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朵听到城里人都在谈论王六斤的鬼魂,她无心去作辩驳,现在她只是想看见她叔叔,她等着叔叔的人头挂出来,作为叔叔唯一的亲人,她知道自己应该等在这里,等着最后把叔叔的人头带回村里,埋在祖父和父亲的坟边。但是红朵空等了一天。下午城里突然乱了,守城的士兵们一队队地涌出城门,向南面散去。城门外的集市一眨眼就散了,红朵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挤到了一家磨坊门口。兵慌马乱的气氛预示着局势又发生了彻底的改变。磨坊的主人说十一师打回来了。红朵记得这个军队番号,她记得叔叔曾经是这支军队的士兵,叔叔的好友张大哥也是十一师的人,她知道十一师回来保长他们就得逃,保长他们一走好日子就又回来了。红朵问别人,十一师从哪里来,别人告诉她从西边的雀庄那里过来,已经过了河了。红朵掉头就向雀庄的方向走,红朵一路走一路看着自己手中的竹笠,她想她看见张大哥一定要把竹笠交给他,让他找到丧德的李家夫妻,为叔叔报仇。
那天黄昏时分红朵满脸尘土地来到了雀庄,雀庄驻扎了一些十一师的士兵,他们穿着红朵熟悉的灰色军装,坐在一个祠堂里擦枪。红朵走进祠堂的时候怯生生的,她被一个人从身后抱起来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让红朵看见他,红朵就问,是张大哥?红朵哭着说,张大哥,我要找你为我叔报仇啊。那个人突然把红朵放下,拽着她的辫子大笑起来,红朵红朵,我真不敢相信,你怎么找到这地方来的,你怎么知道叔叔转移到雀庄来了?
这是红朵永远难忘的一个黄昏,她那年十三岁,对于叔叔死而复生的现实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她记得她在祠堂里尖叫着夺路而跑,叔叔和那些士兵都在笑,叔叔等她缓过神来告诉了她事情的真相。叔叔说,躺在王六斤坟里的是李家的男人。红朵不相信,她说,他一只脚光着,一只脚穿着你的鞋呀。叔叔说,李家夫妻一直盯着你,叔叔没有躲在王六斤的坟里,也没有躲到瞎子奶奶家的草垛去,叔叔一直躲在保长家的牛棚里。红朵大叫起来,你骗人,保长天天嚷嚷着要你的人头呀,你怎么躲在他家里?叔叔就满脸神秘地笑了,他说,红朵你还小呀,许多事情叔叔不敢告诉你,保长是我们的人,真正要叔叔人头的是李家夫妻,他们是奸细,叔叔躲来躲去,就是提防他们的。红朵半信半疑,想起那些日子受到的惊吓,就哭了起来,说,叔呀你不是人,你一直在耍我,你把我引到这儿引到那儿都是在耍我,你不跟我说实话,你把我当枪使呢。叔叔看着红朵哭,一只大手拍着红朵的抽搐的肩膀,叔叔说,别哭了,不怪叔叔骗你,那几天他们追叔叔追得紧,他们指望你引他们的路呢。红朵说,我一次也没找到你。叔叔说,是呀,让你找到我,他们也就找到我了。红朵还是哭个不停,她说,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你们把我骗得好苦。叔叔只是一个劲地为红朵擦眼泪,他说,红朵你还小呀,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要骗你了。
红朵记得她把李家夫妻的竹笠交给了叔叔,叔叔把它扔进了烧水的火塘里,说,奸细的东西,要它干什么?红朵闻到那种血腥的气味从火塘里升起来,弥漫在祠堂的空气中,红朵现在知道了,那是血的腥味。是李家男人的血的腥味。红朵想起那个躺在王六斤坟里的无头尸体,纳闷她怎么会把李家男人错认成叔叔。于是红朵突然冒出一句话,人被砍了脑袋,看上去都一样。
红朵当时十三岁。十三岁的女孩突然一下子就长大了。祠堂里的士兵们看见红朵踮着脚为她叔叔整衣领,红朵为她唯一的亲人整衣领,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叔,只要你活着,骗我我也不怪你。红朵说,别人怎么死我不管,我就要你活着。叔叔一时愣在那儿。红朵还是呜呜地哭,她说,我不心疼他们,把那些奸细全都杀了,我也不心疼。叔叔惊异地看着红朵说,是呀,有奸细就锄奸。红朵猜到锄奸就是杀头的意思,她又问,杀奸细都派谁去呀?叔叔的表情有点迟疑,这不是孩子打听的事情,叔叔本不该说,但紧接着叔叔灵机一动,他突然嘿嘿地笑起来,说,我们不派人,我们派王六斤的鬼魂去。你不知道王六斤的鬼魂也是我们的人吧?
祠堂里的那些士兵看着红朵,红朵被吓坏了,她瞪着眼睛在士兵们中间寻找着什么,不知道是看见了谁,红朵尖叫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藏到她叔叔的身后去了。士兵们都在笑,可红朵呜呜地哭起来了,红朵一边哭一边说,叔叔我要跟你们走,我不回家了。叔叔说,你是个女孩子,怎么能跟我们走?我们还要去打仗呢。红朵一边哭一边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回去了,王六斤的鬼魂不会放过我的。叔叔也笑了,他说,什么鬼魂?是叔叔骗你的,人死了就死了,哪来什么鬼魂?你看见过鬼魂吗?红朵这时抹了下眼泪,忽然高声说,我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王六斤的鬼魂,他拿着杀猪刀追我呀!叔叔说,他追你干什么,你没惹他嘛。红朵急得跺脚,她说叔叔你好糊涂,我没惹他,可你惹他了,他不敢找你就找我算帐呀!叔叔摇着头,不满地看着红朵,他说,你这孩子怎么啦?看来你的胆子是让谁吓破了。
雀庄的百姓有幸看见了第一支红军的队伍。他们记得那支队伍中有个小女兵,穿着一件肥大的军装,腰间拴着一把镰刀坐在装粮草的牛车上,她在牛车上晃荡着双脚,很多人都注意到小女兵没有鞋子,光着脚,很多人注意到小女兵困倦的模样,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三天三夜。
那个小女兵就是孤女红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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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拱猪
我保持沉默。那天早晨我看见了和冯小桃走在一起的人。我亲眼看见他们从大坝上手牵手地冲下来,向农场走来。冯小桃穿着红衬衫、白裙子,那么醒目的女孩,只有瞎子才认不出她来。另外一个人是男的,那个男的在靠近香草田的时候突然消失了。他消失了也没用,我看见了他。我知道他是谁,但我不想说。对于这件事,我保持沉默。
我们天天在学校的农场里劳动,给二十亩香草地施肥、锄草。香草地,这是女生的说法,我们这些男生其实不清楚农场种的这些植物的名字,看它们的叶子长得有点像菊花,或者是薄荷、留兰香之类的东西,没有人想弄清楚,所以也没有人去问那个矮小的长着一个红鼻子的技术员,我们只是跟着女生把农场里的大片的地叫做香草地。
我和赵丰收每天要从河边的运肥船担十桶粪肥到香草田里,粪肥的气味和重量没有让我体会到劳动锻炼的好处,我讨厌带队老师李胖分配给我这个倒霉的工作。我劳动的时候心里有怨气,我觉得我的肩膀被一桶又一桶的粪肥压得很疼,在这种情况下赵丰收偏偏缠着我问,你看见是谁,谁和冯小桃一起出去了?我不理他。赵丰收的声音不依不饶地缠着我,谁啊?到底是谁?是和野猪吧?我不理他,不理他不行,赵丰收这种人我是了解的,就连谁放了一个屁他也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我的恶毒的念头是在一瞬间产生的,我突然把扁担扔在地上,对赵丰收大声吼道,你装什么蒜?我看见的就是你!
我记得赵丰收站在粪桶边手足无措的狼狈的模样,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别开玩笑,他结结巴巴地说,这种事情,你开什么玩笑?我记得香草地里有几个女生关注地看着我们,有个女生突然发出一种尖利的短促的笑声,然后她们就一齐弯下腰去锄草,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赵丰收面红耳赤,他东张西望,用手指挠耳朵,一边挠着一边含糊地骂着脏话,但是我很快意识到他的愤怒并不真实,我发现他东张西望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某种喜悦之情,他还向冯小桃那边瞥了好几眼。赵丰收的反应让我感到很意外。
我不内疚。没什么可内疚的。有人说我陷害赵丰收,这简直是放屁。当你陷害一个人,而对方从中得到了某种荣耀或者光荣,那怎么还是陷害?我和赵丰收谁也不怨谁。我知道怨恨我的是冯小桃。冯小桃那天下午风风火火冲进男生宿舍,把一把梳子扔在我身上,她尖声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骂道,你是一头猪!骂完她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当时赵丰收正躺在我的上铺吹口琴,冯小桃冲进来的时候他的口琴不知怎么掉了下来,从上铺掉下来,正好掉在冯小桃的脚下。我看见赵丰收弯着腰站在上面,他等待着什么,但是冯小桃没有注意他的口琴,也没有向他瞟上一眼,她就像专程来完成这个骂人的任务,骂完就跑了。
你是一头猪。赵丰收下来捡口琴,我听见他在模仿冯小桃的声音,同时他还夸张地扭了扭身子。宿舍里的人都会心地笑起来,赵丰收自己却没笑。我看见他将口琴在自己衣袖上擦了擦,然后爬上了床。我看出冯小桃的出现使他很兴奋,我注意到他往裤袋里放了样东西,但我当时没有想到他把冯小桃的梳子也捡起来了。
被一个女同学骂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我很恼火,我正在恼火的时候带队老师李胖来了。请不要误以为来的是一个胖子,李胖其实是个矮小结实的人,不知道这个绰号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在背地里叫他李胖,我们当然也这么叫他。李胖站在门外,脑袋探进来在宿舍里环视了一圈,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我以为他要把我叫出去了,我做好了出去的准备,可是他的明亮锐利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了。
赵丰收,你到我宿舍来一趟。
我听见李胖把赵丰收叫了出去,语气听上去很平淡。他把赵丰收叫了出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女同学嘴快,是她们把这件事情传遍了学校农场。赵丰收在李胖宿舍里谈话那会儿,起码有五个女同学挤在窗外,一边向里面偷窥,一边窃窃私语。我能猜出她们愚蠢的思维将生产出一些愚蠢的闲话,但我不会向她们透露什么,尽管她们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我还是冷酷无情地对她们说,你们知道个屁,你们笨得像一头猪!
需要说明这样的骂人话在农场风靡一时,也是有原因的,它缘于我们学农闲暇时打的一种扑克游戏,游戏的名称就叫拱猪。弄清楚这一点有助于消除误会,不要以为我们天生喜欢污言秽语的,我们只是把别人骂成一头猪,而不是别的。最刻毒和最温和的骂人话相差无几,它们都与猪有关。
我到另外一个宿舍去打扑克。当然是拱猪。熟知这种游戏的人都知道,黑桃Q就是所谓的猪。游戏的核心就是要让这只"猪"暴露目标,赶它出来,赶到随便哪一个对手那里,就是不能落在自己手中。那天我有点心神不定,我看见手里的黑桃Q脑子里就闪过冯小桃的影子,这样怎么能打好牌?我心神不定,发现赵丰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而且还教我出牌。我看他没事人似的,就更加心神不定,我忍不住轻声问他,怎么样了?他跟你说什么?赵丰收却跟我装蒜,他说,什么怎么样?你还是打你的牌吧。我对他的这种态度感到莫名的恼怒,我说,你装什么蒜?你怎么解释的?赵丰收说,我没解释,解释什么呀?有什么可解释的?我还是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如此坦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说,你承认了?你承认跟她一齐出去了?旁边的同学开始注意我们的谈话了,我看见赵丰收的一只手突然抓住我的扑克,他脸上掠过的笑意也让我摸不着头脑,你不想打我来打。说着赵丰收就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强行把我的位置占了。
现在轮到我站在一边看他们打扑克了。我发现"猪"在赵丰收手中,就给另外的三家打了暗号,然后我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我觉得赵丰收这种人活该当猪,这头猪活该被人拱出来。
回到宿舍时我又看见了冯小桃,冯小桃正像一个老娘们一样在我们宿舍里撤泼,她叉着腰站在门口,嘴里连声嚷嚷着,拿出来,我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我走进宿舍,冯小桃送给我一个白眼,她说,你们不拿出来,我就搜了!宿舍里的人对我挤眉弄眼的,他们说,是你拿了她的梳子吧,快点拿出来,否则她要把我们杀了。我没来得及申辩,看见冯小桃已经开始了搜寻,她把所有枕头和被褥都翻了一遍,最后翻到我和赵丰收的双层床,我说,你要是翻不到怎么说?旁边有人起哄道,翻不到你跟他去坝上走一趟。冯小桃怒气冲冲,她踩着我的床沿,一只手像一把扫帚似的向赵丰收枕头下扫了一下,宿舍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一把黄色的塑料梳子飞了出来,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好像冯小桃对这个结果是胸有成竹的,我看见她的美丽的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微笑,她把梳子插在刚刚洗过的长发上,动作娴熟而自然,我听见她走出去时候轻声骂了一句,猪。
我不明白赵丰收为什么把冯小桃的梳子藏起来。我想他这么做总是有原因的,也许就像别人传说的那样,赵丰收看上冯小桃了。
李胖终于找我谈话了。我知道我躲不过去,所以我走进他宿舍时镇定自若,我还向他要香烟抽,他装作没听见,我也就没再要。李胖是个聪明人,与聪明人在一起你必须比他更聪明,才不会吃亏。
李胖绕了个圈子,他问我对学农有没有抗拒的情绪,他说有人反映,说我在宿舍里发牢骚,嫌挑粪大脏太累,我正在考虑如何回答呢,他已经切入了正题。听说你看见冯小桃和谁去坝上了?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看见了?是谁?
没有。谁说我看见了?我矢口否认,我说,是谁这么说的?让他来当面对质。
这会儿又说没看见了。李胖笑了笑,还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到处说,说你看见了呢?
看见什么?我仍然装傻,我觉得我这样装傻很聪明,我说,你把我弄糊涂了,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
李胖锐利明亮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的手背上莫名其妙地有个字:猪。一定是谁趁我睡觉时偷偷写的,我骂了句脏话,用力把那个字迹擦掉了。李胖没有笑,他一直耐心地打量着我,突然问了我那句话,使我感到很意外。
你看见过冯小桃和赵丰收在一起吗?
我愕然地摇头,我说,我从来没看见他们在一起,谁说我看见他们在一起了?
李胖这时又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说,你很会替人保密嘛,看不出来,你还很懂得沉默。
我没说话,我低下头,看着李胖皮鞋上的一块黄色的泥巴,这会儿我有点紧张了,当我紧张的时候我就保持沉默,这是我最常用的方法。我在凳子上欠了欠身子,表示我不想在这里受盘问。李胖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他是个多么聪明的人,他自己先站了起来,保持沉默也好,他说,不给别人添麻烦,自己也不会惹麻烦。
总的说来,李胖作为一个老师不是那么让人讨厌的,至少他聪明,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对于聪明的人,我一直怀有天生的敬意,不像赵丰收这种人,你看见他就想批评他、骂他、甚至污辱他。
那天夜里赵丰收下床撒尿,照例把他的脚落在我的面前,我扬手狠狠地给了他一拳,而且还附加了农场流行的骂人话:猪!
有一天早晨我们发现赵丰收不见了。直到分早餐的时候他才出现在宿舍里。当然会有人追问他去哪儿了,赵丰收对追问者瞪眼睛,说,我在厕所里,拉屎你也管啊?没有人相信赵丰收的鬼话,没有人认为赵丰收是故意把自己的行踪神秘化的,这些人很容易被种种表面现象所迷惑,他们认为赵丰收有问题,他们还自作聪明地刺探他,又跟谁去坝上了吧?赵丰收的样子就像被击中要害一样,他还做出要揍人家的样子,我忍不住就在旁边发出了冷笑,我对赵丰收说了一句一语双关的话,你是猪啊,只有猪才喜欢往粪堆里拱!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我的双关语,我发现他的眼神对我躲躲闪闪的,他不敢正视我,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你才是猪,你才喜欢往粪堆里拱。
我不知道赵丰收的脑子出了什么毛病,我猜到他早晨的失踪与冯小桃无关,这个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明,赵丰收是跟红鼻子技术员到马桥镇去买柴油了。后来我们就知道了海棠糕的事,后来我们就知道赵丰收在马桥镇买了四只海棠糕,全部送给了冯小桃。
谗嘴的女同学热衷于去马桥镇买海棠糕,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赵丰收会做这样的事。冯小桃作为当事人也没有想到赵丰收会做出这样的事,她好好地在洗饭盒,突然就看见一个纸包从天而降,落在她的饭盒里,你让她怎么能不尖叫?有的女孩子天生就喜欢将尖叫作为自己的责任,何况是冯小桃?冯小桃回过头看见了赵丰收,她看见赵丰收向她挤眼睛,赵丰收说,海棠糕,你喜欢吃的。这么唐突这么性急的示爱方式,你让冯小桃怎么能领情?冯小桃翘起兰花指从纸袋里掂出一只海棠糕,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赵丰收给她的食物,你让她怎么能不闻一下?冯小桃闻到了一股柴油味,然后她就像扔一块火炭一样把海棠糕扔在了地上,水池附近的同学都目睹了这一幕,而且他们还听见了冯小桃愤怒的尖叫声,别来缠我!冯小桃尖叫道,你算什么东西,你是一头赖皮猪!
只有骂人赖皮狗,从来没听说有骂人赖皮猪的,我们都认为冯小桃骂人骂出了新意。所以我们后来在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海棠糕几乎无人提及,大家都对赖皮猪这个词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赖皮猪!赖皮猪!这个新词汇在男生宿舍里此起彼伏,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赵丰收,不管赵丰收的脸色有多么苍白,也不管赵丰收的心情有多么恶劣,我们看见他走进宿舍就会一齐发出欢快的叫声,赖皮猪!
我记得冯小桃是被她母亲提前从农场接走的。李胖把母女俩送到了坝上,男生女生都站在各自的宿舍门前,目送香草田里那三个人影渐渐远去,除了赵丰收留在床上,我们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冯小桃的红衬衫。白裙子渐渐消失在坝上,我觉得每个同学的脸上都有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后来李胖回来了,看见我们仍然站在宿舍门口,李胖就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往宿舍里赶,他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再过两天,大家都回家去了!
两天以后我们在香草农场的劳动结束了。我们没有机会看到农场的冶炼炉是如何工作的,据红鼻子技术员说一亩地的香草只能榨取成一小瓶液体香精。他那种轻视我们劳动的腔调使许多人心里不痛快,有人就在临走前不失时机地奉送给他一个绰号,叫做红鼻猪。
我们在坝上等待学校的汽车。汽车却迟迟不来,二十几个同学就放下铺盖当凳子坐下来,耐心地守望着大坝外面的公路。我记得是李胖提议把扑克拿出来的,我忘了说李胖是拱猪的高手。大家争先恐后往他那里挤,需要说明的是这不是什么拍马屁,谁都觉得和李胖在一起玩拱猪是一种享受,因为他是真正的高手。李胖挑了三个人,其中当然有我,有我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还挑选了赵丰收,这个脑子有严重问题的人。我不知道李胖为什么要挑选这么个鱼龙混杂的阵容。
说的是最后一付牌。最后一付牌我已经估计到黑桃Q在李胖的手上,我怀着一种挑战的心理连续出黑桃,期望能抓住李胖,但我发现赵丰收紧张起来,他用一种几乎是仇恨的目光瞪着我,我猜到他手中黑桃少了,我猜到黑桃K和黑桃A在他手中,可我才不管他呢。我看见赵丰收突然狂叫了一声,将一张黑桃A重重地扔在地上,我听见李胖说了一句,拱得好。李胖用一种非常优雅的动作把"猪"轻轻地放在赵丰收的面前。一头讨厌的"猪"。然后我手里的扑克就被赵丰收抢去了,赵丰收那天的情绪很反常,他的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一只手抓起一把扑克向空中扔去,玩什么扑克,他说,马上就回家了,还玩什么扑克?
我们都惊愕地看着赵丰收,谁也没见过他恼羞成怒以后是这种模样。我们醒过神来就开始痛骂赵丰收,我们说,你输不起就滚一边去,谁要跟你玩?只有李胖不动声色,李胖不动声色地盯着赵丰收,他说,你当了九次猪,你要受罚。你想耍赖不行,你要受罚。赵丰收背过身去,看着大坝与公路之间的河流,他说,罚就罚,你说怎么罚吧?李胖说,学猪的样子,在地上爬,学猪的样子,一边爬一边啃泥巴呀。我觉得所有人一下都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盯着赵丰收宽阔的后背,有个同学悄悄地靠上去,企图用粉笔在他背上写字,被赵丰收一把揪住了手。我觉得赵丰收那天很反常,包括他的这种敏锐的反应,同样让人吃惊。然后我们听见他的声音也是异样的,他突然站起来说,我不爬,我自己罚自己。我们听出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他说,我头脑冲动,我要罚自己,清醒一下头脑。
赵丰收向坝下的河水奔去时我们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们都愣在那里。我记得李胖问我,他会不会游泳?我说他会游泳,李胖向前追赶的姿势一下就停滞了,他在我脖子上推了一下,说,去拉住他,他今天很不正常!
我追到河边的时候赵丰收已经跳进了河水中,我看见他像一条网中之鱼在水中跳,就像一条疯狂的鱼,他在水中一上一下地跳,水花溅到了我的脸上。我听见他在一遍遍地怒吼,我不是猪,我不是猪!我就在岸上安慰他,我说,谁说你是猪,不都在开玩笑吗?你怎么突然认真起来了?
坝上又有人向我们这里跑来了,我指着坝上的人影说,你出什么洋相,女生都在笑话你呢。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这句话产生了作用,我看见赵丰收突然转过身,向我这里走来,他满面水痕,看不出是否有眼泪,我觉得他的表情很严肃,因此我不能再嘲弄他,他好像是要告诉我什么。我等待着,听见他在我耳边大口地喘气,然后他就告诉了我那件事情,我知道了,我知道冯小桃跟谁了,他说着还指着坝上的土坡,他说,他们两个人,就躲在这里。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着坝上,问他,你说谁?是谁跟冯小桃在一起?赵丰收的脸抽搐着,我觉得他差点就要哭出来了,从坝上跑下来的人正向我们靠近,赵丰收看着他们,然后他突然对我说,你不说,我也不说,你不说,我为什么要说?
我保持沉默。我保持沉默是因为我觉得沉默是容易的事。我保持沉默,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情说出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把赵丰收从水中拉了上来。这个瞬间我不再蔑视赵丰收,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是我一生中见到的第一个堕入情网的人。我以前不懂什么叫堕入情网,但是那天在大坝上我懂了,我认为堕入情网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糊涂和愚蠢,其次就是容易让别人笑话。当然这只是我那时胡乱总结的一个哲理,少不更事,故作深沉罢了。一个人一生中会遇到许多值得记忆的人,就像我记忆中的赵丰收,奇怪的是赵丰收进入我记忆的途径,我总在与朋友玩扑克的情况下想起赵丰收,我看见黑桃Q就想起这个中学同学。拱猪这种游戏早已经不再流行,但赵丰收作为那头"猪"的形象代表却闪烁着永远的不幸的光芒。
将一个人与猪联系起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是残忍而缺乏人道的,所以我想假如以后拱猪游戏再度盛行的话,应该有名称替代拱猪这个字眼,可以考虑叫叼羊、捉鸡什么的,最好还是改叫叼羊吧——鸡这种家禽如今给人以更加不洁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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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古巴刀
世纪末的知识分子突然开始热衷于一个拉丁美洲人的名字:切。格瓦拉。我在一些杂志和报纸上看见那个革命者的照片,是个英俊逼人的穿着军装的白种男子,头戴无舌帽,一脸络腮胡子,他的明亮深邃的眼神令人难忘。这样的眼神在现实生活中是罕见的,因此它使一些随波逐流又不甘平庸的灵魂感到惊棘。有个学西方历史的研究生告诉我她每次看到格瓦拉的照片就会浑身颤抖。她的这种过度的反应使我惘然。我对一个已故的遥远的革命者的感情也是遥远的,他的照片让我浮想连翩,我猜想摄影师是在玻利维亚的崇山峻岭里拍下了这张具有珍贵价值的照片,那是他当年打游击的地方。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具体的时间,也就是格瓦拉当时的目光所在,他在注视什么?我首先想到了山鹰,在我的意识中山鹰是常用的真正的革命者的象征,但后来我就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了一篇文章,文章说格瓦拉六十年代两度访问中国,并且和当时的政府做了一笔食糖生意,作者说那就是为什么三十年前许多中国人尝到了古巴红糖的原因。我回忆起小时候母亲菜篮里的那种酷似黄沙的红糖,甚至回想了它的滋味,不知为什么,我认为这样的联想对一个革命者是不恭的,也是不公平的,几乎是在突然之间,我觉得我理解了格瓦拉的眼神,那样的眼神来自六十年代,到达亘古未变的广羡的天空,到达地球另一侧的东方的中国,然后我看见格瓦拉手持一把刀在甘蔗田里砍甘蔗的情景,我要说的就是他手里的那种刀,那种刀被我和我的小学同学称为古巴刀,不管你信不信,我肯定格瓦拉的甘蔗刀产自中国,而且我可以肯定那是我们熟知的一家工厂的产品。
必须说说这家生产刀具的工厂。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它在我的家乡都不是什么着名的工厂企业。过去它的名字叫做日用五金厂,孩子们有理由鄙视它,现在它更名为刀厂,同样也不能引起别人足够的尊敬。工厂就坐落在香椿树街上,对面是整个香椿树街最脏最臭的公共厕所。有时候你看见从厂里飞快地跑出来一个工人,心急火撩地冲进厕所,过了一会儿你看见那个人慢悠悠地走出厕所向厂门走去。孩子们对日用五金厂的鄙视有一部分是这些来往于厕所的人造成的。学校的老师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学生们就想起日用五金厂的那些急着上厕所的工人,他们对工厂的生活了如指掌。工厂里只有一个厕所。工人他们就像一台台机器一样照看另外一台台机器,他们守着一台台冲床。车床。铣床、刨床,让堆在露天的一叠叠钢板最后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水果刀。电工刀。菜刀。谁会对这样的工厂感兴趣呢?让人感兴趣的是一些不确定的事,比如电镀车间的电镀池,传说人不小心掉进池子就会像冰一样融化,连骨头也捞不起来。但我们谁也没听说有这种悲剧发生。
除了古巴刀的故事,值得一说的是工厂大量的废脚料,总是有人在街上央求工厂的某个工人,问他能不能把厂里的下脚料带出来,钉在窗户上当铁栅栏用。那工人也许会说,你明天在围墙外面等着。孩子们在工厂围墙外面见过大量的隔墙飞出的铁皮,铁皮一张张落在地上,琅琅有声,给墙外等候的人带来一种丰收的喜悦。你看见一张张带有整齐图案的铁皮,它们早已经被机器冲压过了,留下来的空白部分乍看就像一片片绿叶,直到此时你才发现街上流行的绿叶型铁栅栏全部是这家工厂扔下的废料。除了古巴刀,你可以从许多人家的窗户上发现香椿树街与工厂唯一亲密的关系。
如果仔细考察,我们会发现日用五金厂的冲床工人陈辉是这种亲密关系的创造者。我前面所说的那个被家庭妇女们当街拦住的人,那个在围墙内侧扔铁皮的工人就是陈辉。
陈辉是个苍白的看上去病恹恹的青年,人们从他的脸色上就能得出他身体不好的结论,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病。我们街上着名的青年领袖三霸和陈辉混得很熟,三霸不认为陈辉有什么病,他说,这家伙经常让人打出血,血出多了就变成个白脸,这有什么奇怪的?三霸还反对别人把陈辉说成他的朋友,三霸说,这家伙窝囊,老挨人揍,他送我那么多刀是拍我马屁,他有事要我摆平。
我们都见过陈辉送给三霸的各种各样的水果刀和电工刀。陈辉下班经过三霸家时会顺便拐进去,推开三霸那间乌烟瘴气的房间的门,拿出他的礼品。有的刀三霸并不喜欢,顺手就送给了别人。我哥哥就在三霸那里得到过一把水果刀,是没有镀过的,刀背上刻着一行草书:上山下乡为人民。
我们头一次见到古巴刀是在冬天。那天下起了大雪,年轻人都很规矩地呆在家里,我哥哥那帮人照例聚集在三霸的房间打康乐棋,那天他们看见陈辉象往常那样,有点拘谨地推开门走进来,他的绿色棉军帽上结着一层白色的雪珠。像往常一样,没有人向陈辉多看一眼。陈辉示意三霸到一边去。三霸却不动,三霸说,我在打牌你没看见,有什么好东西放在桌上好了。陈辉站在一边,犹豫了一会儿,过了几秒钟他们看见陈辉把手伸进裤腰里,小心地抽出一把刀。一把造型奇特的刀,刀身一尺来长,带有一定的弧度,刀刃两侧都已经开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古巴刀,陈辉注视三霸的目光中明显地带有一种期盼,他说,你们都不知道的,我们厂里现在在生产古巴刀。
屋子里的人对这种刀都很陌生,他们觉得这是一把怪刀,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三霸说,什么古巴刀?为什么叫古巴刀?陈辉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厂里人管它叫古巴刀,说是支援古巴革命的。三霸有点疑惑,问陈辉,古巴革命用刀?他们用刀打仗?陈辉说,有人说是砍甘蔗用的,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我觉得这刀不错,我在厂里试过了,砍铁皮,一砍就是两半。三霸嘿嘿地笑起来,他说,砍铁皮痛快,砍人就更痛快了,既然是好刀,明天再给我弄几把嘛,我这里的小兄弟,一人一把。
陈辉脸上流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他避开三霸的眼睛,低头擤了下鼻子。不是我们车间做的。他说,是三车间在做古巴刀,看得很紧,拿那么多不行。陈辉的婉言谢绝使三霸很不习惯,三霸皱了下眉头,说,拿几把刀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让你拿你就拿。谁找你的碴子,你找我解决。
陈辉站在那里,看着三霸把古巴刀扔在床底下。拿那么多肯定不行,最多再拿个两三把出来,他看着三霸说,你不知道,三车间看得很紧。三霸却不耐烦了,他挥挥手说,别跟我废话连篇的,你看着办吧。
然后三霸就和我哥哥他们继续打康乐棋,他们玩起来就把什么都忘了。陈辉过来,站在三霸身后看了一会儿,我哥哥记得他还给屋子里的人发了一圈香烟,是很高级的群英牌香烟,后来陈辉就不见了。他们打康乐棋打得热闹,人人眼睛盯着棋盘上的棋子,这种棋子天生就是被杆子击打的,他们看着棋子被打出各种角度的滑行路线,棋子撞在棋盘四壁发出清脆的响声,谁也不知道陈辉是什么时候走的。
说的仍然是那年冬天的事。第一场雪刚刚融化,第二场大雪又纷纷扬扬落在我们城市的大街小巷,走出家门满眼都是白色。这种雪量密集的冬天在南方是很少见的,孩子们得到了意外的礼物,他们在香椿树街的所有空地上堆起了雪人,我的两个表弟那天在日用五金厂门口堆雪人,他们恰好目睹了陈辉东窗事发的一幕。
表弟说他们看见陈辉和一群女工一起向工厂大门走来,有个女工的饭盒掉在地上了,正好掉在陈辉脚下。女工对陈辉喊着,陈辉,帮我捡一下。陈辉愣了一下,他说,你自己捡。陈辉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饭盒,他说,懒货,你自己没有手?那个女工叫着陈辉的绰号,死白脸,你拿什么架子?让你捡是看得起你!陈辉就笑了,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饭盒,旁边的人都发现他弯腰的动作很僵硬,好像是腰部出了毛病。陈辉的腰好像是出了毛病,他改变了姿势,就像给饭盒下跪一样,他跪下来捡那个女工的饭盒,女工们看着他,说,死白脸,你怎么这样笨,腰闪了?陈辉摇着头,他终于把饭盒捡了起来,与此同时,女工们都听见了他的工作服被什么利器划破的声音,她们走过去看他的衣服,紧接着女工们便发出了那阵惊叫声。
陈辉的裤腰里插着三把古巴刀,三把刀已经刺穿他的蓝色工装,露出铮亮的刀尖和刀锋。
表弟说他们看见陈辉被人围了起来,许多人从办公楼里向厂门口跑,然后他们看见陈辉从人群里冲了出来,陈辉举着三把刀从人群中冲出来,向外面跑,他的身后有一群人在追赶。他们看见陈辉的脸色像地上的积雪一样白,陈辉的口袋里有一串钥匙掉在雪地里,但他没有管它,他举着三把刀拼命地向香椿树街的西侧奔跑,工厂的那些人在后面追,他们一边追赶一边叫喊着,陈辉你别跑,回来把事情说清楚!陈辉不理睬他们,他举着三把古巴刀在街上狂奔,路上的行人都看见了他手里的刀,他们先是下意识地躲避,等到明白过来,那些人也加入了追赶的队伍,表弟说起码有二十几个人在后面追陈辉,但是他们都没有追上他。
人们看着陈辉跑进了三霸家,谁也没想到他会跑到三霸家,追赶的人后来就聚拢在三霸家门前,一边敲门一边议论着,他跑到三霸家是什么意思?
我哥哥那天也在三霸家。他们看见陈辉失魂落魄地闯进来,他把古巴刀扔在地上,喘着粗气,他说,古巴刀,我给你拿来了。三霸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他说,怎么回事?外面怎么这样闹?三霸到窗前向外面望了一眼就明白了,他说,给人逮着了?给人逮着你还往我家跑?陈辉站在那里,不敢直视三霸的眼睛,他说,你把他们撵开,你能把他们都撵开的。三霸冷冷地看着陈辉,不说话。陈辉求援似的看着屋子里的其它人,他说,是你们要古巴刀,我才拿的。你们出去把他们撵开吧。三霸把康乐棋棋杆扔在桌上,他说,好啊,陈辉,你倒是仗义,偷刀往我家跑,杀了人要不要也往我家跑?陈辉仍然不敢正视三霸,他侧着脸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有人在用力敲门,外面的敲门声已经越来越粗暴越来越响亮了,可以听见敲门声中夹杂着厂里的保卫科长的北方口音,他在外面喊,三霸同志,请你开门,三霸同志你给我想想事情的后果!
据我哥哥透露,当时屋子里的气氛很紧张,他们都看着三霸,看得出来,三霸虽然装的若无其事,但他也有点紧张,他的目光在地上的三把刀和陈辉脸上闪闪烁烁的,他的脸上停留着一种虚假的微笑。大约这样沉默了五分钟,外面的嘈杂声更加厉害了,好像是派出所来了人。三霸向窗外瞥了一眼,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刀,他将三把刀码齐了,往陈辉的怀里放,他说,拿着,你出去。
屋子里的人都看见了陈辉绝望的眼神,他没有接三霸手里的刀,他说,是给你的刀,是你们要的刀。我哥哥说他清楚地看到陈辉眼睛的一星泪光,他觉得陈辉说那句话的时候快哭出来了。
三霸不看陈辉的眼睛,他说,把手伸开,接着刀。听见没有?把手伸开!
他们看着三霸将刀用下巴夹住,把陈辉背在身后的手扭了过来,然后三把刀准确地落在陈辉的怀里,三霸说,孬种,好好拿着,滚出去。
他们看见陈辉捧着三把古巴刀站在那里,陈辉傻眼了。陈辉失血的嘴唇恐惧地哆嗦着,他的眼睛却愤怒地瞪着三霸。他们看见陈辉捧着三把刀向门外移了两步,然后他回头瞪着三霸,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三霸说,你他妈瞪着我干什么?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在瞬间发生了。我哥哥看见陈辉的脸在这个瞬间燃烧起来了,陈辉苍白的脸像一团火突然烧得通红,陈辉喉咙里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一声呻吟,他说,三霸,我认识你了。然后他们看见陈辉调整了握刀的姿势,他的右手抓了两把刀,左手握了一把刀,他对三霸说,你给我开门,你要连开门都不敢,那你就是孬种。
是三霸为陈辉开的门,三霸打开门以后,陈辉像电影里的骑兵一样冲了出去,陈辉狂叫着挥舞手里的三把刀,围在门外的人一哄而散,但是仍然有几个人被吓呆了,他们看见陈辉怒吼着将手里的刀砍向两边的人群,他们不知道躲闪,结果就被砍到了。我哥哥他们隔窗观望着外面的骚乱场面,他们很想知道陈辉这种人,逼急了他会做出多大的事情,他们都抱着与己无关的态度,看着陈辉手里的刀和刀向两边挥舞时划出的光带,竟然还有人向陈辉叫喊道,砍得好,砍得好!窗外响起了谁的惨叫声,一个看热闹的男孩突然跌倒在三霸家的窗玻璃上,我哥哥说他觉得有一股鲜血热乎乎地溅到他的脸上,然后他看见那男孩的一只手向他伸来,他看见男孩的另一条胳膊,它像一棵被折断的树枝在窗前悬荡。
突然出现的血腥场面使许多人乱了方寸,包括日用五金厂的人,包括闻讯赶来的民警,他们不能接近陈辉。抓住他,快抓住他,这样的叫喊声不绝于耳,但是谁也没有能及时制服陈辉。被砍伤的不止是那个男孩,还有杂货店的一个女店员,一个挑担卖菠菜的农民,一个本来腿脚就不方便的老头,人群向四周散去,很明显他们被疯狂的陈辉吓着了。陈辉的一把刀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刀,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陈辉向三霸家的窗子看了一眼,看见三霸和一群青年挤在窗前,他们也在看他,陈辉捡起刀,他的鼻子急剧地抽搐着,然后人们听见疯狂的陈辉张大嘴巴哭了起来,他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样,张大嘴巴哭了起来。我哥哥说民警和保卫科长就是趁这个机会扑上去剪住了他的双手。这家伙不是那块料,我哥哥引用三霸的话说,草包充好汉,迟早要露馅的!
一个瘦小的腰系围裙的女人在曲终人散的时候赶到了三霸家门口。有人认出那是陈辉的母亲。他们看见她手里抓着一把鸡毛掸子。她用鸡毛掸子敲三霸家的窗户,三霸他们在里面继续打他们的康乐棋。三霸对大家说,别理她,她会用鸡毛掸子打人,别看是鸡毛掸子,打在头上也很疼。三霸他们不理睬陈辉的母亲,有人起身拉上了窗帘。过了一会儿他们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哭声,三霸说,让她哭,千万别理她,让她进来我们就遭殃了。他们继续打康乐棋。康乐棋的棋子在棋盘四壁乒乒乓乓地响着,他们不再关心外面的动静。陈辉母亲也不再敲窗了,她的哭声渐渐地向西漂浮,渐渐地窗外恢复了平静。三霸站起来重新打开窗户,向街上张望了一眼,他说,陈辉现在肯定戴上铐子了。屋子里的青年都附和着说,那还跑得了他?肯定戴上了。然后他们听见三霸突然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看看我捡到了什么好东西?三霸转过身来,脸上笑开了花,他们看见他的手里拿着那把鸡毛掸子。
古巴刀在我们街上风行是在陈辉事件之后。冬天的时候人们都在谈论陈辉,谈论陈辉就一定会谈到他手中那种奇怪的刀,后来就连妇女和孩子都知道古巴刀的厉害了。据说日用五金厂在陈辉事件之后专门召开了全厂大会,警告所有的工人不得将古巴刀带出厂门。没有听说古巴刀是经过什么渠道流出工厂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步陈辉的后尘,总是将危险的古巴刀带给别人。七八年发生在城北煤场的集体殴斗死了好多楞头青,警方收缴的武器大多是日用五金厂出产的古巴刀。这事相信香椿树街上的人都听说过,没听说过的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个拉丁美洲人,切*格瓦拉。
我说的不是切*格瓦拉的故事,他的故事不属于我。这个优秀的革命者与我们无关,即使他的手里曾经握着我所熟悉的古巴刀,我也没有理由因此就同人家套近乎。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我把一个早已被杀害的古巴革命者当成了我熟悉的友人,我热爱他的眼神和他的无舌帽。我对这个革命者一生的想象因此出现了某些无稽的内容,我想象古巴炎热的旱季,甘蔗地一望无边,我想象切*格瓦拉在甘蔗田里砍甘蔗,手里拿着我熟悉的古巴刀,我还把他出身高贵的母亲想象成一个普通的农妇,她从山冈上的茅屋里端出一盆清水,等待着儿子从甘蔗田归来。我没有见过他母亲的照片,所以在我的想象中那个南美洲母亲的形象与我母亲是一样的。我清晰地看见那个母亲倚门望子的表情,就像我母亲在七十年代的一些深夜倚门等待我哥哥归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