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北京人在纽约》作者:曹桂林【完结】 > 《北京人在纽约》作者:曹桂林.txt

  他点烟的工夫,四个筹码成了十个。第一回,他就赢了个满贯二十一点。

他还没开口,庄家已经给了他一倍半的筹码。

手儿可真顺。

他还没有来得及收筹码,庄家已经发完了牌。

等他吸了一口烟,刚刚想吐烟的时候,十个筹码又变成了二十五个。

又是一个满贯二十一点。

手儿可太顺了。

顺得邪乎!

他太兴奋了。不到几分钟,四十元的本儿,变成了二百五十元!

想得到吗?

做生意,有什么比干这个来得快?来得多呀!

“放慢,放小!”

谁在说话?

他侧头一看,是阿春。

“放慢,”阿春不动声色地提醒,“放小!”

他听阿春的,把那二百多筹码回收,又放上去四个。

还是四十块的本儿,再来。

不一会,他桌面上的筹码成了一大堆,数都来不及数了。

他注重意到阿春的筹码不断加大。

他也跟着,加大。

阿春猛抽了几口烟,一口气放上二十。

他毫不犹豫,也放上了二十个。

不幸,庄家点数时,被收走了。

王起明瞥一眼阿春,阿春还是很镇静。只见她又猛抽一口烟,放上四十个。他也放上四十个。

这回,他有些紧张,心在“怦怦”地跳。

发第一张牌了。

阿春得了K。

王起明得了个Q,紧随其后。

庄家只是个8。

关键的第二张牌翻开了。

真神了,阿春和王起明一人一张A。

“Great!”

阿春控制不住自己,大叫出声。

说起来也怪,赌运一来,横竖挡不住。不到下午三点,他们已各自赢了上万块。

可把王起明给乐坏了,乐得他把什么都忘了,忘了那座空着的商业楼,忘了工厂里还在加班赶货。

钱,赌,有好大的魔力。

漂亮的小姐,送来了烟和酒,赌场经理也上来祝贺他们取得的胜利。还握着他俩的手说:“You are lucky couple”

(你们是幸运的夫妻。)又热情地送给他俩两张卡,一张是免费大餐,一张是免费高级套房。

他俩把筹码,兑换成现金,款款地装进了各自的口袋里。

他们来到餐厅,牛排、龙虾饱餐了一顿,香槟也喝下去大半瓶。

阿春用餐巾擦擦嘴说:“今天运气真好,不过你要记住这地方,不能常来,偶尔玩玩是可以的,常来准完蛋,倾家荡产,卖房子卖地的有的是。”

“我不会常来的,你放心吧。”他点着头说。

“赌这东西,全凭运气。”她继续说:“今天咱们是玩的小,要是玩大的,十万二十万就到手了。甚至有些大胆子大凭这种运气,一下子就进了五十万,一百万。”

听得王起明眼里闪着光。

“不过,赌,既不能贪,又不能时间长,得学会控制,不理智的人永远是败家,也是最受赌场欢迎的人。你以为他们给你免费人餐,免费住宿是干什么的,他就是想留住你继续赌。”

“那咱们赢了就走,是不受欢迎的啦?”

“当然了。”

“那就再玩一会吧。”王起明觉得还不过瘾。

“NO。”阿春坚决的回答。

“凭今天的手气,再搏它一下,说不定会赢的更多。运气可不是长有的哟。”他劝说着她。

阿春毕竟也是个好赌的,她看了看表,还不到三点,就说:“那个条件,本钱收起来不许动。”

他高兴的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又回到了那个赌台旁。

这次回来,阿春真的下了大的赌注,每一次都是一千块。

王起明也毫不含乎,一千就一千,反正也是赢来的。

可赌运说没就没了,发下来的牌一次比一次难看,不是小点数,就是比庄家暴的还早。

筹码一层层的见少,一次下一千块,一万块才有十次的机会,三下五除二的,一万块还剩下三千块了。

阿春哪里还沉的住气,王起明也眼红了。

越输赌性越强,越输火越大,剩下来的三千块全部压了下去。并压进了一个圈里,两个人加起来就是六千。

庄家不慌不忙的发着牌。第一张来了个9,还不错。庄家是个6,比他们小。第二张牌发下来了,是个8,加起来共十七点儿。这个点不上不下很难处理,如再要一张,比四大一点,这六千块就全泡汤了。阿春再看看庄家的牌也不好,6点,就摆了摆手,表示停叫。

庄家的第二张牌是个10,加起来16,可他不满十七点必须再要,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俩焦急地等待着第三张牌。庄家似乎摸透了赌客的心,尽量的拉长时间翻这第三张。时间凝固了似的。

当庄家慢悠悠地翻开第三张时,两个人傻了眼,不知他哪来的狗屁运,第三张竟是个五,十六加五正好二十一点,六千块一胡橹,全部被庄家刮走了。

“Shit”阿春骂了一句。

王起明在心里也骂了一声:“操你妈的。”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懒懒地,不怎么说话。

在赌场上耗的精力太大了,两个人都累得不行。

王起明把车开在慢街道上。阿春依在他在肩上,不眨眼地望着前面的笔直的路。

为了提提精神,王起明开口说话:“还不错,总算没输,白吃一顿,白玩一场,也挺开心。要不是你控制住本钱,那可真输了。”

“赌,是可以控制的。”

“什么不能控制?”

“感情。”

王起明怔了一下。

“我很爱你。”她说。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把头依在他的肩上。

“其实,你不知道,我想你,比你想我要厉害得多。”

“不一定。”

“一定。你有太太,你有家,我呢,什么也没有,永远是孤独的、孤独的一个人。我知道,咱们俩的结合,爱的比重,没有超过于需要。实际上……”

“你不该这么说,”他打断她。

“实际上,”她不理会他的话,“咱们两个人,只不过是两颗难耐寂寞的心的结合,两个移民孤独灵魂的相交,不全是真爱,最多的成份是需要。”

“不不,阿春,我真的爱你。”

“真爱?你能做到与郭燕离婚,同我结合在一起吗?你能抛弃你所建立起来的一切,事业、产业,与我从头再来吗?你能忍习不管郭燕,让她陷入无法生存的地步吗?不,当然不能。我们都是成熟的人了,骗人的话是不能说的。”

“骗?”

“你不能,我也不能。我不能做一个罪人,如果拆散了你们,我等于杀死了郭燕。再说,就算咱俩真的结合了,我所面临的命运,不是同郭燕一样吗”

“什么意思?”

“难道还用我讲出来吗?我有过教训。我深知一个道理,我深深了解男人的心,深深了解有钱的男人心,深深的了解特别是在这个社会,美国男人的心,和美国富有的男人心。”

“可我……”

“可你不一样是不是?”她不等他说下去,“你是大陆来的,受的教育不一样,成长的环境简单,思想结构朴实,与那些男人不一样是不是?你错了,实际上,你已经被同化了,难道你看不出来你自己的巨大变化吗?”

“我的变化……”

“可是,我又控制不住我的感情,没有任何力量阻挡不了我想你。我需要你。”

“我同样也需要你,我不理解需要和爱的之间,有多大距离。”

“……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或许比有结局的更甜蜜吧。”

王起明把她送回店,就加大了油门开回家了。进了家门,这才想起来郭燕还在厂里,就立刻给她打了个电话。郭燕在那边嚷开了:“今晚上得加班,你自己先随便弄点吃的吧,看来出第一批货后,天天都得开夜车。”

“你总得休息一下呀,让秀梅先替你顶一会。”

“不行,这儿离不开人。”郭燕挂上了电话。

王起明躺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商业楼,还是冷冰冰地立在那里,没有人来租,没有人来问,甚至没有一个来咨询的电话。

这座楼,象个弃儿。

常来电话的是毛线厂。一天三四个电话,没别的:要钱。

不过,这都还可以应付,最使他感到紧张的是,双周薪的工人该发工资了。

他非常清楚按时发工资的重要性。工人一旦拿不到工资,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儿,走人。给你撂下当不当正不正的一堆活计,那时候,找人补都来不及。

王起明真着急了。

他没有一块钱的周转资金啊,全指着出这些货去发工资了。

看了看日历——其实不看日历他也知道——今天得出货。

出了货就换来了钱。

不在乎多少,起码能把工人的工资给发下去呀。

银行贷款的利息通知单一张又一张地塞进他家的信箱。

那利息的数目,驴打滚,越滚越多,想想,他都能出一身的白毛汗。

怎么能不怕呢?

他太知道破产的惨相了。你一破产,税务局立即派人封了你的工厂。工人们也不会含糊,能把你工厂里的大大小小能换钱花的东西都拆了装走。

到那时候,你就对着那个空空荡荡的车间,对那些掉在地上的破纸线头,哭去吧。

没人理你啦!

王起明每一想起这份惨相,就在家里呆不住,火烧火燎地跑到工厂里头。

“快!快!今天可是周末!”

他东跑跑西跑跑去哄着赶着大伙干活儿,大伙也是清清楚楚地看出王老板真急了,因此也就真卖力气,可算是使尽了浑身的解数。

为了赶在下午三点以前交货,郭燕早已累得东倒西歪,一副即将散架的样子。

这批货可算是真给她折腾惨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十多天,她根本没有回家住。

夜里实在撑不住,她就倒在王起明办公室的板凳上闭一会儿眼睛。

她也没有时间吃饭,饼干装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头,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就夹出两块来吃。

下午两点多了。

王起明看看手表,问郭燕:

“行吗?”

“行。”

郭燕一边点货一边问答。她的声音微弱,漫不经心似的,却又很肯定。

看看她一脸的憔悴,王起明心头涌上一阵怜悯,一种热情。他觉得,她是他的保护神。他想拥抱她,对她说出内心的一切内疚、一切痛苦、一切爱。

三点整。

郭燕让货准时上了车。

王起明发动了车子,飞快地驶向了曼哈顿。

郭燕这才松了口气。

她用手背擦擦汗,叫秀梅”

“燕姐,什么事儿?”秀梅看上去也累得可以,直打晃。

郭燕拿出一沓钱。

“到一家好的中国餐馆,按人头,叫上饭菜,大家都得吃好,休息休息。”

“好。”秀梅答应。

“别忘了买饮料。”

“忘不了。”

那天晚上,工人们在餐馆吃得很开心,谈笑风生。大家都说跟着郭燕干活心里痛快、敞亮,累点没关系,心里好受。

郭燕没怎么听他们的夸奖。她把酒杯贴上自己的前额。她睡了一会儿,就在席上,这在她还从来没有过。

20

王起明开着满载货物的车,驶向曼哈顿。

车速每小时75公里。

车虽然得去年新买的,可架不住一车货又是这种速度玩命地奔,在公路上发出叽叽咕咕的呻吟。

天无绝人之路,他想。

总算把货给赶出来了。收了钱,不管别的,先把工资应付过去。再过两周,出清了所有的货,收回来所有的钱,再付银行的贷款。晚了几天,问题不大,顶多吃点子罚金,算不了什么。

我王起明运气还算好,逢凶化吉。

想着想着,他高兴地吹起了口哨。

点完了货,货物入了库。他来到了安东尼的办公室,准备拿支票。

可是事情却不象他想到的那般顺利。安东尼先生的话,使他大吃一惊。

“亲爱的王起明先生,”安东尼先生用了这样称呼,其郑重程度显得非同一般,“我得向你说明一点,现在的美国经济很不景气,要我的货的大商店付帐都不按时,我成了他们受害者。我收不到足够的钱。”

“足够的钱?足够干什么的钱?”

“我收不到足够付给你的钱。”

“你的意思是……”“今天,我只能先付给你四分之一的钱,”安东尼先生无可奈何地一摊双手,“等我的钱收齐了,我会补齐这笔钱。”

王起明急了,他也不管什么七八年的交情了,更不顾今后的生意,跳起来大骂:“混蛋!假如你今天不付给我全部钱款,你将得不到我给你的一件衣服!”

“很好,”安东尼相形之下则显得老练得多、冷静得多“我今天将不付给你一分钱!”

“我……告诉你去!”

安东尼对此并不害怕。他仍然面带笑容地说:“那你就去告吧。不过,我有义务提醒你,我也可以告你,因为是你先表示不付货的,这要是撕毁合同。别忘了,合同上有你的亲笔签字。”

“好厉害。”王起明在心里说了一句,“不付我钱,还先告我,真他妈的孙子!”

他知道硬顶不行,得变换一下子手法策略。

不能呕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呕气没用,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变了口气。

“我想我们还要继续合作,”他说,“也许我们都可以再让一步,渡过道难关,这毕竟是最重要的。”

安东尼一见他的口气发生变化,也做出了和解与协调的姿态。

经过一番软磨硬泡,讨价还价,安东尼答应先付三分之一的款额,一共是四万块。

坐在自己的汽车里头,他扯开嗓子乱骂了一通。

四万。

虽然这笔钱不能扭转乾坤,但可以先发给那些等钱用的工人。那些长期在这里做工的工人,则要好好地央告人家,帮帮忙,再忍两周。这时候,只能求人家啦。

至于银行的贷款、毛线厂的线钱,那……只好再拖拖啦!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头责骂安东尼。这么多年,我王起明帮了他不少忙,帮他赚了不少钱!他原一是多么寒酸的展销室呀,多么窄小的公寓啊。可现在呢,他的展销室象个展览馆,他的虽墅跟他妈的皇宫似的。

这里头可有我王起明一份儿呀,他怎么就好意思翻脸不认人呢?

他开着车,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

对,这是个好主意。

他在车里拨了工厂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了郭燕的疲惫声音。

“办好了吗?”郭燕问。

“办好了一半。”

“什么?一半?”

“也许还没有一半。”

“那工资怎么发?”

“我去想办法,我会有办法的。”

“随你的便。”

她挂断了电话。

王起明驾车驾上高速公路。

这时天已大黑了,道路两旁的树林都成了黑色。

他打开了车灯,照清路面。

灯光掠过一个路牌,路牌上写着这样几个字:大西洋城。

对,他是要去那里,去赌一次,以赌博得来的钱去填补那些债务。

赢?会赢吗?

他不知道。

输?也许会输。

他也不知道。

但是,该去试试。当然,这是一次冒险,一次可算得上惊心动魄的冒险。

不过,必须去试试。

别无选择。

他为了镇定自己,把阿春送给他的录音带填入录音机。

又是那首乡村歌曲:

如果你爱他,

就把他送到纽约,

因为那里是天堂;

如果你恨他,

就把他送到纽约,

因为那里是地狱……

他也学会了这首歌,跟着哼着这首歌。这歌的曲调,使他心里酸楚楚的。

他反复地唱着这首歌。

不足两个小时,他看到了在大西洋海岸线上,升起了巨大的光芒。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得夜空一片惨白。

大西洋城到了。

什么运气在等着他呢?

他不知道。

“凯撒”赌场因为是周末,人满为患。整个赌场大厅,人头攒动,烟气腾腾,充满了喧哗与骚动。

王起明径直走进赌场,不假思索地坐上了一个赌台。

他一下子换了一万美元的筹码。

一副豁出去的架式。

他向赌场小姐要了一杯白兰地。他抿着白兰地,对即将开始的决战连想也不敢想,但是他决心已下。

下注了。

他出手就下了一千元的注。

周围的人都瞟了他一眼。那目光除了诧异以外,是羡慕,羡慕他有钱,更钦佩他豪赌的气势。

一番牌打过去了。他赢了。一千变两千。

他心里有了点底。

这两千他一个子都没收,全部又押了上去。

第二番,他得了满贯,BlackJack,五千块到手了。

他的手有一点抖。他想停一下,此时,他妈象看见阿春在对他说,“放小,放慢。”他向庄家摆摆手,停叫一轮。

可就在这一番,庄家暴牌了,统赔。这一桌所有的赌客都兴奋地狂叫起来了。

“亏了,”王起明心里说,“拉空了——不该缺这一阵。”

庄家手气背,是发财的良机。

他一下子押上了五千块。

可这一局不幸得很,庄家恰好比他大一点,五千块——一瞬间,归了庄家。

他有点冒汗。他认为自己有点太冒失了,稳一点,稳一点,他告诫自己。

他还是一千块,一千块地下筹码。

这样稳妥,可是十几副牌下来,筹码来来去去,不见输赢。牌局太平稳了。

他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不下大赌注,赢不了大钱。中国有句老话:舍不了孩子打不到狼。我操,拼一回!

他押上了一万块!

他觉得押上去的不是筹码,是自己的一条命。

他的胸口紧张地往一块抽。他屏住了呼吸,两眼盯着牌桌。

牌翻开了。

“他奶奶的!”

他骂的是中文,谁也听不懂,谁也不明白他咕哝的是什么。

输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子发昏,什么也看不见,可就是看得见那一万块的筹码被庄家收了走。

庄家收走他那一万的时候,笑着说:“I'm sorry。”(对不起。)

真能把活人给气死。

他眼红了。

他觉着脖梗子上好象有一团火苗子在那儿烧,在那儿烤,烤得脑浆子直冒泡。

输?

这可不行!工人的工资怎么办?银行的贷款怎么办?

他忍不住了,得捞本儿。

稍犹豫了一下,他又押上去了两万。

可是,手气哪儿去了?

一翻牌,这两万又让庄家给撸走了。

“I'm sorry。”

庄家又是那句浑帐话。

怎么办?走?还能保住一万。可是,那三万可就全填在这儿了。

他“噌”地站起来。

他象斗牛场上的一头被刺伤的野牛,又象被围住了脖子的德国猎犬,他喘着粗气,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抖擞了出来。

没有数,就哆哆嗦嗦地拍在了赌台上。

他的眼里有血丝,前额青筋暴起,死死地盯住庄家手里的牌。

他的第一张:10。

庄家是一张7。

“这回你往哪跑!”他暗想。

牌又发下来了,他得到的是……他大喊了一声“10”,可是,翻过来一看——5。

庄家停了下来,在等他考虑。

他想赌,就是碰碰运气。15点不要也是死。他吸了口烟,又大叫一声“再来”。太惨了,打开来是张7,加起来22,他先暴了。

他输光了。

他没有再张嘴骂人,也没有唉声叹气,只是轻轻地分开人群,走出了赌场。

他一直没有开口,如同一个哑人;他垂着头,又象一个被打垮的拳手。

他坐到了汽车里,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操他妈的!”

骂。骂谁呢?

好象是在骂自己。

他起动汽车,正想加大油门,可看见油表指已经接近零了。

临来时,太急了,竟然忘了加油。

现在可没辙了,浑身上下一个磞子都没有了。

他把皮夹子找开,里边有各种种样的信用卡,可是都已经用光了。

幸好,他找到了加油卡。

又下雪了。

他不敢开得太快。

录音机里还是那首乡村歌曲。他听着那歌,觉得这歌太好了,简直是在为他写的。

纽约。

你是地狱里的天堂,你又是天堂里的地狱,我呢,算是个快完蛋的小鬼吧!

他责备着自己。

雪下得满天皆白。

车开得相当慢。照这个速度,估计得开四、五个钟头才能到家,天亮到吧?

他想:难道,我来纽约所见到的一切,真要在这一瞬间都化为乌有吗?

命运为什么要这么残酷捉弄我呢?

纽约呀,纽约!

你把我从零变成有,难道你要再把我变成零吗?

他真后悔来赌场来。怎么一下子就走火入魔地去了大西洋城呢?

如果不去赌,那四万块总会留下。

真正的、一点不掺假的四万元哪,完全可以挡挡那些领工资的工人。

这下呢,什么也没有了。

不该来赌!

不该来赌!

你是个混蛋,怎么就昏了头,走上这么一条肯定死赔的道儿呢!

谁见过赌发财了的人呢!

他把车停在了公路路边,头伏在方向盘上,静静地歇了一会儿。

雪扑打着车窗,不一会,雪就遮住了风挡的一半。

王起明抬起头来,开动雨刷。雨刷晃动,那些雪从风挡上塌落下来。

他看着黑洞洞的前方,又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不该赌?

在哪儿不是一样赌啊?自从来到纽约,不就是和下了一个大赌场一样吗?

大的赌场就在眼前。巨型赛马场也在不远。大街小巷的乐透彩卷,每日电视纽约号码,几条街就有一个赌马局,赌足球、篮球、棒球、拳击,就是每天喝的汽水瓶的瓶盖子,香烟盒子也是赌。

哪儿不赌啊?

你不想赌,行吗!

更不要说做生意了。每次投资下本儿的时候,那心态,和赌博下注时又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没人说这句话:“先生们!请下注啦!”

当生意上的对手把你挤到墙角上,让你无路可走,并且拿走你的全部财产时,那神态,和庄家扫走你的所有的筹码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微妙的区别仅仅是,商人从来不对你说:

“I'm sorry。”

他们从不抱歉。没人抱歉,胜利者当然不悄于向失败者抱歉。

如果是我赢了,我就不说“I'm sorry。”

想着,他又起动了汽车。

轿车碾碎了满地的白雪,一路吱呀,驶上了公路。

哪里不是赌博呢?在纽约这个大赌场上,他不过是个新来乍到的小赌客而已。

突然,他想到了阿春的那句话:“赌,时间长了,早晚败在庄家手里。”

他看看表,已是早晨五点。他又看看窗外,知道离阿春的店不远了。

他拨了个电话给她。

听筒里是阿春睡意朦胧的声音。

“哈啰,”她的声音。

“你是阿春吗?”

“是。”

“我是起明。”

“起明?你在哪儿?”

在哪儿,他也说不上来。

他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春,有了这番倾诉,他感到心里好受些。

“你疯了!”她说。“你是一个失去理智的蛮牛!首先,你不该以这么低的价钱去接这批货;其次,你不该让客户拖欠这么多的款子。你更不该去赌,不该在个时候去买什么商业楼!”

“要是,应该做什么,我并不知道。”

“你这个人,太没头脑!太没出息!太笨!我没有办法给你!”

“阿春!”

“你自己去看着办吧!”

说完,阿春放下了电话。

王起明感到自己绝望了。他放下听筒,缓慢地驾着车。

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听见的是阿春的声音。

“你呀,我真没法说你。你先回家去睡个觉!明天晚上九点,我在皇后大街舞厅等你!再见!”

21

宁宁盖着一条炭色的脏毯子,蜷缩在毯子里头,成一个团。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遍地狼藉,有破罐头盒、空酒瓶、还有过期的报纸。烟头、剩饼干,乱七八糟的堆在宁宁床前的小箱子上。

宁宁的上牙打着下牙,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她的呻吟也很细小、微弱,比墙洞里耗子的叫声还要低些。

她伸出一只纤细的小手扯过毯子,蒙盖住头。如果不是打战给毯子带来的轻微抖动,真看不出毯子里裹着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这地下室的上面,是十几层的大厦。大厦的对面又是双行道的主干线。

这压在她头上的大厦和繁华热闹的城市,早把她的呻吟给吞没了。

即使没有被吞没,人们听见了那呻吟,又能怎么样呢?

从早到晚,整整一天,她就是这样在地下室里忍着,捱着。”

晚上,地下室的门被一脚踢开。

杰姆斯走了进来。他脱下皮外套,抓起了酒瓶,仰脖,一口气喝下了半瓶烈性威士忌。

他用手背胡乱地抹抹嘴,在宁宁床头的小木箱前蹲下来,翻了半天,拽出一支肮脏的注射器,又颤颤抖抖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玻璃小瓶,那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他咬断玻璃瓶口,把针头探进去,把液体吸进注射器。

然后,他把注射器叼在嘴里,从毯子下面抽出宁宁的左臂。那白嫩皮肤上,动脉周围已经布满了一粒一粒的小针眼儿。

杰姆斯把橡皮带勒在宁宁的胳膊上,又在她小胳膊的拐弯处吐了一口唾沫,用手拍了拍,顿时,动脉显现了出来。

他把注射器从嘴上取下,为宁宁注射。他不慌不忙地往里推药。

那无色、透明的液体,顺着针管,渐渐地、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宁宁的动脉、心脏、大脑……

宁宁象一具裹在毯子里的死尸,一动也不动。

杰姆斯拔出了针头。

两三分钟以后,毯子开始蠕动了,宁宁慢慢地探出头来。

她用手背揉了揉迷迷瞪瞪的眼睛,坐直了身子。毯子也随之从胸前滑落,露出了她丰满的小乳房。乳房已有些下垂,肋骨也一条一条的看得十分清楚。

宁宁咳嗽了两声,披了件上衣,走进了厕所。

杰姆斯开始了为自己注射前的一切准备工作。

随着“哗啦”一声,厕所的抽水马桶的流水声,宁宁又从里边走了回来。似乎那少女可爱的精神面貌,在她的身上又恢复了一些。

她见杰姆斯,自己为自己注射很困难,就蹲下来帮助他,可杰姆斯嫌她扎的不准、太慢、又疼,就一把推开了她。

宁宁回到了床上,赤身裸体的仰面躺着。

杰姆斯注射完毕,申了个懒腰,然后来到床前,来了个恶狗捕食,就压在了宁宁身上。

他们俩的药劲来了,谁也不能自控,在床上干着那些不是人类所能及的事,做着那些低级动物所作的动作。

事后,杰姆斯喊饿了。他抓起皮外套,又把宁宁抱起来放在门外摩托车的后座上。

宁宁的汽车早被卖了换了可卡因。

“我们去哪?”宁宁坐在后面,大声地问。

“皇后舞厅,有朋友等我,”杰姆斯回答。

摩托车在车流中穿行。

风把宁宁的头发吹起来,飘在空中。

当杰姆斯和宁宁带着一些朋友,一阵风似地旋进皇后大道舞厅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

象一切时髦舞厅一样,这里昏暗里近乎漆黑,只有每张台子上的小蜡烛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弱的光。

乐曲毫无节制,任性地敲打,震耳欲聋,象要把人们的耳膜撕裂,又象要把人们从地上弹起来。

杰姆斯、宁宁和他们的一伙,脱掉外衣立即冲进舞池。

也许是吃饮喝足了,也许是药劲又上来了,总之,他们每个人都精神抖擞,像是上了弦的机器,不知疲倦地扭摆,相互拧在一起,疯狂地跳着粘巴舞。

整个舞池,被他们这一伙,捣腾得一下子沸腾起来了。

连乐手们都演奏得更加卖力。

在舞场的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他们是王起明和阿春。

他们在认真地、激动的谈论着什么;由于乐曲声音过高,他们不得不提高嗓门,并且不断地打着手势。

这样谈话太困难了。

阿春实在受不了这种吵闹。她拉起王起明的手,走出了舞场,来到一间专供人们吸烟的小休息厅。这里除了一对相拥热吻的恋人以外没有其他人,乐曲声也低了许多。

“你说说我到底该怎么办?”王起明问,显然他因为自己的种种办法都被阿春否决掉而有点焦急。

“不管怎么说,你不能去告他们!”“为什么?”

“你会白白交律师费,什么也得不到。”

“可是,为什么?”

“我告诉你,一旦你告了他们,他们马上会宣布你合法破产,然后合法地关闭你的工厂、合法地不付给一分钱。这是他们一贯的把戏,到头来,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可是,下周我的货出清了,安东尼还是拖欠付全部款项,我该怎么办?”

“你只有耐心地磨,耐心地等待。”

“没有别的办法?”

“暂时没有。你要跟他要,能要多少要多少。重要的是,不要让他感觉到你要告他。”

“可我的律师说,不能不告。”

“他说什么?”

“他说,老美单吃那些胆小怕事的又不懂商法的中国人。”

“律师的话不能信!”阿春十分肯定的说,“律师都是些不拿刀的强盗。他们生怕你不告;你不告,他们的生意从哪儿来?律师开什么价?”

“五五开。”

“你看!就算是告下来,你赢了,也只能拿到50%,可首期律师费要别交,对不对?”

“对。”

“更何况,象你这样的商业案子,一旦告上去,十年八年拖下去也不算新鲜事。十年后,你只能从应收回的帐里,分到10%,几乎是什么也没得到。”

“凭什么?”

“这是根据合法破产法。这完全有法律的依据——你忿忿不平也没有用。”

“这种法,太不合理,太不公平了。不付钱、坑人,反倒变成了合法?”

“现在不是我们评论法律的时候。”

阿春见王起明拿烟的手指在颤抖。

“起明,别急,你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宣布破产。”

“那算什么办法?”

“是办法。这样,你也可以合法地不付给工人工资,合法地不付给线厂的线钱,你可以合法地推掉你公司的所有债务。”

“这不是太坑人吗?”

“可你也在被人坑哪!”阿春为他那咱顽固不化的东方人的道德观念而恼怒。

“我不忍心……”

“你不忍心去坑人,就在这儿坐着等人来坑你吧!别抱着你那种中国人的道德观念不放了。这是美国,这是纽约。要不,你抱着这套中国道德去等死;要不,你就去坑人。你就活下去,赚钱,过好日子。你挑吧!”

阿春不说话了,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眼前这个从根上说话老实巴交的中国人。

王起明坐在阿春的对面,深深地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惭。此时,他的内心在进行着一场殊死的搏增斗。过去的王起明和明天的王起明在此时地进行着一番较量。

他低着头,足足有五分钟。阿春耐心地等着他,一口一口地吸着烟。

终于,王起明招头来,反问阿春:

“阿春!你说,这是挑的事儿吗?”

阿春看着王起明这么痛苦的内心交战,实实在在有点看不下去了。

“走吧,别那么紧张,放松放松去吧!”

说着,她拘起他的胳膊走回舞场。

此时,舞场里响的是轻构的慢步音乐。

“来吧!阿春邀他走下舞池。

“不。”

“为什么不?先忘掉一切。”

他们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跳着慢慢的四步舞。

舞池里没有几对舞伴。这种舞在纽约毕竟太古典了。

在闪动的灯光下,王起明的身体紧紧地贴住阿春的身体,脸颊紧挨着脸颊。他感到浑身轻松。那些忧悉烦恼,也在柔和的音乐和缓缓的舞步中逐渐消失了、挥散了。

他并不知道,此刻,他的女儿正在他身后注视着他,辨认着他。

当时,宁宁正离舞池很近的一张台子旁喝饮料。

她有点累,更何况她根本不喜欢这种老式的舞蹈,因此,她乐得在台旁坐一会作,润润嗓子。无意之中,一个熟悉的背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发型,那身材,那宽厚的胸与背……不会吧,爸爸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再说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不是妈妈。

她又转回了身和杰姆斯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大口酒,可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又促使她回过了头。越看越像,难道真的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为了解决心中的疑问,她跳下了舞池。啊!果然是……她看到后,立即反回原座,激动、仇恨、恶怨,使她那漂亮的小嘴,抽起了筋。

王起明和阿春,正处在尽情的温乡中,一点也没注意到宁宁的出现。

轻松的慢音乐停了,俩人手拉着手,走回了那个角落里的台子。

宁宁胸中燃烧起一团不可名状的火,这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头发根子痒痒的。她站起身来,直冲着这个角落奔来。

打击乐,铜管乐又恢复了刚才的狂热。

她为了证实自己眼睛的准确性,就一屁股也坐在了这张台子,双眼死死的盯住王起明。

王起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客人吓了一跳。他不知道是谁如此粗鲁、如此无礼。

待他调过头一看,大吃一惊。

“爸爸!”

宁宁那声音听上去象是见了鬼。

“宁宁,你怎么在这儿。”

宁宁哆嗦着说:“问我?我还要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宁宁又把目光剑一般地刺向阿春,恶狠狠地对阿春说:

“我要是再看见你碰我爸爸一下,我就杀了你!”

阿春当然明白眼前发生的是什么事。她笑容可掬地说:

“我们是朋友,这没什么。”

王起明制止宁宁。

“宁宁,你要懂礼貌!”他说了这句没味儿的淡话。

“礼貌?”宁宁被这个词儿激怒了,“我不懂,我从来就不懂!”

阿春无话可说。

王起明也不知说什么好。

宁宁哭着,扬起脸,粗野地向阿春做了一个侮辱的手势,大声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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