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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桂林 当前章节:145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3

王起明抬头一看:“哟,这不是小李吗,怎么,这十来年,就没离开餐馆?”他惊讶的不是见到了老朋友,而是小李这个生物硕士的命运。

“谁有你那么的运气,一万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我不作餐馆作什么?”小李还是那副打扮,还是操着那浓重的浙江话。“怎么样,最近好吗?”说着王起明站了起来,同小李握手,郭燕也跟着站了起来。

“好什么,还不是照样混日子。”小李说话时,显得很窘,流露出一般男人在成功者面前的自惭感。

郭燕生怕小李不好意思,就客气的说:“一块坐下来吧,聊聊天,吃吃东西。”

“小李,厨房里还有的是活儿哪,你在外面磨蹭什么!”

厨房里传出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小李赶忙松开了手,说了声再见,就冲进了厨房,接着就传出了他那特别的浙江调儿:“你狂什么狂,叫什么叫,老子干餐馆里,你还没来美国哪。”

下午,他们来到中央公园散步,不觉之中又提起了这件事。

郭燕提醒王起明说:“你别自个儿有了钱,说话就大大咧咧,不管伤不伤别人的自尊心,这样容易伤人。”

“我可没那个意思。”

“他也实在是太可怜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餐馆打工,愣是混不来。”

“嗐,比他惨的有的是,像咱们俩这样儿,能熬出个头儿来的,以毛麟角!”

“我不是指我自己,我是说,我有个好老婆!”

“越来越没正型。”

他们边走边谈,漫步在纽约中央公园。草地上,到处是日光浴的人,简直是成了活肉摊子,男的穿三角裤,女的穿比基尼,横躺竖卧,一大片。

晚上这里将施放焰火,所以,这里头现在已经是人山人海,各自寻找着有利的地形,占着地盘。

他们俩走到了湖边儿,虽然正是炎夏,可是湖面上的小风,吹得他们十分惬意,手拉着手,走得很慢。

前面有一堆人。

王起明虽然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可他不特别好奇,特别贪热闹,要往人堆里头挤。

郭燕一个人站在人堆外面等候。

不一会儿,王起明从人堆里头又一头汗珠子挤了出来,兴高采烈地对妻子说:“你说巧不巧,天底下真有这么凑巧的事,你看,谁在里边呢——陈奋!”

郭燕往里一看,是个服装随便的画家,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陈奋这个挺熟悉的名字是从哪听来的呢。

画家陈奋从人堆中心撂下画笔,走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王起明。

“起明!”

“陈奋!”

王起明一边和和陈奋拥抱,一边唤起郭燕的回忆:

“七年前,老爷车,美国的太阳,诗……”

“噢《太阳颂》那首诗!”

郭燕了起来。

“早就听说,你们两口子发了。”陈奋也显得非常非常激动。“想找你们,可是又找不到你们的电话号码了!”“怎么样,混得好吧?”

“好什么?”陈奋也和小李一样,谈到自己的处境,总带着点涩味儿。

“还在画?”

“还在画。这么多年了,一直在这个中央公园画画,没挪过地方,画画,给这些老美画画,挣几个散钱。”

“生意还好?”

“这活儿,跟陕北老农也差不多,靠天吃饭;就是靠法有点相反,老农盼下雨,我盼干旱晴天,越干旱越好!要不,没人画像,我也就没有生意。”

“下雨怎么样?”

“下雨下雪就完了,只能呆在家里打盹儿混啦!”

王起明夫妇这时都注意到了陈奋的脸又黑又瘦。

正说话,有人坐上了陈奋架子前面的小板凳。

“嘿,生意一了!咱们有空再聊!”

陈奋赶忙坐了回去。

为了不影响陈奋的生意,王起明和郭燕决定告辞。

他把名片留在陈奋打开的颜料盒上,约陈奋下礼拜打电话,就赶快走了。

他们在走湖畔上,谁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在为自己庆幸。

17

七月四日那天晚上,纽约放焰火。看过了北京“十一”放的那么大规模的焰火,再看这里的,没有什么新鲜感。王起明向郭燕建议,打道回府,早早休息为好。郭燕也没有反对。

两驾车回家。

轿车驶进了车房,自动摇控门刚刚降到底,王起明刚刚想开门进屋,郭燕拽了他的胳膊。

“什么?”王起明问。

“客厅里有人!”她哆嗦着,小声说。

他停住了脚步,望着自己的家。果然,客厅里几个黑影在窗前一晃而过。

“贼!”

他低声说。可是他不敢去抓贼。纽约的贼都厉害,偷东西的时候腰里都别着枪,冒冒失失地去抓贼,十个得有八个成了他们的枪下鬼。

“快走,找911。”

他拉妻子快步去报警。

郭燕不动,说:“JerryJerry!”

“救Jerry得快去找警察!”王起明这么一说,郭燕才动弹。

这是国庆之夜,邻居家家都没人,没有电话可打。他俩风风火火地跑了两条街才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

911一拨就通,警察说马上就到。

他俩又回到自己家附近,躲在远离自家的一棵大树底下,哆嗦着,借着焰火之余光,眺望自家的动静。

街上安静极了,没有一辆汽车通过。郭燕要着颤,嘴里Jerry,Jerry的,念个不住。

王起明怕那焰火光太强,把她拉到了树后,和她一样打着哆嗦。

突然,有黑影从他家跃窗而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共四条大汉,手里都是大包小包。

也不知从哪儿站出来一辆小型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家门前。那四条大汉身手敏捷,把那些个大小包裹往车里一抛,人也都窜进去,货车一下子就开跑了。

“操他奶奶的!”

王起明骂道。

贼跑了,警察也赶到了。

两位警官知道了他是房主,就命令:“把门开开!”

“贼跑了,你们不追呀?”

“把门开开!”

王起明没辙,打开门,跟博物馆的讲解员一样领着警察们进门参观。

他真没想到,贼不光偷东西,还毁东西。客厅里甭管什么物件,全都挪了位。摄影机没了、录相机没了、激光音响没了,卡拉OK也没了;彩电还在,可能因为太重,没搬动,放在客厅中间的地板上。

卧室里也好不了多少,满地是衣服、书信、空首饰盒和空钱夹,就连郭燕的内衣内裤也扔得到处都是。

Jerry见到了郭燕,如同受了惊吓的孩子,一下子扑到郭燕怀里,浑身哆嗦,缩成一个团。郭燕拍着它。“别怕,别怕。”

她说,“可怜的,妈咪回来了,妈咪回来了。”

其实,她哆嗦得比那条狗还厉害。警察开始拍照、做指代。他们对于这类案件显然不以为然,边做活儿边说笑,讨论着纽约市长的竞选。

王起明对警察如此漠视自己的灾难,心里很不平衡。因此,当警察询问情况时,他大声地对警官说:“如果我有枪的话,我一定杀死他们!”

“不,不,你不能这么做,”警官向他晃着头,“假如你有枪杀死了人,那么,你先犯了法,我们可能先抓的就是你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做什么?我该怎么办?帮他们搬东西吗?”

“你最好让他们走,象今天这样,”警官给的忠告真让他泄气。

“让他们走!给他们叫一辆车吗?”

“据我所知,今晚他们有车。不对吗?”警官仍然十分富有幽默感,甚至对王起明——眼前这个幼稚的中办——感到很好奇。

“可是我为什么要偏偏对贼表现出彬彬有礼的好客态度呢?”

“可是,您为什么不加强一下您自己家的防盗措施呢?”警官说,“看起来,您有这个能力。”

警察们的工作看起来做好了。警官让他填一张表格,然后向了警礼,离开了他的家。

警车开走了。这里又恢复了平静。

“全让我自己防范,警察都干什么去呀!”王起明坐在一片狼藉中抱怨。

“这叫什么事儿呀,辛辛苦苦挣来的,就这么没了……”郭燕主要是习疼她那些首饰。好好的首饰,便宜了这帮小偷。

“破财免灾,你知道吗?”王起明见郭燕真有点伤心了,就为她解心宽,“甭伤心,赶明儿我再给你买。”

“再买得再花钱呀!这些首饰,可都是多年积攒起来的啊!”

“你不买也得交税,交了税,市政府拿去,还不是救济这些人。现在,他们直接从咱们家拿走,省得麻烦政府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玩笑。”

“这可不是玩笑,这是我在美国悟出来的道理。反正你别想把你挣的都装进自己口袋里,你得交出来点。”

“把我也不愿意这么个交法呀。”

“觉着这么着亏是不是?其实不亏。没出人命就不亏,就得谢天谢地。”

“可以后呢,能保证以后不出这事儿?”

这句话提醒了王起明:“你这话对,是得想点防范措施。”

王起明下定决心,说干就干。

也就是两个礼拜之后吧,他的家可真的大变了样。

所有的窗子,不分大小、不分楼上楼下,就装上了比手指头还粗的钢筋。前门、后门、左右两侧的门,都换上了沉重的、进进出出都得“咣当”一声开锁的大铁门。

房子的外围,他给装上了红外线自动控制灯,不管是行人,还是汽车,即便是一只猫、一只耗子,只要有个什么从他家门前过,那灯就自动地亮起来,贼亮贼亮的,叫你根本没法睁开眼。

他又装了警铃系列设备。这个装置从他家一直通向警察局。只要他俩同时出门,一打开电源,任何人想碰一下这房子,警铃立即响起来,警察局的红灯也会同时闪亮,不到三十分钟,警察准到。

这回好了,家成了监狱,成了座大碉堡。

全安好了!

王起明和郭燕坐在沙发上。王起明呆着呆着,“噗哧”一声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郭燕问。

“穷的时候,就盼着有钱;有了钱了,就先把家置办得象个监狱,自己没事儿当囚犯玩!”

“来美国,为的是自由,怎么倒自己给自己关了监狱呢?”

“没钱的时候,是一万人看不上的三孙子;赶到你有了钱,马上有十万人盯着偷你、抢你!到哪儿躲去?到监狱里躲起来吧!你说这可真把人给弄糊涂了:是阔好,还是穷好啊?谁说得清楚?”

“谁也说不清楚。”

过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天,王起明出去打麻将去了,郭燕一个人坐在家里,闲极无聊。她看着一根一根的铁柱子,心里堵得慌,就带上Jerry在房外的草枰上坐了下来。

草枰,刚刚让园西修剪过,整齐,悦目,散发出一阵一阵诱人的草香。

郭燕喜欢闻这种草香味儿,干脆躺在草坪上,仰面对着蓝天,闭着眼睛,让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把红晕映在眼前。

她什么也不去想,让脑子一片空,让思想得到一阵安闲,让情绪得到一刻的安宁。

她听到一汽车刹车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与划香、阳光很不协调。

她坐起身子来,睁开眼睛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跑车已经停在了她的车道上。

这车是……宁宁的车!

她翻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盯着那车。

车上先下来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他跑过去,打开汽车另一侧的车门,从里面走出一个女孩。

宁宁!

宁宁!是宁宁!她打扮怪异,那可爱的马尾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撮细长的头发,高高的竖在前额,另一撮足有半尺多长,垂直的耷拉下来,挡住了左边的半只眼。

短的不能再短的超短裙,挂在胯上,露出了半个屁股蛋子。小小的背心,紧紧的包住那看来已经相当成熟的胸。肚皮,当然是袒袒然然地晾在外面。

要不是那张长得极象王起明的脸,郭燕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的女儿——宁宁。

郭燕呆呆地原地站着,惊愕、思念、怨恨、麻木,这错综复杂的感情,围绕着她。见到宁宁,她竟不知说什么,怎么说。她嘴角颤动了几下想说。可说不出话来。她脚步移动了一下,想去抱着她,可又觉得,离她是那么遥远,简直象隔着一条江河。

“妈!”宁宁走过来叫了一声。

一声“妈”,触动了郭燕的魂魄,她低下头,揉着眼睛,小声说:“宁宁,你回来啦。”说着眼泪就淌了下来。

“妈!这是杰姆斯,我的朋友。”

“嗨!”杰姆斯举了一下右手掌,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妈。有汽水吗?我们渴极了。”

“有。进屋来拿!”

说着,郭燕引着女儿和杰姆斯走进屋。

Jerry看着这两个陌生人,不停地吠。

“Jerry,你还记得我吗?”

宁宁想抱起Jerry。但是Jerry一个劲儿地躲闪,吠得更凶了。

“你别抱那畜生!”杰姆斯对宁宁说,“当心它咬你。”

好象听懂了杰姆斯的侮辱,Jerry反过身来咬杰姆斯的球鞋。

要姆斯毫不客气地用脚踢Jerry,并且嘴里还在喊:“滚开!”

郭燕心疼地抱起Jerry,谴责地看了杰姆斯一眼,转身上楼,先把Jerry关进自己的房间。

杰姆斯喝着汽水,用手指一弹放在钢琴上的宁宁七岁时拉小提琴的照片。

“这是什么?”他问。

“我在拉小提琴。”宁宁告诉他。

“真是有病!你学那玩艺干什么,该去学挣钱!”

郭燕从楼上下来,走到宁宁身边,拉起她的手,说:“回家住吧!孩子!我想你!”

“妈妈,我需要一些钱。”宁宁没有回答妈妈的话。“爸爸也想你,回来吧!”

“妈妈,您没听见吗?我需要钱!”

“钱?”郭燕皱了皱眉头。

“对!妈妈!”

“要多少?”

“不是要,是借!”

“借?借钱?”

“就是说,我们会还给您。”宁宁说。

“做什么用?”

“做生意。”

“什么生意?”

“这您先别管!”

“我要借钱给你,我得知道。”

“您想知道做什么生意?”

“对。”

“遗憾,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我不能借!”

“妈妈!”

宁宁把妈妈拉到一旁,低声对妈妈说:

“杰姆斯是个好人,明白吗?”

“好人?”

“对。这一年多,他尽帮我了。”

“帮你?”

“对。要是没他的帮助,我都活不到今天!”

“出过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是说,他是一个大好人。现在,他要做笔大生意,需要钱。妈,您得帮他这个忙!”

“做什么生意都不清楚,怎么借钱?”

“妈!我真不知道,可我担保,他是个好人,他会成功,会把钱还给您!”

“问他,做什么生意?”

“妈吧!喂,杰姆斯,你做什么生意啊?”

“这生意很大,能赚很多钱!”

杰姆斯翘着腿,十分自信地对宁宁和郭燕说。

“妈,听到了吧?大生意!就算为了我,借给我吧!”

“多少?”

“才十万美金!”

“十万!”

“怎么,多吗?”

“我要和你爸爸商量!”

宁宁偷偷看了杰姆斯一眼,杰姆斯伸出五个手指。

“那就五万吗。”宁宁反应快。

“五万也不是小数,得等你爸爸。”

“OK,我们走吧!”

杰姆斯说着站起身,搂着宁宁走出门。

郭燕追到门口。

“你该等你爸爸!”她对宁宁说。

“不啦!”

宁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燕听到杰姆斯在对宁宁说:

“你有一个精神病的妈!”

那辆黑色跑车猛一加油,飞也似地驶出了车道。

18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财运到了,躲都躲不开。

又到年底,王起明和郭燕,合上帐本,相视一笑:又赚了。

除去所有开支,刨去一切的税,还足足剩下三四十万块。

他们俩看着,又有点发愁。这三四十万搁哪去?

存到银行里去赚那8%的利息?

只有傻瓜才那么干。

投资股票?太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投资餐馆?可自己又是个门外汉,吃饭行,做饭差点,不懂行,非砸不可啊。

想来想去,他还是认为房地产最安全。

房子跑不了,地也溜不掉,它永远是个东西踏踏实实地摆在那儿;不灵了,转卖了,也赔不了几个。

这几天,他相中了一幢新建的商业楼。这楼地点还好,盖得也挺考究。他整天跑到楼跟前去看,象看个漂亮纽似的,还拿着计算器糙算了几遍,收支打平没有问题。他尽听说了,谁谁谁在房地产上发了横财,谁谁谁的商业楼几十万购进,转眼一番,就变成了几百万的产业。要买房,抢手。

“你哪,有一想十,没个知足。”郭燕不满意他这个想法。“可是也不能让钱躺着睡觉,当画儿看着呀。”他反驳。

“手上有三十几万现金,就想买二百多万的商业楼?昏头了,你!”

“我才不象那些老老侨哪,手上有十个,才拿出五个,作小生意,胆小怕事,一辈子也发不了大财!”

“可你也不能太冒险了吧。”

“做生意不冒险,人家白送给你好不好!”他说,“这是美国,不冒险,喝西北风去吧。”

“二百万的楼,你才能付出百分之十,哪个银行肯贷给你这么多款?”

“我早打听过了。律师说,凭我的生意,凭我多年来的信用,申请下贷款来没问题。”

“你还是掂量掂量吧,”她说。

“还掂量什么,这是机会;机会抓不住,飞了,看人家发财,哭都找不着调门!”

“不留一点周转资金,你现在的生意还做不做?”

“做呀。”他说,“这两年生意这么顺,出货就进钱,留什么周转资金,没事儿!”

没事儿?

真的没事儿吗?

王起明毕竟是个来美国不到十几年的新商人,尽管他聪明、会想、会算计,可是他毕竟对美国的经济的规律,经济发展的高、低、弱、强的发展周期性并不了解。精明的老商家,这时候都收紧银底,缩小战线,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经济低谷。因为他们知道,当经济发展到高峰的时候,低谷也就快到了。

王起明的美国混得太顺了,太自信了,只凭着头脑一热,就贷款买下了这座商业楼。他根本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一场把他淋得精透的暴风雨。

签约买楼后的第二天,他就忙着登记、托人,急着赶着要把这房子赶快租出去。

得赶紧租出去,不租出去这楼就象手里揪着一个烧红的烙钱一样,非把他的手给烧糊了不可。

一个月得付将近一万美元的银行贷款。

租出去了,这点钱不算什么,少赚点就能对付了;租不出去呢?租不出去那可就得从自己的口袋里往外贴。

一旦窝在手里,甭多了,有几个月就能把人拖垮了。

真到那时候,银行就来收。全收。

一个礼拜去了。

两个礼拜过去了。

三个礼拜!

愣是没有一个人来租,别说租了,连一个问问价的都没有。

急人哪!

可是,急又有什么用呢?

他走进那座空空荡荡的楼,没有目的的瞎逛。

新盖的楼,还是潮湿的墙壁,发出一股子潮味儿。

他走路的脚步响,在空楼里头,显得挺响。

没人租用,暖身也没开,嗖嗖的冷气,他觉得好凉,透心的凉。

他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走到窗前,向外眺望。

路上,行人和车辆稀少,对面是一年小学校,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耍,那种学校特有的喧哗声飘过来。

王起明好象觉自己有点要出错。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马上拟了一份新的招租启事:出租商业楼

出租商业楼

商业楼,面积×××米

,地点极佳,楼房全新

且设施齐备。

一楼临××街,店面宽大,可作百货、餐馆、美发、水产、干货等中小商界适用,月租适中。

二楼办公室向阳、明亮,设有暖气、空调,适合律师、会计、保险、地产等类公司租用,租金低廉。

三楼可供住家,地下室可作仓库。

楼房间数有限,先到先得,欲订从速。

电话:718——463——5381

请找王起明联系。

他写好后,复印若干,又用传真电话发向了各大报纸。

办完这些,他的心踏实了点。

几天来,他纹丝不动,坐在办公室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两台白色电话机,一天到晚,瞪得眼睛都酸了。

房子租不出去,一天他就得垫出去400多块。一天400,不是小数。

搁谁谁不急?

手上的周转资金已经全部用光,眼看着月底就要到了。银行可是铁面无私的衙门,拖一天扣你一天的利。一个月不付款,马上给你远来黄单子警告,两上月付不出就是红单子警告。要是三个月见不着钱,这幢楼归银行。

王起明急得浑身冒冷汗,真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除了团团转,又能怎么着怎?

郭燕在这个时候,并不火上烧油,只是劝他再耐心一点,再等,再等……

偶尔也来一个两个电话在,不是嫌地点不合适,就是嫌价钱不合适。

不等王起明降降价格,那边早早地就挂断了电话。

这时候出了大事。

一个星期一,纽约华尔街股票市场,股市一落千丈,股位直线下跌。

黑色星期一。

紧接着,报纸电视接连不断地传来大小商家倒闭的消息。

洛克菲勒的转让,布鲁米代欧的移手,地产大享唐那川普的破产,充斥在新闻节目里。

一向只注意娱乐版和中国消息的王起明,现在也戴上老花镜整天翻经济版了。

报上没有好消息:

餐馆拍卖。工厂让政府收走。就连那些不可一世的大汽车公司、大航空公司也连连倒闭关门。

卖不出去的汽车,成千上万地排列在依丽沙白港口的巨大码头上,一眼望不到边儿。

堆积如山的家用电器,处四大减价。

市面上的牛奶、面包、肉类也在打折扣。

老板们的脸,一个个都变了铁青色,街上的行人统统收起了笑容。

这一天,王起明来到他的老客户安东尼的办公室。

安东尼也发大了,办公室豪华富丽,早已非昔日那么一小小展销室所能比拟的。

办公桌上的两杯咖啡看来已经凉了,可是还不见人端起来喝。这里禁止吸烟。王起明下意识地在手里颠倒着一个火柴盒。

安东尼走过走过去,表情神秘莫测。这里的气氛很压抑。

还是安东尼首先打破沉默:“现在,正象你也知道的,市场太不景气了,我们不能做任何事情。”

“这我知道。”

“现在生意不好做,我很困难。”

“可是,象你出的这个价钱,我赚不到利润,任何钱都赚不到,我靠什么生存?”王起明很带感情地说。

安东尼狡猾地眨了眨他那双蓝眼睛,提醒王起明说:

“别玩游戏,王先生。你可以赚到钱,可以赚到,只不过比以前少了一点,仅仅是少了一点点……”

“我的意思是……”

“请讲。”

“每件衣服我要再加上两块钱。”

“王先生,我们一起合作了七年。七年,这不是个很短的时间了,我很了解你,你也很了解我。这次,假如你不做,我会给另外的承包商。现在的活儿可不好找啊……”安东尼的语调虽然并没有严厉多少,但那其中的威胁一听就能听得出。

王起明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他说:“好吧,我接受你的价格。不过,你最少要给我两千件,这是前提,否则我不接受。”

安东尼盘算了一下,微笑了起来,说:“你很运气,我这里有这个数量。”

“那么,成交?”

“成交!”安东尼显然很满意,“请签字吧。”

王起明的打算盘是利润少而多做,仍然可以赚到钱。这年头,先不说薄利多销,就是有活儿干,能打个平手就不错。

有了这笔大订单,财源就算续上了,房子一时租不出去,拿这里的盈利与那边一补,总算可以打个平手。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郭燕,郭燕反倒给下了一跳。

她指着订单对丈夫说:“两千件,三十天出货,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你不接,有的是人接。有的赚总比没的做强。”

“人手不够啊。”

“雇。现在失业的人多,好找的就剩下人了。”

“可新手的手艺咱们都不摸门儿呀。”她说,“人一多,难管理,时间少,质量就难以保证。万一次品多,客户不付钱怎么办?你就是卖了咱们住的三所房子,也不够付工人的工钱,还有买毛线的钱!”

郭燕没说假话,这是一次冒险。

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往前走又该怎么办呢?

那座商业楼,每天就往外赔400美元哪!

“死活,我也得把这批货拼出去。不然的话,真是死路一条。”

“可是,”郭燕若有所思。

“没什么可是的,你不愿意拼,我拼;你怕苦怕死,我不怕!”

王起明这人就是这样,发无名火的时候,非常非地不通人情。

郭燕一看他又犯了牛脾气,态度又这么坚决,知道扭不过来了。

“要不,”她低声和他商量,“咱们把那座商业楼,卖喽?”

“你想得美。这么个时候,除了疯子傻子,谁还买地产啊!

你没看见房地产一天一个价儿地往下跌,自古至今,就没跌过这么厉害,真邪了门了。那个房地产商,可真不是个东西,他准是看出这点眉目啦,把那座没人要的商业楼塞给我了。没别的,我让那小子耍啦!”

说到这里,他极度地沮丧,禁不住破口大骂:“我操他姥姥!”

果然不出王起明所料,眼下就是人好找。报纸上招工广告刚一登,呼啦啦来了一大群,里里外外站满了车间。

王起明见着有这么多人来,想到这么多的人都得听他的,不免心里头有点得意。他披着大衣,站在办公室门前,语调矜持,典型的老板腔。

“欢迎各位来这儿。”他又清清嗓子,“今年生意难做,这大家是知道的。为了大家有活做,有收入,我低价接下了这批货。既然我降低了价钱,大伙呢,也就得跟着我吃点亏。”

工人们都不说话,等着听下文。下文才是最重要的。

“今年不比往年,我得把工钱给大家往下调那么一调,打一件上衣,工钱减两块五,一件洋装减三块。愿意打的呢,领线接活儿,不愿打的呢,我也不能勉强。等明年生意好了,我再把钱补给你们。”

他这话,乍听起来,透着那么实诚,那么不得已。可是那些老工人明白,这里有欺,有诈,还有点蒙人的味儿。

站在后面的工人开始了骚动,并小声地嘀咕:

“这小子心够黑的,这不是剥削咱们吗?”

“一不时合不到四块列,不干。”

“唉,也别不干。今年,哪儿都一样,也不能怪他。”

“还是干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看见工人们议论,虽说离得远,听不清楚,可是王起明也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什么话。

他提高嗓门:

“我说过了,要干的找秀梅、沈苹领线;不要干的,就请便吧!”

他说得这么硬气是因为他知道,不愿干的没几个。

他分开人群,出去了。

还真让他猜着,这么多工人,一个没有走,全都领线去了。

等工人们领完线走了后,秀梅对沈苹,“又不知道是哪根筋扭住了,接这么便宜的货,时间又这么紧,不出问题才怪呢!”

“我看也是,”沈苹说,“价码这么低,没人给他好好干,保准次品一大堆,非砸手里不行,这回。”

“别的我不怜,我就可怜咱们的老板娘。”

郭燕这时候已脱掉了名贵大衣,摘掉了名牌手表,掺和在工人里头,大干了起来。汗水洗去了她脸上的脂粉,她也顾不上补妆了。

她是吃过苦的人,现在又来吃二遍苦。

不过,她不抱怨。

她真是个好女人。

按照多少年的分工,工厂归郭燕管,谈判接主意归王起明。

现在,他出了工厂,看了看手表,就钻进了汽车。

他去找阿春。他先给她通了电话。

他希望在阿春那里不仅能找到安慰,而且如果她手头宽松的话,能够调出几万来最好。

车子穿过了曼哈顿,又穿过了Holnd隧道,进入了新泽西,沿着19公路,大约开了半小量,就到了阿春的新湘院楼。

离店还很远,王起明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店外向他招手的阿春。她穿着一件黑色貂皮大衣,雍容华贵。

他加大油门,一下子把车开到她跟前。他刚把车停稳,她就拉开了车门。

“好冷,好冷!”

她哆嗦着坐了进来,坐在他的身边,还把那双冷冰的小手塞进他的脖子里。

“拿出来,拿出来!”

他一边乐着,一边叫。

她并不松手,还是这样地用手去冰他,还咯咯地笑。

他拉下她的双手,放到了胸前,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捂手,她顺势往前一躺,正好仰面对着他的脸。

他吻了她一下说:“我好想你呀。”

“又遇到麻烦了?我知道,没事儿你是不会找我的。”

他笑了下,还想低头继续吻她。阿春把头一歪说:“这不好,”她指了指店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他问。

“私奔!”

“什么!”

“瞧把你吓的,”她坐正了身体,脱掉了大衣,露出了她那单簿的紧身毛衣。

由于外面的温度很低,加上车里的暖气一烘,使她的双颊红润润的,显得特别精神和妩媚。

“到底去哪儿?”他问。

“大西洋城。”

“赌?”

“碰碰运气。”

从阿春的店开车去赌城,大约也就两个小时左右,王起明说了声“好”,就上了路。

汽车以时速六十五的速度,在通往大西洋笔直的路面上直飞。车子新,加上路面状况好,所以开起来既稳又舒适。他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拉着阿春的手,阿春的小手不老实地刮着他的手心儿。

“你想出车祸呀!”他笑着说。

“那就一块死吧。”她嗲声着说。

“一会私奔,一会儿一块死,阿春,我真不明白,你在我的心目中,就像一团雾,又像一片云,摸不着也扑不到啊!”

“哎,我可不是小女学生,琼瑶那套是打动不了我的。”

连王起明自己也纳闷儿,每当和阿春在一起时,真的觉得似乎变小了许多,变得像倒退了二十年的小男学生,说的、想的,根本不像一个成熟的大男人。

“好,今天我给你个抒发的机会,讲吧,我绝不插嘴,你怎么想就怎么说吧。”说着她把皮鞋脱掉,又把那双只穿了一双丝袜子的脚放在了前窗上。那细荡荡的裙子也跟着倒滑了下来,露出了她那白皙的大腿。

由于不是周末,因此这条通往赌城的公路极少出现车辆,他们俩坐在汽车里,就像乘坐一叶孤舟,孤单地航行在大西洋上。

王起明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地避免出现青年人那种惶惑的感觉,他说:“阿春,我爱你。”

阿春没有任何反映,只是放在前窗上的脚趾头在丝袜上前后扭动两下。

“真的,我爱你,我一直追求、梦想的,就是你这种女性。你聪明、漂亮、精明、贤惠、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阿春“咯咯咯”的笑出了声:“还有更美的词儿吗?”她问。

“真的,阿春,难道你认为我是在骗你吗?”

“骗也好听,女人都爱听赞美歌,我也不例外,继续说吧!”

“希望你认真些。”

“是,我爱严肃。”

“移美十来年,几乎是第二天就认识了你,这么多年,你给我的帮助是巨大的,从精神上到物质上,没有你的帮助,我不会有今天。

“阿春,我同情你个人的处境,可我又怕某一天你同别人结了婚,远离天我,我不敢设想那个局面,因为我觉得,在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你,当然,你会觉得我太自私,可我不管,假如有那么一天,你和别的男人好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拆散你们。假如你真心与别人结了婚,我会在夜里,偷偷的溜到你家,从床上把你偷走。”

此时,阿春紧紧地拉住他的手,把自己的头依在他的手臂上。

女人这时的智力可能已经变成了零。

她忽然失去了理智,转身抱住了王起明,拼命地吻他,吻他的脸、鼻子、嘴和眼睛。

他开车的视线被挡住了。

车子在公路上象喝醉了酒一样,右一下,左一下地扭了起来。

“你真想死在一块吗?”

他大声问她。

阿春根本不理会他的警告,只是在热吻的同时,喃喃地说:

“死吧,死吧!”

他把车急忙停在了公路的路肩上,任公路上的汽车从他们身边掠过。

他们热烈地拥抱在一起,狂吻着,互相抚摸着。

光天化日之下,光秃秃的公路旁,两个人翻滚在小小的汽车后座上。

“我爱你。”他喘息着说。

“我也是。”

“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

在热吻中间只有这么几句话在交流。

汽车的车胎被压得一上一下,车身也有规律地颤拌。

19

座落在大西洋岸边的“凯撒”大赌场,金壁辉煌。这里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好象经济的萧条与这儿绝缘。

纽约人爱赌。

其实,中国人更是世界驰名的赌族。

站在赌场里,你四下一望吧,有一半是东方人的脸,不用上去问,十有八九,不是中国,就是老韩。老中在赌场里总是逍遥自在的,比在家里呆着还舒坦些的样子。

赌场经理对老中总是格外优待,就是它三点式的赌场小姐,对东方脸分外地殷勤。

因为这里的人都知道,老中才是最善于豪赌的赌棒,赌台上给小费从来也不眨眼,出手大方。

这些中国人,来自餐馆,衣厂,从老板到工人,从大厨到车衣女工,都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又送给了美国。有的老华侨,辛苦一生,把仅有的收入都交给了赌台上。要是问他为什么这么干,他们会笑着说:“零存整取,早晚有一天我给我它捞回来。”

王起明和阿春,各自用信用卡,在赌场里头拉出了二千五百块,就坐上了赌台。

这几张台面打的是21点。

美国人叫它是BlackJack。

这和王起明小时候在北京玩的十点半差不多,只不过点数放大到二十点罢了。

庄家是赌场,这是规矩,没跑的。一个台子上,坐十个人。

阿春坐定后,开始下注。

十元一个筹码,一回放上三四个,也就是三四十块的赢输。

王起明玩廿一点上赌台,今儿是头一遭,所以,他先站在阿春背后,看看阿春什么时候叫牌,什么时候停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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