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子温与嫡长子敦堂率先迈入,院中炮竹被放响,只见倪子温与敦堂各持三炷香,点燃后恭敬叩拜。接下来就是邵氏与几个女儿,静嘉穿越已久,本就是有神论者,来到这个历史书上完全不存在的朝代,更是迷信三分,此时对着倪家祖宗,颇认真地在心中许了几个愿,然后随唱礼人一同叩拜。
姨娘与通房没有资格进祠堂的,但为了让“基层员工”领会“企业精神”,邵氏让人在祠堂门槛外特地摆了蒲团,允许三人磕个头。
静嘉虽然很认同祭祖这样的活动,可这样的区别让静嘉觉得像是一种羞辱。奈何封建社会,本质如此,尊卑有别,静嘉只能做个安静的旁观者。
礼罢,倪氏夫妇都换上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一家人和和乐乐,共用年夜饭。火树银花不夜天,静嘉入睡时,已是丑时。
大年初一,照例是各家走访拜年。但这一项活动仅限于男人,是以所有女性都被留在了家中。静嘉一早儿巴巴儿地送走了父亲和大哥,还不忘嘱咐敦堂,若是遇到毓慎,要替自己问他有没有生气。敦堂不明就里,静嘉也不肯解释,他只好怀着疑问答应着去了。
家中男性一走,邵氏就宣布大家要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庄子上过年。随行人员有:全部子女和宋姨娘。
宋氏喜不自胜,照往例,邵氏大多会带心腹秦氏,近几年也有带过添香,让自己跟着实属破天荒。思及小年,邵氏还给了自己体面,让自己带着女儿回了趟娘家,宋姨娘便认定了邵氏是原谅了她旧日所为,并且要有她的用武之地了。一想到如今添香年轻貌美,比起自己这个生育过的女人,对邵氏的威胁更大,宋姨娘自然而然地将此理解为合纵连横之计。
有了主意,宋氏便决定在庄子上好好表现,赢得夫人信任,有机会再添上个儿子,那晚年之福,想必可以无忧。
这与邵氏所想,倒还真有几分相同之处。
邵氏本意,虽不是打压添香,却是想拿捏秦氏,想把这个和倪子温培养感情的机会给一个成不了大气候的人。与其再为他挑个通房,让添香心里不舒坦,倒不如让宋氏来。宋氏这几年被管教的怕了,也学会了看人眼色,再者,毕竟漂亮劲儿在哪摆着呢,把倪子温哄高兴还是不难的。
如此思虑过后,邵氏又掰扯给了静嘉听,好让女儿早日学会如何独当一面。静嘉听得倒还是颇有耐心,她自己清楚,古代有古代的一套逻辑和法则,就算自己是现代来的成年人,也未必能通晓这些人情世故。
命运有它自己不可抗拒的力量,适者生,逆者亡。改变世界的力量,并非谁都能拥有,况且揠苗助长,也不是什么幸事。
邵氏将这些事情一一与女儿交代清楚后,便打发女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庄上不比府中,素日所用物具并不齐全,古代生活考究,莫说是日常穿戴,连什么样的茶叶配什么样的茶碗都有一番自己的学问。
静嘉心知,这些事情虽不用自己亲力亲为,但“四小牡丹”还须等着自己来拿主意。当下便从德安斋起身告辞,回“明月引”归置东西。
邵氏待女儿走了,吩咐云萱倒了杯酽酽的茶来提神,略歇片刻,就开始忙的脚不沾地了。晚膳前还要亲自去过目孩子们和宋氏所带东西,以防需用太多还要额外准备马车。
大年初二,倪家人前往京郊庄子,小住五日。
倪氏夫妇坐一辆马车,静娴静嘉一辆,因为宋氏随行,静雅自然与姨娘共坐一辆。敦堂习武,巴不得能骑马。一家人就这样上路了。
静嘉晕车,从上了马车就紧紧巴着车窗不发一词,静娴时不时想说两句话分散妹妹注意力,奈何静嘉紧张的不行,时常走神,完全顾不上与姐姐聊天,只能勉力忍着胃中的翻山倒海,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
当然,努力未果,静嘉吐了4次之后,才终于到庄子上。
如今倪家庄子的“分区经理”是原先倪子温身边的长随谭三儿,当年由邵氏做主,赐了自己的陪嫁杨氏做媳妇,两人婚后便被安排到庄子上来管事儿。夫妻二人都是倪家信得过可托付的忠心人,把庄子整治得顺顺条条儿。
此时,谭三儿和杨氏立在门口恭恭敬敬的迎接着倪家人的到来,倪子温与邵氏都觉自己没有信错人,一时心中感慨,结结实实地将跪在地上的两人扶了起来。
而这会子静嘉已经晕车晕的面色发白,连走路的力气都没剩下,敦堂见状,索性上前把妹妹从马车上背了下来,并且准备继续把妹妹背进去。静雅跟在宋氏身边儿窃喜,静娴则是内疚得不行,连连向邵氏告罪。邵氏虽然心急,但还是清楚并非静娴的错儿,好声安抚了几句,便赶紧跟着敦堂静嘉进去,为她安置妥当。
静嘉靠在床上时,已经缓过些了,手里捧着一碗茶,慢慢地回血回蓝。倪子温与邵氏都颇担心,但看着女儿气色确实在渐渐好起来,便应允了她没再去找郎中,转而去对庄子上的下人布施恩泽。
静娴受命陪着妹妹,看静嘉的样子不像是想说话,便让人拿了针线笸箩来,在她身边儿绣着年前未完工的荷包。静嘉望着神情专注的姐姐,不由得想起了毓慎。
静嘉还没来得及去问敦堂毓慎是怎么回复他的,而自从母亲提到过两人曾有婚约的事情,静嘉几乎忘记与毓慎有牵连的,其实是自己的姐姐。
虽然母亲总说孙家如何如何令她不放心,但沉下心来想,毓慎还算得上是个如意郎君吧?小时候固然调皮捣蛋些,可男子汉的担当毓慎从来没少过。为人朋友,毓慎更是时时将人顾及周到。便说上次醉酒后,执意将自己送回府上,静嘉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挺感动的。
如果这是自己的夫君的话,大概就圆满了?
难怪姐姐会欢喜他。
而静娴身上也有着传统女性应当具备的所有优点,是贤妻良母式的典型。知人解语,应该就是毓慎恰恰需要的吧。
但姐姐这么温和的性子,当得起孙家的家吗?若是以后有了妾侍,静娴能拿捏得住吗?而毓慎的心……静娴,留得住吗?
不说远的,单看那次的裴儿姑娘,一身傲骨儿,如果真是毓慎的通房,那感情应该会比和姐姐的深吧。
姐姐和他在一起,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姐姐这样的女人,是毓慎想要的吗?
静嘉突然想听毓慎亲口回答。
14身孕 [捉虫]
不过是晕车,静嘉在用晚膳前便满血满蓝原地复活了。和母亲打了申请,静嘉欢欢喜喜地跑去泡温泉。造好的温泉汤池当然不能白便宜静嘉一个人,邵氏便打发云萱去和静娴静雅二人都说了一声,若是愿意,也可在睡前泡一泡。
静娴没多大兴趣,但总听人说温泉利身心,便随着一起去了,而静雅则纯粹是不愿意让静嘉一个人得便宜。是以,静嘉才脱光光,就见另外两个“静”过来了。
静嘉总觉得与别人一同沐浴是件非常膈应的事情,虽然这两人都是自己的亲姐妹,但要泡在一个池子里,静嘉还是会觉得有点脏。
可毕竟都是一家人,静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得意洋洋的静雅与面含微笑的静娴下了水。
静娴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身材已经开始发育,静嘉瞧着姐姐胸前的两个小鼓包,再低头瞅瞅自己的一马平川,别提多别扭了。这个时候静嘉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男人一样,在和个少女洗鸳鸯浴。
刷地一下,静嘉脸红了……幸好另两人没有读心术。
静娴虽然没有读心术,但还是看出来妹妹的脸色不太正常。小丫头靠着池壁,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双颊还有不正常的绯红。
静嘉一抬头,恰对上姐姐考究的眼神,吓得她差点滑到水底下去,这回脸更红了。静娴捺不住担心,到底是凑到跟前儿问道:“不舒服吗?我瞧你脸发红,莫不是发起烧来了?”
说着,伸手要往静嘉头上探去,静嘉一缩,刚好躲了过去,支支吾吾地解释:“没没没发烧,就是刚进池子里,水有些热。”
静娴满脸写着不信,直勾勾地盯着静嘉,静嘉臊的不行,只好又道:“好像是有些不舒服,我还是不泡了,先回去睡啦。”
这个答案静娴还是挺满意的,点了点头:“那你早点休息,若是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和母亲说。”
静嘉哎了一声儿,从池子里爬出来,姚黄忙捧着浴巾将静嘉裹了一圈儿,纳闷问:“小姐怎么只泡了这么会儿?”
“困了困了,睡觉去。”静嘉颇不耐烦,顾不上冻得哆哆嗦嗦上下牙直打颤,颠儿着就去更衣了。
不知是静娴太乌鸦嘴,还是静嘉最近不注意攒人品,待到了后半夜,静嘉果然烧了起来,迷迷糊糊地从梦里难受醒,只觉嗓子眼着了火一样,燎得喉咙生疼。静嘉哼哼了两声,值夜的魏紫赶紧掀开床前帷幔,“小姐怎么了?”
“水……”静嘉眼睛都懒得睁,只眯搭着,朝着听到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魏紫忙应是而去,倒了碗白水来,静嘉也顾不得凉,伸手便抢过茶碗来,一口灌进。
正是这时候魏紫触到静嘉的手,惊道:“小姐的怎么这么烫?”
根据职业精神,魏紫又探了下儿静嘉额头,更烫!魏紫六神慌无主了,一面朝静嘉说着“小姐怎么发热了”,一面起身去唤醒了姚黄。
姚黄是“四小牡丹”里年纪最长者,更是邵氏亲自从家生子中挑选出的,最是稳妥沉静。静嘉身体一向不错,素来少病。饶是姚黄过来一看,都有些慌神。
“去把雪桂绿玉都叫起来,让绿玉去和夫人说一声儿,你再去打热水,先绞块帕子给小姐擦擦脸。”姚黄强自镇定下来,把魏紫支了去,自己则又抱了床被子来给静嘉盖上。
静嘉已是从睡梦里清醒了过来,连带着五脏六腑七窍九骨都跟着恢复了知觉。烧的厉害,静嘉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似的,骨节处处发疼,蜷在被子里不住地呻(防和谐阿咩)吟。
魏紫此时已端了水盆帕子来,先将铜盆放到盆架上,再把帕子浸得湿热,拧干递了过来,姚黄接过,弯下腰亲自替静嘉擦着脸,魏紫站在一旁道:“我让雪桂去烧些喝的热水了。”
姚黄点了点头,将帕子递回魏紫:“再去拿两块儿来,交替着用。”
两人正说话,静嘉伸出手来抓住了姚黄手腕:“姚黄,我好难受……”
鼻子发齉,静嘉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姚黄一边将静嘉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一边哄道:“小姐且忍忍,夫人马上就过来了。”
“嗯……那你别走。”静嘉说着,眼泪也从眼角顺着淌了下来。姚黄看得心里一软,自己在二小姐六岁时就过来服侍了,感情固然深厚,但从未见静嘉露出这样的依赖之色来。姚黄顿时恨不能替了静嘉来受这份儿罪。
要在深府大院儿中立足,靠的是什么?还不是主子的信任。似静嘉这样注定要嫁入高门的闺秀,姚黄也注定是陪嫁,来日能否遂心顺意,便全在静嘉一人之欢喜上。
此时,静嘉手虽然收回了被子里,却始终攥着姚黄,姚黄任由她握着,侧了侧身,让魏紫来替静嘉擦着脸。
雪桂绿玉二人年纪虽小,却很分得清事情轻重,遇大事从不拖拉。这会子,雪桂已捧着热水送到跟静嘉前儿喂着她喝了,没过多久,绿玉也一溜儿小跑回来报告:老爷夫人都醒了,一块往这边过来了,云萱也去请郎中了!
绿玉跑得急,小脸儿红扑扑的,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不敢靠近静嘉,只站在门楹旁喘着气。姚黄回头,瞧见她发鬓都乱了,忙道:“你先去拿篦子拢拢头,一会让夫人看见少不得要骂你,小姐正病着,别再让夫人迁怒你照顾不周。”
绿玉点点头,正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过头关慰了一句:“小姐好些没有?”
姚黄嗯了一声儿,绿玉才露出笑,跑去倒座房里归置自己。
绿玉前脚儿出去,倪氏夫妇后脚儿便到了。倪子温对三个女儿都是一视同仁的好,主要是他太少接触这帮丫头片子们,虽为父亲,但也谈不上什么了解。只因着静嘉是嫡出,倪子温才格外重视。
不过,静嘉乐意读书,比另两个女儿都重视学问,让倪子温这个文人出身的能看到一点儿自己的影子。所以听说静嘉病了,倒也立刻起身穿衣过来看望,更是让云萱拿了自己的名帖去寻一个御医院的“退休干部”来。
古代不比现代,感个冒发个烧都是能死人的,邵氏急的不行,倒也没按素日的理智来对倪子温说什么客套话。
邵氏看了眼躺在床上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的静嘉,到底还是迁怒了:“你们都是怎么照顾小姐的?下午还好好儿的,怎么这么一会就烧起来了?”
姚黄身为“牡丹团”的leader,自然要承担主要责任,当下请罪:“奴婢有罪,小姐泡温泉出来时没有照顾好小姐,让小姐受了凉,请夫人责罚。”
罚?罚你管什么用?邵氏瞪她一眼,没再说话,只反复摸着静嘉的额头和手背,焦急地等着退休太医来。
不知又有多久,静嘉都哼着哼着睡了过去,老太医才迟迟来。老头子年过花甲,身体却硬朗的很,医德高尚,半夜被叫起来倒也没露出半分不悦。和和气气地与倪氏夫妇走了个虚礼,便坐在静嘉床前问诊。
没一会儿,老太医得出结论——风邪外感,营卫不和。意思就是,着凉感冒了。开了副方子让两口子去抓药,便算解决问题。
得到太医的确诊,邵氏心放回了肚子里,正要打发云萱去抓药,话才出口,便觉声涩头昏,紧接着,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太医无语,真不愧是娘儿俩。
这回换倪子温着急了,他和大老婆虽然没有山盟海誓琼瑶小说般的爱情,但同床共枕多年,已是视为至亲,慌不迭让太医再给老婆扶扶脉。
倪子温只见老太医紧皱眉头不发一言,心里犹如打鼓一般。
终于,老太医收回把脉的手,闭上双眼,严肃道:“老夫要恭喜倪大人和倪夫人了。”
老头儿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倪夫人有喜了。”
翌日,静嘉退烧,顺便从姚黄处得知了这个消息,嘴默默地张成“O”型……爹妈你俩这是多大岁数了?还能怀呢?
说来,邵氏倒还真算高龄产妇了,今年35岁,古代技术又落后,真不知这一胎能不能平稳生出来。不过倪子温……嘿嘿嘿嘿,且看府里秦氏宋氏小添香这架势,大家自觉笑而不语
邵氏有孕对于倪府来说算是个莫大的喜事了,倪子温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虽说是嫡出,但到底不如多来几个保险,现在邵氏怀上了,那就有再添一个嫡子的希望。倪子温嘴都要笑到耳根儿上去了。
邵氏自己也高兴的很,做母亲嘛,哪里有不开心的?
宋姨娘更是成为了最高兴的人——如今,夫人怀孕,老爷便只能宿在自己这儿了!天赐良机啊。
果然如所有人料,倪子温睡到了宋姨娘经营已久的温柔乡中,静嘉退烧后除了有着感冒的正常征兆,也开始好转,而邵氏开始安心的养胎,遵从医嘱,远离温泉——老太医说了,孕妇不能泡温泉。
各级官衙照例是正月二十开印办公,但京官在正月十日就要开始上朝,过了正月十五,三省六部便需率先开印。是以,正月初八,在庄子上呆了五天的倪家人返回城中,投入到了新一年的工作与社交。
邵氏有孕的消息已经在贵妇圈中散布开,上门道喜的、送礼的、拜年的络绎不绝,邵氏强撑着身子打点了三天,便开始有些吃不住,决定闭门谢客,如遇推辞不了的,则派感冒未愈的静嘉出去见见。
为给怀着小弟弟/妹妹的母亲分忧,静嘉只好一边捏着小手绢儿掩嘴打喷嚏,一边和一群欧巴桑们周旋。好在都不是刁难人的,见静嘉还抱恙,说完场面话便也告辞了。
如是,一大波贵妇来袭后,静嘉也累到吐血了——养儿(咦?哪里不对?)方知父母恩啊!
但,当倪子温还没从老婆怀孕的惊喜里平复时,正月十五上元节,皇帝又给满朝文武丢了个惊喜。
15太子
话说正月十五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照例是要官员休假,欢度元宵佳节。但皇帝昨日临时通知,今夜要在宫中设一小宴,唯亲近臣子出席。董相一案,尚未了结,只因年节之故暂时搁置。是以,倪子温便觉得自己不在其列。没想到,还是被皇上点了名儿。
倪子温又激动又感动,恨不能掏出心肝脾脏摆在皇帝面前示忠。
当然,这仅仅是“惊喜”的一个开场,好戏尚在后头。
倪子温出门入宫时,已是黄昏时分,静嘉陪邵氏亲自把气宇轩昂的倪子温送到垂花门。而待倪子温绕过了影壁,邵氏却仍伫立在门下,仿佛在出神。静嘉心知母亲始终对董相之事怀存忧虑,每隔几日还要写信问候仍未离京的邵二奶奶。美曰问候,想来,是盼能为丈夫做些什么吧。
静嘉选择沉默地陪着母亲,微偏首,恰对向西侧垂在天边的夕阳。余晖温和,映得云霞好似织金红锦,连墙檐都裹上了一层绒绒的光边儿。万物生硬的棱角都在这一刻化作蜜意柔情,直要将静嘉也融化了一般。
静嘉不自觉便带上了笑。
邵氏回首正见女儿笑盈盈的发呆,心下立时一暖。抚了抚尚还算平坦地小腹,邵氏牵起女儿的手,两人相伴回了德安斋。是夜,倪子温虽不在,但一家人仍旧欢欢喜喜地过了节。
先是小姐儿仨一道亲自下厨,揉了几个元宵,当然,除了静娴真的揉出了几个有模有样的浑圆丸子来,静嘉和静雅只沾了一手白。再便是叫上了敦堂一道儿,四人编了好几个灯谜。邵氏见嫡庶和气,连静雅都难得参与了进来,颇为欣慰。孩子们玩得高兴,邵氏也极配合地让人把灯笼挂了起来,说是用过晚膳便许下人们来猜一猜,猜对了有赏。
府中登时热闹非凡。
下午填了几块儿点心,这会子静嘉一点也不饿,吃了三个黑芝麻的汤圆儿她便撂了筷子。邵氏只以为静嘉是一心要去猜灯谜,免不得责备两句,静嘉无法,又勉强拨拉了两筷子素菜,总算熬到邵氏用完,大家都跟着停了箸。
邵氏文雅地捏着帕子拭了拭唇角,又不急不慌地漱口净手,想借此磨一磨静嘉的性子。谁知静嘉不过是早吃饱了而已,此时有样学样,也是一派风轻云淡之色。邵氏余光扫过,不由得暗赞自家女儿十分上道儿。
邵氏心情好了,便大手一挥,任几个孩子领人到院子里去撒欢。自己则靠在软榻上,绣着些小孩儿用的肚兜等物,顺便等倪子温回府。
亥时一刻,云萱禀道倪子温已回府。邵氏忙让人把针线收拾到了笸箩里,趿着软底儿的鞋往厅中去迎。只见倪子温面带喜色,仿佛是受了什么恩典一般,邵氏不由得露了些期待之情,行了个礼:“老爷回来了,怎么这么高兴?”
倪子温忙托起老婆臂肘,扶着人便向耳房中去。夫妻二人默契,邵氏随口找了托辞将人都支走,静待倪子温从容道来。
“今日宫宴上,皇上暗示我们可以请奏册立皇储了!”倪子温压着声,也难掩兴奋。怕是邵氏不懂,又格外解释着:“大皇子本身是嫡长子,若是立储,自然非他莫属。皇上今日还特地夸了几回大皇子如何得他心意,这是要给我们拥立之功啊!”
邵氏其实第一句话就听懂了,但为了满足丈夫的心理需要,仍是耐心等他说完。“那皇上想必已是释怀董相之事,重新信任老爷了?”
倪子温用力点了点头,“我想是了,今日应邀诸位大人,大多是我同年,还堪任用,又忠心于圣上,这是为大皇子铺垫以后的路啊!”
邵氏也喜不自胜,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念了两句佛号,才道:“皇上的知遇之恩,真不知要如何报答。”
倪子温大概是已经陷入对未来亨通官运的幻想中,随意敷衍了邵氏一句,便不再说话。虽是十五,但奈何邵氏有孕,倪子温当夜独自宿在书房。
翌日,邵氏将此消息偷偷告诉了静嘉。
静嘉是穿越来人,逻辑到底和古代不同,乍听邵氏讲完,满面迷茫,下意识问道:“所以呢?爹爹可以左右太子的人选了?”
这效果和邵氏预想的差距太大,霎时脸黑了一半。“胡说八道什么?要让人听去了,全家人的头都不够陪你一起砍的。”
静嘉扁扁嘴,做无辜状,邵氏只好慢慢条分缕析的给静嘉做了详尽的说明,顺便在心里把静嘉的政治素养课提上了日程。
了解事情原委后的静嘉惊讶地嘴都合不拢了,虽然静嘉还是不大明白这“拥立之功”有多大分量,但至少知道,自己爹竟然就这样摆脱了“董相危机”,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不科学!
果然,不在陷害中死亡,就在陷害中涅槃。
静嘉在心里猜测,大概是皇帝认识到了人才已经宝贵到会被人陷害的地步,所以要赶紧找机会昭示其人的重要性,并将他放在一个安全的,处于保护伞下的位置才好。
倪子温不负圣恩,连夜写了份儿词藻华丽,冠冕堂皇的奏章,并与出席宫宴的另几名大人联名,递到了皇帝跟前儿。果然,龙颜大悦,没过两日便让群臣谏言适合太子的人选。
这些事,静嘉都是从邵氏那儿慢半拍得知的,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皇帝的虚伪——您一共仨儿子,老大是又是嫡又是长,据说还也没少放盐——很贤(咸),老二呢,是庶出,静嘉从没听说过他的江湖名声,唯一知道的就是与他“QQ”的“好友评价”:克死老婆小妾的大龄命硬剩男。
说是大龄,其实不过是十八而已,但娶亲两年就能把一屋子的女人都给克死,也不怪他剩着。可就这么个人,想当太子?呃,不是静嘉瞧不起他,是全世界都不屑考虑他。
而这个老三,静嘉都实在懒得提他,这位三皇子现在还穿开裆裤呢,搀和什么立储啊,估计大皇子压根儿没把他当过竞争对手——当然了,老二大概也没能入老大的目。
能有资格写谏言的,都不是傻子,乖乖地把有生以来知道的全部褒义词都用在了大皇子身上,继而给出结语——大皇子乃真储君也!
对于这个毫无悬念的大型真人选秀节目“储位花落谁家”,静嘉渐渐失去了兴趣,而就在这时,皇上终于颁发诏书,册立大皇子以承为太子,二皇子以睦为临淄郡王。册立大典由钦天监择吉日定,礼部承办。
静嘉决不会说她是才知道这俩皇子的名字呢!
趴在母亲腿上,静嘉感慨,皇上这名字起的也太白话了,以承,用来继承大宝,以睦,用来和睦共处。啧啧,剧透的太厉害,难怪收视率上不去呢。
这么一想,静嘉似乎知道为什么没有人主动撺掇皇帝立储了——您老人家怎么想的,我们已经知道了,不着急您非得走个过场来宣布。
邵氏闻言,忍俊不禁。静嘉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坐了起来:“哎?娘,二舅母她们还没回金陵吗?”
“定在月底动身了,总要在京里过完年再走。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等你舅母走前,咱们得再去上门拜谢一次。”邵氏渐渐正色。
静嘉乖巧点头,自己爹现在警报解除,自然要把所有出过力的人都感谢一遍啦。静嘉的目光在邵氏肚子上滑了一圈儿,又收了回来,主动献媚:“那我给舅母绣个荷包以示心意。”
邵氏笑着称好。
正月二十八,邵氏携子女造访昔日相府。
才过去不到两个月,相府——哦不,如今已改称为永平伯府了,再无曾经的辉煌,邵氏道是因为董相儿辈没有入仕之人,所以难免没落。静嘉忍不住问:“那永平伯呢?”
邵氏一笑,起身下车前才道:“不过是闲吃公粮的虚位罢了,若是当真任由一家坐大,皇上又岂能重用董相还放心董氏一族呢?”
静嘉了悟,屁颠屁颠儿跟在母亲身后下了马车。
此番前来,迎在门口的竟是邵友,邵氏不动声色地顿了一步,继而方转圜出笑容,上前道:“你母亲可还安好?”
邵友迟疑一下,才答:“不大好,从过了年一直在咳嗽,因此侄儿冒昧代母亲来迎接姑母。”
唔,这就跟静嘉代怀孕的母亲接待客人一个道理。邵氏释然,露了几分担忧之色,寒暄两句,待敦堂静嘉与邵友见过礼,邵氏便忙随着邵友去看望邵二奶奶。
依旧是上回的那座院落,静嘉才迈进门槛,扑鼻而来便是浓郁药味儿。邵二奶奶靠在床上,薄被搭在腰间,很是虚弱。邵氏紧走了几步,“二嫂怎么病成这样?来信怎么也没同我讲?”
敦堂静嘉二人在床畔行了礼,立在邵氏后面,不知说什么好。
邵二奶奶摇了摇头,淡道:“不打紧的事,还不是我那几个哥哥闹着要分家,一点心眼儿也不长。顶着大哥伯府的名,做什么不便宜些?非要分出去,真不知听了什么人的谗言!”
静嘉从旁看着,大抵是母亲与二舅母最近交流频繁,被引以为知己,连这样的“家丑”倒都跟母亲说。
邵氏一旁坐了,拉着邵二奶奶的手宽慰道:“兴许他们也是好心,伯爷一人之力,养着偌大伯府,实是困难,倘使日后为了维着面子,闹出亏空,更是难看。”
“只是父亲毕生心血……”邵二奶奶说着,悲从中来,眼底便盈出了泪。“罢了,父亲一生何曾遇到过不在掌握中的事情,今时之景,他大抵是早料到了。”
邵友不忍母亲如此凄楚,出言宽慰了一句,谁知邵二奶奶斥道:“来日你若也这样没良心,我与你父亲在九泉下都不会安宁的!”
邵氏忙打圆场,寻了个借口,让邵友把敦堂静嘉都领了出去。静嘉从侧面打量着久违的表哥,大概是担心母亲,清秀面孔绷得紧紧,一言不发,只带着敦堂静嘉顺着路向前走,也不说去处。静嘉扯了扯敦堂的袖子,又指向邵友,示意哥哥说点啥安慰安慰他,谁知从敦堂的角度看,静嘉指的根本不是邵友,而是一座凉亭。
敦堂顺着静嘉手指看去,吓了一跳。
亭中坐的不是旁人,正是永平伯和还未进行册立大典的太子!
16失礼
据说当一个人被注视的时候,他能够感知到目光的来源。虽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但太子却果然看到了静嘉一行人。
邵友毫不自知地闷头行走,静嘉光顾着在心里埋怨哥哥与自己毫无默契,也不上前宽解两句。唯有敦堂一人,好巧不巧地与太子爷对视上了。只见太子轻一笑,偏过首,继续同永平伯说话,仿佛没有看见他似的。敦堂心里打鼓,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静嘉见前面的表哥愈走愈快,而大哥哥竟落到了自己后头,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像比邵友心事还重,于是哎呦一声,假装崴脚,站在原地不动了。
这一叫不得了,不光邵友敦堂二人回了神,连亭中的永平伯和太子都惊动了。敦堂从来不会一心二用,看着妹妹扶着脚踝慢慢蹲了下去,也顾不上什么太子不太子,当即撩起妹妹裙角,伸手握在静嘉扶着的左脚脚腕上:“扭着脚了?”
邵友见状,忙转身背向静嘉与敦堂二人,以示避嫌,却恰与迎面走来的太子和永平伯撞个正着。邵友是董相出殡那日见过太子,两人俱是董相的抬棺人,自然不陌生。
“参见太子。”
此言一出,敦堂和静嘉同时抬头,敦堂反应快,就势换了跪姿,而静嘉已是看人看的愣了。
太子应该是什么样?玉树临风那不行,太文弱,彪形大汉也不行,太吓人,严肃了不行,温柔了不行。就得是……静嘉盯着眼前的人,就得是这个样子。
静嘉对古代皇族的印象,更多的是集中在对清朝几位皇帝的认识上。他们的画像比较常见,静嘉本人又是生在北京皇城根儿下,是以看得多,印象也深刻。尤其是年轻的雍正,脸和李咏一边儿长,实在是太幻灭了。
而眼前的这位太子,眉目疏朗,站的笔管条直。一身墨绿暗地云肩通袖织金膝襕交领道袍,外着祥云暗地黑缎斗篷,将整个人都衬得大气稳重。偏偏又是一张带着笑的和气面孔,只是眼神好似深渊一般,叫人望不到底。
不幸的是,当静嘉在心里感慨太子眼神深邃时,永平伯已经十分不悦,低斥道:“放肆!见了太子还不行礼!”
静嘉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要命的错误。此时,太子脸上的笑淡了许多,略带威严地盯着她。静嘉忙跪伏于地,学舌道:“参见太子殿下。”
这个时候静嘉终于发现了邵氏对自己的教育漏洞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见到太子该如何行礼。
“都起来吧。”太子倒没降罪于静嘉,出言平静,难辨喜怒。静嘉也不敢再装脚疼,撑着地小心翼翼站了起来。静嘉可不傻,这是古代,不讲究什么法治社会,更不谈人权。惹急了他,甚至都不仅仅是自己掉脑袋这么简单,没准儿一家人的命运前程都要搭上。
在这个没有微博拿来曝光,也没有媒体帮忙炒作,更没有公知煽风点火的年代里,静嘉恨不能变出个时光机来。唉,刚才该麻利儿的跪地下磕头才对,瞎看啥啊!
太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三人,敦堂邵友他都是认得的,一个是永平伯的外甥加应天府判官的侄子,另一个是吏部尚书的嫡长子。至于中间这个失礼的小姑娘……太子难得有耐心法儿,出言问道:“你是哪家的?”
静嘉低着脑袋,根本没敢再看太子,这会儿只听太子问话,却没有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冷场十秒后,静嘉才感觉到哪里不对,壮着胆略抬了点头,发现太子一副“我马上要炸毛请自觉退散”的表情看着她。静嘉一哆嗦,话没过大脑就冲出口:“是问我吗?”
还没等静嘉反应过来,她已经被大哥拉着扑在了地上。敦堂提气朗声:“舍妹不知礼数,请殿下恕罪。”
静嘉以狗□的姿势扭曲地俯在地上,糗态毕生,饶是太子方才还堵着火儿,见到静嘉这个狼狈模样,也不禁缓出了一个笑意。轻咳一声,上前扶起了敦堂,表现出了一国储君的气量:“不必多礼,令妹年少活泼,原是好事,别吓着她。”
不等敦堂再说什么,太子已经抬袖一拂,向永平伯道:“时辰不早,小王还要回宫,便不叨扰永平伯了。”
永平伯忙知趣称是,送太子出府。而这厢三人,再度行礼,口称:“恭送太子殿下。”
直到太子的影儿都看不见,静嘉才改跪为坐,有点儿沮丧地呆在原地。邵友和敦堂已经站了起来,敦堂回过头却发现妹妹还没起来,便又蹲下身:“怎么?脚疼?”
静嘉摇摇头,抬手掩面道:“觉得自己好丢人。”
邵友噗哧一笑,也跟着蹲下来:“因为刚才在太子面前失礼吗?”
静嘉依旧摇头,虽说确实是这个原因,但追根究底,令她沮丧地其实是自己作为一个来自21世纪的健气女青年,竟然这么不大气,这么没见过世面,不就是个太子嘛!就算上辈子没见过也不至于这么出丑嘛!
可这话,静嘉怎么向两个哥哥解释?只好憋在肚子里,化作一团欲哭无泪的委屈。
也许是因为自己怕死吧……真是没节操,哦不,没气节呢。
敦堂是个粗人,才不管妹妹这是为什么,只要让她赶紧起来, 别坐在地上着凉就好了。于是敦堂拿出治愈静嘉的大招儿:“好了,别坐着了,哥哥抱!”
静嘉眼睛顿时笑弯,“要嫡女抱!”
其实静嘉想说的是公主抱啦……自从敦堂开始习武,迅速的长高变成大力水手以后,静嘉就最喜欢让他公主抱,觉得倍儿有面儿。可惜“公主”这俩字儿是忌讳,静嘉只好改称“嫡女抱”。好在哥哥不计较,管它叫起来诡异不诡异,能治住妹妹就好了。
敦堂答应着打横抱起静嘉,这把静嘉给美的,适才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邵友只在心里感慨——果然还是个孩子。
遇到太子的事情,敦堂静嘉自然主动上报父母,对于静嘉的失礼之事,敦堂原想瞒下来,免得妹妹像上次一样挨罚,却没料到静嘉主动告诉了母亲。
静嘉吃一堑长一智,为了防止日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措手不及,犯下大错连累一家,倒不如赶紧让母亲教她点儿能应付场面的东西,至少要有能力自保。
听了静嘉所言,倪氏夫妇深以为然,当即决定,要花重金聘一位宫中放出来的女官教习女儿规矩。且不为日后有什么贪图,单是这一样儿,足够让女孩儿们在以后说亲时加个重量级的砝码了。没准儿婚配对象就能从庶子变成嫡子,婚配家庭从伯府变成侯府呢!
邵氏想着就着手操作起来,这件事光靠她是没门路的,只能从交好的其他贵妇中托人选一个就要从宫里放出来的女官。邵氏思忖一番,最后定在了准亲家怀化大将军的续弦夫人莫氏身上。
要么说武将夫人不好当呢,这位大将军的元配夫人原是个能舞刀弄枪的巾帼女子,可惜在随赵将军平西北之乱时,被乱箭所射,不治身亡,只为赵将军留下了两个女儿——一个是敦堂的未婚妻赵菡,另一个叫赵芙,比赵菡小两岁。为此,皇帝决定给赵将军挑个能安安分分在家不乱跑的文臣之女,便是如今的赵夫人莫氏。
结果,莫氏因为太安分,怀孕后身体极度虚弱,生下了一个死胎……据说,还是个男儿。前后俩妻子对比太明显,更何况得不到的那个才是最好的,赵将军一下儿厌弃了这位柔弱的“莫妹妹”,至今,莫氏膝下仍无子嗣。
尽管听说这事儿以后,皇帝颇有几分内疚,但他很快又释然了,为什么呢?这个原因也是邵氏决定找莫氏帮忙的原因。
当今皇后,太子他亲妈,也姓莫。
没错儿,莫氏的爹是皇后的哥哥,莫氏一族就是传说中被历代皇帝和太子又爱又恨的外戚,既怕他们不给力,影响自己称帝,又怕他们太强大,自己压制不住,反而丢了皇位。
皇上之所以将莫氏许配给赵将军,是想让未来自己的嫡长子能手握军权顺利登基,却又不得不忌惮莫家自己有了军权会做出谋逆之事。如今莫氏不得赵文肃的心,赵文肃帮莫家造反的几率就降到最低。而一旦赵家无后,那这兵权早晚会回到皇家手里。
太子可高枕无忧。
说起来,莫氏现在之所以还能在贵妇圈里挺着脊梁骨地混,多亏得她娘家给力。现在又立了太子,便是莫氏一生无所出,也照样儿能稳稳当当地坐着赵夫人的位置。
正是看中了莫氏娘家和赵将军在皇上心里的位置,倪氏夫妇才会为敦堂定下这门亲事。而莫氏在继女婚事上发言权很小——基本被赵将军剥夺了。赵将军满心都是对亡妻的怀念和内疚,下定决心要为两个女儿寻个既光鲜又稳妥的亲事。
那一年,大家都在迷恋一个传说,有一个粗壮彪悍的大老爷们儿满京城串门儿,只为给长女找个好老公。
然后就恰巧遇到了有个绩优股当爹的敦堂,聊了两句又发现这小子在习武,竟然还想从军,一眼相中,扭脸儿就回家打发莫氏上门儿来解决后续问题了。
邵氏既然想托莫氏来为女儿们找个高级专业家教,自然要上门拜会赵夫人。这次邵氏破天荒地没带静嘉,只携静娴出场。静嘉一头雾水地追着母亲问了原因,邵氏敲了敲女儿最近有变笨迹象的小脑袋,无奈道:“今年你姐姐就及笄了。”
哦对,过年了,要开始说亲了。一般人家孩子,顺利的要一到两年才能挑到合适的人家,拖个三年五年的也大有人在。像敦堂和赵菡这种一拍即合的实在太少,所以,及笄当年才说亲,已是邵氏对自家女儿质量和倪父事业高度相信的表现了。
但是,邵氏和静嘉说什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串个门儿,静娴竟然还摊上“大事儿”了!
17冲撞 [小修]
静嘉等到母亲回府时,再见静娴,她已是满面泪痕,双目红肿,眼眶里还湿漉漉的。静嘉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姐姐,吓了一跳,忙凑上前:“这是怎么啦?”
邵氏怒不可遏,指着静娴刻薄道:“你自己问她,做出那起子不要脸的事情,倒还在这儿哭!”
静嘉一愣,向来只有自己犯错的份儿,大姐姐那样循规蹈矩的人怎么会把母亲惹的这么生气?何况母亲对待庶女,虽不亲昵,但也足够宽容仁爱,这样的斥骂,简直是从未有过。还没等静嘉去问静娴,邵氏又接口:“就知道迷了眼地攀高枝儿!难道我还能给你说一门不体面的亲事?自作主张,和你娘一样自作主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嫡母了?”
邵氏这样,是气得狠了,静嘉顾不上去哄静娴,只亲自去倒茶,递到母亲跟前儿,想劝她熄熄火,谁知邵氏才接了茶碗,兀自往桌几上一摔,扬声道:“云萱呢?云萱!去把秦氏给我叫来,让她在祠堂门口儿跪一宿,算是代女谢罪!”
静娴的小脸儿霎时白成了一张纸,扑通一下儿跪到了地上,说话都带着颤声:“母亲,母亲你罚女儿吧,别罚姨娘……”
邵氏理也不理她,柳眉一竖,盯着立在门口不知该不该去的云萱,“站在那儿磨叽什么呢?快去!”
云萱忙称是,一溜烟儿地不见了。静嘉不明所以,在硝烟弥漫地“战场”上,动也不敢动,生怕不小心被流弹击中,马革裹尸,死无葬身之地。
静娴膝行向前,跪在邵氏脚跟前儿,嘤嘤垂泣。“母亲便饶了女儿这一回吧,女儿不是有心的,实是不知太子就在身后。”
啥玩应儿?又是太子!
太子真尼玛是个害人精,静嘉腹诽。
“母亲消消气,女儿认打认罚,只求母亲不要气坏了身子。”静娴带着哭音,连声告罪。“请母亲相信女儿,女儿真的是不小心才和太子相撞,并非有意为之……”
听到这儿,静嘉猜出了个七八,估计就是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里,适逢嫁龄的、正容易被误会的、总之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毁掉终生的静娴同学不长眼地撞到了长的挺帅的、被认为谁都想嫁的、色香味俱全(大雾)的太子爷怀里了。
这种言情狗血小桥段,静嘉在穿越前就遇到过,那会儿她才上初中,班花儿撞到了体委怀里,大家这叫一个起哄呀。结果,人家体委脸不红心不跳地环视大家,极其轻蔑的语气道:“我又没脱裤子,你们至于么。”
还是少男少女的同学们,瞬间一片哗然,默不作声,从此该男彻底远离了八卦新闻。
当然,静嘉相信,要是此时太子站出来说一句“我又没脱裤子”,大概他会立马从储君的位置上被人撸下来吧……同样,要是静娴用这句话为自己叫个冤,也会瞬间被自己亲妈捆去浸猪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