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以承一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分辨自己。
133离宫
静嘉见状,扭开脸,又补了几句,“皇上厚爱,民女一介布衣,是万万受不起的。即便姐姐有心害我,她是我亲人,我被她害了也心甘情愿。但求皇上放我回家去,姐姐在宫里,我在宫外,两不相见,互不往来,于彼此而言都是成全。”
“朕不许。”岳以承没想到静嘉会这么说,脸色登时转黑,恨恨地盯着静嘉,“朕看你是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说了。你既然愿意死,我也不替你姐姐瞒了,上次在御井亭,你当你自己真是失足掉下来?你姐姐是早知朕对你有意,故意推你叫你死,你这下明白了,还甘愿吗?”
岳以承若不说,静嘉也许在刻意中早忘了这桩事。可这个时候被岳以承突然坦白讲出来,她只觉心里骤然一痛,眼圈登时红了。
静嘉不是善男信女,适才说就算静娴害她她也心甘情愿,不过是为了怄岳以承。若是真的知道静娴当真这样险恶地害过自己,她依旧是无法原谅也不能释怀的。
岳以承此时说得直白,静嘉听得心里又怒又难过。若是姐姐一开始就知道岳以承对自己的心思,她自然会妒、会恼……这些静嘉统统都能理解,却是不能相信,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难道还会让姐姐痛下杀手?
她这分明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啊……
静嘉一个没克制住,眼泪便落了下来。可只是几滴,瞬间便化在了她衣袖上,了无痕迹。
岳以承瞧见她哭了,态度登时也软了,“你也别哭……只要有朕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静嘉虽然难过,却还是知晓事情是由自己与岳以承而起,岳以承的安慰,反倒是火上浇油,让她益加不满,“你要是好好待姐姐,姐姐怎么会有害我之心?”
岳以承只觉得自己被静嘉骂得无缘无故,皱了皱眉,不无委屈道:“可朕也没亏待过你姐姐……”
静嘉发觉这道理和岳以承说不通,索性侧过身,没再接话。岳以承叹了口气,挨着静嘉坐了下来,“静娴所做之事,远不止害你这一遭……朕只怕,她遇上朕时,也并非心无所属……其间更有欺君之罪,朕不过是不能告诉你罢了。”
岳以承此间意有所指,说的乃是先前皇后所揭发的,静娴与毓慎之事。不过静嘉不知,便没法子替姐姐再做解释。
岳以承寡味一笑,想伸手去揽静嘉,却怕又惹她挣扎,到底是按捺下了心思,“你姐姐到底还怀育皇嗣,朕过去没亏待过你姐姐,以后也不会……只是朕不喜善妒狠辣的女人,再留她在枕边,是不能的了。朕先前说要与你商量,便是想问你,朕将她禁足在宣梅殿里,其他一概照常,你是否答应。”
宫中荣宠,便在帝王心思这一念之间。岳以承既然说其他一概照常,便是不会将静娴罪名宣之于口,而是暗作惩戒。她的份例、地位,也统统保留,不做更改。
只是在深宫中,徒有个空壳子管什么用?再无荣宠的姐姐,如何还能站稳脚跟?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静嘉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收起了同情心,默默点了点头,“皇上怎么说便怎么办吧。”
岳以承满意一笑,向高重保使了个眼色,高重保知趣地退出去传达圣谕,岳以承想起先前静嘉言语,怕她以为自己寡恩,又出言找补,“如今静娴还怀着身孕,朕不会叫她难过,隔几日会照常探看她,也会让太医好好看顾……你尽管放心。”
静嘉听岳以承这样说,虽然心中熨帖,却仍未消的怒气和失望,“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这是皇上的家事,与臣女无关。”
岳以承听她一会儿称“我”一会儿称“臣女”,便知她是故意这样说,笑了笑,“那是你姐姐的孩子,自然是你的外甥女,以后生下来还要叫姨母的,如何能与你无关?”
静嘉一声不吭,只闷坐着。岳以承见状,不由生怜,到底是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很快便收回手来,“朕还是那句话,朕不会亏待朕的人,你自管安心。前朝事务还多,你若乏了,便回去歇着,若愿意留在此间陪朕,那再好不过。”
岳以承抱的是滴水穿石的心思,他长久留在延褀宫,与静嘉朝夕相对,不怕两人不能生出情分来。何况他二人已经赤诚相见过,静嘉除了和他在一起,已别无他法。即便静嘉不同意,这件事从别人的口中传到倪家,倪子温也会主动求旨,请他纳静嘉为妃。
水到渠成,静嘉便要在大魏宫里陪他一生一世了。
想到这,岳以承满面都是笑意,也不管静嘉是怎么想的,兀自回到桌前,吩咐人研墨,提笔批阅奏本。
静嘉坐在原处,瞥了眼无动于衷的岳以承,知道赶不走他,便自己退了下去。
就这样,岳以承每日朝会散了,便来延褀宫批阅奏章,拉着静嘉共用午膳,在书室梢间的罗汉床上午歇,傍晚后离开。
岳以承时辰拿捏得好,从不曾与敦礼逢面过。再加上静嘉刻意隐瞒,敦礼竟是始终不知这些事情,只埋首认真读书。教授皇子学问的师傅,皆是翰林学士,功名在身,比岳家家学里的先生要高明不知多少。不过短短月余,敦礼进益倒大。
小孩子记性好,背书也快,敦礼时常会把新学的内容背诵给静嘉听,希图为姐姐解闷。静嘉被软禁在延褀宫中,不得外出,终日无趣,倒也幸亏有敦礼在,每日方有些新鲜事情。
这样聊聊度日,时间走得便格外慢。静嘉千盼万盼,终于把腊月熬过了一大半。
宫中年味儿越来越足,岳以承还亲自写了几副“福”字,让人贴在延褀宫各处。
看着明窗上贴的大红窗纸,静嘉终于按捺不住。腊月二十三乃是小年,静嘉原本打算这一日催问岳以承什么时候要让她回家,却忘记那日宫里要办宴,岳以承根本没有来延褀宫。她巴巴儿守了一整天,不见岳以承身影,少不得一肚子火,以为岳以承又是信口糊弄她。
第二日一早,岳以承甫入延褀宫,便瞧见静嘉站在大殿当中,满面怒容。
静嘉敷衍地行了个礼,不等岳以承叫她起身,便主动立了起来。
岳以承心中疑惑,脱口问道:“你在等朕?”
静嘉哼了一声,“不然呢?”
岳以承忍不住微笑,临近年关,饶是雪灾灾情仍未减退多少,但地方上已经十分知趣,不再往他案前递报灾的奏章了。这样一来,岳以承的工作轻快许多,他一时也不急着去看奏章,从容在殿里落座,反客为主地让人伺茶,接着向静嘉赔不是,“朝会后又留了几个人,没料想你在等朕,可等得久了?”
他没过问静嘉找自己是什么事,只一心表露着对她的关切。谁知,静嘉毫不领情,又是一哼,“从昨天一早等到现在,皇上说久是不久?”
“昨天?”岳以承闻言一惊,脸上渐渐生出了几分懊恼,“昨日朕在乾清宫见了你父兄,之后又要找皇后,没工夫过来,一时忘记告诉你了……”
静嘉不在意他的赔罪,听了他的解释也不过是面色淡淡,只反口诘问:“皇上忘了的,怕不只这一桩事吧……臣女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岳以承“啊”了一声,脸上多了些尴尬。
他是当真忙糊涂,把这桩事忘在了脑后,若不是静嘉提醒,怕过了年都未必能想起来。他见静嘉脸色不善,知道已是恼了,再找补恐怕也来不及,只能道:“择日不如撞日,你现下便让人收拾收拾东西,朕让高重保给你准备车马……孙毓慎的孩子,朕也让赵家乳母陪着,送到你大嫂那里住几日。你看这样可好?”
岳以承只说要送静嘉回去,却绝口不提什么时候接她回来。
其实岳以承已有了主意,他开春便要遴选采女入宫,若要册封静嘉,恰可趁着那个时候。外间人瞧不出破绽,册封功臣之女,传出去也是好听。想来,倪家人不会有什么不乐意。
唯一的关窍,便在静嘉身上。
他想要降服她,让她心甘情愿跟着自己,不然又如何能显出自己比弟弟高明的地方呢?可岳以承也知道,静嘉心意坚定,若光靠说,必然是说不动她的。
待到过了年,他准备亲自去倪府接她回宫。
静嘉若是不愿,他便放下帝王之尊,哄她也好,求她也罢,自管让她父母兄长一起出来劝她迫她,自己则做足架势。一则,师父倪子温跟前落不下话柄,二则,静嘉这下若点了头,再反悔便是没可能了。要是这样还不能成事,他便只能将先前见过静嘉身子的事情告诉倪子温夫妇。
这计划万无一失,再加上眼下静嘉心情不好,岳以承当然没必要提起还要接静嘉回宫的败兴之言。
他不提,静嘉也没有多嘴去问,点头应了个好,又道:“都过了小年,敦礼也该和我一道回家了,再留在宫里,成何体统。”
岳以承好脾气地称是,“那朕让人去传他过来,你们姐弟二人一同出宫,倒也能相互照应。”
134久别
静嘉没料到岳以承这么好说话,心里不免生了几分不祥的预感,瞥了眼岳以承,就此缄声闭口,不再说话。
静嘉到底道行还浅,岳以承看她表情转圜,眼波流走,也猜出了静嘉心思,当下一笑,不多解释。无论如何,总要让这小妮子过个安心的年才是。
果然,他说到做到,没多久,高重保便将一切事情料理好,道是倪二少爷已经在车上等着了,只请静嘉离宫。
岳以承这时才做出几分悻悻颜色,没与静嘉说话,反倒是先问她两个丫鬟,“二小姐的东西你们都收拾好了?可别落下什么。”
静嘉听了此语,不由心中一动,他这是当真要放自己出宫,再不必回来了?
雪桂、绿玉又检点了一边东西,最后方道全都收拾好了。岳以承看向静嘉,眼神里颇含不舍,“你身子不好,天又冷,在家里也别大意了,替朕问令尊令堂安好。”
静嘉淡然称是,没有多话。
岳以承见状,自知多留她也无益,痛快地扬手,让高重保领着静嘉离开。
静嘉越行越远,最后拐过弯,消失在岳以承眼际。岳以承原本早有成算,可此时却莫名觉得不安,心中空落,仿佛当真要永远放走静嘉,再也见不到她。
岳以承长长一叹,只在心中念了几遍欲擒故纵。
待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守得佳人,方是上策。
※※※
离开大魏宫,静嘉只觉得连空气都要清新许多。昨日小年,恰好落了一场雪,今日雪后初霁,晴空暖阳,罩在久别重逢的倪府上,竟像是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圈。
静嘉紧紧握着敦礼的手,眼圈都有些发红。
她回家回得突然,没人得了信儿,守门的小厮骤然见到她与敦礼,忙不迭迎上前,又打发人往里面相报。
敦堂已经开始歇假,知晓妹妹弟弟回府,竟是放下手中事情,抢先赶出来接。果不其然,他大步流星,恰与一身雪青氅子的妹妹在垂花门前碰面。
“嘉儿!”敦堂没顾上弟弟,两臂一伸便抱住静嘉,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背心,半晌才意识妹妹已经及笄,再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静嘉被哥哥放出怀,堪堪落下两行泪。她在宫中本以为还有个可以倚赖的姐姐,如今庶姐背叛,心中正不是滋味。好在兄长伟岸英武,更是如往日依旧宠她护她,两厢对比鲜明,静嘉更是觉得又酸又喜,一个没绷住,眼泪便不听话地掉出来。
敦堂又和弟弟寒暄几句,领着二人往德安斋去拜见母亲,一路顺着抄手游廊,且言且行。久违的亲人关怀,让静嘉备感熨帖,眼泪淡在脸上,笑容也渐渐浮了出来。
倪子温尚在官衙办事,自然不在家中,静嘉便先见了邵氏。
静嘉万万料不到,不过半年时光,母亲竟然老了这么多,两鬓斑白,人也消瘦下来,枯黄面色远不如过去精神硬朗。
邵氏独女幼子都不在身侧,长子与妻子又感情不睦,这半年过得心力憔悴。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她身子自打早产了敦礼后又格外虚弱,因而精神大不如前。
好在,静嘉回来,也算给府上添了喜气,邵氏拉着女儿的手云云关切,足足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才让孩子们回去休息。
敦礼已不在母亲跟前住,虽离家一个月,但仍然熟悉,当下懂事的告别兄长姐姐,独自回了院儿。敦堂和静嘉并肩而行,齐往宜宁院去。
“你在宫里,我们消息等闲也传不进,偶尔问及皇上,他也都不言明……家里人都十分挂记你。”
“我知道,皇上他……”静嘉把话搁在嘴边,犹豫一瞬,还是跟哥哥说了实话,“皇上有意纳我为妃,我没答应,他便把我软禁在延褀宫里,连大姐姐都不能见。”
敦堂大骇,“你没和修仪住在一起?修仪两次让人出宫赏赐,都说她在照料你,一切安好。”
静嘉自从知道姐姐的事情,再不以她为意,当下只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姐姐的事情,我来日再与你详述。好不容易出了宫,我要及时行乐,说不准什么时候,皇上又要来找我了。”
敦堂脸色渐渐发青,如有隐怒。静嘉看了哥哥一眼,忙伸手握住他,“我在宫里遇到的事情还有许多,大哥且让我歇一歇,晚上我再同你说,只是这些事情,哥哥先别告诉父亲母亲。”
“我省得,你好好歇着就是。”敦堂语意温和,神色也舒展许多。“你不在家,想来不知,过了年便该给三妹妹说亲了,母亲看上了几家儿郎,还在斟酌。我和母亲不好开口相问,恰巧你回来,帮娘分担些,试探试探三妹意思。”
静嘉犹豫一瞬,当即称好,两人在“明月引”前道别。
敦堂临走时,似还有话没有说完,只是静嘉身心俱疲,懒怠深思,想着晚上再叙也不迟。当即放下帘子,入内休息。
回到家中自然比在宫里松快多了,静嘉接连几日,委在母亲、兄长身边,说不出的自得。倪子温大抵也是久不见女儿,态度也从容温和,远没有她离家前的责备之意。
静嘉将宫中变动,逐一告诉了兄长,敦堂起先还是愤愤,陪着妹妹呆了几天,见她已然无恙,也宽解了许多。
除了静嘉回府,倪家的喜事又添了一桩,除夕夜,敦堂的妾侍之雯查出身孕。古代讲究多子多孙,敦堂既已有了嫡长子,妾室再诞育子嗣,便没有什么需要忌惮之处。因而阖家上下,都洋溢着喜气,连邵氏的气色都好了许多。
只是……除了赵菡。
旁人虽不知晓,可她却是早打听到妹妹是死在静嘉手下。娘家也给了信,说是过了正月,要把她妹妹的儿子赵朗送到倪家小住一阵。
是圣旨,是为了静嘉。
赵菡恨得咬牙切齿,妹妹遇人不淑便就罢了,偏偏人人都跟她的小姑子扯上些什么。孙毓慎与她是青梅竹马,皇帝竟也百般庇护她。
英武伯千叮咛万嘱咐,只叫大女儿别与小姑起龃龉。赵菡知道,若不是父亲得了确切消息,肯定不会这么周详的警告自己。
眼瞧着,她小姑的造化,未必会仅是个王妃这么简单了。
打落牙齿和血吞,说得便该是赵菡此时境地。丈夫疏离、妾室得宠、婆母不喜、小姑有怨……正月的第一日,赵菡便枯坐在窗下面色黯淡。
明明才过了几年,她日子怎么变得这么狼狈?
狼狈得好像母亲刚刚过逝,她领着小妹,在初过门的继母下如履薄冰。
好在她还有彦安。
想到这里,赵菡终于勉强笑了出来。
“母亲!”胖墩墩的彦安裹在红袄子里头,跑到赵菡跟前磕头,赵菡忙抽出一封压岁钱,递到他手上,“这一年还得仔细读书才是,切莫别输给你小叔叔。”
彦安抱着钱封,嘻嘻笑着,从地上爬起来,不答应也不拒绝,小人精一样爬到罗汉床上,盘腿而坐,“娘,我从祖母那里回来,遇到二姑姑啦,二姑姑给了我一个这个。”
他说着递出一个玉佩,递到赵菡手里。赵菡识货,认出这是上好的蓝田玉,雕得更是鱼跃龙门的图案,寓意好,东西也珍贵。可她偏偏不喜,将那玉佩信自一丢,敷衍道:“这东西不是你小孩子家戴的,你二姑姑一直不喜欢你,故意送你不好的。”
彦安似懂非懂,“哦”了一声,也不敢同母亲违抗。寻常家里是严父慈母,可在彦安身上,却是父慈母严。因是新年,赵菡也没多驳斥彦安,只盘算着明日归宁,就要接赵朗过来,该如何安置。
翌日一早,敦堂携了妻儿去英武伯府,静嘉知道兄嫂会把赵朗带回来,不免含了一整天期待的心。待到傍晚时分,两人迟归,静嘉更是急不可待地立在垂花门守侯。
赵菡拉着彦安,身后跟了个青衣老妪,怀中正抱着一个婴儿,静嘉急切迎上,敷衍地唤了声“嫂嫂”,便去看那孩子。
老妪所抱,确然便是赵朗。
赵朗模样像母亲赵芙居多,只有一双清亮眼睛,与毓慎如出一辙。静嘉眼下一热,半晌才克制住泪意,颤巍巍问:“我能抱一抱他吗?”
老妪不敢做主,目光睇向赵菡。赵菡莞尔一笑,“二妹妹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家,怎么会抱孩子?若是摔出个好歹,妹妹要我怎么和家父交代?”
赵菡见静嘉一怔,心中得意,又道:“父亲说了,让朗儿在咱们家住上半个月再接回去,妹妹想看他,常来喻义堂探望就是,不差这一会儿工夫。”
言罢,她当即吩咐老妪抱着孩子先回喻义堂,自己则回身看丈夫缘何没有进来。
顺着赵菡目光,静嘉才发现哥哥并没进来,她有些恹恹,不由先做告辞,“母亲还在等我,嫂嫂容妹妹失陪。”
“妹妹且去,不必客气。”
静嘉悻然而去,才走开几步,敦堂却从她身后追了上来,“二妹妹!”
“大哥。”静嘉立住,面有疑惑,“嫂嫂在等你呢,哥哥找我有事儿?”
敦堂握住她腕子便朝前走,待绕了几绕,快到修懿园前,才停了脚步,“你知不知道王爷回京了?”
135起义
静嘉脸色微白,不知哥哥何意,没敢应承,只问:“怎么了?”
“我适才见了王爷的人,王爷……王爷想见你。”
静嘉的心好似突然被人揪了一下,脱口道:“王爷在哪?”
敦堂皱了皱眉,“你想去?静嘉,你听哥哥说,王爷如今身份不必往昔,他无诏进京本是死罪,今上又惦记着除了后患……你去见他,未必是好事。”
静嘉虽然娇生惯养,不乏小脾气,但大局上还不算任性。敦堂此时劝她,必定是有了更成熟的考量。“哥哥说的在理……既然如此,我不去便是。只是……哥哥若能替我问候王爷,再好不过。”
敦堂见妹妹顺从,略有些吃惊,他原是没想到静嘉这么快就应承下来。
不过,静嘉话虽然说得委婉,敦堂也听出妹妹的期冀之心,当即应好,“王爷与我不乏来往,你若不告诉我皇上对你的心思,我倒敢大胆让你去见王爷一次,但如今不比往日,皇上既然对你有意,没准会安插人在你身边,我不能让你和王爷去做这个冒险。”
静嘉听哥哥这么说,本已有些失落的眼神,突然一亮,“哥哥和王爷有来往?”
敦堂又气又笑地伸手在静嘉脑门上一敲,“嚷那么大声做什么,要害死你哥哥?”
言罢,敦堂转而一叹,宠溺地在静嘉肩头捏了捏,“丫头,那是你想嫁的人,哥哥会让你如意的。
※※※
上元节,邺京城中遍街花灯,绚丽非常。一人、一马,立在阑珊之地,静静候着。
良久,巷中又走出了一人,“王爷。”
岳以睦蓦地回头,只是如约而来的并非他所期待的那人。“你妹妹呢?”
敦堂微微一笑,“二妹妹不会来了,王爷别怪臣,是臣劝她不要来的。”
岳以睦勒紧手中所牵的缰绳,沉默良久方淡然道:“不妨事,本王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本王不会让她涉险,你也自管放心,待本王登基,必会立她为后。”
谁知,敦堂却是摇了摇头,“臣不是担心这个,夫妻一体,共患难是应有之义。臣既敢跟随王爷,臣的妹妹也并非胆小之辈。只是有件事臣近日也才听妹妹说起,为了王爷安危,不得不劝妹妹留在家中。”
他顿了顿,坦白直言:“皇帝看中了静嘉,想纳她为妃。”
敦堂话音方落,便有两只鸟儿突然被惊着了一般,从枯枝上腾跃而飞,扑闪扑闪翅膀,哗啦一声从岳以睦面前掠过。
岳以睦的心都跟着被那褐色翅羽撩乱了一般。
他的大哥,第二次……第二次……
岳以睦蛰伏滇中多月,隐忍之功早比过去胜了不知多少。抿唇静立片刻,竟还是挤出了一个笑,“本王知道了。”
敦堂见岳以睦表情,便知他是把自己的话听到了心里。
男人之间从来不须赘言,用义气代替承诺,用默契代替言语,敦堂拱手一礼,道:“臣家中琐事不少,要先失陪了。”
“且慢。”岳以睦唤住敦堂,解下腰间玉佩,“让他们提前行事吧,最迟正月二十,要让消息传到我大哥案前。”
敦堂脸色微变,反口问道:“王爷,何必要这么急?”
“不能等了,我大哥看中的东西,从来不会放手。”岳以睦到底还是没法再装出从容的笑意,垂下嘴角,整张脸都阴鹜起来,夜中的眼神,像是出鞘的铁剑,暗光微闪,寒意迸现。“你多留意你自己府上,别再做第二个毓慎。本王承不起,静嘉也承不起。”
敦堂一肃,恭声称是。
岳以睦的手压在他肩胛上,用力一捏,“本王不会再让静嘉涉险。”
※※※
正月二十,各级官衙渐渐开始恢复正常的工作运转。热闹了一整个年节的倪府,也开始安静下来。邵氏打发了儿媳女儿下去,只留下小儿子在身边解闷。
静嘉挽着静雅的手,顺着游廊回了宜宁院。随着年纪变大,静X也不似小时候那么任性,跟在静嘉身边,再没有胡言乱语。
尽管如此,静嘉却仍然不喜她,再想起那个用心之深的长姐,对于这个庶妹,她防备心益发重了。若不是得了大哥的嘱咐,叫她从旁探听妹妹口风。无论如何,静嘉都不会跟静雅同进同出的。
这厢静嘉为这些细小琐碎烦心,全然忘了还有一个岳以承正等着她。
延褀宫,岳以承背着手将粉饰一新的祈祥殿环顾一圈,满意地颔首,“不错,很是雅致,朕看静嘉很少穿颜色太鲜艳的衣服,布置成这样,恰到好处,她回宫后必定喜欢。”
高重保跟在他后面,忍不住一笑,“皇上对二小姐真是上心,皇后娘娘这几日不是打理着采女大选?等再有新人进宫,怕也难分到您对二小姐十分之一的心思。”
岳以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庸脂俗粉,岂能和静嘉相提并论?传宗接代那是祖宗家法,朕没法子逃避。不过太祖、太宗、先帝,后妃都不多,朕就比着太宗年间的旧例,挑六七个人罢了。”
“皇上爱重二小姐,二小姐知道,肯定欢喜。”
两人正说着,却有个小宦官快步跑了进来,“皇上,青州急报!”
他两手高举,递到岳以承眼前的是个油纸包着,火漆封印的信。岳以承眼皮一跳,愣了一瞬才接过来,撕开信封,认真读来。
高重保从旁观他,只见龙颜骤变。
“回乾清宫!”岳以承随便将信报叠了几折塞到高重保怀里,疾步迈出,高重保忙是跟上,试探地问:“皇上……出什么事了?”
“流民造反了!揭竿起义,想废了朕这个皇帝!”
史册录,乾淳元年,雪灾严峻,然孝宗不治,以致南方青州、徽州死伤无数,流民千里。民不忿而揭竿起,孝宗怒而以兵镇。
二月,岳以承焦灼地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候了半晌,才听高重保禀道:“皇上,倪大人到了。”
岳以承立时站住,回过身来,高重保口中的“倪大人”并非倪子温,却是正当年的倪敦堂。
倪敦堂跪地一礼,“皇上圣安。”
“快起!”岳以承伸手在他臂上一扶,皱眉问道:“前线如何?一群乌合之众,怎么倒能把我大魏之军打得连连败退?”
倪敦堂摇头,“仍是不理想……”
他抽出檄文,递到岳以承手上,岳以承顾不得去看倪敦堂的脸色,伸手展开檄文,走回龙椅上细读。不过片刻,脸色益发难看,“流民怎么会有这么势不可挡?岳以睦!一定是他搞的鬼!”
倪敦堂沉默不语,片刻,方听岳以承又道:“敦堂,朕明日下旨,你去领神机营增援,不必再怜那些流民,朕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平定!”
“是!”倪敦堂抱拳一拱,正要告退,岳以承却犹豫地问:“你妹妹……在家里还好?”
他原准备二月前就接静嘉回来,出了造反之事,自然再顾不得静嘉。只能先留她在家里,待局势安定下来再议。
敦堂一笑,语含深意似的道:“静嘉吗?她自然很好,在家里,总是别的地方比不上的。”
岳以睦丝毫没留意敦堂神色有改,兀自点点头,“那就好。”
二月中旬,神机营抽出一支精兵,由上骑都尉倪敦堂领兵,前赴青州,增援大军。儿子出征前夕,父母二人少不得都拉着儿子一阵叮嘱。敦堂从德安斋出来时,已是月上柳梢。
他犹豫了一阵,到底还是抬步往宜宁院去了。
静嘉已经梳洗罢,都准备睡了,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不免一惊。雪桂放下手里东西,笑着道:“小姐睡吧,奴婢去看看是谁。”
静嘉摇头,“应当是大哥哥,你叫他进来说话。”
果然,静嘉所料不错。只是敦堂到底没进静嘉的寝阁,两人在外间主宾分坐,掩了门交谈。“静嘉,我去青州,必定安然无恙,你切记,不管京中传来有关我的什么消息,都不要信。”
静嘉比之原来,已是沉稳不少,此时听敦堂这么说,也不过是眉峰微扬,“会有什么样的消息呢?”
敦堂未答,伸手在静嘉鼻尖儿上刮,“丫头,你这么聪明,该猜得到哥哥的意思。按计划,恐怕不消多日,你的王爷便会回来了。我会比他来得迟一点,你别见了王爷,就把大哥给忘了。”
言至此,静嘉心中说不出的安定。
原来,民间所传的流民军“如有神助”是真的。她的救世主,终于要回来了。而哥哥是他的人,哥哥愿意帮他。
“王爷布局巧妙,他一直说我傻,我是参不透了。”静嘉摇头笑笑,眼神里说不出的蜜意柔情,“但不论如何,他既然敢于做,必定是胸有成竹了。哥哥放心罢,我等你们回来。”
敦堂来同妹妹交代这些,本是想开解妹妹心结,让她早些知道自己是按计行事,不至于太过担心。而她朝思暮想的人,也很快就要回来。她只管想寻常人家的新妇子一样,安心待嫁就好。
但敦堂没想到,被熨帖的那个人竟是自己。
妹妹温柔娴雅的笑意挂在嘴边,“等你们回来”。
多好,这是他的血脉至亲,他一生最在乎的人。
136重逢
不等敦堂赶至青州,青州流民之军却突然惨遭屠杀,领将之人乃是皇后章氏的母家哥哥,他领军所止之处,无不血流成河。莫说叛军,连无辜百姓都深受其累。
这个消息没等传到岳以承的桌案上,就已先传到了天下百姓耳中。岳以承拍案大怒,然而,很快便又有第二份奏报跟来。
滇王岳以睦挥兵北上,起兵之名则为——清君侧。
短短十日,大魏风云莫测,明暗倒转,局势大变。滇王之兵没有取最快捷的一条入京之路,而是先折向青州,安抚百姓流民。一时间,滇王之名大盛,或贤或能,各有说法。
京郊,白虎山下。
岳以睦悠闲地在棋局上落子,笑吟吟地望了眼与他博弈之人,“敦堂,你落子不能这么急,要慎重些。”
敦堂应了个是,却丝毫不改。“臣不是毓慎,比不得慎贤弟的稳重敏思,王爷见谅。”
岳以睦摇头,“无妨,你们各有各的厉害地方,只是太过鲁莽,于人于己,都无利处。”
“臣受教了。”敦堂嘴上答应,手里仍是极快落子,面含笑意,“再要三天,王爷就可以在京中露面了,臣的死讯也该传出来了。”
岳以睦执子思索,听得敦堂这样一句,却是悻悻将棋子丢回了檀木棋盒之中,“听说你死了,静嘉不知道该多难受。本王还是得快刀斩乱麻,不能同岳以承多做纠缠。”
敦堂本想告诉岳以睦,自己已经将实情告诉了静嘉,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快些也好,免得妹妹久等。
但岳以睦的快,俨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二月廿四,平叛大军全军覆没,章将军、倪将军以身而殉。滇王之军,直入邺京。
大魏宫毫无防守一般,任由岳以睦长驱直入。
他当初离京,孤身而逃,不过是为了将亲信旧部尽数留在邺京,继续安插在岳以承的身边。既是耳目,更是伏笔。
如今顺利归京,便是多亏当初隐忍的狼狈。
一个人吃尽所有的苦,才能享别人享不到的福。
乾清宫,岳以睦以剑指地,神色淡漠。
“大哥,你禅位吧,我不会杀你。”
两月未满的乾淳元年,以最快的速度改元熙安,乾淳帝下诏罪己,禅位于二弟以睦。
避讳帝字,岳以承改名“以”为“无”。无承,无所继承,也一事无成。
新帝在二月最后一日,又用最仓促的典礼登基称帝。他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祭过天地祖宗,岳以睦立在乾清宫,成王败寇,宣布他大哥的结局。
封襄王,与其妃嫔子嗣永世居于端本宫,无诏不得离宫。
原先的太后莫氏,称为东宫太后,太妃木氏则尊为西宫太后。
岳以睦要他在自己眼下,看着自己的盛世昌平,看着自己拥有江山美人,无一而缺。
圣旨颁下,岳以睦忍不住一笑,“走吧,陪朕去倪府,看看朕的小皇后。”
二月将尽,三月未至。修懿园里,仍是二人初次相遇的那棵大树下。
静嘉和敦礼坐在石桌前,一个背书,一个绣花,静嘉偶尔打趣弟弟几句,换来小儿不甚服气的顶嘴,不过须臾,两人又咯咯笑作一团。
她发间还别着白花,是因哥哥的丧期未过。
然而清秀的面庞上尚有几分云淡风轻的笑容。
“静嘉。”岳以睦脱口唤道,这一声却像隔了一辈子那么长。
静嘉笑着回首,好似早猜到他回来,满面欢喜,连一双眼都笑得弯了。岳以睦身影颀长,阳光从他身后射来,落在地上一条长长的影子。连静嘉都落入这影子中,也落到他眼底。
费心算计、奔波劳命……岳以睦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都在这一刻,被抚平。
“王爷回来啦?”静嘉眉梢轻扬,仿佛不知今日就是对方的登基大典,带着打趣,仍然用旧称唤他。
岳以睦也不以为忤,几步走上前,嗔笑轻骂:“傻姑娘。”
他站着,伸臂将她拥入怀中,早春的风将静嘉的脸拂得微凉,岳以睦用掌心贴住她,本想温暖她的冷,手指间却突然有了些湿濡。
岳以睦轻轻地叹,“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
敦礼在旁边早看得怔了,这时方反应过来,起身行礼,“皇上圣安。”
岳以睦仍是搂着静嘉,并不放开,“起来吧,你是敦礼?”
敦礼人小鬼大,见岳以睦与姐姐亲昵,也不害怕,利索地起身,点头应是。岳以睦颔首,“别叫皇上啦,该改口叫姐夫了。让我和你姐姐单独呆一会儿可好?”
“好!”敦礼笑着答应,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
而直至此时,静嘉仍然没有脱开岳以睦的怀抱。
她不动,岳以睦也不动,两人相依相偎,一言不发,把相思化作整个园子的宁静。
岳以睦渐渐收紧双臂,近乎于庆幸地感慨,大概这就是妻子的意义,抚平他的劳累与紧张,索取他的力量当作依靠……岳以睦抚着静嘉的发,良久方开口:“傻姑娘,哭够没有?”
他在云南的时候,幻想过千百次两人的重逢。
他曾想用最盛大的仪式迎她入宫,让她接受万民的朝贺,与他一样在九阶之上,俯瞰众生。她该是惊喜的、欣慰的。
但到了最后,他只想快一点,快一点见到她,抱住她,甚至……亲吻她。
岳以睦伸手扳着静嘉的脸,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拉开。她面上泪痕清淡,仿佛只流了两行泪便已平静下来。却不知……自己不在的时候,她自己又流过多少泪?
他俯下身,将嘴唇贴在她眼下印着泪迹的地方,温柔一吻,“我以后,都不会再让你哭了。”
岳以睦柔情蜜意,静嘉却没脱离理智。她伸手在岳以睦衣服上抚了抚,是要将她适才贴过的地方整平,“怎么这么快就有时间来找我啦?我以为要再等好几日。”
她语调轻快,适才的眼泪和酸涩都好像是岳以睦自己的错觉。而静嘉是真的轻松下来……岳以睦之于她,安定的力量远大过怦动。
“本是该让你等着的。”岳以睦故意拿乔,只是嘴边也克制不住笑意,伸手拉住静嘉,在适才敦礼坐过的位置坐下,“但我等不及了。”
静嘉与他十指相握,其实在二人分别之前,远没有这样的亲昵。反倒是时空距离,将这两人拉得跟更近了。“唔,也好,早些看到你,我心里踏实……你没杀你哥哥?”
岳以睦握着静嘉又软又柔的小手,忍不住包成一个拳头,将静嘉的手拢住,“他敢觊觎你,本是该杀,不过……我想让他看着咱们两个人在一起。”
他这么说,其实是欺哄静嘉之词。岳以睦何尝不想斩草除根?但若杀了岳以承,他对朝堂没法交代。自己以清君侧之名造反,逼长兄下诏退位,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下杀手。否则,端倪一露,他自己的皇位也坐不稳了。
岳以睦可没忘,他大哥还有三个儿子虎视眈眈地等着呢。
静嘉不傻,原是听出了岳以睦话里的几分敷衍。只是她听岳以睦忽然提及岳以承与自己之间的事情,挑眉问道:“哥哥告诉你的?”
“自然是他,你不问,我险些忘记正事……”岳以睦一顿,伸手摘掉了静嘉发髻上的白花,“你哥哥没死,不必替他戴了。我让他替我去滇南办趟事,过几日就能回来。”
静嘉见岳以睦摘下花,也不拦着,只伸手覆在岳以睦手背上,“我知道,哥哥同我早说过。我……”
她话还没说完,岳以睦却脸色突变,急问道:“他跟你说过?什么时候说的?在哪说的?”
静嘉一愣,讷讷而答:“他去青州之前,在‘明月引’,彼时就我两人,雪桂绿玉也叫我打发下去了。”
岳以睦听她这样说,终于放下了些心,只他抑仄不住忽然冒出来的不安感。
静嘉见岳以睦这副表情,不由跟着忐忑,“怎么了?”
岳以睦摇了摇头,苦作一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毓慎的事,让我怕了赵家人了。”
静嘉自然极快地听懂岳以睦的话,毓慎当初待赵芙百般呵护不够,却被赵芙背叛。敦堂的妻子是赵芙姐姐,敦堂与她感情远没有毓慎与赵芙那般好……静嘉越想也越是不安,渐渐沉默下来。
※※※
“皇上。”
子夜时分,初掌大权的岳以睦仍在亲自阅过一本本奏章,春耕甫开,国无要事,他如今应付的不过是当初太子党人的负隅顽抗。他不似岳以承,人前尚还装着翩翩君子。他朱批落下,人人严惩,半分余地不留,是以越弹压,起来反抗的人越多。
但岳以睦心中清楚,大哥的势力远没有那么大,支持他的多是国之老臣,年纪大了,倚老卖老,愈发不怕死。只要咬牙硬制下去,后面的晚辈,自然便都服帖了。
譬如倪子温。
他不过五十出头的岁数,在朝堂上还能逞威作福许多年,加之清楚自己与静嘉的事情,前途未必会像其他太子党人一样堪忧。因而先前还随着那帮旧臣叫嚷,自己下旨卸了两人乌纱帽之后,倪子温便偃旗息鼓,不再作声。反倒认认真真替自己排忧解难,分担朝政。
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难怪岳父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上。
137惊疑
岳以睦摇头轻笑,合上最后一个奏本,抬眼去望适才唤自己的阿童,“你叫朕?”
“时辰不早了,您赶紧歇下吧。您忘了,西太后请了二小姐入宫,若是皇上神情憔悴,这不是让太后娘娘和二小姐一起担心吗?”
自倪府上一别,转眼就是三月了。
立后的事情他业已同两宫太后禀明,东太后如今被自己用“养病”的名义软禁着,有意见等于没有。而母后早见过静嘉,自然答应,是以极快便颁下了立后的懿旨。
只是,岳以睦自己登基可以登的潦草,两人大婚,他却不愿敷衍。岳以睦如今出宫不便,加之倪子温身份尴尬,他总跑过去实在有失体统。因而,便借母妃的名义,将静嘉请入宫闱,仔细商讨。
岳以睦听阿童这么说,脸上笑意更甚,“你提醒的是,朕这就安寝。”
然而,他刚更了衣,窗外却闪过一个黑影。岳以睦脸色微变,朗声道:“进来。”
一个夜行衣的男人低头进来,单膝跪在了岳以睦身前,“皇上,出事了……”
“怎么了?”
“我们中了埋伏,倪将军身中两箭,怕是不好了。”
岳以睦只觉身上一凉,良久才发出声来,“他人在哪?”
“我们派人去接了,明日大抵能进京。”
岳以睦犹豫一瞬,笃定道:“直接送入宫,安排御医会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