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嘉微窘,“我这不是第一次玩儿嘛,还不许我错一回了?”
“许许许,你怎么错都行,反正大家也习惯了,哈哈哈哈哈哈。”毓慎笑着,朝姚黄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上前倒酒。
静嘉可是在21世纪喝过茅台的人,怎么会惧这小小一杯果子酒,当即端杯饮尽,向众人亮了亮杯底。毓瑾激动不已,拽着静嘉手腕道:“你酒量竟然这样好?”
静嘉耸肩,不屑道:“若是旁的酒兴许不行,但一杯果子酒,还是难不倒我的。”一面说,静嘉又一面扬了扬下巴,挑衅地望向毓慎。
毓慎没理她,静嘉也不计较,侧首问毓瑾:“下面,是该接着刚才数,还是重新开始呢?”
“自然是重新开始,你为一。”
静嘉点头,开始了新一轮。
有了前一轮,大家都熟悉了规矩,很快地数到27也没有人出错,毓慎是28,这是“暗七”照理当敲一下儿桌底,但适才静娴才敲了桌面,毓慎也下意识用筷子轻击了一下儿桌子,敦堂没注意,脱口便接了29。
偏偏静嘉一直盯着机会拖毓慎下水,自然无时无刻不观察着毓慎,见他敲错,忙不迭打断要继续接口的毓瑾,指着毓慎道:“28是暗七,你怎么敲了桌面儿?”
毓慎一愣,转瞬也意识到了,静嘉见他表情微变,得意洋洋地让人给他倒酒。“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毓慎闷哼一声儿,仰脖饮尽酒,拍了拍桌边儿,“继续继续,一!”
见这两人互相呛着,大家忍俊不禁,连毓文都是笑着数出了五来。毓慎大概是面上挂不住,把七拍了过去,就用臂肘抵着桌子,两手合拢成拳,顶在额前,挡住了脸,闷声继续数出了十三。
而等到毓慎该再数31的时候,他却不出声儿了。敦堂奇怪,伸手推了下儿毓慎肩膀,只见毓慎眯着眼抬起头来,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含糊地问了句:“该几了?”言罢,便趴倒在了桌子上。
一桌人大惊失色,毓瑾最先推开椅子跑到哥哥身边,静嘉也迅速地凑了过去。
毓瑾摇着毓慎,“哥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毓慎枕在自己左臂上,蹭了蹭脸,并不理毓瑾。敦堂在旁边站得最近,却是束手无策,忙把妹妹扯到跟前儿。静嘉伸手拍了拍毓慎的脸,也问道:“喂,你怎么啦。”
这回毓慎睁开了眼,使劲向后仰着脖子,才看到了静嘉。他咧开嘴一笑,一字一顿道:“倪!静!嘉!”
众人都是一愣,毓慎毫不自知,抬起右臂在半空中挥了挥,然后拽住了静嘉的衣服:“我、我给你买小鸟,你你你你别哭了。”
这回敦堂和静嘉两人都醒过味儿了,对视一眼,由静嘉宣布诊断结果:“他醉了。”
毓瑾似是头一回遇这样的事,满面惊惶:“醉了?那怎么办?要请郎中吗?”
静嘉安抚道:“不用不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只是有点儿伤面子罢了。真没想到……呃,你哥酒量这么不济。”
怪不得刚才我说要酒,这小子用那么奇怪的眼神儿看我呢。静嘉心道。
“那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静嘉看了眼大哥,“哥,你……你背得动他吗?这种事,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毓慎日后是要入仕的,在酒场文化的社会里,酒量小可是块儿硬伤。静嘉决定先替他遮瞒下来,能瞒多久是多久。
敦堂心领神会,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个,也许背得动,就是吃力点。”
也是,毓慎虽然个儿没敦堂那么高,但骨架子沉,敦堂不过十六岁,抱个女人没问题,抱个男人……还是算了吧。要是摔出个好歹,静嘉和敦堂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静嘉转头朝毓瑾问道:“可有知根知底儿,信得过的老妈子能把他背回去?惊动的人越少越好。”
“有,我让人去找来。”毓瑾当即吩咐了自己贴身的大丫鬟去叫人,转回身又问:“然后呢?”
“然后?”静嘉挑眉,指了指依旧揪着自己衣服的毓慎,“把这个猪蹄给我拿走。”
厚道如毓文也忍不住嘲笑了一下自己大哥现在的窘状,这回是敦堂上前,微微施力便拽开了毓慎,毓慎很是不满的哼哼了两声。
静嘉装模作样掸了掸自己的衣服,“好了,现在我们继续把饭吃完就好,外面还有下人看着呢,这事可不要闹得人尽皆知。不然等你大哥酒醒了,有的跟你急。”
对于男人来说,酒量小可是个很跌份儿的事情。
静嘉表现出来的胸有成竹让在场各位十分心安,于是也各自落座,不过再喝酒却是不敢了,已经醉了一个,再醉一个可了不得。
大家开始进入闷头吃饭,填饱肚子的环节。
静嘉一面扒拉着盘里鱼肉,将细白小刺一点点挑出,一面偷觑着毓慎东倒西歪的醉相,时不时就想发笑,只好使劲低头掩饰。
正闷头憋笑憋的发颤时候,毓瑾派人寻来的老妈子已经到了。静嘉忙放下筷子,与毓瑾一同把事情原委说了明白,又嘱咐不可让外人知道云云。那妇人爽利应了,见毓瑾也是十分放心的模样,静嘉便不再多言,只道:“咱们得寻个人去看着点儿他。”
毓瑾当即便自告奋勇,就差撸袖子了,静嘉忙按住了她。“你哥哥都走了,你再陪着去,叫人看了岂不要犯嘀咕?不如让大姐姐去,她一向细心,必定稳妥。”
静嘉自以为是对了静娴心思,殊不知静娴很是纳罕,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
毓瑾也是稀奇,静嘉若是主动请缨尚在情理之中,让自家长姊去,便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难得的事儿。
静嘉认定姐姐是害羞,握了握静娴的手,同毓瑾解释:“大姐姐比毓慎年长,好歹能稳得住场面。若是我去,只怕裹乱还来不及,更别提大哥了。咱们在这儿,好歹应应景儿,把炮仗都点了,然后再一齐过去看毓慎,这样可好?”
毓瑾见静嘉思虑周全,便不再反驳。“如此,只能劳烦静娴姐姐了。”
静娴无法,静默起身,与背着毓慎的妇人一道往毓慎的寝室去了。毓瑾见状,附耳向静嘉:“若是你姐姐去了我哥哥房间的事情,传了出去,会不会有人说什么不好的话呀?”
静嘉一愣,她光顾着给二人制造机会,忘记这一碴儿了,紧着道:“是我忽视了……那咱们快点儿吃,让人现在就把烟花炮仗都放了,然后赶紧去你大哥那儿,去得人多便引不起闲话了,到时候只说咱们是一块去的就好了。”
毓瑾闻言,忙吩咐人去点烟花。
小年夜的静寂苍穹随着“嘭”的一声,瞬间充斥了火树银花,静嘉失神地撂下筷子,走出漱玉阁,站在廊下仰头望着灿烂星空。
啊……真快,又要过去一年了。今天没有和这一世的父母团聚,也离开现代的父母好久好久了。真想妈妈包的胡萝卜馅儿饺子。
静嘉拢指成拳,非常俗套的“每逢佳节倍思亲”了。
外面实在是冷,静嘉只发了一会儿呆就缩着身子回到了屋里,大家已都搁下餐筷,下人正在服侍着以茶漱口。静嘉回到原位,依着规矩含了口茶水,漱了漱吐在铜盂中。
毓瑾发话:“大家都用好膳了?那咱们去瞧瞧哥哥那儿怎么样了。”
一行人这便动身往毓慎那一处去。
10请罪
孙家长子次子各占一座小院儿,这是为了日后娶亲便宜,而毓永因为年纪尚小,仍随亲生姨娘住。毓慎这一处命名为澹明院,毓瑾等人到时,静娴正坐在厅中,捧着一碗茶愣神。大概为了避嫌,并未入毓慎就寝的东耳房。
静嘉顿时心生愧疚,自己把长姐不管不顾地扔在一个未婚小男性的房中,实在是……有失厚道。
“姐姐。”静嘉迎上去,“让你久等了,一切可还妥当?”
静娴秀面微红,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敦堂行了礼,才道:“我同伺候孙公子的裴儿姑娘交代了原委,她正在里面侍奉,理当无碍。”
毓瑾道了句多谢,抬步便往里去——自家哥哥,当然不必避讳什么。敦堂与毓文也是不放心,便跟了进去。静嘉就有点尴尬了,与静娴立在原地面面相觑,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其实静嘉本人倒无所谓什么男女之别,却怕姐姐别扭。措辞一番,方道:“说来我算是始作俑者,如今这样放任不管,实在是于心有愧,姐姐且陪我进去瞧一瞧,若是无妨,咱们再出来。”
静娴点头,答应着陪她进去了。
静嘉才进东耳房,就被雷到了。毓瑾蹲在床头一侧,两手扶着床沿儿,直勾勾地盯着酣睡中的哥哥,一个妙龄少女跪在脚踏上,正替毓慎擦脸。其余众人,都围立在床畔,一声不吭,貌似很焦急。
这……不过是喝醉了,至于么。
静嘉嘴角忍不住抖了抖,平复了心里奔腾的万千草泥马,才上前,弯腰轻拍毓瑾肩头,悄声问:“怎么样?”
毓瑾满面忧色:“哥哥怎么还没醒?”
“醉酒之人都这样,睡得格外安沉,怕是要一觉到明天早晨了。”
毓瑾伸手握住了静嘉,借力起了身,青黛紧皱:“那一会爹娘回来怎么办?他们岂不是会知道咱们喝酒的事?”
完蛋!
静嘉瞬间呆愣原地,她竟然唆使了一帮未成年人在父母不在的情况下喝了酒,还灌醉了一个!虽然这酒确实没喝多少,不过谁信啊?
毓瑾见静嘉不说话,开始乱出主意:“要不把哥哥叫起来好了?”
“不行,你哥现在醒来也是糊涂着,到时候在叔叔婶娘面前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就不好了。这样吧,我在这儿等到叔叔婶娘回来,然后去请罪。”静嘉面色沉静,作为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优点之一就是懂得在什么事情上要对家长诚实。
无奈毓瑾还是个小孩儿,出于对父母的敬畏和对好姐妹的友情,反驳道:“那怎么行?喝酒的事情又不是你一个人做出的决定,法不责众,我们还是一同向爹娘请罪吧!”
“可这是我先提出来的,叔叔婶娘又不会真的罚我,怕什么?”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孙家顶多对自己做做思想教育工作,这一点,静嘉还是颇有把握的。
一直沉默的敦堂对此深以为然,只是时辰不早,他们理当回府,独留妹妹一人在孙家,他到底不放心。“还是我留下吧,你和静娴先回家,请完罪我自己骑马回去。”
静嘉摇头:“这么晚回去,我和姐姐又是两个女孩子,太危险了。还是你陪姐姐吧,等见过叔叔婶娘,他们自然会安排人送我回府的。”
“要不……就让静嘉留下吧。”毓瑾打断兄妹二人的对话,“静嘉今夜且与我挤一挤睡,明日天亮,再让娘使人送她回去。”
敦堂思虑片刻,终于点头:“好吧,那就有劳你照顾我家妹子了。”
商定好结果,毓瑾让毓文代自己送敦堂、静娴二人出府,毓文虽然少言寡语,但还算知礼,答应着去了。
此时屋内只剩静嘉、毓瑾,还有适才静娴口中的“裴儿姑娘”。裴儿正在屋角的盆架旁投着手巾,身板儿纤苗,玉颈低弯,露出一截白皙肌肤。她一身儿青绿袄裙,外着湖蓝短比甲,静嘉只消一眼,便看出她是个不同寻常又极得脸面的丫鬟。
大概是给毓慎预备的小通房吧,静嘉心里别别扭扭的。
毓瑾见静嘉盯着裴儿,以为她是在想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静嘉“啊”了一声,抬起头来,迷茫地看了眼毓瑾:“没想什么啊?”
不料毓瑾紧张地抓住了静嘉胳膊:“静嘉,你不会也醉了吧?!”
静嘉这才真正回过神儿来,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毓瑾追问道。
“只是想起来,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跟你说。”静嘉敛容,瞭了眼裴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请自觉退散。
谁知这裴儿不进反退,朝两人欠身行礼,下了逐客令:“两位小姐若是说话,不妨到厅里去,奴婢使人给您上茶,这会子少爷睡了,奴婢怕扰了他。”
这是被挑衅了?静嘉瞬间炸毛:“毓慎这儿真是好规矩,主子说话,倒由得一个丫鬟来插嘴了。”
毓瑾闻言,忙拽了下儿静嘉袖子,向裴儿吩咐道:“哥哥睡得沉,不要紧,我们小声点儿说就是,你先去给哥哥煮完醒酒汤来,他若是醒了,正好喝完再睡。”
裴儿似是全不在意静嘉的态度,仍是笑吟吟的模样,称是而退,还不忘替两人掩了门。静嘉气鼓鼓的绷着脸,“你拽我干嘛?这是多金贵的丫鬟,连你也护着她?”
“她又没说错,咱俩要是真吵到哥哥怎么办?”毓瑾好像不太懂静嘉怎么突然就不爽了,其实……静嘉自己也不懂。
抬手揉了揉自己两颊,好不容易平缓心情,闷声道:“太没规矩了些,怎么能赶咱们走呢。”
毓瑾噗哧一笑,“谁赶你走了?不就是让咱俩到外面坐着么?行啦,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静嘉被毓瑾拉着在圆桌一旁的花梨木镂雕海棠五开光绣墩上坐了,臂搭桌沿,恹恹道:“其实一早儿就想和你说了,只是没寻到机会……我觉得,我大姐姐好像有点儿……嗯,喜欢毓慎。”
“什么?”毓瑾乍听,并未反应过来,怔忡半晌才期期艾艾道:“你、你是说静娴姐姐?”
静嘉严肃地点了点头。
毓瑾脸蓦地红了,静嘉无语:你脸瞎红什么啊。却听毓瑾接茬儿问:“你怎么知道的?”
静嘉便有模有样地把静娴的话学了出来——“倘使能如孙公子一样人品方正自然更佳。”言罢,还解释了一番:“她怎么不提旁人,偏提毓慎呢?我当时也没意识到,后来姐姐走了,才回过味儿……哎,你说,我姐这是单相思啊,还是两人早就背着咱们……”
“不会吧?”毓瑾的话虚虚弱弱地出口,虽说她和静娴没有与静嘉这般熟稔,但其人脾性还是知道的,这样大胆的事儿,岂是静娴一个庶女敢做的。
毓瑾情不自禁地瞥了眼哥哥,这一瞥不得了,正见他大哥已经揉着惺忪睡眼坐了起来,身上只穿了一件儿素白寝衣。“哥哥你怎么起来了!”
静嘉顺着毓瑾的话也歪过脑袋,恰好和毓慎两人四目撞到一起。没等静嘉有所反应,毓慎迅速地躺回了被窝里,说话声都变了:“倪静嘉你怎么在这儿?”
静嘉表情略尴尬,逼着自己做了个害羞的表情,朝毓瑾道:“我先出去了。”
“我陪你。”毓瑾也不好在哥哥的房间多呆,把毓慎一人儿扔下,迅速地拉着静嘉出了耳房。
才迈出屋,正遇上端着醒酒汤的裴儿,不待她行礼,毓瑾就道:“哥哥醒了,你让他赶紧喝了醒酒汤。”
静嘉立在一旁试图缓解自己适才的窘状,只觉那裴儿好像睨了自己一眼,还带着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静嘉皱了皱眉,想瞪回去时,裴儿却已经进了耳房。
“不知道刚才咱们说的话,哥哥听到了没。”
毓瑾好似很紧张,静嘉拍了拍她手背,以示安慰。“他若是听到了,看见我也不会那么惊讶。”
毓瑾还要说什么,却见她自己的贴身丫鬟迈进门儿来,“大小姐,老爷夫人回来了。”
静嘉一肃,率先道:“带我过去。”
静嘉抬步便走,毓瑾追了上去,“我陪你!”
孙府正院厅中,孙翰林正襟危坐,下首是孙夫人。静嘉瞧着,好像两人已经知道她未走,特意等着似的。静嘉站在外面和毓瑾相互打了两句气,这才壮着胆儿进屋向二位长辈请安。
孙夫人与静嘉打交道最多,自然由她客客气气地和她寒暄,问候了静嘉长兄长姊,才进到正题:“听说慎哥儿饮醉了?”
“是,此事全赖静嘉,晚膳才开席,静嘉便央着毓瑾取些果子酒来,又拉着大家一道儿喝,没想到……静嘉深知此次行事轻莽,是以留下向孙叔叔与婶娘告罪。”
静嘉一口气把话说完,省的这两口子还要追问。
孙夫人叹了口气,“我一向以为你是最知大体的,倒忘了你还是个孩子,不打紧,谁能不犯错儿呢?瑾瑾,你哥哥现在在做什么?”
毓瑾忙上前,恭敬回答:“哥哥之前一直睡着,适才醒了,女儿让裴儿给他喂醒酒汤了。”
“嗯,那就好。”孙夫人点了点头,没再接茬儿。
厅里一时冷了场,静嘉坐立难安,才准备开口打破安静,却听见极熟悉的一声儿:“爹,娘。”
是毓慎。
11责罚 [捉虫]
毓慎一身直裰,立在门槛前,彼处没有蜡灯,只比厅外略亮一些,静嘉看不清他表情,却在潜意识里觉得他在对自己笑。
孙翰林此时才发话:“你可知错?”
在场三个孩子俱是一愣,毓慎紧走了几步,梗着脖子生硬道:“回父亲,儿子不知。”
孙翰林一拍桌案,唬得静嘉大气都不敢喘。“孽子!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养心莫善于寡欲,饮酒贪杯,你还不知错?”
“孙叔叔,毓慎没有贪杯,是他……”
“儿子知错。”未等静嘉说完,毓慎已经跪在厅中,把静嘉想解释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静嘉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再多言。
孙翰林哼了一声,并不理毓慎,任他跪着。时值仲冬,孙府虽有地炕,厅中又设了炭盆,但此时正值夜里,门扇大敞,毓慎这样直挺挺地跪着,膝盖不仅受力,又要受凉。静嘉看着,只觉心上莫名一酸,好像被人不停地向外拉扯。
总听毓瑾说孙父如何严厉管束毓慎,今日却是头一回见到,静嘉恨不得要撸袖子和孙翰林理论一番“如何正确地教育儿子”。
但静嘉毕竟不是九岁顽儿,上一世摸爬滚打的成长,早让她学会适时地沉默,学会接受一切不如愿,学会把愤懑揉到心底最不可见的地方,然后自我消化。
静嘉紧紧抿着唇角,眼神停在毓慎的背影上——这是第几次,注意到他的背影了?从小时候那个无法无天的皮猴儿,到现在这个敬畏死亡、敢于认错的少年;从小时候过家家里的“爹爹”,到现在这个被姐姐暗恋的“孙公子”,静嘉突然觉得,长大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
“老爷,夫人,倪府的刘大管家来了,说是接倪二小姐回府。”
静嘉从遐思里回神,脸色变了一变。这位刘大管家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一向受母亲敬重,派他来接自己,那意思就是——必须回家。
毓瑾不明缘由,只皱眉道:“不是说让静嘉留宿一宿吗?”
“快请进来。”孙夫人当机立断,又望向静嘉:“你母亲大抵是担心你,既然让人来接,你就安心回去吧。”
说话间,刘大管家已经进到厅里,向座上孙氏夫妇行过礼,继而说明来由:“我家夫人担心二小姐生性难约束,怕叨扰夫人,特命老奴来接二小姐。”
孙夫人自然要客气一番:“哪里,嘉姐儿最是知礼贴心,她愿意留下来,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叨扰?只是偏逢小年夜,还是回家住好。”
静嘉上前一步,站到了毓慎身侧:“既然刘管家来了,静嘉便不好再打扰叔叔婶娘。不过今日之事,错在静嘉,还请叔叔不要再责罚毓慎,静嘉已经有愧,若是为此事再令叔叔动了肝火,静嘉就更不能饶恕自己了。”
静嘉说得半真半假,也不抬头多看孙翰林,犹自言罢,便行礼告辞。才迈出厅,欲穿抄手游廊时,忽闻厅中毓慎道:“爹,让儿子送静嘉回去吧,时辰不早,她一个女孩,实在不安全。”
静嘉停下脚步,示意刘大管家稍候。
只听孙翰林嗤了一声儿,“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给我跪在这儿好好自省,别操心不干你的事儿。”
静嘉实在纳了闷儿,说话这么难听的老头儿,是怎么和自己那个讲求中庸的父亲成为至交好友的。
而毓慎大概是听惯了,并不受挫,只犟着脾气不肯答应:“父亲一向教育儿子要有担当,如今却矢口否定儿子,自相矛盾,岂不好笑?儿子打马来回,但求心安。”
一句“但求心安”,激得静嘉心跳瞬时加速,站在原地,益发舍不得走。这回,不待孙翰林说话,孙夫人先开口道:“这样也好,你且送嘉姐儿回去罢,叫个小厮与你一道,免生差池。”
毓慎生怕母亲反悔,马上接口称是,单手撑着地案起身,踉跄一步站稳后,便向父母揖礼告退。
毓慎迈出屋,正想去追静嘉,却不料静嘉就在门口。
此时月色迷蒙,回廊中悬灯昏暗,毓慎却清晰地瞧见了静嘉晶亮黑眸,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他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大笑:“走吧,我送你。”
静嘉忙用力点了点头。毓慎适才言行已颇越矩,两人心知肚明,为了避嫌,两人只好各自从抄手游廊两侧走,目不交接地出了府。
府外,一个翻身上马,一个踩木梯登车,再无言。
静嘉坐在马车中,听着车轮辘辘,伴着不紧不慢的马蹄之声,便知毓慎就策马在一侧。奈何刘大管家在旁,静嘉有千万个冲动想撩开窗帘看一眼毓慎,却不敢付出行动,只能直勾勾地看着窗帘,盼着夜风将它拂开,然后毓慎也刚好偏过头来看向她。
刘大管家在深宅大院儿里长大,岂会不知静嘉心思,手拢成拳,压在嘴边低咳一声儿,暗示静嘉收回目光,谁知静嘉嘴角勾起一笑,反倒直接掀开了帘儿——左右你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那再掩饰多没趣。
刘大管家啊,不是静嘉不按常理出牌,是她另有一套牌理。
“毓慎!”
静嘉轻唤了一声,毓慎目不斜视:“怎么了?”
“没事儿,想看看你酒醒没有。”
“嗯,醒了。”毓慎余光向车内扫了一眼,根本看不清静嘉面孔,唯一闪着熠熠光亮的还是那双明眸。“我……醉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静嘉嘻嘻笑道:“说了,你说要给我买小鸟儿,让我别哭。”
毓慎到底没绷住,面露窘色,尴尬解释着:“我就见过你哭那一回,实在是被吓怕了,所以一直记着这事儿。”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我可当真了,你别抵赖。”
毓慎嘴角缓缓翘起来,没再回答。
静嘉却看见,他点了头。
听到他说话,静嘉心平静许多,松手放下车上窗帘,坐正了身子,看也不看刘大管家,仿佛适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刘大管家见两人交谈坦荡,只觉自己是以小人之心揣测了自家冰清玉洁的小姐,颇尴尬,便也没有说话。
京中官员宅邸多在宫城西侧,是以倪孙两府相隔并不远。没多久,马蹄声止,车亦渐停。刘大管家先行下车,继而有人上前搭了木梯,扶着静嘉踏下来。
“有劳孙少爷了,老奴这厢代夫人小姐谢过。”刘大管家正朝着马上的毓慎行礼,毓慎极低声地应了句什么,然后抬头看向静嘉。静嘉正要开口告别,却听毓慎道:“你和瑾瑾在房中说话时,我已经醒过来了。之前以为是梦,没想到睁开眼发现是真的。”
晴天……哦不,晴夜霹雳。
静嘉紧紧捏着袖口,并不接茬儿,静待下文。而毓慎却没再说什么,勒马回头,在夜色里行得远了。
刘大总管不明所以,只上前道:“二小姐,夫人还在等您。”
静嘉混混沌沌点了个头,抬步入府,径向德安斋中去。
德安斋中,邵氏正以手撑额,似是疲乏不堪,静嘉看了一眼,便觉不忍,上前告罪:“娘,女儿回来晚了,让您担心。”
邵氏并不抬头,只淡淡道:“你大哥都同我说了,嘉儿,娘很失望。”
静嘉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往日撒娇的胆子也小了一半。而邵氏似乎并不想听她解释什么,一面闭目,抬起两手,以中指按揉着太阳穴,一面接上适才的话:“一直到过年你都不必来请安了,在闺房里好好反省吧。每日抄一遍《女论语》,晚膳前我会让云萱去取。好了,去睡觉吧。”
“娘……”静嘉上前去拉邵氏的手,她似乎从来没见邵氏对自己这么冷淡。作为邵氏膝下唯一的女儿,邵氏一向宠溺居多,她实在没想到,今次不过是与孙家兄妹喝了个酒,倒会惹得母亲这么生气。
邵氏轻而易举抽出自己的手来,起身往耳房中去:“云萱,送二小姐回明月引。”
静嘉无法,只得低着头,沮丧地往宜宁院走。
本着错则思过,过则思改的原则,静嘉回到“明月引”,上了榻也没心思睡觉。姚黄才帮她放下帷帐,静嘉便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了一个粽子,对墙而坐。
错在何处?
饮酒?静嘉之所以敢提出来,便是在倪府大小餐宴上饮过之故,母亲既不曾反对过,便也不该为此生气。
那难道是害毓慎喝醉?太过失礼?这个倒是有可能,邵氏素来在礼仪上十分重视,女儿家闺中名声实为可贵,这是拿来说亲的重要筹码,邵氏期盼静嘉能得个好姻缘,自然不会在这些事情上疏漏。
但……何至于气到不见自己呢?静嘉揪着被子两端,收紧,再收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试图通过缚在身上的压力给自己充足的安全感,并借以抑仄心里趵突泉一般喷涌而出的委屈。
静嘉闭眼,挡住想往外流的眼泪——别哭,别哭,快想办法,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大概想得太入神,静嘉就以这个姿态睡了过去,而翌日醒时,静嘉彻底欲哭无泪:我!落!枕!了!
12过年 [捉虫]
时间过得匆匆,静嘉闭门自省的这几日里,倪府已是进入了年关最忙的时段。
倪府上至倪子温夫妇,下至洒扫婢仆,俱是一身喜气洋洋的新装。吏部早在小年前已经封印,倪子温为董相暴毙之事奔走,稀稀拉拉忙到二十八日,总算将手头工作收尾,安心回家休假。一边检查长子文武功课,一边与妻妾们交流感情,当然,也要进行倪府多年以来的传统活动——由家主亲自写春联、福字。
而今年有了新气象。
因着中秋节后,敦堂与赵菡订下婚约,倪子温把写福字的任务,交给了嫡长子,算是昭示全府——我大儿子马上要长大啦,别把他当小孩儿看了。
敦堂头一回接手这项任务,干得仔细而慎重。
静嘉虽足不出户,却丝毫不影响她得知这些事情,“明月引”的“四小牡丹”都是她的耳目,每日通过不同渠道打听八卦,来保证静嘉不成为奥特乌曼(out-woman)。因怕静嘉无趣,在德安堂请过安后,敦堂会来“明月引”,和妹妹一起写字——静嘉抄《女论语》,敦堂写“福”;用晚膳前,静娴也会来陪静嘉做做刺绣,以防妹妹懒怠。
其间,静雅还来挑衅过一次,试图落井下石,嘲笑一番,可惜,静雅在静嘉“哦”与“呵呵”的回复中,败兴而离。
若说有什么不如意,便是静嘉总莫名想起毓慎来,想起他调转马头前那一句“没想到睁开眼发现是真的”。静嘉已经记不起他说话时的表情,或者他说话时根本就没有表情。那,再见到他时自己该怎么回答?追问答案还是避而不谈?
为什么要避而不谈?
自己的初衷不就是替姐姐问一个结果吗?
可是……毓慎的口气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静嘉托腮,一个时辰经常就这样发呆呆了过去。在整日的纠结里,静嘉几乎刨出了毓慎从酒醒到送她回府这一段时间内所有的神态表情和语言。其实没有对她的疏离,一如常态。
只是最后才留下这句话。
在不断琢磨毓慎想法的思考中,五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腊月二十九,晚膳前云萱来取静嘉所抄《女论语》,同时传话道:“夫人请二小姐去德安斋用晚膳。”
这是惩罚结束的意思?静嘉捧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小心脏,作惶惶不安状随云萱一道儿去了德安斋。待静嘉到时,离用膳还差些时辰。
倪子温在书房不知做什么,而邵氏在耳房里,一手执账簿,一手扒拉着算盘珠子,紧蹙眉,面容严肃。
“母亲万福。”静嘉压手为礼。
邵氏抬头扫了她一眼,让人去挪了绣墩儿来:“你先坐,最后几页帐了,一会儿再说。”
静嘉乖乖点头,安静入座。
每逢年底,邵氏就要将一年中的大小账目重新审算一遍,确认无误后封箱保管。亲力亲为,不让任何人插手。是以,邵氏一年里最繁忙的日子,恰恰与倪子温相反。
从侧面打量着母亲,静嘉看到她眼角的细纹,随着母亲眉心一皱一舒,时深时浅。看着母亲的样子,静嘉有些惊恐。难道自己30年后就会和母亲现在一样吗?把所有的精神都付之于子女、妾侍还有这些生活的零碎上。没有娱乐,所有的宴席聚会,都是人际关系的战场。
这真可怕。
“云萱,收起来吧,没问题了。”邵氏疲惫地揉了揉眼,云萱一面答应着,一面绞了块热手巾递上去。邵氏捧着热手巾搭在眼上,才与静嘉说话:“这几日可闷坏了?”
静嘉小心肝儿一颤,“还好,大哥和大姐姐每日都来陪女儿,要抄书,有事做,也不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邵氏轻笑了声,拿下手巾,信自放到一旁炕桌上。“倒是实诚,那反省出自己做错哪里了吗?”
静嘉点点头:“女儿做错了好多好多,不该带着他们喝酒,在人前失礼,也不该自己留下,让娘担心。”
邵氏虽然一时生气,但到底是母亲,气过便就原谅了静嘉,这会子自然如旧日一般亲昵。邵氏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静嘉坐过来。“你今年虽然才九岁,但娘一直觉得你是个早慧的孩子,素日里人情往来的事情,都讲与你听。只一件事,娘觉得你知道对你反而不好,所以始终未说。”
邵氏一面说,一面揽过静嘉。静嘉靠在母亲怀里,好奇心被激到爆棚,抬着小脑袋神采熠熠地盯着母亲。
邵氏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才生出你的时候,你孙婶娘想来替慎哥儿订娃娃亲的。”
什么?!
难道自己已经是孙毓慎的未婚妻了!静嘉登时从母亲的怀里挣了开来,下意识道:“我才不要!”
说出口来,静嘉又有些后悔……这话说的是不是太绝了?毓慎其实还算不错来着?
邵氏只一笑,摸了摸静嘉发顶,没有答她,继续说着:“当时孙家几房闹得颇难看,娘不想自己女儿嫁到那样是非多的深宅大院儿里,便推说要待你长大些再看看。但你爹一直挺满意孙家的,说是家学渊源,又为朝中少有耿直清流,能与孙家结姻,对你父亲来说,倒是很重要的助力。”
静嘉竟然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冒出一丝窃喜,努力压制着心里卟噜卟噜往外冒的粉红小泡泡,佯作淡定问:“然后呢?”
“就像现在这样两家都彼此静观呀,你父亲官越做越高,你又表现得处处得体,孙家的心思大概不会变,只是慎哥儿固然聪慧,却太难约束了些,再者,他们家不是长房,分家后远不如过去光鲜,娘总觉得,你还能嫁得更好些。”
静嘉一愣,半晌才吞吞吐吐地接口:“所以,母亲那日生气,是气……”
邵氏打断道: “不是气,是怕。怎么就你偏偏留下了呢?若是孙夫人借题发挥,你来日岂不是非慎哥儿不嫁了?你名誉若是坏了,嫁过去立不住威怎么办?”
……那样儿也挺好的?静嘉很怂包的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邵氏见静嘉默不出声,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重新把她揽到怀里来:“你还太小,这些事情娘说了,你可能也不懂。只是以后不要再这样莽撞了,与孙家兄妹保持些距离,记得了?”
静嘉点头,这种事情,她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嘛。
邵氏欣慰一笑,起身拉着女儿往外走。“好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等过了年,咱们去京郊的庄子上住几天,让你们好好松快几日。”
听到庄子静嘉眼睛都放了光,倪家的庄子上辟了个温泉池,每年不过能去住那么一两回,而静嘉每次都要把自己骨头都泡酥了才舍得出来。泡温泉大概是静嘉穿越以来享受过的最与现代相似的休闲方式了!
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中,静嘉与家人“食不言”地进完晚膳。心里装了太多事,这便是一夜的梦接梦。静嘉竟然真的梦见自己嫁给了毓慎,而在两人喝交杯酒时,静娴突然出现,打翻了酒杯,要拿绳子勒死自己。
静嘉一个激灵从梦中醒了过来,浑身冷汗。正平息时候,姚黄已经听见动静,领人进来服侍洗漱了:“小姐今日起得倒早。”
静嘉不知如何解释,只安静地梳妆穿戴,待披上斗篷出门时,才恍然惊觉,弘德二十五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不期而至。
早上向双亲请安、共用早膳后,倪府的传统除夕活动就要开始进行了。古代与现代差不多,各单位都要给员工包个年终奖之类的,倪府第一个环节就是给全家的服务人员发奖金。
最先上来的是以刘管家为首的有资历的老人儿,都是拖家带口,给老板和老板娘恭恭敬敬磕头示忠。对于这一波人,倪氏夫妇的奖赏态度是大笔给钱,大力施恩,借机树立忠心典型,告诉其他人,只要你们好好干,money多多滴,赏赐大大滴!
接下来是贴身服侍倪氏夫妇的婢仆,包括每日随倪子温出入的长随们。红包,当然也是包了个大份儿,但最重要的是为他们安排额外福利。譬如解决户口问题啊,婚嫁问题啊,老人安置问题啊等等。
再然后就是服侍小主子们的丫鬟们,这一类,发发钱以及女性用品就OK,具体的赏赐,还会由敦堂静嘉等人回去自行派发。
伺候姨娘的丫鬟紧随其后,这一层的敲打意味多了些,一则是告诉大家要尽心服侍你们的主子,二则是要盯好你们的主子,别挑唆她们触碰主母的权威,更不要试图扰乱家中正常秩序。
最后则是底层的小厮丫鬟们,此时,邵氏采取团队荣誉感和家的理念,温柔和蔼地说了许多鼓动人心的话,发了一小笔赏赐,完事儿。
静嘉深深地觉得,做一个大宅门儿的当家主母,堪比一个中小型企业的CEO。果然,古代才出真女强人啊。
打发掉服务人员,就是家庭小趴踢了。一家人在厅中围坐,连通房添香和秦氏、宋氏都破例得了个座位。每年的这个时候,均由大家长倪子温组织一个“回顾过去,展望未来”的小型论坛。
虽然这个活动静嘉参加已久,但她每年都还挺期待的。因为大家确实会讲出一些过去发生的或感人或发笑的事儿,比如今次,静嘉选择嘲笑大哥订下亲当日脸红的好比猴臀臀一样。
在古代,娶亲成家是一件非常有象征意义的事情,于是倪氏夫妇在笑完之后,深深地感慨了一下岁月如梭,连长子都要自己有个家了。
话题自然而然就过渡到了展望未来。
13庄子
弘德二十六年对于敦堂来说,绝对是值得期待的一年,除了要娶位美娇娘,更重要的是,他岳父承诺婚后让敦堂正式入伍为军官。随在岳父麾下,敦堂自然是会如鱼得水,前程似锦。
成家与立业,神同步!
两个姨娘虽然没有儿子,但养着女儿,也大概能体会这种心情,尤其是秦姨娘,明年静娴就要着手说亲了,百感交集啊……
不过,此时添香心里就不大好受了,她的避子汤,邵氏一直不肯断,没有身孕,就没有姨娘的名分,而没有姨娘的名分,她恐怕也断不了避子汤,这整个儿就是个死循环。除了讨好倪子温和邵氏,无解。
大家各怀心事的畅聊完毕,转眼便是用午膳的时候儿,因着晚上有盛大的年夜饭,中午大家都吃得敷衍。用餐罢,倪子温终于批准大家各回各屋儿,睡个午觉,为守岁做好准备。
静嘉回房一睡,再醒来天已是暗了,碧纱厨中点着烛灯,一片晕黄,静嘉揉着惺忪睡眼,根本舍不得爬出温暖的被窝。姚黄见状,赶紧催着她起身更衣,“小姐快些吧,已经不早了,怕是要耽搁祠堂祭祖啦”
静嘉闻言,一个骨碌坐了起来,不敢再磨蹭。静嘉一面任由雪桂绿玉二人替她更衣,一面问端着铜盆漱盂的姚黄:“什么时辰了?怎么不早些叫我。”
除夕祭祖是大事,倘使静嘉误了时辰,倪子温怕是能请出家法来责她。静嘉动作格外麻利,姚黄瞄了眼铜漏,道:“酉时三刻了,戌时祭祖,还来得及。”
此三人服侍静嘉穿衣洗漱罢,魏紫上前替静嘉绾发。既是除夕,又要祭祖,自然妆扮得隆重些。静嘉配以金丝制(髟狄)髻,用上一整副金头面,身着大红底花缎袄子,绿绸马面裙。因着静嘉鲜少穿的这样艳丽,魏紫不由得赞了句漂亮。静嘉嫌弃地瞥了眼魏紫,自己这一身儿跟红绿灯似的,哪儿好看了?
这么鲜艳的颜色,自己真是撑不住啊撑不住。
不过静嘉倒也认为,自己这一身儿,并不过分。
静嘉记得她三岁时,倪老太爷还没去世,倪府自然也没分家。兄弟五人并各家家眷子女一同祭祖,祠堂门扇大开,院中放着鞭炮,沸反盈天,而祠堂中却格外静穆,自倪老太爷到哥儿五个,再到静嘉这一辈儿,依序齿上前敬香叩首,带着对先人祖辈的感恩与尊重,来完成这个古典的仪式。
静嘉实是觉得,这样的仪式,对于“家族荣誉感”和“家族凝聚力”的培养实在是太重要了。倪家之所以和谐稳定,与这样虽然形式化却十分有效的活动是分不开的。
深沉的内在要靠张扬的外在来传达,静嘉最后照了眼镜子——嗯,今年的传达一定更畅通了。
倪府祠堂,静嘉迟迟来矣,果真是最后一个,邵氏略待不满的眼风从她面上扫过,却未多说,只转身向倪子温:“时辰到了。”
倪子温点头,仆人当下推开了三扇大门,祠堂中燃着通臂巨烛,格外明亮,倪氏几代族长之像,悬于墙上,沉香木案上陈着祖宗牌位。庄严肃穆之感迎面而来,静嘉也不禁敛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