安打水来给他擦脸,把话往下续,“朕逮着了朕想要的人,你就能为你想保的人求饶,一举两得,算不算好事?明儿给孙毓慎行刑,朕带你一块儿去,他尸骨凉了,朕再带你送孙家人出京,你看这主意怎么样?”
“岳以承……”静嘉从牙缝里逼出这三个字,眼底早蓄满了盈润,“你这么丧心病狂,怎么配得上这一身龙袍?!”
“二小姐说话实在难听,朕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了孙家那一大家子,怎么会是丧心病狂?”岳以承不疾不徐地擦着手,又是往静嘉心坎儿上砸了个雷,“你知不知道,岳以睦进京了?”
岳以承一边结束自己的话端,一边将手里的巾子丢到郁安捧着的托盘里,他用余光打量着静嘉的神色,见她面无异样,方继续道:“藩王无诏入京就是死,亏他聪明,把孙毓慎扔出来当挡箭牌,把自己行踪藏了个干净。你说,朕的二弟要是知道他的王妃在朕的后宫里住着,他怎么想?”
不知道为什么,静嘉听皇帝说王爷进了京,心里没由来的便是一阵安定,她从从容容地抬起头,正对上岳以承的眼神,莞尔一笑,“大概会想把您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吧。”
岳以承“啧”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接口:“别着急,咱们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明儿朕带着你招摇出宫,用不了多久岳以睦便知道你和朕在一起,到时候二小姐陪朕一起看看,你们王爷还能不能按兵不动,一个劲儿藏着。”
静嘉指尖有些发抖,她松松地攥了一个拳,掩饰着自己的失控,“韩信尚且能忍□之辱,况且王爷。”
岳以承闻言,笑着朝静嘉摆了摆手,“不一样,□之辱和绿帽子,岂能相提并论,朕如今只等着瓮中捉鳖,到时候必与二小姐分享好戏。”
“且不论这还没坐实的,坐实了的绿帽子,王爷都忍下了,况且只是这个虚名?”
静嘉话说得轻巧,岳以承却骤然愣住了,“什么叫坐实的?你什么意思?”
“皇上敢做不敢认了?一样是弟妹,皇上还巴望着我跟姚氏一样遂了你的心?”
“倪静嘉!”岳以承勃然大怒,登时站起了身,他几步走到静嘉跟前儿,伸手钳住了静嘉下颔,“谁跟你说的?岳以睦?”
静嘉推开了岳以承的手,往后倒退了几步,“不然您以为呢?”
岳以承“呵”的一笑,连连点头,“好好好,这种事他都敢往外说,果不然敢来篡朕的位……是朕看错了朕这个二弟,漏算了他的好胆色。”
静嘉眼底都是不屑,她嫌恶地蹭了蹭自己下巴,蹙眉回嘴:“皇上敢做的事儿,王爷有什么不敢说?王爷哪里是胆色好,明明是运气好,普天之下,再遇不上这么不要脸的哥哥,连弟妹都不放过。”
岳以承被人正踩中痛脚,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他当初倒也不是色迷心窍,那姚氏算不上太美的女人,只是对自己一往情深,叫他软了心肠,便犯了浑。
那错是改不了了,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弟弟那么狠心。亲手断了那女人全部的念想,岳以睦趁着姚氏还没显怀,一碗药送母女两人上了路,连通房侍妾一股脑给陪了葬,不过是怕自己还有沾染,他心里不舒坦罢了。
岳以睦以为自己不知道,可姚氏暴毙,其中的缘由他哪里会不知道。
兄弟两人心知肚明却又粉饰太平地过了这么多年,终于在先帝病危前爆发开所有的争执。这一争,便争上了江山天下。
岳以承立在原地,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他知道他的二弟就在京中,岳以睦未必不会把手伸到大魏宫里来救人……岳以承深吸一口气,他想保全他的江山,也不想放掉他的美人。
“既然你说朕是小人,那朕不妨彻底小人一次……你最好从现在起别触怒朕,朕有一个不痛快,就下旨让人在孙毓慎身上切一块儿肉送你。缺德事儿朕干多了,不差这一回!”
静嘉被他骇得脸色一白,除了切齿地念着他的名字,她甚至找不到别的反抗的办法。
眼见静嘉被憋成这个样子,岳以承心中突然腾起快感,他轻笑着走近静嘉,伸手拂着她的脸,“朕很喜欢你叫朕的名字,你继续叫吧,朕爱听。”
静嘉被恶心的反胃,瞥了眼岳以承,到底是住了嘴,抿唇在原地立着。
岳以承见制住了静嘉,脸上笑得更是欢畅,他展了展袖,唤来了高重保,“把朕的奏章挪到祈祥殿来,朕在这儿批阅。”
静嘉也不与他斗,福身一礼,端出了旧日的仪态,“臣女不适,先回房休息了,皇上自便。”
她好歹正经学过规矩,如今做起来,并不为难,半躬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干净利索地转身往寝殿中去。谁知,静嘉没走几步,岳以承一把环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都纳入了怀中。
静嘉久未接触这样的怀抱,整个人都是一颤,岳以承比她高出一头还多,拥着一个小小的她,好似衔着珍珠的蚌壳一样。
岳以承贴着静嘉的脸,故意将自己的气息呼向静嘉的颈间,两人离得近,静嘉只觉自己身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一样。
没有□,只有恐惧。
“静嘉,你最聪明,你来告诉朕,如果朕把虚名坐实了,朕的二弟,你的王爷,还能不能忍?”说着,岳以承的手便伸到了静嘉腋下,他摸索着去解她衣衽的带子。
静嘉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岳以承要做什么,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
123秘辛
殿中诸人也猜到了皇帝要做什么,恍若未见一般垂下首,躬着身子有条不紊地向外退去。静嘉心里的恐惧愈来愈盛,她力气不如岳以承大,扑腾得再厉害也无济于事。
岳以承一只手箍在她窄腰上,一只手扯开了她上衣的系带,幸得入了秋,上衫儿里面还有件梨白的中衣。饶是隔着这一层轻薄的衣料,岳以承也觉得满足。静嘉身上有着淡淡的女儿香,岳以承觊觎这份儿馨香已久,此时纳在怀里,甚至生出了坐拥天下的快意。
静嘉身条儿虽然纤苗,却是处处柔软,决没有一处突兀的骨节叫岳以承觉得硌手。他在她身上探索,却不急着触碰那一双丰盈。他耐着心感受怀中少女的惊惧,试图安抚她、等着她慢慢适应。
他从未想走到强取豪夺这一步,他是天下主,他本愿意等着静嘉软了心,动了情,成为他后宫里心甘情愿、翘首以待的一员。他只是有一点点等不及,不过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等他得到了,可以慢慢哄她原谅,让她的不甘心被时间消磨。
被岳以承蚕食着她的清白,静嘉却并未打算服软,她渐渐放弃挣扎,虚与委蛇地任岳以承拥着。岳以承察觉到她的顺从,不由生出一瞬的欢喜,他拉着静嘉回过身来,垂下头想要亲吻静嘉。
静嘉在心里默默地数秒,等岳以承当真垂下首,她立时毫不犹豫地蜷膝抬腿,奋力向上顶去,紧接着合拢两手掐在岳以承的脖子上,手中的劲儿越用越大。
岳以承骤然吃痛,不可思议地盯向静嘉,他本以为她是不懂的,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哪里能知晓他的弱点在何处?可静嘉不光懂,还狠得下心,用得上力,一踹一掐,岳以承疼的脸色惨白,额上登时便冒出冷汗,奈何静嘉用的力气渐大,连呼吸岳以承都觉得困难。
他使足了劲儿一掌落在静嘉脸上,静嘉生生受下,却还是没有松手。
岳以承的脸由白涨红,窒息逼着他不能再与静嘉纠缠,他发了狠去掰静嘉的手,直到听见静嘉腕间一阵骨骼错位的响声,他才终于脱了困。
静嘉捂着自己的手跌在地上,她眼前早就是一片模糊,耳边也是时断时续的嗡鸣。
好在岳以承自己也是吃痛,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朱漆殿柱上,扬声唤了高重保进来。
瞧着两人的架势,高重保脸色一白,他料到这位倪二小姐是个倔性子,却没想到她这样胆大。顾不上理静嘉,高重保一丢拂尘,上前两手一齐搀住了岳以承,“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岳以承从牙缝了挤出字,眼底全是狠厉,“哪这么多废话,给朕传御医过来……至于倪静嘉,给朕……给朕……”
高重保歪着脑袋等着一声杖毙,谁知,岳以承到底还是没忍心治她,只是吩咐:“给朕好好儿看起来,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她出寝殿一步。”
静嘉坐在地上,心里委屈得很,却是不肯落下一颗泪来,她死咬着牙,颤着手指自己把衣带系好,撑着地站起身。她也不管岳以承走没走,自己折身往寝殿里去。
她猜透了岳以承想要什么,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护身符,已经不必求谁去庇佑。
岳以承伤在不好明说的地方,心里恨恨,偏偏又存着对静嘉的不忍,高重保知晓自家这位爷是栽在了情网里,不敢点破,唯有搀着他向外步去。
这厢岳以承虽然回了乾清宫,心里却还是惦记着静嘉。她伤势严重,适才那般折腾,指不准自己走了,她还要一旁躲着难受。等御医给他开了伤药,岳以承又让高重保帮静嘉传一趟太医。
他正坐立不安地等着延褀宫递过来的回话,高重保却突然进来替皇后通传。岳以承蹙了蹙眉,他能猜到皇后得了消息,也能猜到皇后来说什么,可犹豫了一阵子,到底还是没有逐客。
“传吧。”
岳以承兀自往身上搭了件儿毯子,伸手够了本奏章装模作样地看着。没用多久,皇后便意态从容地进了寝殿,“恭请皇上圣安。”
“别多礼了,自己坐。”岳以承头也未抬,晾了皇后半晌才合上手中奏章,握在手里却不撂下,似乎是还要再思量的样子。
皇后一贯是傲气,即便是在岳以承跟前儿,也鲜少叫自己跌过面子,见这会儿岳以承有了空当,她忙是插嘴:“臣妾听说,您在延褀宫里受了伤?”
岳以承斜睨了皇后一眼,随口敲打她,“梓童听说的事儿可越来越多了。”
皇后却是不以为意地轻笑了声,紧跟着就应下了皇帝的话,“皇上说的是,臣妾听说的还不只这一桩事……臣妾母家的弟媳妇听了件稀奇的秘辛,叫人带话给了臣妾,臣妾觉得有趣,便想来说给您听,解解您的闷气儿。”
“朕的闷气儿可不是靠家长里短的杂事儿来解,你把后宫管清静了,朕什么气儿都不生。”岳以承没心思与皇后逗闷子,听她这么说,语气便不由得重了下来。
皇后笑着看了眼岳以承,竟是丝毫不惧,“让您觉得不清静的地方,臣妾可伸不进手去管,延褀宫虽说不远,但那地界儿如今也算不上您的后宫,臣妾鞭长莫及啊。”
岳以承一天被人连着踩了两回痛脚,登时就恼了。
谁知,皇后不等他发话,竟是主动打断,“您别急着跟臣妾生气,先等臣妾把那桩趣事儿说完……臣妾听说,当年的状元郎,眼下锒铛入狱的孙毓慎,和咱们倪修仪还有一段露水情缘呢。”
岳以承一甩奏章,咔嗒一声,那奏本便砸在了皇后脚跟前儿的金砖上。“堂堂的一国之母,从哪儿听来这些不入耳的传言!民间以讹传讹,怎么说你就怎么信?”
皇后被岳以承的狰狞面孔吓得一怔,奈何她又不肯轻易退让,唯有刻意平息着心里的忐忑,勉强笑道:“皇上也太小看臣妾,倘使是一般的谣诼,臣妾何至于拿来污您的耳?实在是有可信的出处,臣妾才斗胆禀报皇上。”
岳以承面色不善,他狠狠瞪了眼皇后,“把话一次说完!”
“臣妾的弟媳妇才刚生产,托人在京里请了几个口碑好的奶妈子。其中有一个许王氏倒是厉害,她娘是状元郎孙毓慎的奶妈,因岁数大了,儿子做生意颇有出息,孙府便烧了她卖身契,放她跟着儿子享福了。这桩事,便是臣妾弟媳妇从许王氏口里听来的。”
岳以承愣了一瞬,他知道皇后既然敢把这桩事捅到自己跟前儿,料必是已经查周全了。他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神色也恢复旧日的淡然,“你继续说。”
皇后心中大定,称了个“是”才继续道:“臣妾的弟媳妇原以为是那妇人见孙家落魄了,编排出来的噱头,便觉得这人不可用,又说皇家的是非,当即让人给扭送官府。谁知许王氏连连喊冤,把自己娘请来了作证。”
“那老太太岁数虽大,可人硬朗得很,记性也好,什么都不糊涂。她奶大了孙毓慎,感情深,本不愿意往外透小东家的私事儿。不过……架不住臣妾弟媳妇好赖话的敲打,和她自个儿闺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央求,最后透出了口风来,事儿是六年前的事儿,小年夜,倪家的大公子和两位姑娘到孙家来吃酒,孙家的哥儿和孙毓慎的一个通房都知晓这桩事,瞒不过人。”
皇后的话说到一半儿,忍不住去打量岳以承的神色,岳以承正盘算着皇后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什么“好赖话的敲打”,指不准就是章家人动了私刑才撬开了人家的嘴。
皇后不知岳以承心里究竟想的什么,却见皇帝眉头紧拧,只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不由满意。
“臣妾弟媳妇觉得这事儿可大可小,自己不敢做主,便想法子捎话儿给了臣妾。孙毓慎是罪臣,可倪修仪是您的体己人。臣妾心里清楚,您疼倪修仪,甚至爱屋及乌,连带着看中了她妹妹。臣妾知情,却不觉得有什么,能侍奉您,那是倪家姊妹的福气……唯有一样,臣妾得和您说通透了。若为了一个孙毓慎,倪修仪和倪二小姐伤了您,臣妾便不能坐视不管。”
“够了。”
岳以承本还觉得皇后的话有些着边儿,可一涉及静嘉,他又听不下去了。岳以承疲惫地摆了摆手,信口打发皇后,“这事儿朕先去查,倪修仪有孕,什么事儿也等她生产完了再说。”
皇后没想到饶是这样,岳以承竟然还不急不怒,反而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她心里恼,却不敢发作。
124信笺 [补全]
如今的岳以承与当初在端本宫时的态度全然不同,虽说两人结发多年,皇后有时候还是觉得皇帝像个陌生人。
皇后赌气静/坐了一阵,半晌方起身,“那您保重圣躬,臣妾先告退了。”
岳以承知道自己的皇位还没有全然坐稳,岳以睦一日不除,这朝堂便有一日倒戈的可能,他得拢住了那些重臣的心。章氏不是大族,但出多了能臣,他得保,还得扶持。
瞧着皇后行礼,岳以承不咸不淡地添了句话儿,“这件事朕不会不理,但你先放一放,朕预备着明年开采女大选,还要靠梓童操持。”
皇后闻言一喜,皇帝准备往宫里添人,就意味着她能提携上几个老实得力的女孩儿去分倪家人的宠,倪家这一对姐妹,眼下把皇帝缠得五迷三道,她若是再不闻不问,指不准这凤印都要拱手让人了。
“臣妾省得,皇上放心吧。”
送走了皇后,岳以承终于静下心来思量这桩事,他不是全然相信静娴的,可明儿孙家人斩的斩,流放的流放,再想查这件事就难了。琢磨一阵子,他让人单独扣下了孙毓慎的小通房和他那个半大的弟弟孙毓文,从长计议。
岳以承在这边儿算计着官司,那边儿的静嘉却是伤痛交加,克制不住的难受。等捱到了胡太医来,她半边儿脸都肿了起来。
胡太医长吁短叹地给她开药方,写忌讳,趁机在用余光打量这殿里岳以承安排的耳目。他只见郁安在一旁端正立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架势叫人一点儿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
看完了方子,胡太医刻意吹着上面儿的墨迹,企图再缓一缓时候,正磨蹭着,那宫女面无表情地凑上前,“大人开完了方子,便请去乾清宫回话吧,皇上还等着呢。”
话音刚落,适才躺在床上撞死的静嘉却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去什么去,我又没死,去报什么丧!”
郁安没料到这个时候静嘉会开腔儿,吓了一跳,胡太医眼睛却是亮了一亮,就坡下驴,忙不迭道:“ 二小姐别气,皇上还不是担心您?您赶紧躺下,这么折腾,脑袋可受不肯定了。”
胡太医一面说,一面朝着静嘉走去,“臣在看看您的旧伤处,今儿这么折腾,怕是要落下遗症了。您刚才起身眼睛花不花?头晕不晕?耳边吵不吵?”
静嘉抬首,看看对上了胡太医一双笑弯了的眼,那眼睛弯着,还朝她一刻不停地眨着,静嘉险些没绷住,露了馅儿。“您不说话就没事儿,一听见您的声儿,我眼花头晕耳鸣。”
郁安听着静嘉这么不给面子的揶揄胡太医,不由在心里感慨,这位二小姐岂止是胆大,简直是有些不识抬举。皇上待她宽容有加,明里暗里替她免去了多少宫里的冷箭?偏她不知趣,对皇帝恶言相向,连眼前的太医都不晓得尊重。
太医的官位虽不如她父亲兄长的高,可如今太医捏着她命脉,她平日爱搭不理的也就罢了,反正有底下人替她周全场面,像眼下这样拿太医打趣,实在是有失体面。
况且,老话儿怎么说来着?伸手不打笑脸人。
郁安这么想着,静嘉就好似猜透了她心事一样,逆着她干了。
一巴掌落在胡太医脸上的时候,郁安整个人都快吓蒙了。
静嘉闲闲地揉着手,挑眉正看着胡太医,“您说,挨了这么一巴掌,能不疼吗?”
胡太医脸上的笑垮了,躬着的身板儿却挺直了,“二小姐放心,臣知道怎么跟皇上回话了。”
“知道就好。”静嘉躺回被窝里,闷着声吩咐:“替我送太医出去吧。”
郁安也顾不得再叫人盯着静嘉,忙不迭上前引着胡太医往外去,连声赔着不是,可直到出了祈祥殿,胡太医才终于开口:“郁姑娘,难为您在这儿了。”
“胡大人客气,这是奴婢的本分。”郁安答了句场面话,小心翼翼地打量胡太医的神色。静嘉到底是受了伤,力气不大,那一巴掌在胡太医脸上并不明显。
胡太医知晓郁安在看见自己,故意抬头望望天,又低头瞧瞧地,可着劲儿挑不好听的话抱怨静嘉。郁安知晓胡太医眼下是憋着一肚子的气,不敢贸然告辞,生怕火上浇油,惹他益发不悦。就算她是御前的人,到底也是做奴婢的,摊上这样不招人待见的主子,郁安自己若再不仔细行事,只怕在宫里多少年的人脉,全都付诸东流。
外面儿两个人各有各的心事,屋里的静嘉却是颤着手展开了适才胡太医留下的一张信笺。
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一张纸上寥寥八字,却叫静嘉轻易猜到了来处。
“万事顺利,望自珍重。”
是岳以睦。
她千盼万盼终于等来的一个回音,竟然在她最难堪、最委屈的时候不期而遇。那一张小小的纸笺从胡太医袖口里掉落的时候,她几乎听到自己的心都跟着静止下来。薄薄一张信笺,被叠了两折,比她的手掌还小一半。
分别了这样久,他终于重新回到了她的世界里。
而她渺然无终的等待,也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光影。
静嘉不知道郁安什么时候会重新进来,她看完了便将那纸笺塞回了怀中。短短八个字而已,她看过一眼,便连岳以睦笔迹间的勾连处都记住。
她是等太久了,思念成了噬心的惊恐,平日独自面对第二天未知的太阳,静嘉尚可压抑这种折磨。可此时此刻,当她知道那个可以依靠的人回了京中,就在离她并不遥远的地方与她分享同一片月色时,静嘉却突然开始害怕。
静嘉平躺在床榻上,受了伤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脸上也有着火辣辣的灼热感,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被那八个清隽字影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