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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55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是老徐首先开始怀疑那两个年轻人的身份。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形迹可疑的人怕就怕有心人。老徐后来奔波于瓷厂的许多科室和车间,他终于把那两个人的身份弄清楚了,说起来你不会相信,那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他们根本不是瓷厂的新工人,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人!当老徐把这个调查结果告诉同事们时,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件事情不可思议,他们都问老徐,那他们天天起早搭车到瓷厂去,到底要干什么?老徐对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说,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要问他们自己了。``

瓷厂的班车现在仍然行驶在环城公路上。你可以从那辆崭新的气度不凡的大丰田判断出瓷厂的效益不错,你也可以从班车上急剧膨胀的人数判断出瓷厂人丁兴旺,效益一定不错,这很不容易。瓷厂班车的行车路线没有改变,但是沿途的地名、风貌甚至自然景色都有了根本性的改变。现在花庄一带盖起了无数高楼,花庄前方新建了一座立交桥,人来车往的,显得非常繁华,而花庄在公交车的站牌上也已经更名为花庄新寓。瓷厂的班车从花庄出发,途径新世界游乐场、绿原森林公园、金帆日化集团、日化新村、淡水养殖场、美丽华大饭店,到达瓷厂,当然瓷厂也在两年前更名为瓷光股份公司了。瓷厂的四十座客车每天大约有三十人搭乘,除了老徐偶尔会提起以前的刑场、农田、养鸭场什么的,没有人对这样的记忆感兴趣。

说的是老徐办退休手续那天的事情。也是个秋阳高照的好日子,老徐从瓷厂出来,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特殊的日子,他不能等下午的班车了。老徐穿过马路来到中巴车的停靠站,他想搭中巴回家,但是路上车子那么多,就是不见去花庄的中巴。老徐等得不耐烦,心想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就叫出租车回家,叫出租回家又花得了多少钱,老徐把手伸出去,伸出去没有三秒钟,一辆红色的夏利车就停在他面前了。

这个结局在我们大家的意料之中,老徐碰到了一个人,是当年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是那个高个子,是那个叫烂黄鱼的人。老徐虽然年纪大了,眼睛却仍然犀利,他一眼就发现出租车司机就是那个什么烂黄鱼。他一眼就认出了烂黄鱼,烂黄鱼却贵人多忘事的样子,一脸的茫然。老徐就耐心地提示他,烂黄鱼终于想起那些往事了,想起那些他显得很不自在,他摆摆手说,咳,那时候瞎混,瞎混。老徐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他说,你们为什么天天搭我们的厂车去瓷厂?多远的路啊,再说瓷厂也没什么可玩的。烂黄鱼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去瓷厂,就是没事干嘛。老徐还是一脸狐疑的表情,烂黄鱼嗤地一笑,你不相信?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我们就是玩,没有什么目的。老徐还是摇头,说,不会吧,你们又不是小孩了,怎么会坐车玩?烂黄鱼看上去有点不耐烦了,信不信由你,他的语气也变得像吵架一样,他说,我们没偷你们没抢你们吧?我们在车上没做什么坏事吧?

出租车比厂车快,老徐还有一些事情想问烂黄鱼,花庄的那些高楼已经不识时务地出现在车窗外了。老徐抓紧时间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他说,你那个朋友呢,那个矮个子?他现在干什么?老徐看见对方脸上掠过一丝很古怪的微笑,他说,你笑什么?他在干什么?他也开出租?烂黄鱼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咧嘴一笑,说,毙了。一片红给毙了。

老徐嘴里发出了一种惊叹的声音。他的身子莫名地从坐位上弹起来,他说,到了,停车!老徐从红色夏利车中慌慌张张地钻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慌张。烂黄鱼盯着他,一只手摇下了车窗,老徐意识到自己还没付钱,他赶紧在口袋里掏,掏钱的时候他恢复了常态,他向车子里问,他干什么了?干了什么给毙了?烂黄鱼照数收了钱,他拿了一块口香糖塞在嘴里咬着,反问老徐道,你说呢?你说他干什么了?老徐一时愣在那里,看见烂黄鱼在踩油门,老徐下意识地去抓反光镜,可是红色夏利已经从他身边窜了出去,老徐什么也没抓到。老徐来不及说什么,就冲着车子大声喊道,那个一片红,他对你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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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巨婴

乡村医生从篮子里抓起了一块饼。他简单的午餐一再推迟,完全是因为登门求子的不孕妇女太多了。饼是前几天烙的,已经发硬了,他摘下了墙上的军用水壶,这时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那个女人的身影在竹帘外面晃了几下,最后停留在窗洞那里。窗洞很小,以前是配药的窗口,乡村医生能看见女人穿着白底红花的衬衣,以及衬衣下面微微隆起的乳房,却看不见她的脸。

到屋里来。乡村医生咬了一口饼说,站在外面怎么看病?

我就在外面。女人的嗓音很细小,好像怕过路的行人听到,她说,医生,你给我一帖药就行了,快一点,我还要赶回家去。

医生笑起来,他抱着水壶喝了一口水,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不看病怎么给你开药?你要开什么药?

送子汤。女人在外面用更低的声音说,他们说你的送子汤很灵验。医生,你就快一点吧,我急着赶回家去。

乡村医生觉得这女人来历蹊跷,他走到外面,站在台阶上向女人张望了一眼,看见女人戴着一顶草帽,草帽上的一圈棉布正好把她的脸遮盖住了,他认不出女人是谁,或许他根本就不认识她。

乡村医生决定不理睬这个鬼鬼祟祟的女人,他坐下来打开工作日志写上日期,一边大声地嚼着饼一边数落窗外的女人,我是医生,不是庙里的神仙,他说,我开的药虽然很灵验,但也不是仙丹,谁吃谁管用。不看病就要药?亏你想得出来!

女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乡村医生听见身后的凳子咯吱响了一下,他闻见一种很强烈的汗酸味,一回头就看见那个女人,已经端坐在凳子上了。

我不解裤子。女人说。

谁让你解裤子了?乡村医生有点恼火地说,你以为我干这行当是为了让你们解裤子?把你的手伸过来,让我搭脉。

女人犹豫着把手伸给乡村医生,乡村医生没有好气地把她的手粗暴地按在桌子上,他为女人诊脉的时候看见她的指甲缝里郁积着满满的黑垢,而且女人的手上散发着一种腥臭的鸡粪味。

你有男人了?乡村医生随口问了一句,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女人充满恶意。

女人低下了头,她不回答。乡村医生看见她的草帽上有一圈汗渍,就像男人的草帽一样,她的脖颈上戴着一只银项圈,本地的妇女早就不佩带这种古老的饰物了,乡村医生由此判断女人来自山上的王堡一带,只有那里的女人才佩带银项圈。

你是山上人?你从王堡来?乡村医生仔细听着女人的脉息,对方长久的沉默突然引起了他的警觉,他说,怎么回事?你没有男人?你到底有没有结婚?乡村医生盯着女人草帽上的布圈,他忍不住想揭开它,但女人敏捷地躲闪开了,乡村医生嗤地一笑,他说,你脑筋不好吧,没男人怎么怀孩子?喝多少送子汤都没用!

女人的身子在凳子上左右扭动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然后乡村医生听见了女人嘤嘤的哭声,女人突然跪下来抱住医生的一条腿,她说,医生你救救我,给我一个孩子,给我一个男孩,让我报仇。

乡村医生下意识地跳起来,他的手臂将女人的草帽碰翻了,女人发出一声尖叫,与此同时乡村医生看见了一张世界上最丑陋的脸,那是一张高度灼伤的女人的脸,除了一双眼睛完好无损,女人的肌肤就像一块枯黑的松树皮。

此后发生的事情对于乡村医生来说恍若梦境,他记得女人拾起草帽冲了出去,乡村医生受到了惊吓,他瘫坐在那个窗洞前,他以为女人已经走了,但是紧接着他看见一只手从窗洞里伸进来,是那只指甲缝里结满黑垢的手。女人在窗外说,给我送子汤,求求你,给我送子汤,让我报仇。

乡村医生惊惶中拿起桌上的一串药包,他将药包递出去的时候触到了女人的手,乡村医生强压心头的恐惧抓住女人的手指,他说,报仇报仇,报什么仇?女人抽脱了她的手,她说,等我有了儿子你就知道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天气很闷热。乡村医生记得他追出去看那个女人往哪里走,他预感到这个女人日后将是小镇人谈天说地的话题,他准备招呼对面理发铺、隔壁供销社的人看那个女人,但令人失望的是那些懒惰成性的人都趴在柜台上睡着了。那个来自山上的丑陋的女人,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妇一样穿过小镇的石板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乡村医生看见她在玉米地那里拐弯,消失在通向山区的小路上。

整个下午乡村医生失魂落魄,大约在四点钟左右他听见天边掠过一串惊雷,雷声那么尖锐响亮,使乡村医生和屋子里的几个女人都捂住了耳朵。不知怎么乡村医生想到了那个离去的女人,他猜想此刻她正走在山路上,那个女人正在电闪雷鸣中赶路,乡村医生为他的一个幻觉感到不安,他依稀看见一道蓝色的闪电击中了女人头上的草帽,而女人手中的药包已经破碎,黑色的药草全部在泥泞的山路上。

王堡一带的人很少下山来,他们种植玉米、红薯和苹果,终日粗茶淡饭,身子却比进入小康生活的小镇人结实健康。很长一段时间里乡村医生喜欢与病人聊聊王堡的那个女人,但是谁也不认识她。镇上没有人记得这么个戴草帽的女人,他们对这个故事没有产生足够的兴趣,当乡村医生着重谈及她求子与复仇有关时,这些人的评价还是一句话,那个女人是疯的!

第二年春天供销社的流动售货车去了王堡,回来时带来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说王堡有个黄花闺女生了孩子,生了三天三夜,最后产下了一个巨婴。说巨婴有十八斤重,看上去就像个三岁大的男孩,皮肤黝黑,嗓音雄壮,右手手指有六颗,更神奇的是巨婴的小鸡鸡,它被供销社的人描述成一根优质胡萝卜,供销社的女职员瞪大眼睛说,骗你们是狗,他的小鸡鸡旁边已经长出一圈毛毛来了!

乡村医生当时在供销社里买香烟,他仗着自己的医学知识呵斥那些女店员,说他们没有脑子,轻信别人的谣言。有个女店员却冲着乡村医生说,你才没脑子呢,怎么是谣言,我们亲眼看见那孩子了!乡村医生说,你们怎么知道那孩子才生下来?王堡那地方的人不开化,神神鬼鬼的,兴许那孩子就是三岁大了呢?女店员还是一付受了冤枉的样子,大叫一声,我们亲眼见她生的,我们给那姑娘家送棉花和被子,亲眼看见她在那儿生的。那姑娘的脸烧坏了,没人娶她,她是个姑娘家,一村人都围在外面看她生孩子啊!旁边有人嘻笑着说,黄花闺女不偷汉,怎么生孩子?女店员仍然瞪大眼睛激动地说,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一村人都说她没偷过男人,说是雷公让她怀的孕!不由你不信,要不她怎么就生下这么大个婴儿呢?

乡村医生猛然意识到什么,他愣了一会儿,说了声,我的药!拔腿就往他的小诊所跑。乡村医生心如乱麻,他焦急地找出去年的工作日记,找到了那天下午的发药记录。他看见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居春花。他还看见自己在病人婚姻状况和不孕病因栏里打了几个问号。

乡村医生回忆起居春花提走了六包药。他对自家祖传的药方突然感到一种恐惧,与雷公让姑娘家怀孕的说法相比,乡村医生情愿相信是自己配制的送子汤创造了这个传奇。从春天开始,乡村医生悄悄地提高了他的送子汤的价格,有的病人对他的做法表示了不满,乡村医生没有把居春花怀孕的事作为炫耀的资本,他知道这种奇迹毕竟是奇迹,说多了反而让人骂你是江湖骗子,所以乡村医生就把那本工作日志摊在桌上,他用圆珠笔指着那页纸说,王堡的居春花就是在我这儿配的药。每逢此时病人的脸上就出现了相仿的惊喜的表情,他们说,我说的嘛,雷公怎么能让人生孩子?闹半天还是你的药啊。乡村医生就淡然一笑,说,我的药,力气大,一分价钱一分货。

有一天一群怀抱孩子的妇女仓皇地出现在小镇的街道上,从他们脖子上的银项圈不难看出他们来自山上的王堡。女人孩子混杂在一起的哭声惊动了所有小镇人,他们看见那些王堡的母亲笨拙地抬着孩子的手,所有孩子的右手都用破布和棉絮包扎着,血迹斑斑。一个王堡女人举着她儿子的手向路人哭诉,再次提及了居春花的名字,她说,居春花生的不是孩子,是个狼崽啊,那狼崽把孩子的手指咬断啦!

他们啼哭着撞进了乡村医生的诊所。乡村医生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慌了手脚,他发现那些孩子的右手小拇指就像刚刚被联合收割机碾过,它们像可怜的庄稼一样倒伏在手背上。乡村医生对不孕妇女很有办法,但是面对这些小拇指他急得满头大汗。他寻找着红汞和药棉,嘴里一迭声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王堡有疯狗吗?王堡的母亲们又大声嚎哭起来,她们说,不是疯狗,是居春花生下的怪胎儿子,他满地跑着咬小孩的手指啊。乡村医生说,这怎么可能?那孩子才半岁大,牙还没长出来。王堡的母亲们就说,医生,那孩子的牙已经出齐啦,他咬人比狼还狠。乡村医生说,这怎么可能?他才半岁大,走路都不会呀,女人们又叫起来,说,医生,那不是一般的孩子,是魔鬼呀,他生出来八天就满地乱跑,到处叼人的奶头,我们都让他喝了奶水,他力气大得吓人,推他也推不开。乡村医生惊惶地瞪着眼睛,怎么可能?他妈妈,居春花,她不管自己的孩子吗?女人们这时都纷纷嚷嚷起来,她们说,医生你不知道,是居春花教的呀!她儿子咬人的手指,她就在旁边看,她还笑!乡村医生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居春花的丑陋焦黑的脸,他沉吟了一会,问,这居春花,她到底要报什么仇?王堡的女人们一下就不说话了,乡村医生从她们脸上看出一丝内疚和自责,有个女人说,我们对她是不好,可是也不能怪我们,她那模样太怕人了。另一个女人说,我们主要是不让孩子看见她,孩子胆小,怕把孩子吓着。这居春花不是人啊,她要报仇也该冲着大人来,怎么把仇结到孩子身上来?乡村医生开始点头,他似乎有点明白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我懂了,乡村医生说,为什么咬小拇指?她要她的孩子跟你们的孩子一样,大家都只有四颗手指。女人们都赞同他的分析,她们说,居春花,她的良心是狼粪做的!七个孩子,七颗小拇指,乡村医生像扶苗一样固定在纱布里,他知道这样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他建议王堡的母亲们坐拖拉机去县医院做手术。在那些女人抱着孩子等待拖拉机到来时,乡村医生抽空打听了居春花的情况,当然主要是她脸上的大面积的的伤,王堡人的回答使他感到意外,她们说,她从娘肚子里出来就这样,怪不了谁。乡村医生一时无言,后来他就问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居春花,他的眼睛闪闪烁烁地看着那些焦急的女人,他说,居春花有没有告诉你们,她是在我这儿配的送子汤。女人们都木然地看着乡村医生,她们似乎不明白他的用意,有个女人突然大叫起来,说,什么送子汤呀?我们王堡人现在都闹明白了,哪来什么送子汤,哪来什么雷公?居春花是跟一匹狼,才生下个小狼崽!另一个女人附和道,是人都嫌她,就是狼不嫌她嘛。

乡村医生意识到面对这群悲愤过度的母亲,他已不能打听到关于居春花的真实面目。他想要验证这个传奇的实质,要验证他家祖传的药方,必须自己到王堡去一趟了。``

乡村医生去王堡的那天是个阴天,为了防备下雨他带了一把雨伞。路不好走,乡村医生走到半山腰时已经衣衫尽湿,他看见了山坡上王堡的那些黄泥房屋,看见着名的王堡大苹果喜盈盈地挂在果树上。在村口乡村医生看见一个正在摘苹果的女孩,他问女孩居春花家怎么走,女孩好奇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是警察吗,你是来把狼崽带走的吗?乡村医生还没说什么,女孩就把她的右手伸给他看,她说,狼崽也咬了我一口,我躲得快,就留下点牙印。乡村医生不知怎么不喜欢女孩对巨婴的称呼,他和蔼地对她说,不能随便叫人狼崽,他跟你一样,也是个孩子,不过是生长发育得太快而已。女孩清澈天真的眼神使他忍不住地向她透露了自己的秘密,他说,你知道吗,巨婴的妈妈居春花喝了我的药汤。

乡村医生跟着女孩走进村子,马上就察觉到笼罩在王堡上空的紧张异样的气氛,许多王堡的村民提着锄头、铁耙向大槐树下的一座土屋涌去,大人们一个个脸色阴沉,孩子们则像过节一样欢天喜地,乡村医生看见大槐树下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乡村医生问女孩,出了什么事?女孩说,他们要把居春花和她儿子撵出村子,不让狼崽再咬人了。

乡村医生快步向前走去,他风风火火拨开人群,引起了王堡人的注意,他们都瞪着他,问,你是什么人?小女孩在后面喊叫着,说,他是县里来的警察,来把狼崽抓到监狱里去!乡村医生无心解释什么,他急于要见到那个巨婴,众人不明就里,给他让了一条路,他推开居春花家虚掩的门,差点撞到了正在哺乳的那母子俩。这番景象不仅使乡村医生错愕,也使外面的人群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到这种时候居春花母子在安享天伦。乡村医生往后退了一步,他看见居春花正缓缓地放下她的儿子,他看见了那个真正的巨婴,巨婴看上去大约有七八岁大,皮肤状如黑炭,眉眼却还周正,他好奇地看着乡村医生,说,你是警察?你为什么要来抓我?乡村医生继续后退着,他向巨婴摇着头,一边向居春花喊,我是流水镇的张医生,你还记得吗,你服用了我的药汤。越过巨婴硕大的头顶,他看见居春花扶了一下她头上的草帽,她的脸还是躲藏在草帽和布条的阴影里,但他能觉察到她的漠然,他看见居春花拍了拍巨婴的头顶,居春花沙哑而平静的声音使他如遭雷击。

你爸爸来了。孩子,叫他爸爸。居春花对巨婴这么说。

乡村医生惊呆了,他站在那里,听见旁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嘤嘤嗡嗡的声音,乡村医生看见巨婴的那只不大不小的右手,只有四颗手指的右手正急切地向他伸过来。他看见巨婴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巨婴红润的嘴唇已经启开,巨婴即将向他吐出那个简单而响亮的音节,爸、爸。乡村医生终于狂叫起来,不,不是!乡村医生丢下了他手中的雨伞,推开王堡的人群冲了出去。他感觉到后面有人在追他,他们向他叫喊着什么,但巨大的恐惧感使乡村医生丧失了听觉,他听见的声音近似冬天旷野中呼呼的风声。

秋冬之季流水镇的乡村医生身体不适,躺在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镇上的人不知道他的王堡之行,等到乡村医生再次出现在小诊所时,人们都向他打听他得的什么病,乡村医生对自己的病情讳莫加深,他说他只是受到了一点风寒。

小诊所一开张,四周围的不孕妇女又蜂拥而至,但令他们失望的是乡村医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对他们的态度非常冷淡,而且每次配药都是小剂量的一小包,有的不孕妇女当面埋怨说,张医生你是怎么回事?多拿药多给钱,你每次都像配砒霜似的,这么一点药有什么用?乡村医生仍然拉长了脸,他冷笑着问那些妇女,你不想要巨婴吧?你要是想要个正常的孩子,这点药就够了!

冬天的时候乡村医生经常和对面理发师傅坐在一起晒太阳。乡村医生对来往于小镇的陌生人,始终有一种特别的警觉,他曾经关照过理发师傅,一旦看见一个头戴草帽的女人,一定要招呼他一声。理发师傅当然要刨根问底,乡村医生几次都是欲言又止,只是说,是个冤家,她迟早要找上门来。

临近年关的一天,小镇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头戴草帽的女人,女人的手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看那母子俩破衣烂衫风尘仆仆的样子,人们联想到的是山南地区的水灾,许多灾民都在富足的流水镇一带行乞。母子俩经过面条铺的时候,好心的老板娘端了一碗别人吃下的面条追出来,递给那男孩,没想到那男孩怒目圆睁,手一挥,一碗面条全泼到了老板娘的脸上。老板娘尖叫起来,她掸去脸上的面条,追着戴草帽的女人骂道,该死,该死,你这当娘的,怎么养的孩子?老板娘看见女人侧过脸,突然掀起草帽上的补圈,露出她的焦黑丑陋的脸,她说,我这样的娘,就养这样的孩子。

面条铺子离乡村医生的小诊所不远,他听见了老板娘受惊的尖叫声。当他想出去看个究竟时居春花和巨婴已经站在诊所的台阶上了。他看见巨婴手里抓着他那天丢在王堡的雨伞,乡村医生的头脑一片空白,他喃喃地说,果然来了,我知道你们会来,可我跟你们没关系呀。

头戴草帽的居春花在阴影中注视着乡村医生,在阳光下能够看见一些尘土从她的身上草帽上冉冉升起,居春花似乎没有听见乡村医生的低语,她推了巨婴一下,说,把雨伞还给你爸爸。

乡村医生看见巨婴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焦黑的饱经沧桑的牙齿。他把雨伞塞在乡村医生的手里,随即用他的右手揪住乡村医生的胡子,乡村医生看着巨婴的四颗手指,四颗手指浑圆粗糙,它们在他的下巴上放肆地运动着。在巨婴的抚摸下乡村医生浑身颤索,他觉得自己突然萎缩了,像是一个婴儿,而那个来自王堡的巨婴,他的嘴里喷出一股蒜头混合着烟臭的气味,使乡村医生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和父亲,那么难闻的噩梦般的气味,与他父亲和祖父的口臭如出一辙。恐惧和厌恶占据了乡村医生的心,他抓住巨婴的手腕,说,别这样,我不是你爸爸。

巨婴回过头看着他母亲。乡村医生也回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居春花,他说,这种事你不能骗孩子,谁是他爸爸?这种事情你不能信口胡说啊。他看见居春花站在阳光地里,居春花突然打了一个嗝,她说,他说不是就不是吧,他不是你爸爸就是我们家的仇人,孩子,报仇,报仇!

然后乡村医生就挨了那记响亮的钻心刺骨的耳光。乡村医生看见巨婴挥起他的四颗手指的巴掌,巨婴大叫着,报仇,报仇!乡村医生跌坐在台阶上,不仅感觉到那记耳光的力量,而且他依稀看见了传说中的晴天霹雳,晴天霹雳击中了他的脸颊,乡村医生忘了疼痛,任凭恐惧的泪水奔涌而出。正逢年关,小镇上已经有孩子提前放响了爆竹,在居春花母子消失的地方,一个卖年货的货郎正在和几个妇女打情骂俏。乡村医生忍痛打量着节日前的小镇,他想这些糊涂的人啊,他们不知道巨婴已经来了,他们还蒙在鼓里呢。他们不知道巨婴和他的母亲正在小镇徘徊,复仇的耳光将代替烟花爆竹,就像晴天霹雳,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疼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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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奸细

三月暴动死了不少人。时隔多天,从坟地向河的方向眺望,仍然可以看见一些人的尸体在水流中漫不经心地漂浮着,看上去酷似淹死的家畜。河岸边还有几个男孩吵吵嚷嚷的,他们争相用竹杆捅那些死尸,这些日子以来,捅死尸已经成为那些男孩每天例行的游戏。

红朵在坟地里割猪草,她的镰刀在蒲草上挥着,蒲草却好端端地留在地上,你可以看出来红朵割草是装样子的。红朵挥一下镰刀,看看李家的水田,李家夫妻的牛不听话,男的不耐烦地拍打着牛的屁股,说,懒牛,看我不打死你。女的头戴竹笠坐在田埂上,斜眼瞪着男的,是你没用,你还怪牛呢。红朵又挥了一下镰刀,将一把草扔进了篮子,然后她提着篮子在坟地里绕了一圈,蹲在乌柏树下,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块横卧的墓碑上。

是一块无人注意的碑。碑面上照例有排字,大多数是红朵认识的,凿得七扭八歪,拼起来就是王六斤的墓的意思。那是一个杀猪的屠夫,村里人说他绝子绝孙了。要不然叔叔他们也不会把他的棺木弄走。红朵记得王六斤黑如炭墨的脸,还有他眼角上黄色的眼屎,他家里什么都缺,杀猪刀却摆满了茅屋的各个角落,他活着的时候孩子们都怕他,谁走近他的茅屋他就拿着杀猪刀出来吓唬你,但红朵胆子大,王六斤活着时红朵就不怕他,王六斤提着杀猪刀出来,她就从路边的柴堆里抽一根最粗的树棍拿在手中。现在他死了,红朵更不怕他了,况且她知道墓地下面的棺木早就被叔叔他们移走了,这个墓其实是空的。

现在红朵的叔叔躲在墓碑下面。自从保长和他的人回到村子以后,红朵的叔叔就躲在这里,保长他们要把红朵的叔叔带到城里去,把他交给城里的衙门,红朵听亲戚说,许多人要叔叔的人头,城里的城墙上贴着告示,说谁拿了叔叔的人头,奖赏银洋五十块。

红朵来坟地是给叔叔送吃的,叔叔关照过她,如果有人跟她,就别上坟地,如果有人翻她的篮子,问她为什么把食物藏在草堆下面,就说是怕让二傻抢了。红朵是个机灵的女孩,她的眼睛很亮,保长他们没有派人跟踪她,只是李家的那条牛很讨厌,他们的地看来是犁不好了。红朵看着天色有点黑了,心里就着急起来,她怕李家女人注意到她,问她怎么要割这么多的草,她该怎么说呢?红朵将自己的身子躲在乌柏树后面,偷偷地向李家夫妇张望着,幸好他们在拌嘴,女的怪男的不舍得给牛喂料,牛就不肯干活。红朵想他们为什么不回家吵去,为什么非要在那里碍她的事。红朵扒开了篮子里的草,看见三块大个儿的煮地瓜,看见地瓜红朵才觉得肚子饿,她从中午起就没吃过东西,红朵拿起一块地瓜咬了一口,只是咬了一口就又放下了,她后悔自己没出息,这是给叔叔的饭,她吃一口叔叔就少一口,她不能吃的。红朵又回头看了看李家的水田,这次她惊喜地发现李家夫妇在收拾农具,他们好像没有耐心伺候那头懒牛了,女的在前面,男的跟在后面,一边骂着什么一边朝坡上走。天快黑了,红朵注意到李家女人的竹笠现在戴在男的头上,他的脑袋看上去就像一个雨后的大蘑菇。

红朵用手掌在墓碑上击了三下,这是她和叔叔约定的暗号。她紧张地等着叔叔在下面推开那块墓碑,但是墓碑纹丝不动,红朵又敲了三下,空坟里仍然没有动静。红朵害怕了,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叔叔。听见一只乌鸦从树梢上尖叫着掠过。红朵骂自己,没出息,怕什么。叔叔在下面呢。红朵艰难地移开墓碑,这下她忍不住叫出了声,从空坟里冒出了一股刺鼻的臭味,是粪便和腐烂的稻草混合在一起的臭味,她看见一只碗倒扣在稻草上,是昨天给叔叔送饭的碗,但叔叔不见了。叔叔不在王六斤的坟里。

一个巨大的秘密压碎了红朵的心。那天夜里红朵在村里游荡,她用稚嫩的方式掩盖着内心的恐慌,一只手按着胸口,向那些聚在一起的乡亲悄悄地靠近,她想听到些什么,人多嘴杂,或许有人知道叔叔是否出事了。但男人们议论的只是河东刚刚结束的战役,说这方死了多少人,那边死了多少人,女人们则扎成一堆叱骂保长家的女人夫荣妻贵仗势压人的嘴脸,他们看见红朵,竟然还拉住她说,红朵,可不准去向她嚼舌头呀!有人发现了红朵的异常,说,这孩子怎么丢了魂似的?是不是你叔叔让他们抓住了?红朵摇头,红朵捂着心口说,我心口疼,你们有治心口疼的药吗?

红朵走到村口,看见远房堂兄在那里耙地,她差点要开口问他,有没有听说叔叔的消息,但她突然想起了叔叔的嘱咐,人都贪财,谁也不能相信,就是那些平日照顾她的亲戚,也不能相信。红朵就扭过身往回走了,她听见堂兄在后面问她,红朵你慌慌张张地干什么?你叔叔出事啦?红朵就说,出事出事,出什么事?你惦着让别人出事,自己也要出事!堂兄在后面骂她不知好歹,红朵只当没听见。红朵急着往家走,经过保长家门口的时候,红朵壮起胆子伏在窗台上向里面张望了一眼,他看见保长和他的手下在一起商量什么事情,桌上还摆着酒和菜。保长在家里,这让红朵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要是叔叔被抓住了,保长一定亲手把叔叔押进城去,就不会呆在家里了。红朵不敢在那里多留,她捂着心口在村子里乱转,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叔叔会不会让他的人救出去了?叔叔也有好多人马,他们也有枪,他们应该知道他躲在坟地里,他们应该来救他的。

红朵终于回到自家的茅屋里,屋里一团黑,红朵正要点油灯时候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锅台那里响起来,别点灯,插上门。红朵一下跳起来,叔叔,你在家!红朵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叔叔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躲在家里?她看见灶上的大锅被顶起来了,叔叔从炉灶里忽地站起来,说,别哭,别让人听见,我一会儿就转移。红朵拼命压住喉咙,不让自己哭,她跺着脚说,急死我了,张大哥他们怎么还不来救你?你不是说最多躲三天,张大哥他们就打回来吗?叔叔说,你小点声说话,我们的事情你不懂。我吃饱了就转移,把地瓜递给我。记住明天开始到瞎子奶奶家的草垛里给我送饭,我就躲在草垛里。红朵说,为什么不留在王六斤的坟地里?那儿最保险呀!草垛不保险,瞎子奶奶要拿草做饭的。叔叔说,不怕,瞎子奶奶看不见的。红朵说,不行呀,瞎子奶奶耳朵可灵了,她什么都听得见,她会告诉保长的!叔叔说,那也不怕,我再转移到别的地方,这么大个村子,总有地方躲的,等到我们的人打回来就可以出来了。红朵看着叔叔大口吞咽着地瓜。红朵还是不明白叔叔为什么要改变藏身的地方。她说,叔,呆在坟地里害怕?叔叔在黑暗中笑了,说,叔叔死都不怕,还怕坟地吗?叔叔是觉得这么躲没廉耻,人人都说叔叔是一条好汉,怎么能躲在王六斤的坟地里?这么躲着不是滋味,丧德的事。红朵似懂非懂,她说,是保长他们要你的人头,怪不得你,要怪怪保长他们丧德去。叔叔走到窗子那里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他回头对红朵笑了笑,说,叔叔从来不信鬼魂,可叔叔昨天看见王六斤的鬼魂,王六斤的鬼魂来了,挥着杀猪刀要撵我走,一定要我换个地方藏身呀!红朵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叔叔过来压住她的嘴,说,别出声,叔叔跟你开玩笑的,现在连鬼魂都来欺负叔叔,只有你能帮叔叔了!记住,明天把地瓜塞进草垛里来,要是瞎子奶奶听见你了,你就说向她借柴草的。

叔叔不让红朵跟着他。他是弓着腰从沟里一路向瞎子奶奶家摸过去的。狗在这里那里吠叫起来,红朵的心悬着,她伏在窗上听沟里的动静,听见的只有风声和狗吠声,渐渐地讨厌的狗们都安静下来了,红朵舒了一口气,在关窗之前她再次向土沟两侧看了一遍,月亮升起来了,树林和房屋被月光剪出一个粗略的发白的轮廓,沟那边的水田里闪烁着细碎的鱼鳞似的光亮,红朵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影在水田里忽隐忽现,手里拿着一把像刀一样的东西,红朵大惊失色,王六斤!她怀疑自己看见的是王六斤的鬼魂。慌乱中红朵把窗子关上了一半,她不敢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人影还是水田里的稻草人,红朵揉了揉眼睛,定神再看,那人影却消失了,只有几个去年扎的草人一动不动地守在夜色中。

红朵不是个胆小的女孩,但这一夜她不敢吹油灯,她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王六斤的鬼魂拿着刀向她走来。红朵不敢睡,可她的眼皮子不争气,熬到三更时分就粘在一起了,粘在一起就睡着了。红朵梦见王六斤的鬼魂拿着一把刀尾随着叔叔,她在梦中听见王六斤追着叔叔喊叫,还我的棺材,还我的棺材!

天总算是亮了。红朵怀着噩梦残留下来的心情推开门,看见二傻坐在她家的台阶上,红朵就踢了二傻一脚,她说,你大清早坐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回家去!二傻咧着嘴笑,我来抓你叔叔,保长说了,抓住你叔叔给五十个银洋呢!红朵一听眼泪就禁不住地涌了出来,她从门后操起一根扁担就往二傻的背上打,她说,丧德的畜生,我让你拿五十个银洋,我让你拿五十个银洋!

撵走了二傻,红朵坐在门口呜咽了很久,乡亲们在村里来来往往,她觉得每个人都心怀鬼胎的样子。五十块银洋,把他们的人心都买下了。红朵这样想着就觉得自己肩上的胆子更重了,除了她红朵,别人都想把叔叔卖了,卖五十个银洋。保长带着几个人从红朵家门口走过,对红朵说,告诉你叔叔,方圆五十里地都是我们的人,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让他自首,饶他一命。他们一走过去红朵就向他们啐了一口,说,做你们的梦去,你们才自首呢!

中午趁着村里没人的时候,红朵沿着土沟,一路割着草,一路向瞎子奶奶家走去。瞎子奶奶家的草垛很大,挨着她家的窗户。红朵走近草垛,一看就傻眼了,原先堆得又圆又大的草垛坍塌了,柴草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别说是叔叔五大三粗的男人,就是一个孩子也藏不住。红朵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她的一只手徒劳地扒着草垛,什么也没看见,只摸到一只鞋子,是叔叔的鞋子落在草堆里。红朵拣起那只鞋子,头脑中一片空白。远远的红朵看见李家女人扛着锄头从沟那边走过。红朵下意识地闪到瞎子奶奶的窗前。窗户打开了。谁在那里?瞎子奶奶一说话红朵如梦初醒,她慌忙把叔叔的鞋子藏在怀里,说,我来借点柴,我们家没柴烧了。瞎子奶奶依然阴沉着脸,她说,我就知道是你。跟个瞎子借柴烧?我就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红朵说,你要是不肯借我就走了,到哪儿都能借到柴草。瞎子奶奶的眼睛看上去盖着一层云翳,她就用她的瞎眼瞪着红朵,说,丧德呀,你们来打一个瞎老太婆的主意。红朵快哭出来了,红朵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说,那我走了。我走,我不借你的柴。然后她听见瞎子奶奶向她招手,好像有什么秘密要告诉她,红朵走过去,就听见瞎子奶奶说,你叔叔让我撵走了,别怨我见死不救,我一个瞎老太婆,从来不惹什么麻烦。

没有人帮叔叔,他们都不想惹麻烦,即使是瞎子奶奶,她就是不惹麻烦也活不了几年了。红朵抹着眼泪离开瞎子奶奶家,她像一个哀伤的妇女一样埋怨着世事,良心让狗吃了,她抹着眼泪说,良心让狗吃了。红朵满面是泪,现在她对叔叔的命运失去了希望,红朵伤心地环顾着村庄和村庄外面一望无际的平原,这该死的平原呀,为什么没有高高的山,为什么没有密密的树林,为什么这么大的地方就没有叔叔的藏身之地?红朵现在不知道叔叔的下落了,她的心里一下变得空落落的,一下又被从所未有的恐惧塞得满满的。红朵哭泣着走过王六斤的歪斜破败的茅屋,看见燕子在门楣上垒了一个很大的窝,柴门不知被哪个孩子挖出一个大洞,一条狗从洞口突然窜出来,向红朵叫了几声。红朵快步奔过王六斤留下的茅屋,她记得以前从来不怕这个人,但现在她开始怕他了,红朵依稀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尾随着她,她扭过头向后面望,依稀看见一个人影拿着一把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红朵失魂落魄地坐在村中央的石磨上,红朵的眼泪像秋天的雨水一样流淌下来,冯家四岁的小女孩过来,用小手替红朵擦泪,小女孩说,红朵姐姐你怎么哭了?红朵说,我没哭。小女孩说,流眼泪就是哭了,你流这么多眼泪就是哭了。红朵就一把搂住小女孩,呜呜地哭起来,她说,我没有亲人了,他们把我一个人扔下了。``

绵绵的春雨下了三天三夜。红朵不记得以后的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天天等着叔叔半夜里来敲窗子,但敲打窗子的除了雨点,还是雨点。红朵有时候猜想叔叔已经跑了出去,猜想他已经和张大哥他们会合了,可这是白天的想象,到了夜里村里一片风声雨声,红朵在黑暗中悄悄地起来,从床底下摸出叔叔的那只鞋子,眼前仿佛看见叔叔的两只脚,一只穿鞋,一只脚光着,流着血,它们在泥泞的路上拼命地奔跑,那样的景象使红朵心碎,更让她恐惧的是王六斤的鬼魂,深夜里红朵经常看见王六斤的鬼魂,那个可怕的鬼魂手操杀猪刀,一路追逐着叔叔,连续三个凄风苦雨的夜晚,红朵听见坟地那里隐约飘来鬼魂的声音,还我棺材,还我棺材。

第三天夜里红朵被风雨声惊醒了,她看见窗户被人推开,雨从外面飘进了茅屋,有个人影在夜色中一闪而过,红朵吓坏了,她点亮了油灯,看见屋子一点一点亮了,外面的雨丝也泛出银白色的光来,然后红朵就看见了地上的那只布袋子,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上去是从窗外扔进来的。红朵打开了湿漉漉的布袋子,看见满满的一袋面粉,面粉上还盖着一块花布。红朵忍不住叫起来,叔,是你吗?她跑到窗边向外面张望,看见的只是一片深蓝色的雨幕,她没有看见她叔叔。除了漫天的雨丝,除了远处的几声狗吠,红朵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红朵站在窗前向很远的坟地方向眺望,她依稀看见了几个人影,但她怀疑那是树的影子,雨夜的坟地上黑默默的,乌柏树背后升起一层浓浓的水雾,不知是谁家的坟头上闪烁着几点鬼火。红朵没有再往坟地去,她站在窗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关上了窗子。红朵为自己的胆小在炕上哭,哭了一会儿,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依稀听见有人在坟地那里哭,听上去像是李家女人的声音,但红朵以为她是在梦里。

后来就天亮了,天一亮雨也停了。红朵挎着草篮子来到了坟地。她看见李家的牛放在水田里,李家夫妻的人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红朵挎着满满一篮子的馒头,那是她用叔叔扔进窗户的面粉连夜蒸出来的。天色还早,四周没有一个人影,红朵向四处环视了一圈,当她确信李家夫妻不在附近时,松了一口气。红朵走到乌柏树下,说,叔,你在呀?我说过藏这儿最保险的!红朵没有听到叔叔的回答,她闻到一股浓浓的腥味,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气味。叔你说话好了,现在哪儿都没有人,红朵蹲在墓碑前,用石块在墓碑上拍击了三下。红朵看见王六斤墓碑上有血迹,但她没有在意。她想坟里的叔叔为什么不出声,一定是太累了,是睡死了。她又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李家夫妻的人影,红朵就把墓碑搬开了,她说,叔呀,你看我给你蒸了多少馒头,还热乎乎的呢。墓碑移开了,一股腥味扑人红朵的鼻孔,红朵只是捏了捏鼻子,说,叔呀什么味这么难闻。叔叔不说话。红朵定下神来,看见叔叔的两只脚,两只很大的脚,一只穿着布鞋,另一只光着。红朵说,叔叔你还光着一只脚?多冷呀,不舒服。下面的叔叔不说话,红朵看见叔叔的头上盖着一只竹笠,竹笠很眼熟,红朵看见上面写着李记两个字,两个字红朵都认识,她就说,叔叔你拿着李家的竹笠呀?叔叔还是不说话,红朵就伸手去拿那只竹笠,竹笠像是被什么吸住了,红朵用力一拉,竹笠拿到了,一些红色的血水随之飞溅起来,红朵尖叫了一声便不省人事了,藏在空坟里的是叔叔的身体,叔叔的头没有了!

那是很多年以前发生的故事。红朵当年只有十三岁,她拿着那只竹笠去找李家夫妻,他们家却人去屋空了。红朵就站在李家的茅屋前哭,说要等他们回来,让他们偿还叔叔的人头。保长他们闻讯赶来了,他们也要红朵叔叔的人头。保长像个疯子似的在李家门前跺脚,说他已经快要抓到红朵叔叔了,没想到让这对狗夫妻抢了头功。一群村里人围在李家的茅屋前,议论昨天夜里在风雨中发生的事情,他们的议论听上去是那么荒诞,有人竟然说红朵的叔叔死于王六斤的鬼魂之手,说是鬼魂恨透了红朵的叔叔,用刀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了。红朵只是愤怒地看着那些人,她并不反对王六斤变成鬼魂的说法,但她相信叔叔不怕王六斤的鬼魂。红朵现在联想起这些日子李家夫妻在水田里反常的行为,她断定李家夫妻一定是拿着叔叔的人头去城里领赏金去了。

红朵那年只有十三岁,为了看一眼叔叔的人头,也为了找到李家夫妻,她走了一整天,来到了城里。她问城里人有没有看见她叔叔的人头,城里人都指着城门说,示众的人头都挂在那儿的城墙上,你自己去找吧。红朵拿着那只竹笠走到城门下,看见了几颗灰白色的人头,苍蝇围着它们嗡嗡地乱飞。红朵没有找到她叔叔。红朵一直看着那几个不知名的人头哭,有个老人问她为什么哭,红朵不肯回答。她只是问人家,说每天都是什么时候挂人头,老人回答说不一定,反正该挂的就会挂出来,有时候白天挂,有时候黄昏挂。老人端详着红朵,又问她是哪个村子的。红朵说是从枫杨树村来的,那老人神色大变,瞪着眼睛问,就是你们村在闹鬼吧,听说屠户王六斤鬼魂复活,拿着杀猪刀到处砍人呢。红朵一下又哭出来了,说,不是鬼魂砍人,是李家夫妻,那丧德的两口子,是他们砍了我叔叔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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