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嘉不再接话,只是仰面,用一双晶亮亮的眼望着岳以睦。
岳以睦心神俱荡,撑起身子,将静嘉压了下来。静嘉满面温柔,既无惧色,更无羞赧,坦荡得好像当真要与岳以睦行个礼一般。岳以睦头皮微麻,明明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倒给自己这么强烈的犯罪感?
可他也再顾不得许多。
他终于懂得什么叫“明眸渐开横秋水”,单是被静嘉这样望着,岳以睦都能生出越来越浓的绮念。
“静嘉……”他似叹似唤,低下身,轻轻吻在了她眼上。
即便岳以睦闭着眼,也能察觉到静嘉眼睛不住地在抖,纤纤羽睫扫在他唇下,微微发痒,更令人把持不住。可岳以睦知道,静嘉到底是怕的,她在紧张……只因吻她的人是自己,所以才竭力稳住罢了。
谁知,当岳以睦重新睁开眼时,却发现静嘉的颤抖,根本不因为她害怕!
她在笑!
适才荡开秋水的一双瞳仁,此时也全然不是清澈透亮的目光,反倒掺了许多狡黠,黑眸不住地转着。
岳以睦霎时间明白过来,这小妮子分明事事都知道,这是故意在作弄他呢!看他求而不得,很好玩吗?
“倪静嘉。”他缓缓磨牙,手也扶在了腰窝两侧,轻轻地摩挲着,“跟为夫老实交代,谁,什么时候教你的?你若坦诚,为夫或可饶你一死。”
静嘉却是不惧,只微笑着望他,“你不记得了?咱们去年本该这个时候就在一起了。”
岳以睦被她这么一提醒,突然记起往事。发怔一瞬,又想到先前被静嘉定然看去不少笑话,心中微恼,登时再无顾忌,突然伸手在静嘉胸口的系带扯开,径自探到里去。
手掌所及,便是女儿家最温软浑圆之处。
静嘉知道再多,到底是头一遭经历,脸上猝然大红,伸手推拒,“你做什么……”
岳以睦未停,反而腾出另外一手,去解她腰下裙子。静嘉护得住上面,自然便管不得下.身。岳以睦微微用力,便将裙幅从她身下抽出。他用臂肘支起身上搭的薄衾,长臂一甩,那轻飘飘的纱裙便荡了出去,继而落在地案上。
“你明明知道我要做什么。”
静嘉被他闹得又羞又急,粉捶接连落在岳以睦肩头,“你……我便是知道,你也总得……总得斯文点!”
岳以睦听她用词,轻作一笑,贴在静嘉耳边,一面咬住她耳垂儿,一面含糊地解释:“傻姑娘,这种事斯文不来。”
他话虽这么说,心里到底是顾忌静嘉,一双手虽上下作祟,却是放得轻了,生怕伤到静嘉。
静嘉薄面微红,却又不似寻常古代闺秀那般拘谨害羞,呆躺了一会儿,情之所动,主动伸手环在岳以睦腰间,轻轻道:“我听说……第一次都会很疼,你……”
岳以睦没等她把话说完,已是用唇舌堵住了静嘉,直到静嘉肺腔中的气都快耗尽,岳以睦方松开,轻轻拍了拍她涨红的小脸,“别怕,我会小心。”
他紧紧拥住静嘉,又是爱抚一阵,待觉出静嘉身子像一匹新缎,软在怀中,这才敢将住呼之欲出的欲望,放缓了力道,慢慢契入她的身体。
然而,岳以睦再小心,静嘉还是皱了眉,不住地倒吸凉气。
她体恤他,知道他已是万分仔细,因而并不喊痛。只一张小脸苦巴巴地皱着,反倒让岳以睦益发心疼。因是静嘉第一次,加之岳以睦并非毛头小子,全无方寸。是以他强自按捺,配合着静嘉,许她慢慢适应,隔了良久,岳以睦方如鱼得水,两人彻底融在一起。
往前多少年,他都不曾想到过这样一天。
他怀中是他心无旁骛的妻子,一心一意地等着他的雨露。
岳以睦哄着静嘉重新拥住自己,他喜欢这样……她抱着他,像是不得不依附于自己,全心信赖,毫无芥蒂。而自己,用无尽的力量索取、挞伐、攻城掠池,从她身上汲取温暖。
她是毫不吝啬的。
像一株时节正好的花,开在暖洋洋的春日,任自己采撷。
岳以睦爱极、怜极,□愈盛。他倏地捞起静嘉两条玉腿,兀自架到肩上。静嘉吓得一呼,女儿家第一次,饶是她满心想配合岳以睦,这样一来,却也是受不住了。岳以睦入都深,她本又孱弱,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毫无着力点,登时别扭极了。
“王爷王爷……”她惊骇中连连低唤,“这样不行……”
他停在她身子里突然不动,神色还有几分认真,“我行的。”
静嘉知他是“打击报复”,愈发羞恼,忙不迭想收回腿。岳以睦用力按住,身子更是往前一耸,“别闹……好静嘉,我等你这么久,你便忍一忍,好不好?”
说完,他俯身够到静嘉唇畔一吻,身下一抽一送,渐渐加快,直捣得静嘉溢出不住地嘤咛吟哦。她身子娇软,又透着少女馨香。岳以睦深深一嗅,仿佛连莹白如玉的脚腕,都透着淡淡清芳。他刻意戏弄静嘉,伸手在她脚心一挠,静嘉立时不住颤抖,满口告饶。
岳以睦满意地挺动,伸手握住她两团酥软……力道愈发大了。静嘉一声接一声地唤他王爷,声音绵柔,不知掺了多少蜜糖,唤得岳以睦心都快要腻得化了。
有那么一瞬,他生出了一个无比荒唐的念头。
从此以后,再不封王。
只有自己永远是她的王爷,她的口中,也只有自己这一个王爷。
“王爷……”
“哎。”岳以睦贴下身子,靠近她耳边应道,“静嘉,我好不好?”
静嘉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嗫嚅地答:“不好不好,你快放了我吧。”
“我不放。”岳以睦蓦地发力闯入,又是停住不动。“你永远,永远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静嘉呜咽地连连答应,又是一阵委屈而无力的央告。
岳以睦嘴角浮出笑,放下女人双腿,反将静嘉上半身施力抱起,拥在怀中。姿势一变,静嘉被磨得一阵情动。
恍惚之中,她仿佛听到岳以睦贴着她耳边长长一叹,里面无尽哀愁,并不应今日的良辰春宵。
只是这一夜太久了,久到好像只要天明,她便已经度过了一生一世。待静嘉翌日醒来,早将这一声喟然,忘诸脑后,再也不曾想起。
141失明
春宵苦短,翌日醒来,岳以睦怀中便是蜷成一团的小娇妻。
他习惯了早起,此时天刚蒙蒙亮。静嘉窝在他怀中,神色安宁,显然还在睡梦中。岳以睦满意地收紧双臂,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他将下颚抵在静嘉发顶上,这样依偎的姿态让他觉得安心,那是属于他的女人,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
这样抱了一阵,岳以睦听到了帐外阿童低低唤了声“皇上”,他微微松开手臂,将静嘉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这方坐起身,挑开帐子,吩咐道:“晚点再叫人进来,皇后还没醒……朕、朕再陪她躺一会儿。”
阿童应是而退,岳以睦重新缩回温柔乡,用适才一模一样的姿势拥住静嘉。
静谧的寝殿中没有半分声响,岳以睦忍不住在心中感慨——终于。
终于叫他等到了,那个值得的人,和让他觉得值得的日子。
“静嘉。”他试探地贴着她耳边轻轻哄道,“该起了,咱们还得去仁寿宫拜过母后。”
静嘉不满地嘤咛一声,背过身,逃开了岳以睦的怀抱。岳以睦哂笑,重新将她捞了回来,“乖,醒一醒,一会儿回来再睡。”
“我好难受……”静嘉没再逃,任岳以睦拥着自己,只是眉央轻皱,透着她的不满。
两人昨晚实在是折腾得太久,她现下醒来,还觉得浑身酸疼,尤其是……
岳以睦自然知道静嘉为什么难受,当下两臂束紧,心里有多了几分懊悔。他贴在她侧颊轻落一吻,“是我不好,你当真很难受?”
静嘉下意识闪避,伸手又去掰岳以睦的手指,“还能骗你不成,你先放开些,我……我腰酸得很。”
岳以睦低低的笑,撤回手来,一手替静嘉轻轻揉着腰际,另一手却忍不住在她未着寸缕的身上四处作祟,“以后就好了,不会总这样难受的。”
静嘉仍是蹙着眉,透出几分不悦地拨开了岳以睦,“别闹了,我头也晕得很,想必是昨夜睡得少……”
岳以睦听她说头晕,心下一凛,也不敢再玩闹,急切问道:“头晕?晕得厉害吗?我让阿童去传太医,你先躺着……”
“不用。”静嘉拽住岳以睦,挣扎坐起了身。“又不打紧,一会儿回来我再补一个觉就是,先去给母后请安吧。”
婆母婆母,先是婆婆,后是母亲……原先在邵氏跟前自然可以撒娇耍赖,对着婆婆,若再任性,不是自讨苦吃?
皇家也是家,静嘉心里清楚,再难受也得支撑着。
静嘉不知自己病情,岳以睦却不敢马虎。但今日是新后第一次拜见两宫太后,滋事体重,他也不好免去这一遭规矩。一个是爱他护他的母亲,他不能叫她失了尊贵体面,一个是他虚弱娇小的妻子,他也不忍她劳累……这可怎生是好。
“姚黄——”趁岳以睦犹豫的工夫儿,静嘉已是披了件儿他的龙袍下了榻。照例说这是大不敬的罪过,偏岳以睦瞧着她婀娜背影,非但不觉气恼,还被那身影迫得心头一荡。
偏不等他再做什么,却见静嘉抬脚撞到了桌腿上,一个踉跄往地下栽去。
岳以睦大急,掀开被子便跃下了床。谁知他还是慢了一步,静嘉就在鱼贯而入服侍她梳洗的宫婢面前狠狠摔倒。
宫人哗啦啦跪倒一片,口中称着万死,岳以睦却顾不得众人,只抢在前扶着静嘉,连声关切:“静嘉,你怎么样?磕没磕到哪?”
静嘉窝在他怀里,声音都有了一丝颤抖,“王爷……我……我好像看不见了……”
※※※
“皇后怎么样了?”岳以睦大步迈入坤宁宫,时隔两年,这已经是静嘉第三次突然失明。
第一次只维持了不足半个时辰,静嘉便恢复正常,虽然害得两人给两宫太后请安晚了一阵,但到底没什么大碍。
第二次是熙安二年,静嘉的生辰,岳以睦第一次为了她大宴百官。可静嘉却突然眼前失明,没能赴宴。那一次,岳以睦撂下文武百官,在坤宁宫陪她呆了整整一晚。翌日拂晓,随着渐渐翻白的夜空,静嘉的视野也透亮起来。
第三次……便是今日,距离上一次刚刚过了半年。幸而将至年关,各级府衙已经开始封印,他案头的奏章也越来越少,是以听闻宫人来报,立时撂下手中政务,直奔坤宁宫。
贺云祺比他到得早,端坐在一旁替静嘉把脉。姚黄、魏紫、雪桂三人都被静嘉放出了宫,陪在她身侧的,唯有绿玉一人。
岳以睦立在门楹边上,示意人缄声,远远地望着静嘉。
他看得到她脸上的竭力掩饰的惊惶,她的手紧握着一方绣帕,紧绷的指关节透露出她的不安。岳以睦心中揪痛,痛得他跟着静嘉一起十指收拢成拳。
贺云祺收回手,淡声道:“没什么大碍,娘娘照旧用原先的药即可,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正常。”
静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今日她见了外命妇,适才刚刚卸了凤冠,脱下了昭示身份的明黄大衫,深青霞帔,惟剩一件正红鞠衣,衬得她虽然端庄秀丽,却面色惨白。“贺大人,你与本宫说实话,我这眼疾……究竟是因为什么?”
贺云祺沉吟未语,只将眼神飘到了岳以睦脸上,寻求示意。岳以睦犹豫一瞬,悄悄摇了摇头。贺云祺这方开口,从容道:“娘娘不必担心,想来是您近日休息不好,抑或受了什么刺激,因而才有此症。”
静嘉一愣,缄声没再多问。
是了,她自然是受了刺激。入宫两年,占尽帝王独宠,却偏偏并无所出。今日见外命妇时,不少先前拥戴襄王岳以承的臣下之妻,话里话外皆是用此事讽她。
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熙安三年。依大魏祖制,采女遴选三年一度,岳以睦先前用不符祖制当作借口,始终不肯甄选采女入宫,时至今日,怕是二人都躲不过这一回了。
尤其是一无所出的她。
沉默半晌,静嘉并无焦点的目光透出些哀戚,她摆了摆手,强作一笑,“有劳贺大人了,您年事已高,本宫的病既然不打紧,以后还是让胡太医来诊治吧,天气冷了,雪里来去,本宫实在愧疚。”
她不敢暴露自己的心事,笑容却苦涩艰难,人人都看得出来。贺云祺印在眼中,大概猜出三分,只因皇帝在场,并不戳破,只道:“娘娘不必担心这个,老臣与娘娘有缘,伺候您是老臣的福分……胡豫中那小子,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哪!”
胡太医也不年轻了,听贺云祺称他“小子”,静嘉忍不住释怀几分,露出些轻松神色,“大人说话有趣,只本宫早已熟识胡太医,缘分倒并不比大人您浅。”
贺云祺摇头,呵呵一笑,“娘娘这是忘了,老臣早在弘德年间就给您诊过脉,还顺道儿看过令堂贵体,摸出了一道喜脉来。”
经他提醒,静嘉终于记起往事,料想二人是当真更有缘分,不免应和几声。岳以睦瞧二人气氛融洽起来,这才示意阿童扬声禀报,自己抬步迈进,装作刚刚赶来的模样,“静嘉,朕听说你又看不清东西了?可要紧么?”
静嘉扶着桌沿儿立起身,作势便要行礼。岳以睦伸手扶在她小臂上,堪堪拦住,“怎么又开始多礼了?”
他语气又几分不满,用力将静嘉托到罗汉床边坐下,“早说过不用,还要朕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真是傻姑娘。”
静嘉心里委屈惊惶,听岳以睦这么说,一时没绷住,眼圈都有些发红,“我自然傻,你若不喜欢,再去找聪明的就是。反正天下女人这么多,难道还没有一个叫你中意的?”
她一股脑地说了这许多,忽然料及周遭尚有旁人在场,顿觉尴尬。静嘉从岳以睦手中挣脱开,唤了绿玉,起身便要走,“你扶我回寝殿里去,我累了,要睡了。”
岳以睦自然听出她口中怨怼,只碍着贺云祺等人,不便立时安慰,唯有侧过身,先打发下他们。贺云祺一笑,眼神里有几分恍惚,好似想起往事一般。岳以睦连催了他两声,贺云祺才躬身退下。
这么耽搁了一阵,他方提步追上静嘉,好声哄劝:“天下女人当然多,可你没听说过,三千弱水只取一瓢?别闹脾气了,让朕看看你的眼睛。”
静嘉坐在榻上,感觉到岳以睦碰到她身上,下意识一搡,“有什么好看的!你快出去,我要睡了。”
“我不走。”岳以睦知道她心里难受,脾气格外好,用力将静嘉抱住,趁势一推,将她压在了床上,“就因为你要睡了,我才不能出去,天儿越来越冷了,我还得给皇后娘娘暖床呢。”
静嘉又气又羞,伸手胡乱捶打着,“你别缠着我,回乾清宫睡,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不行吗?”
她什么都看不见,岳以睦躲闪得又快,这样乱挥乱打好一阵子,都没有真正落到岳以睦身上。这下她更觉难过,眼泪开了闸,“你就欺负我看不见是不是?”
岳以睦闻言一愣,知晓自己戳了她软肋,心中一慌,抓住静嘉的手往自己肩上打去,“我错了我错了,好静嘉,你别哭啊……”
142眷恋
岳以睦捶得越来越快,手也越攥越紧。 其实他的惊恐从不比静嘉少,静嘉无知无畏,不过一时失明,寻常时候倒没什么大碍。然而岳以睦知道她身有顽疾,连贺云祺都治不好的遗症……生怕哪一日听到她的消息,便是最最不好的那一个。
这时握着静嘉的手往自己身下打,力道渐重,发泄的成分倒比安慰静嘉的成分更多。
慢慢地,静嘉也察觉出了岳以睦的失态,她止住泪,突然道:“皇上,你还是回去吧,我真的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声音冷静,并非先前的赌气之语。岳以睦闻言,手上动作乍停,“你真的要我走?”
静嘉颔首,从他的掌控中挣开,偏开脑袋,望向黑暗中的一团虚空。“我一个人,也许心里能好受些。”
岳以睦心里发慌,却是顺服地起身,退开了几步。
他身上赤红龙袍有着明显得皱褶,像他的心一样,凌乱无绪。
“那……我先回去了。”岳以睦语气低落,静嘉看不见他神情,便自欺欺人地假装不曾察觉,“你早些休息,这样明日便该恢复正常了。”
“好。”静嘉坐起身,两手相叠,目视前方。
岳以睦往后倒退,步伐极慢,俨然是不舍。他退开几步,忽然又道:“明日永宣郡主进宫,朕下旨让她带了孙朗一起,你别忘了。”
永宣郡主便是毓瑾,岳以睦当年为孙家平反,大加封赏,毓瑾便得了郡主一号,并嫁与雍州知州为妻。岳以睦知晓两人是手帕交,感情甚笃,特地把雍州知州调回京中述职。毓瑾是他妻子,又有郡主之名,自然跟着一同回了邺京。
岳以睦得知他们夫妇二人顺抵京中,立时便下旨命永宣公主进宫觐见皇后。
静嘉心下欢喜,却又突然想起自己此时是个瞎子,有些悻悻,“过两日吧,我什么都看不见,她来与不来,能有什么分别?”
岳以睦是刻意想让毓瑾开解开解她的心结,免得静嘉这样自怜自伤,闷闷不乐。是以听静嘉这么说,下意识反驳,“你现在虽看不见,明日一早也该好了。过两天便是年节,她再入宫陪你,也不方便。”
静嘉不知是信了岳以睦那句“明日一早也就好了”,还是当真考虑到毓瑾,思忖片刻,便微微点头,“也好,那就是明天吧。我乏了,皇上早些安置。”
这是逐客令。
岳以睦心下明白,也再寻不到留下的理由,轻轻“嗯”了一身,转身走了几步。
静嘉听他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没了,以为他当真离开。
她一个人枯坐在黑暗之中,连个上前问候的人都没有,登时既委屈又害怕,眼泪再次决堤。
静嘉向来只流泪,并不出声,此时却是惊惧交集,忍不住呜咽起来。岳以睦远远地立着,仍像进来之前那样,一声不吭,只望着静嘉。
望着她潸然泪下,望着她面有绝望,望着她哭到乏了,伏在床上,长久地沉默下来。
他曾以为自己娶了她,用心呵护,不纳妃妾,便能给她最惬意幸福的生活,便能实现他的承诺。可岳以睦忘了,最让人无助又无奈的,恰恰是命运本身。
谁也改变不了,那些早已注定的轨迹。
她身子不好,他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难过,却没有一点安慰之力。她需要的是光明,是健康,是平安顺遂……而不是自己空口无凭的承诺,不是自己徒有的号令天下的能力,不是自己苍白无用的安抚。
他不能分担她的病痛,不能消解她的孤独。
他高高在上,是九五之尊,却连自己的女人都照顾不好。
多无助。
静嘉抱着绣枕,仍是默默地流泪,时而发出一两声呜咽。岳以睦心里一动,突然摆手,挥退殿中所有宫人,悄悄地上前。
静嘉听到脚步,以为是绿玉来劝,坐起身,冷冷道:“你不用管我,我哭一会儿就好了。”
没有回音。
静嘉一叹,坐起身,用手背蹭着脸上未干的泪痕,“你也觉得我很傻是不是?哭也于事无补,今日永安侯夫人的话,你也听到了,我这个皇后,实在是……”
岳以睦有些吃惊,当下屏气凝神,静待下文。
“罢了,不说啦。”静嘉的话戛然而止,神色却凄寥得很,“皇上早晚要纳旁人入宫,我做这副样子,一定很难看。你别将这些事告诉他,反正……反正我知道,他还是很欢喜我的。”
静嘉脚尖搭在脚踏上,犹自画着圆,“我得像母亲一样,做一个宽容大度的主母,只要她们……她们不伤着我,我便能忍。母亲一定也不愿意看到我善妒,她教养出来的女儿,得登得上台面才行。”
“等过了年,过了年我便主动和皇上商量这些事。”静嘉轻叹,勉强一笑,“我总不能让他为难。”
岳以睦听得万分心疼,朝野议论他不是没有耳闻,只是没有料到,静嘉深居简出,竟也得知了这些糟心的事情。
纳妃罢了,那些老臣叫嚷得虽然厉害,但倪子温也不是什么可以小觑的人物。得了自己暗中授意,倪子温已是开始动手清除这些没有眼色的旧臣。
他岳以睦的天下,还容不得这些人来置喙!
可那些人……千不该万不该,让他最在乎的人受这些糟心事的烦忧。岳以睦蹙眉,适才静嘉提到的人是谁来着?
哦对,永安侯夫人。
那便从苏家下手吧。
“绿玉,你来,替我宽衣,我好累,要睡了。”
没有回音。
静嘉正又要唤,却突然被一个吻堵住。
轻柔却缠绵。
“朕的傻姑娘。”那人意犹未尽地呢喃,伸手去解她的袍子,“我不需要一个宽容大度的主母,你善妒一些,朕才高兴。”
他欺身压上,手掌贴着静嘉身侧的曲线,停在丰臀之上,轻轻揉捏,“你在乎我,我才高兴。”
依然缓慢地推入……带着炽热和不容抗拒的力量。“我会一直陪着你,你看不见的时候,我便做你的眼睛。”
律动、爱抚。“你感受得到我吗,静嘉,我在你身体里。”
抵死。
“静嘉,吻我。”
女人摸索地伸出手,抚着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凑上身,亲吻。
“静嘉,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缠绵。
※※※
隆冬时分,一场密密匝匝的雪笼罩了整个邺京。年节将近,连一贯冷清的大魏宫里,都洋溢着热闹的氛围。
静嘉靠着美人榻,坐在亭阁之中,她身上披了厚厚的毯子,眼神虚空,不知落在了哪一点。
良久,方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打破这一片安宁。
“恭请皇后娘娘万安。”
“毓瑾?”静嘉登时坐起,身上的毯子轻飘飘滑落。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毓瑾忍不住一叹,走上前去,替她捡起了那条毯子,重新帮静嘉盖好,“原来你的眼疾还没好,皇上竟也没有告诉我。”
静嘉揪着那毯子,好似生怕它再度掉下一般。“是了,还没好。”
毓瑾不由得想起一年前的今日,她奉召入宫,觐见皇后。
那天没有下雪,却并不比今天更暖。静嘉也是坐在这样的凉亭中,盖着一方薄毯,目中无神,颇显孤苦,丝毫不像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那时,坊间传闻俱是帝后二人鹣鲽情深。毓瑾也相信皇帝待静嘉甚好,为了静嘉,皇帝身为九五之尊,竟连一个妃妾都不纳。
可看到静嘉的表情,毓瑾却生了怀疑。
若皇帝当真待她甚好,静嘉看起来怎么会那么无助。
待她走近了,毓瑾才知道,原来静嘉生了眼疾,她不是目光空洞,而是当真……什么也看不见。那个时候静嘉笑容平和,还拉着她的手安慰了许久。
“这是我老毛病了,用不了太久便能好。”
谁知道,转眼一年过去,她还是那个样子。连朝野之上都渐渐了有了传闻——皇帝独宠的皇后娘娘,原来是个瞎子。
只是,皇帝偏爱倪氏,倪相又手段巧妙。二人合力,将这些该有的不该有的议论,一股脑弹压下去。当初曾拿皇后无出、身患隐疾作筏子的苏家、莫家、赵家、章家,都落了或大或小的罪名。
一时之间,再没人敢轻易冒犯皇后。
“毓瑾,你来我身边坐,我看不到你,得拉着你手心里才舒服些。”静嘉嘴角仍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是不若去年那般明显。
毓瑾心中感慨,依言而行,并不因二人身份之差,显出半分拘谨来。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静嘉。静嘉下意识地向她肩头靠去,良久方悠悠一叹,“时间过得真快,去年你来看我的时候刚刚有孕,眼下,孩子都过了百天了。”
“可不是。”毓瑾任静嘉靠着,脸上已露出几分惬意的笑容,“朗儿懂事,倒还颇照顾他小妹妹,我瞧着他们兄妹二人,总不由得想起我大哥来。”
提到毓慎,两人都是一愣。静嘉怅然而笑,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咱们聊些旁的,你二弟毓文的消息可有了?”
当年孙家一行人流放离京,走到半路,毓文却突然消失不见,自此再无音信。直至岳以睦登基,帮着暗中寻找,也一直无果。
毓瑾苦作一笑,“都说了不提伤心事,你偏还问这个……这都多少年了,自然是寻不到了,怕只怕……”
静嘉这下也息了声,不知该如何安慰毓瑾。
143怀孕
立在回廊一端的两个人,听了一阵子皇后和永宣郡主的谈话,见二人各有心事,便也不再久留,转身向远处走去。
为首的是岳以睦,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的,则是贺云祺。
“老臣年事已高,恐怕能为皇后娘娘效力的日子不多了,皇上,还请早作决断。”
岳以睦一身玄黑大氅,加上他脸上的铁青神色,整个人显得益发阴鹜。岳以睦一直沉默,贺云祺也不催他开口。一君一臣从回廊中走到雪地里,留下了一长串脚印。
良久,岳以睦忽然立住,抬头望天,轻声询问:“静嘉若想治好眼疾,便一生不能有孕,是不是?”
贺云祺微笑点头,“正是,那药中几味,寒性颇重,一年半载只是让女子不能受孕罢了,若长此以往,即便以后断了药,也难再恢复了。”
天际灰白,雪霰子一片片的散落下来,不一会,岳以睦额上便化开了不少冰凉。只他恍似不觉,仍是那个动作。“她的眼睛,还能治好吗?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个,臣说不准。”贺云祺有些犹豫,“娘娘脑中的血块不知堵在了哪一处经脉上,如今,竟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即便坚持用药,也未必能化开……况且,臣已加大了药的剂量,实无好转之色。”
岳以睦闭上眼,苦作一笑,神情为难极了。
贺云祺年岁高他许多,看多了世间生死别离,此时见岳以睦怅惘,忍不住劝道:“皇上何不将娘娘的病情直言告诉她,叫她自己抉择呢?”
岳以睦摇头,抬步往前走去,“她心思浅,装不下这么多事。积压久了,心头郁抑,对她身子更是不好。她身为皇后,膝下无出,已经很是困扰她了,朕若告诉她,她眼睛也一辈子好不了,她岂不更不安?”
言罢,岳以睦忽然又是停住,仿佛壮士扼腕一样,偏首看向贺云祺,“大人把她治眼的药停了吧,换作调养身体的方子……她想要个孩子,朕便,便给她就是。”
“皇上,难道,您就当真不愿再纳个妃子,延绵子嗣?旁人诞下孩子,抱给皇后娘娘来养就是,本身也没什么分别。这样两全其美,也省得皇上为难。”
岳以睦摇头,“不妥,朕宁可把皇位还给襄王,也决计不能再纳旁人。况且,朕还想留着朕的江山,给朕和静嘉的孩子。”
“就这样吧,朕心意已决,大人不必再劝。”
※※※
五月初夏,坤宁宫的院子里草木葳蕤,阳光正好。隔着一扇明窗,立在廊下的宫娥能隐约听到阁中男人与女人的笑语,不过片刻,便忍不住红了耳廓。
拔步床上,静嘉正费力系着自己腰间的系带。偏一只手总在捣鬼作祟,揪着她衣襟不肯让她穿戴。
静嘉忍无可忍,终于骂道:“岳以睦!你快些起来!不是说好了下午哥哥要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要腻着我!”
岳以睦吃吃一笑,伸手探向衣襟里头,握住一团浑圆,接着坐起身,贴近静嘉,“谁叫你不许我……咱们再躺一会儿,你依了我,我便带你去见哥哥。”
静嘉脸上发红,却并不挣扎,只是口中埋怨:“说好了只是来睡个午觉,谁想到你还要这样捣鬼……若不然,先前便不答应你了。”
岳以睦支着身子的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环在静嘉腰间,缓缓地摩挲着,“你不答应我也要来,好静嘉,亲一亲我。”
静嘉赌气不理,直挺挺地坐着,任岳以睦怎样来撩拨,浑然无动于衷一般,“看不见你,不亲。”
岳以睦凑在她肩窝一啄,舌尖微舔,静嘉身子登时颤了一下。此处是静嘉一贯最敏感的地方,见她情难自禁,岳以睦轻声笑了,“乖,你回头,就亲到了。”
静嘉犹疑了一瞬,微微偏首,果然,刚好擦过岳以睦的唇。这样蜻蜓点水般的接触,让静嘉也忍不住一笑。“罢了罢了,就陪你胡闹一次。堂堂帝王,白日宣淫,也不怕人笑话。”
她说,却已是主动捧住了岳以睦的脸,将一个吻辗转变得深了。
岳以睦身子缓缓向后仰,直到躺在床褥间,任静嘉趴在他身上。
静嘉看不到,只能紧紧抱住岳以睦两肩,让他成为主导。岳以睦也甘心用这样费力的姿势引导着静嘉,寻找他,握住他,拥有他。
一如二人缔结约定,是他领着她,走到一个新的世界。
在最淋漓欢畅的时刻,静嘉眼前好像闪过一瞬间的白光,她两手猛地扣住岳以睦的背景,近乎兴奋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岳以睦不知她是因为眼睛的缘故,只当是静嘉情动极致,因而动作益发卖力,待得两人都交出彼此,静嘉方在黑暗中失落地又念了一次岳以睦三个字。
“静嘉,我在。”
她偏过脑袋,没再回应他。
那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她又怎么忍心叫他陪自己一起失落?
岳以睦好似感触到静嘉情绪的变化,没有多说,只是伸手将人抱紧,下颔蹭着她圆滑的肩头,“傻姑娘,别怕,我永远都在。”
听说,那一天,国舅爷倪将军在乾清宫里足足喝了一个时辰的茶,不仅如此,还被帝后二人一起放了鸽子。
听说,国舅爷愤怒地掳走了皇帝御用的一把宝刀,皇后深觉对不起哥哥,便又贴补了一把短剑。
听说,第二日,国舅爷莫名其妙地私下劝谏皇帝保重圣躬,皇帝谦虚纳谏,并夸赞国舅爷乃是国之肱骨。
听说,国舅爷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去看望皇后,皇后也没有主动召见国舅。
听说,皇后怀孕了……
“贺大人……”静嘉有些吃惊地望向贺云祺坐着的方向,呆愣地好像一只木偶人。
然而整个坤宁宫里,却都回荡起了宫人的声音,“皇后娘娘大喜!”
贺云祺笑眯眯地捻着胡须,上下打量着静嘉,“小皇子已有两个月大了,脉象很稳,皇后娘娘大可放心。”
静嘉手指微微颤抖,她生怕自己情绪暴露的太多,忙不迭攥起拳,微微一笑,“多谢贺大人。”
如今七月将尽,若是两个月……那便是五月有的,静嘉突然想起午后那场毫无节制的敦伦,忍不住面上一红,“绿玉,你替我去告诉皇上,便说……说……”
她正犹豫着该如何表达,却听绿玉道:“奴婢还没嫁人,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要说娘娘自己说,奴婢这就去请皇上过来!”
※※※
仲秋甫过,邺京已是冷了下来,岳以睦趁难得的闲暇,特地来陪静嘉用了个午膳。膳后,两人并肩靠在罗汉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怀中女人神色安详,眼神虽然落不到一处,嘴角却挂着颇为平和的笑容。
岳以睦忍不住想起一个月前,她哭着告诉自己,他们终于有了孩子。
她泪盈于睫,一双光亮的眼好像从未失明一般。
他知晓她的忐忑,因而将人揽紧,轻声安慰:“我们的孩子,一定十分健康。”
转眼,她终于快要过了最危险也最辛苦的头三个月,他也不必每日小心翼翼地睡在地下,只敢远远地望着她。
“这个时节的梅子果然好吃。”岳以睦正出神,却听静嘉忽然开口。她面前摆着的粉釉托盘,业已见了底。
都说酸儿辣女,如今瞧着静嘉这般贪酸,岳以睦心里自然高兴……只是,每日吃这么多,她难道胃里不会难受吗?
岳以睦兀自蹙眉,又听静嘉唤来了绿玉,吩咐道:“你去给皇上也端一盘子来,叫他尝尝。”
绿玉一愣,“娘娘……”
“怎么了?”她虽问了出来,绿玉却没出声,过了一阵,静嘉后知后觉地问,“我是不是,适才和你说过一样的话?”
绿玉正要开口,却见岳以睦递来了一个眼神,她忙改口,笑道:“没有,只是咱们宫里的梅子没有了,娘娘若要,奴婢打发人去领。”
静嘉闻言,脸色有些迷茫,下意识地伸手去够自己盘子里的梅子。只是,盘子早已空了。
她的手尴尬地放在空盘中,葱指洁白,却透着淡淡的无助。
岳以睦心里难过,忙上前握住,“你吃着好,我改日再来尝也无妨。这会子我有些乏了,你陪我去床上躺一会儿罢。”
静嘉下意识地攥紧岳以睦,连声称好。
岳以睦忙使了个眼色给绿玉,绿玉躬身上前,替静嘉穿好了绣鞋。
静嘉任由岳以睦引着她,二人一道往寝间里去。
绿玉见状,正要跟上,一个宫娥却是大着胆子上前拽了下她袖口,“绿玉姐姐,这些梅子怎么办?”
顺着那宫娥手指的方向,适才岳以睦身旁的炕几上,赫然摆了三盘杨梅。绿玉苦坐一笑,“拿下去,你们分着吃了罢。”
言毕,不敢耽搁,连忙随进殿中服侍静嘉。
绿玉为静嘉宽衣的动作虽然依旧流畅熟稔,只是心绪早就飞得远了。
自从静嘉有孕,她的记性便时好时坏,寻常没什么大碍,可每日里总有那么一会儿,会记不得最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皇帝在的时候还好,岳以睦总能想着法子岔开她,可若皇帝不在,绿玉竭力敷衍一阵,免不了就有了破绽。
每每此时,静嘉神色便十分难看,隔得许久,纵出一声极为无力的喟叹。
贺云祺倒是替她把过脉,说待诞下龙裔就能恢复正常……可人人都担心着,生怕这短暂的失忆会如静嘉的眼疾一样,渐渐恶化开来。
144襄王
岳以睦听说皇后“失踪”了的时候,正在和一帮老臣撕扯要不要遴选采女之事。他辩得面红耳赤,勃然大怒,偏在此时,绿玉带着哭腔来报,皇后在御花园里“走失”了。
她跪伏在岳以睦身侧,把声音压得极低。可不知怎的,岳以睦却将这句话听得万分清楚,好像早就料到这一天似的。他心里一空,挺直身子,睥睨的眼神往众臣身上一扫,冷声轻笑:“这件事不必再议,众位卿家若有不满,大可来死谏。朕若心情好,兴许给赏你们个谥号。”
言罢,岳以睦拂袖而去,徒留下一个孤傲帝王的身影。
众臣咋舌,却是益发怀念过去温文尔雅的襄王。
岳以睦本就步伐极快,此时心中交集,大步流星,在偌大宫闱中熟稔穿梭,只累得身后内侍宦臣跟得气喘吁吁,坤宁宫的宫娥婢子更是满额香汗。
绿玉近乎小跑地跟在岳以睦身边,声调不稳地解释着来龙去脉,“原是有不少人跟着娘娘的,偏偏娘娘忽然觉得冷,支了人去取大氅,她连说了三四回,奴婢没法子,只能一一应下,打发人去了,后来娘娘又说身子不舒服,叫请贺老太医过来,奴婢不知娘娘言语真假,怕旁人说不清情形,只得亲自去了,留娘娘在园子里小坐等候……谁知,奴婢才去了半道,又有个妮子追来,道是她也被娘娘打发来寻太医。”
岳以睦听到这里,便知是静嘉的忘病又犯了。她如今眼疾未愈,更添新症,时时让人担忧。其实这倒罢了,坤宁宫中侍婢众多,他留了旨意,叮咛她们常随身侧,其实并不打紧。
但偏偏今日,静嘉竟有本事把所有人都支走,一个人留在园子里……留到无影无痕。
“奴婢不放心娘娘,便叫那宫娥先去寻胡太医来,再作商议,可等奴婢回到先前娘娘坐着的千秋亭里,娘娘已是踪影全无,奴婢连跑了万春亭、浮碧亭、澄瑞亭三处,都不见娘娘,这才失了分寸,到乾清宫来惊扰圣驾。”
“奴婢该死。”
岳以睦忽然站住脚步,四下环视,良久方苦苦一笑,“你做得没错,这种事情,便该第一时间来告诉朕,以后也如此例,千万不要瞒着。”
绿玉忐忑地应是,见岳以睦果然没有怪罪之意,这才重新领了人,继续找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岳以睦忽然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好像在梦境里发生过一样,好像他早已知晓上天必会生出一桩事来叫他担心,叫他紧张,像是一记重锤砸到他最柔软的心窝上,令他永远不能忘记,纵使他岳以睦贵为天子,也有无可奈何的事情。
更有让他无可奈何的人。
岳以睦悬着一颗心,亲自领着人在御花园四下找寻,兹事体大,他唯恐消息传到朝野民间,再生事端,是以不敢声张,只能暗中搜寻,甚至连呼喊一声都不能妄为。
如今已是十月,园子里的海棠都现了颓势,几盆强自支撑的菊花显得凄凄寥寥,全无“橙黄橘绿”的雅致景色。岳以睦越寻,心越凉,御花园本不大,只是角落甚多……可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十余个人一齐寻觅,静嘉又是个会说会笑的活人,如何能找不到呢?
岳以睦枯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一池萧索,水中倒影,蓦然一惊——静嘉该不会是……岳以睦陡然站起,大声喝道:“来人!去……你们去池子里找……”
他话说到一半,再不敢详述。静嘉眼上失明,记性又不大好,岳以睦原是怕她添了轻生的心思,转而念及,静嘉已有孕五个月,无论如何,总该平安诞下孩子再说。想到这里,心里略觉安定,可望着池中秋水,终究不敢怠慢。
几个跃下水的内宦虽然动作麻利,心中却免不得咒骂。倘若皇后真在池子里有个好歹,莫说会浮上尸影,即便不会,也决计该有个踪痕。这样干干净净,了无线索,必然是已经走离了御花园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