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嘉与静娴久违,亦是笑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儿,“哪里能长得这么快,尽是知襄姑姑的功劳罢了。”
同是经历过“知襄集训营”的人,静娴自然明白静嘉的意思,不由得轻作一笑。
趁两人说话的工夫儿,冬筝端着托盘上到近前,将药碗儿放到了桌上,插嘴道:“主子,您先趁热把药喝了吧。”
静嘉只瞧着静娴微一蹙眉,毫不犹豫地便端起碗来灌了药进去,接着春笛熟稔地递了帕子和茶水,静娴捏着帕子拭去嘴角药渍,吞了口茶漱下嘴里苦味儿。
“良媛病了?”静嘉看的一头雾水,绷不住好奇心,便问了出口。
静娴并没答她,只叫住了去续茶的春笛。“去给二小姐挪个绣墩儿过来,还有咱们提前备下的山楂糕、普洱茶,二小姐素日里最爱吃这口儿。”
春笛应是而去,静娴却又道:“你还照旧叫我姐姐就是,良媛良媛,听得我都觉得咱们疏远了似的。”
静嘉哪里有静娴想的这么好打发,当即娇嗔:“姐姐——既然没有疏远,你便讲与我听嘛,没的让静嘉担心做什么?”
没等静娴说话,春笛已是领了个小宫娥一起回来了。春笛给静嘉搬好绣墩儿,又从那小宫娥手里接过托着糕点茶水的漆器红盘,递到静嘉跟前儿,“二小姐,茶是您喜欢的普洱,点心是喜欢的山楂糕。咱们主子一听太子说您要入宫来,早早儿便去要了普洱,就是专门为您备着的。”
“听太子说?”静嘉挑眉,“不是姐姐要我入宫来的吗?”
这入个宫,信息量略大啊!
静嘉没放过静娴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从惊愕到恢复平静,几乎只是一瞬的事情。静娴佯咳一声,“自然是我向太子殿下讨得恩典,你尽听春笛胡说罢,这是她亲自去跑得腿儿,自然要来邀功。那普洱都是极好的陈年普洱,有一整块儿茶饼,回头你带回去喝,算是姐姐补你的生辰贺礼了。”
因着没有错过静娴的脸上的细微变化,静嘉根本不信,但毕竟不是旧日府中。静嘉也没敢追问,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恭敬不如从命,姐姐恩赐,静嘉可就照单全收啦。”
言罢,静嘉又转面向春笛,“如今姐姐最是发达,你找我邀功能邀来什么!难不成等我替你在咱们府里寻么个好小伙儿来娶你?”
春笛虽不知个中情故,却也极配合地一跺脚,羞着脸轻嗔:“二小姐就欺负奴婢嘴笨,说不过您,若是秋竽在,您必是要甘拜下风。”
静娴轻笑一声,寻到了话柄,忙不迭转移话题:“夏笙秋竽怎么样了?可是跟着秦姨娘呢?”
“回姐姐的话,夏笙秋竽都在伺候孟姨娘……就是添香。”
静嘉说的不疾不徐,只瞧着静娴脸色又变了一变,半晌才尴尬道:“这样也好,母亲自是有她的打算。”
果然,自己入了宫,而生母仍在那个大宅院里被绑得结结实实,处处受制,邵氏一丝一毫的便宜也不给秦姨娘占。
成王败寇,大抵如此。
静娴抚了抚髻上金打镶宝石的压鬓钗,如是想。
“姐姐入宫后一切可还顺利?我生辰那日毓瑾来府上做客时,还与她提起姐姐呢。‘如梦令’里没人住,我怎么看都觉得空落落的。”见静娴沉默下去,静嘉手捧茶碗,主动打破安静。
静娴极快地舒开笑意,轻一颔首,面上略显出几分眉眼飞扬的意思来:“若说顺利也还算顺利,太子……太子殿下人很好,很照顾我。”
静嘉听这一句“很照顾我”,听出了千万种意思。照顾有很多种,邵氏为静嘉尽可能的排除成长路上的荆棘叫做照顾,敦堂对静嘉无理由的宠溺叫做照顾,而太子之于静娴,大抵又会是另一种照顾。
譬如让静娴不受太子妃的压制,再譬如在床上表现得格外柔情蜜意?
静娴的话说得太模糊,静嘉无法追问,也无从考证,只好浮出几分敷衍的笑意,淡然道:“姐姐过得顺利就好,家里都担心姐姐在宫中是否遂心安康。”
“那还要劳烦妹妹替我带一句话,便说我事事如意,不必挂念。太子妃从不厚此薄彼,太子少去苏承徽处,杜昭训又是最安分守己的,我这里,一切都好。”
静嘉泯下一口茶,慢慢品着静娴话里的意味。
照她这么描述,静娴在宫里倒果真是颇受宠的样子。受宠就好,青春饭就要趁青春的时候吃。“听姐姐这么说,静嘉就放心了。家里的事情,姐姐也不必惦记,母亲是最宽厚仁慈的,不会亏待值得的人。”
静娴弯眉笑的柔和,伸出手去牵静嘉。静嘉忙把茶碗递给一旁侍立的宫娥,两手握住静娴的柔荑。静娴拉着静嘉的手晃了晃,低声道:“那你再帮我同母亲说一声,适才我喝的药,是太子赐的避子汤。”
静嘉倏的变了脸色。
“太子?”静嘉努力抑住自己想要尖叫的欲望,“怎么不是太子妃?”
静嘉只觉得静娴的手在初夏时节依旧是冰凉冰凉的,全然不如闺中时一年四季的温热。静娴摇头,缓缓低下身,轻声道:“兴许原就是太子妃的意思?我也不知……我本不愿说的,只是……妹妹,你知道吗,太子对我真的很好,可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心里发慌。”
“你别多想,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太子妃才怀上身孕,是儿是女还不可知呢……人之常情罢了。”
静嘉竭力安慰了两句静娴,静娴犹自摇头,却不过须臾,又恢复了常色,坐直身子,云淡风轻地一笑:“你只须替我和母亲说一声就好,我的事情,总不该瞒着她的。”
“姐姐放心便是。”静嘉瞧着静娴温软似一朵茉莉般的性格,真不知她到底能不能在宫里为自己谋一席之地。
邵氏对静娴的教育计划从来都是小康之家的稳妥嫡妻,而非在宫里争风吃醋用尽手段只为讨得男人欢心的妃嫔。太子早晚会登基,他拥有的女人也决不会仅仅是这两三个。并非人人都是杜昭训,静娴更不可能常宠不衰。
靠静娴自己,她能行吗?
静嘉在心里默默发誓,决不会让自己陷到一样危机四伏如履薄冰的境地。她要像毓慎说的那样,长命百岁,安稳一世。
没来得及再聊几句话,太子妃那儿就着人来请,说太子和倪子温已经到了,设宴于撷芳殿中。说是家宴,静娴依旧够不上格儿参与,只能把静嘉送出衍庆殿,嘱咐她少说多听,不要失礼于人前。
静嘉称是,跟着那来邀她的宫娥一起向前院儿去。撷芳殿中,太子与倪子温、太子妃与邵氏,互相做伴,正是有说有笑。太子头戴翼善冠,身穿衮龙袍,正在听倪子温说什么,嘴角笑容温和,静嘉远远瞧着,都如沐春风一般。
太子站的笔管条直,比稍微有些驼背的倪子温要高出半头。倪子温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太子或点头或微笑,一副运筹帷幄坐定天下的从容气态,不见他皱一下儿眉头。
这就是太子啊……静嘉并非第一次见到他,却仍然会觉得,这才是太子啊!
所有对太子不好的印象,都仅限于太子本人不在静嘉的视野范围的时候才奏效,当静嘉真的像现在这样看到太子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国储君的风范,她期待看到他君临天下。
静嘉候得宫人通传完毕,方施施然步入殿中,虽谈不上沉稳端庄,但平静淡定的样子足以让上次见了不少静嘉丑相的太子小吃一惊了。
太子叫起了静嘉,关切道:“去看过你姐姐了?”
静嘉没料到太子会问她话,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尽可能缩短句子,简洁明了地回答太子:“是,适才是从衍庆殿来。”
太子点头,笑着看向邵氏:“倪夫人教女有方,姐姐谨慎守礼,妹妹也出落的……乖巧可爱。”
静嘉能感受到太子正竭力地找出一个贴合自己的褒义词来,可惜乖巧可爱这四个字实在太牵强了。静嘉低着头悄悄撇嘴,这太子哪哪儿都好,就是不太会说话。
邵氏忙谦虚了两句,又明里暗里地捧了捧太子妃。
太子无意继续这个伪命题,于是吩咐人摆宴开席。
静嘉还没来得及落座,却见高重保迈过门槛,一摆拂尘,躬身道:“殿下,临淄郡王与孙伴读求见。”
35点名
高重保说话时面无表情,太子听他通禀,倒也未露异色,似是早商量好了一般,当即笑道:“二弟倒是赶得巧,准保是蹭饭的,让他进来吧,来人,再添两副碗筷。”
静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在宫里这种地方还能遇上孙毓慎,该不该说格外有缘呢?
不及她多虑,临淄郡王和孙毓慎已是一同进了厅中来,向太子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倪子温等人亦是向临淄郡王补礼,“见过王爷。”
太子起身,虚扶了一把临淄郡王,“二弟多礼了,这个时辰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静嘉偷瞄了眼临淄郡王,他与毓慎都是一身常服,这两人站在一起,从骨子里就透出了不受羁绊的气场,纵是在东宫,临淄郡王也丝毫没有半分拘束的样子。“去拜访了一趟孙翰林孙大人,他老人家学问虽高,人实在是刻板的紧,听说皇兄邀了倪大人,正好来请教一番!”
临淄郡王一边说一边朝倪子温拱手,倪子温忙还礼:“不敢不敢,王爷抬举了。”
太子拍了拍临淄郡王的肩,笑道:“胡说八道,孙翰林的文采,那是父皇都称赞过的,不然也教不出孙伴读来。行了,你们既然来了,就一块用晚膳吧。”
静嘉总觉得这顿饭透着不对劲儿。临淄郡王来找太子便就罢了,怎么还带着毓慎?况且太子妃还在场呢,太子怎么都不叫避避嫌?
孙毓慎仿佛也觉得不对,进退两难,附耳临淄郡王几句,像是有告辞之意。谁知临淄郡王反手握住了毓慎手腕,直接将他拽到了座位上,接着也朝毓慎低声说了句什么。
静嘉正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偷窥二人,谁知临淄郡王和毓慎的目光都突然落到自己身上,静嘉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儿。
毓慎摆出了个“你白痴”的表情来,静嘉气得瞪了回去,临淄郡王看着孩子脾性的两人,摇着头笑了下,佯咳一声,提醒两人注意场合。
静嘉倒没什么,收敛了表情乖乖吃着离自己面前最近的菜,不图吃饱,把姿态做漂亮就够了。毓慎却是大觉羞恼,往日跟在临淄郡王身边努力装的成熟稳重被人一瞬间破了功,难免生出悻悻之意来。
此时倪子温因受太子之邀的原因,坐在了临淄郡王上首,与太子挨着,并没注意到临淄郡王的表情,反倒是余光觑见自家女儿眉眼飞扬,当即猜出情状——大抵是因见了孙毓慎。
倪子温心情有点复杂。
若在以前,他是力主倪孙两家结亲的,孙翰林走的是中庸路数,将来就是万年不倒的老牌家族,早早把两家人绑到一条船上,日后也能多个退路。
但如今孙毓慎成了临淄郡王的伴读,这条路就未必行得通了。倪子温既一边倒向了太子,太子地位又稳固的不得了,若是再把嫡女嫁给孙毓慎,就好比是往一盆白水里倒了茶,水质可能没什么影响,但看起来毕竟没有原先清澈。
再加上妻子始终不看好孙家内务,对毓慎这孩子本人也信不过。
倪子温有点举棋不定。
一面想着,倪子温不由得看向了毓慎。太子正和倪子温说话,也注意到了老师的走神,见他瞥了眼毓慎,便笑道:“师傅既与孙翰林是故交,自然与孙伴读熟悉吧?”
倪子温知是被太子察觉,并不掩饰。“回殿下的话,正是。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毓慎之勤奋,兴许以后学问上的成就不亚于子梁兄。”
子梁,孙翰林的字。
倪子温虽未受托于孙翰林,但在这种场合上,也是要为孙毓慎说说好话,给他的前程铺铺路的。
太子看了眼孙毓慎,孙毓慎忙谦虚道:“倪大人过奖,毓慎学问比之家父还差得远。”
“年轻人,既勤且谦,是好事儿。”太子点了点头,“二弟,你这回可没看走眼。”
临淄郡王面上儿连个笑都没浮,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句话:“倪大人入宫还带了令爱?”静嘉察觉被点名,惊得筷子一抖,这临淄郡王怎么这么关注自己。“二小姐一直在吃木耳啊,怎么,别的菜不合口?”
“没、没啊……”静嘉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大脑瞬间死机,没头没脑地接了句话,好在这回反映的快了,立时接了句话圆场,“回王爷的话,是这盘木耳做的格外好吃,静嘉一时贪嘴,让您见笑。”
没等临淄郡王再说什么,太子主动出来帮静嘉化解了尴尬,“来人,给二小姐尝尝这盘笋片,还有那边的蒸鱼。二小姐大概是喜素,这两道菜味道也不错,清爽不腻。”
一旁的宫娥忙知趣地拿着银箸小碟儿上前为静嘉布菜,静嘉此时镇定许多,倒不再怯场,反而落落大方地道:“多谢太子。”
太子颔首,转向临淄郡王:“倪良媛思念妹妹,正巧今日倪夫人一同入宫,本王便让二小姐入宫来看看姐姐。”
“原来如此。”临淄郡王表情变都没变,兀自扒拉着盘中一块儿令人垂涎的排骨。太子却不再提先前“没看走眼”的茬儿了。
静嘉深觉自己被临淄郡王利用了一把。
餐用至一半,太子妃率先撂了筷子,向太子道:“殿下,臣妾略觉身子不适,请准许臣妾先回留鸾殿休息。”
太子迅速停下和倪子温的交谈,转过身来面向太子妃,“怎么了?用不用宣太医?”
太子妃带着高贵端庄的笑容,静嘉真心看不出她哪里不舒服。“无碍,兴许是坐的久了,有些乏了而已。请殿下容臣妾先行告退。”
“那就去罢,本王晚上再看你。高重保,送太子妃回去。”
静嘉看着太子关怀备至的一张脸,再加上太子妃这典型的皇家媳妇的姿态,深觉给静娴送避子汤的事儿完全是太子妃给太子提的条件:你宠别的女人?行。想要的女人我帮你找进宫来?没问题,但是在我生下嫡长子前,其他女人不许怀孕!
太子没别的招数,只好悄悄找人配了药方,给静娴灌了避子汤.
也难怪太子喜欢静娴,这么温顺乖巧的女人,比一个有主意有头脑的嫡妻讨喜多了。静嘉正在心里感慨,却听太子问向邵氏:“倪夫人可觉得乏了?”
邵氏又不是太子妃,岂敢拿乔,自然答是无恙。
静嘉又生了感慨,太子真是个细心的男人。
可这样细心的男人,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自己在他面前以狗□的姿势摔过跟头吧。
哦!漏!
太子妃虽然离席,但太子丝毫没有结束用餐的意思,仍然与倪子温相谈甚欢。看来这师徒二人,还是挺投缘的。
临淄郡王也偶尔插两句嘴,不过还是沉默得多。至于邵氏、静嘉、毓慎三人,则彻底成为陪衬。大抵是临淄郡王不甘这样安静下去,再次点了静嘉的名:“听说,二小姐喜欢鹦鹉?”
“啊?”名字被点的太突然,静嘉又是吃了一惊,今天的准备还是不足,竟然让临淄郡王吓着两回,太失态。幸好这问题问的不在意料之外,静嘉一直记得她的小绿正是有劳临淄郡王得来的,“唔……回王爷的话,只是想养着玩儿而已。”
临淄郡王做了个了然的表情,接着话儿:“原来如此,上次听毓慎提起一句,略有印象。正巧小王认识几个民间会把弄鸟儿的人,二小姐有喜欢的鸟儿尽可言明。”
静嘉睨了眼毓慎,保守地回答:“多谢王爷好意,静嘉有一只小绿就很开心了。”
倪子温和太子此时也停下来,听这两人说话。
看了眼小小年纪的静嘉,太子眼神意味不明地又看了眼临淄郡王, “二弟认识二小姐?”
“回皇兄,上次臣弟做客倪府,凑巧与二小姐有一面之缘。”临淄郡王略顿,紧接着补了一句,“毓慎和二小姐乃是青梅竹马,廿六那日,毓慎正是为赴二小姐生辰,特地告了假。”
临淄郡王这话虽是实话,但口气未免太暧昧了些。静嘉作羞色低了首,却忐忑地用筷子戳着盘中白嫩鱼肉。
孙毓慎面上也透着尴尬,讪然一笑。
太子不知内情,挑眉看向倪子温:“廿六?令爱是那日的生辰?”
倪子温不好隐瞒,只得承认。邵氏摆着面瘫式的笑容,心里却把孙毓慎这个毛小子骂了千遍万遍。
“倒是真巧。”太子仍是笑着,静嘉明显从这个笑容里感受到一阵寒风,远不如之前笑的那么温和,她顿时脑补了笑面虎三个字。“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甚佳。”
太子朝孙毓慎这样赞了一句,毓慎脸亦是微红,不知如何接话。
静嘉却默默地把甚佳两个字,理解成了慎嘉。
咦?这感觉真好。
言及此,太子大概终于被扫了兴,放下了筷子。众人纷纷跟着落了筷,趁个当口儿,高重保又迈了进来。“殿下。”
高重保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道:“倪良媛说,给二小姐备的茶饼二小姐落在了衍庆殿,让春笛送了过来。”
太子漱了口,接过帕子擦着嘴角:“知道了。”
高重保虽然声音压的低,但因为殿中太过安静,大家也听了个一清二楚。但太子没发话,静嘉也只能痛苦地装作没听见。
太子沉吟片刻,方让高重保代静嘉取了进来。
36存疑
春笛本没有资格进撷芳殿的,能送到前院找到高重保来捎话已是极限。是以此时太子并没有召进春笛,而是让高重保把茶饼取了进来。
高重保来去速度极快,很快就捧着茶饼递到静嘉了面前,静嘉两手接了过来,颔首道:“是静嘉疏忽了,有劳高公公。”
“不敢。”高重保一躬身,退了出去。
静嘉正拿着茶饼微觉尴尬,却闻临淄郡王又开了口:“这是普洱茶饼?”
“回王爷的话,正是,是良媛所赐。”静嘉一面回答,一面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茶饼攥了紧点。
临淄郡王的目光往女孩儿的十指处溜了一圈儿,才停到她脸上,勾嘴一笑:“小王与二小姐倒是有缘。”
静嘉“嗯”了一声儿,颇带好奇地睨了眼临淄郡王,正欲等他下文,谁知临淄郡王朝太子一拱手。“今日时辰不早,臣弟与毓慎还有事出宫要办,便不叨扰皇兄了。”
太子面色淡淡,“去吧,早些回宫,别让德妃娘娘担心。”
德妃?静嘉眉梢儿一挑,瞬间便猜了出来,应该是临淄郡王的母亲。如果不是毓慎的关系,静嘉觉得自己对临淄郡王的印象再过二十年都未必会多一点。
真是透明化的皇子啊,也没听说他有夺嫡的苗头,坊间除了对他克死老婆有些八卦,几乎再无其他所闻。可是看着临淄郡王这样子,好像死了老婆都不带伤心的。
都说男人的长情最动人,临淄郡王太薄情寡义了些。
“是,臣弟告退。”
“臣告退。”
静嘉思绪被临淄郡王和毓慎打断,向两人俱是一礼,口称:“恭送王爷。”
毓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眼静嘉,大概脚步太匆匆,也只是一瞬,毓慎又回过头去,跟上了临淄郡王的脚步。
“殿下,临淄郡王这几日很忙吗?”倪子温皱了皱眉头,仿佛不大相信似的。
太子面无殊色,面对老师,态度好了许多。“木氏土司遣人进京朝贡,二弟和他们关系一向亲厚,这几日都混在都亭驿。”
倪子温面露恍然之色,抚掌道:“难怪如此,臣倒忘了这一茬。瞧着王爷这几日神采奕奕,兴许是为此事心情格外舒畅吧。”
太子颔首,“毕竟是血亲,人之常情。”
静嘉听到这彻底糊涂了,难不成临淄郡王压根不是皇上的儿子?算了这太狗血……要是真有这种事儿,临淄郡王早活不到今天了。
才自我腹诽一句,静嘉脑袋里的弦儿瞬间恢复了正常——德妃和这个木氏土司有血缘关系!就是不知道这木氏土司什么来头,听着怪耳熟的,估计是个知名的少数民族头领?
太子与倪子温又说了几句,倪子温终于提出告辞,太子也未挽留,只是表达了对老师的感谢之情。倪子温客客气气的谦虚了几句,接着一揖:“多谢太子赐宴,臣告退。”
太子还了半礼,“师傅慢走……高重保,代本王送倪大人出宫。”
“喳。倪大人、倪夫人、二小姐,这边请。”
出宫的待遇比入宫好,太子备了三个舆轿,静嘉一家三口都坐着晃悠晃悠地出了宫。
等出了宫,静嘉长出一口气。真羡慕那些在宫里一边赚钱打工一边调戏帅哥的穿越女主们,心理素质肯定要比自己强,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静嘉一面感慨,一面跟在邵氏身后登上家中的马车,总算可以靠着背坐了。邵氏也是乏得不行,两手按在太阳穴上,不住地揉着。静嘉颇担心,凑上前关怀道:“娘,您没事儿吧?”
邵氏摆了摆手,“不要紧,你见到良媛了?”
“嗯……姐姐说她很好,让我代为问候您。”静嘉添了句场面话,想起静娴的嘱咐,忙向母亲汇报,“对了,女儿今儿去的时候姐姐正在喝个药,我问了半天姐姐才说……说是避子汤。”
“什么?!”邵氏倏地睁开眼,“怎么可能?”
静嘉扁嘴……人家也不知道嘛。
“姐姐说是太子遣人吩咐的,可她推测是由太子妃授意。”
邵氏眉头紧蹙,偏头向一侧,没追问静嘉,也没再说话,静嘉只瞧着母亲脸上瞬时布满愁云,好似遇到十分棘手的事情一样。
静嘉跟着皱了眉头,不甘心地把邵氏从独自的焦灼里唤了出来。“娘,怎么了?这个不正常吗?”
邵氏伸手抚平了静嘉脑门儿上的小“川”,揽过女儿。“既正常……也不正常。放在咱们这样的寻常人家,这是再正常不过得了。但若放在宫里,就不太正常了。”
“娘的意思……女儿不太懂。”静嘉往邵氏怀里蹭了蹭,顺便伸手摸了摸邵氏隆起的腹部。
邵氏伸手叠在了静嘉手背上,“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子孙,本是后妃之德。此举若是太子妃所为,未免太易落人口舌。更何况主动告诉太子,妒心……女子大忌啊!”
难道是太子主动做的?静嘉脑海里突然晃过太子的眼神,那是一双从来都藏了许多心事的眼。太子笑容很温柔,只是捂不暖他的眼睛罢了。
静嘉微垂首,她实在不忍心把太子这样的人阴谋论,但扪心自问,哪个政客会不玩点儿花式手段呢?即便地位优越稳妥如太子,总也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吧?
是什么样的后路,需要利用静娴呢?
静嘉没再问邵氏,邵氏面上的凝重之色已是昭示她心里与静嘉一样的疑惑。
在宫里,留不下子嗣,便保不住地位。
静嘉一路昏昏欲睡,靠在马车内壁上不住地打着哈欠。静嘉见母亲仍是眉头紧锁,便想说点什么,岔开母亲的愁丝。念及晚膳结束时,临淄郡王没头没尾的一句“好巧”,静嘉问道:“娘,今天临淄郡王为什么会说和女儿巧呀?”
邵氏疲惫地看了眼女儿,极其敷衍地摇了摇头:“王爷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不记得了。”
静嘉一愣,却不知该如何与母亲详述,只得作罢。
当晚,邵氏为静娴之事与倪子温商榷至深夜,而翌日,静嘉却只得了邵氏一句嘱咐——此事先不要告诉秦姨娘。
静嘉虽总与秦姨娘一起收发对牌,毕竟不够亲昵,说得话统共就那么两句。便是秦姨娘有心主动向静嘉打听静娴的事情,但身份在那儿摆着,她也不敢追问静嘉。静嘉挑几句不打紧的说了,秦姨娘温声道谢。
时间不知不觉走到五月,天也不知不觉的热了起来。
从春天到仲夏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儿,静嘉又进入到了最易躁的季节。穿着长袖长裙,静嘉恨不得把屋子里镇的冰盆直接糊到身上。每天与秦姨娘一起发了对牌后,静嘉都要做半天心理准备才有勇气迈出屋,走回“明月引”。
偏偏端午节那日,修懿园中石榴花开得正好,绿叶红花,正应一句“却将密绿护深红”。荷花亦是绽了好几朵,更有亭亭玉立的粉苞白瓣儿,含羞待放。
素日只知让静嘉姐儿几个背女四书的腐朽老头儿临时起意,决定附庸风雅一回。把课堂从“水龙吟”挪到了修懿园中,为静嘉静雅二人说起诗文来了。
老头儿先是讲荷,静嘉脱口一句“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让老头儿赞不绝口,连夸二小姐学习上心。
殊不知,前世的静嘉背诗已经背了十五年。从小学组织的“百诗背诵”,到中高考的必备古诗词,再加上大学又进了文学院。这点文学储备,静嘉还是有的。
而比起静嘉,静雅这个本就不聪明,读书女红都是两厢敷衍的丫头就显得弱爆了。为了满足自己战胜他人的快感,静嘉搜刮出记忆库里唯一一句说石榴的诗句,佯作不经意道:“火齐满枝烧夜月,金津含蕊滴朝阳。”
看着静雅咬牙切齿不甘心的模样,静嘉终于觉得心情好点了。
果然,穿越女还是有穿越女的优势。
与静嘉同样表现出急躁情绪的还有敦堂,距离敦堂的婚期只剩一个月不到。整个倪府都开始陆续贴大红双喜字儿了,头一个被红色席卷的地带就是喻义堂。
静嘉顶着炎炎夏日去探望了一回处在婚前恐惧症的大哥,彼时下人正在归置喻义堂的另几间厢房,东西搬出搬入,看的静嘉不免烦躁,一时也理解了大哥的心情。
喻义堂后有个小空地,还够不上花园的级别,敦堂便索性拿来做靶场,时不时射个箭玩儿个飞镖“陶冶情操”。
静嘉来寻敦堂时,敦堂正在小靶场上射箭,弓拉到最满,箭嗖的一声儿破空而出,只见白花花的箭羽下一刻就停在了靶上。静嘉兴奋地鼓掌,凑到敦堂跟前儿,“大哥真棒!”
“你怎么来了?也不嫌热。”敦堂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接过之雯递来的帕子擦着手。大概是处在极度忐忑的状态里,敦堂完全不似往日对静嘉的宠溺态度,口气里反而带了丝不耐烦。
静嘉并不恼,摆出个甜兮兮的笑容来,讨好着大哥,“今儿早上觉得哥哥心情好像不大对,特地过来看看哥哥啦。”
敦堂放下弓,连正脸儿都没给静嘉,只是大步朝屋里走去。“我没事儿,就是热的。你上次在宫里见到毓慎了?”
静嘉屁颠屁颠儿的追在敦堂后面,应着道:“是呀,说来巧了,我就入这么一回宫,还碰上他和临淄郡王来端本宫,也没见那郡王有什么正经事儿办,好似特地来捣乱似的,吃完饭又急匆匆拉着毓慎走了。”
屋里镇着冰盆,敦堂与静嘉都觉得骤然凉爽下来,舒服的不得了。之雯给两人奉了茶,敦堂渴极,掀开杯盖儿就要灌,之雯忙拦了下来。
敦堂瞧起来满面急躁,口气也不温和,只把茶杯顺手往桌上一撂,“先去给我倒杯凉白开来,不中喝的送过来凑什么热闹。”
37婚礼
之雯已是见惯了这几日敦堂的怪脾气,称句是便退了下去。静嘉不疾不徐地落了座,一手托着茶碗,另一手拨着茶盖儿,安静地瞧着敦堂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转。敦堂意识到静嘉的注视,顺口回了一句,“你方才说的什么?”
静嘉也不答,安静了半晌,才淡声道:“哥,你先坐下落落汗。”
敦堂顺从地坐到了位置上,静嘉没再说话去扰他,只是犹自捧茶嗅香,等着茶温慢慢降下来。之雯没一会儿就倒了凉白开进来,敦堂闷声接过青釉杯碗,仰脖饮尽。这下总算浇灭了敦堂心里的无名火,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看静嘉,“行了,丫头,跟哥再说一遍你刚才的话。”
静嘉啜了一小口温茶,咂了咂嘴才抬头道:“我说我是赶巧遇到毓慎了,不光遇到他还遇到了临淄郡王呢。”
敦堂没少上倪子温给他开的政治小灶,对这些事都不陌生,当即为妹妹解释:“太子和临淄郡王关系一向亲厚,两人来往频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那他带着毓慎干嘛呀,人家太子妃还在那儿呢,我瞧着毓慎坐在那儿拘谨的不得了。”静嘉撂下茶碗,抽出袖筒里的软帕擦了擦手上的湿濡。
敦堂呵的一笑,逗着静嘉,“你怎么知道人家那是拘谨不是严肃?毓慎如今是皇子伴读,哪儿能和小时候一样跟你没完没了的闹。”
静嘉听着这话心里没由来的不舒服了,不免顶了哥哥一句。“什么叫跟我闹,是他自个儿本身就闹,关我什么事儿。”
敦堂笑着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碗,“行行行,是他闹行了吧。拿你这丫头一点办法都没有,什么话都得顺着你说。也就我是你哥,你看人家毓瑾,什么时候跟毓慎这么耍过赖。”
静嘉挑眉,不再和敦堂纠结这个,却是问:“哥,等你娶了嫂嫂,还会不会对我这么好?”
“当然了!”敦堂不假思索,“你成天胡思乱想什么呢,哥只会跟你嫂子一起对你好!”
鬼才信!
静嘉撇嘴,仍是不依不饶,“那哥哥得发誓保证!”
敦堂只当她是孩子气,笑着举起右手:“好!我倪敦堂发誓,一辈子疼二妹!”
静嘉弯弯嘴,满意地笑了,这世上有人如毓慎一样期待她的信任,也有人如敦堂一样被她信任,多好。
不知是不是被静嘉的无理取闹闹没了脾气,敦堂后几日情绪明显好转。静嘉瞧着哥哥不那么焦躁,心里踏实几分,往喻义堂跑的次数多了起来。虽然得了敦堂的保证,静嘉还是直觉等敦堂真的娶了媳妇,还是会和自己疏远的。
静嘉一定要在嫂子过门儿前在大哥身边多刷刷存在感。
不知是不是静嘉的频繁出镜率奏了效,敦堂和妹妹说的话题日渐多了起来。譬如,在结婚头十日,敦堂终于问出了埋在心里已久的问题——我老婆长啥样儿啊?
敦堂倒不是一眼都没见过赵菡,但毕竟都是订亲以前的事儿了,比不上静嘉女孩子走动方便,瞧的也清楚。
可惜静嘉对赵菡并不太了解,且不说倪家和赵家走动并不多,单是论这门儿婚事的起源,就注定了赵菡之于倪府的陌生度。这门亲可是赵大将军自己跑上门来为女儿选的!
为了不让哥哥失望,静嘉勉力描述出了一个优雅贤惠的女性形象。敦堂想象力欠缺开发,到了儿也没对未来妻子形成个准确的印象。
静嘉只好安慰哥哥,这样也好,夫妻保持新鲜度有利于婚姻的和谐。
时间走的飞快,转眼便到了六月初四。
前几天,赵家已经让人来送了妆,铺了房,喻义堂彻底不再是敦堂一个人的地盘。
静嘉原以为古代婚礼和现在一样,一早儿起来就要跑到新娘子家去迎亲,谁知真正的迎亲队伍在傍晚时分才出发。院外锣鼓喧天,敲敲打打好不热闹,而静嘉陪父母在德安斋焦灼地等着。
倪子温此时倒是面色沉静,泰然而坐,瞧不出一丝情绪上的变化,而邵氏眼神时不时溜向窗外,和静嘉说话也不甚上心。静嘉索性闭了嘴,任母亲陷入到自己的情绪中。
长子娶亲,不光之于敦堂自己,对于邵氏来说,也是一生中至关重要的事情,甚至是一次充满冒险的赌注。
两家联姻不仅仅意味着一个新家庭的诞生,更标志着一个政治团体的形成。倪、赵两家,甚至莫、邵一族,都走得更近了一步。
约过了一个时辰,迎亲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回了倪府。早有人先一步来报了信儿,倪子温与邵氏移步正厅,静嘉、静雅二人也随去观礼。
红毡铺地,新娘由送亲人扶了下来,倪府的下人随着新娘子的脚步撒着五谷,直到入了正厅中。此时,倪子温与邵氏已经好整以暇地等着儿媳妇了。只听那头戴老人巾,身穿青色圆领袍的傧相朗声吆喝着夫妇二人拜天地。
静嘉在一旁立着,打量着蒙着销金盖头的新嫂子。新嫂子从身段儿上说,比大哥瘦小许多,却明显比自己高出一截儿,五岁的年龄差不是拿来玩的。
新娘子行礼稳重的很,半分错处没有,静嘉觑见邵氏眼里闪着些泪光,颇生感触。
都说养儿防老,哪个母亲能不盼着儿子全心全意的孝敬自己呢?但毕竟从此以后,儿子的生命里又会多出另外一个重要的女人来。婆媳矛盾是中国自古以来长盛不衰的话题,静嘉很想知道这位嫂子能和邵氏处成什么样子。
礼成,自然是要送新人入新房了。倪子温与邵氏不必过去,因此时宾客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到了,倪子温与邵氏直接留在正厅接待来吃喜酒的同僚友人及其家属。
静嘉与静雅却是结伴往喻义堂去了。
静雅按捺不住兴奋,虽不喜静嘉,仍是与她搭了话,“二姐姐,你说大嫂嫂会是什么样的人?”
静嘉一边走,一边面无表情地回答静雅:“好人,女人,大哥的人。”
静雅被噎得没话,只得压抑下好奇,跟在静嘉身后往喻义堂去。
此时,新娘仍由送亲人扶着,迈过了喻义堂前的马鞍,拾阶而上,被人簇拥着进了新房。静嘉和静雅紧走了几步,齐齐凑在敦堂的新房门口儿听着里面的动静。
大抵是在撒帐,静嘉听见里面唱着什么:“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快,文箫金遇彩鸾仙。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这个唱完,里面安静了一阵子,接着静嘉又听到了器皿碰撞之声,大概是要挑盖头饮交杯酒了。
果然,没等多久,敦堂就大步迈了出来……这是礼成,敦堂要去前面儿喝酒宴客了。看到妹妹,敦堂还是停下了脚步。静雅欠身问了礼,静嘉则是拽住了敦堂身上斜披的红锦缎,低声问:“哥哥,开心么?”
敦堂似是犹豫了一下,才点头,拍了拍静嘉的肩:“去见你们嫂嫂吧,哥先去前院儿了。”
静嘉扯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嘱咐着:“少喝酒。”
“知道了。”敦堂没再停留,昂首阔步往外去。静雅已是按捺不住想进屋里看看新娘子的模样,而静嘉仍在望着哥哥渐行渐远的身影。
她总觉得今天好像没见着谁?哦对……是之雯!
虽是自己哥哥的婚事,静嘉仍觉得别扭,如果以后赵菡过的幸福,那之雯势必会有她的不幸。而为了之雯的幸福,就牺牲赵菡,静嘉也觉得不公平。
对于自古以来三妻四妾的中国来说,一夫一妻制是多么伟大的人道主义的进步啊!
发完感慨,静嘉才睨了眼迫不及待的静雅,然后施施然推开了东耳房的门。
赵菡此时正同几个陪嫁丫鬟说着话,没想到会有人进来,面儿上仍保持着未来得及收敛起来的轻松。
静嘉佯作未见,向她一礼,自报家门:“大嫂嫂万福,我是静嘉,嫂嫂可还记得我?”
静雅也学着静嘉的样子问了安,报上名字。赵菡原先与静嘉打过几回照面儿,自然识得她,倒是后面的静雅,只知个庶出的,如今却是头一回见。
“两位妹妹好。”赵菡长得没有赵芙那么惊为天人,却也是一副明丽模样。声音干干脆脆的,一点也不怯场,不愧是将门之后。
赵菡向两人打了招呼,接着便让贴身的丫鬟去取了见面礼给二位小姑子献上。“二妹妹是见过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必与我客气。三妹妹也一样,日后有事儿,尽管与我开口。”
静嘉静雅两人没推辞,大大方方收了丫鬟递来的小红匣子。当着赵菡的面儿,静嘉总不能打开一窥究竟,只掂了掂份量,笑嘻嘻道:“我们才没客气,明明是嫂嫂太客气了,今日是喜头,以后断不许这样见外了。”
赵菡一笑,颔首称好,“素闻二妹妹是最机灵的人,小小年纪便帮母亲理家,我若有什么不懂的,二妹妹定要倾囊相授才行。”
这大嫂消息够灵通的嗬!静嘉心中感慨,面儿却没露端倪,仍是盈盈浅笑。“嫂嫂抬举了,静嘉不过是从旁学习罢了,哪里能教嫂嫂什么呢?”
38新妇 [补全]
姑嫂三人寒暄几句,静嘉考虑到赵菡晚上还有的累,便十分人性化的提出了告辞。
赵菡没多挽留,任小姐儿俩双双行礼退了出去。从耳房里出来,静雅不由感慨了一句:“大嫂嫂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
静嘉逸出一声带着轻嘲的笑声,“妹妹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咱们倪氏也不是小门小户,你自己不稳重,没必要把我和大姐姐一并拉水里去。”
静雅自以为说了句两边讨好的话,一面捧了大嫂,一面也夸了邵氏的眼光,没想仍是被静嘉拿了把柄,大为不快。恨恨地盯着静嘉,却不知道如何反驳。
静嘉无心与静雅斗嘴,不过是为了压她一筹。见静雅此时没再接话,静嘉也没多刁难。两人正往外走,便瞧着另一个伺候敦堂的丫鬟之霓进了院。静嘉近几日往喻义堂跑的勤,与之雯之霓都处得熟。此时见之霓只顾低头走,没看到自己,静嘉索性主动叫住了她。
之霓听得人唤,抬首见是静嘉静雅,立时行礼:“问二小姐、三小姐安。”
静嘉拉起之霓,“你怎么没在我哥跟前儿?”
之霓老实地答了话,“回二小姐,少爷今儿让之雯姐去她老子娘那儿歇着,奴婢来给之雯姐收拾几件衣服送过去。”
静嘉皱眉,“为什么让她回去睡?”
“昨儿晚上之雯姐哭被大少爷瞧见了,少爷不高兴,便把之雯给赶出去了,说让她直接等着明日给少奶奶磕头就行。”
静嘉在心里骂了句我靠,面儿上也透出隐隐的不悦来,“之雯她爹娘说什么没?”
之霓摇头,坦白道:“奴婢不知,之雯姐今儿天没亮就回去了,奴婢要服侍大少爷,走不开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