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把海洋比喻成荒原,只不过人不能在上面行走。你觉得海洋像一片荒原吗?工程师说。
初冬的海滨寂静而空旷,除了几个捞海带的渔民,长长的海滩上看不见一个游客的踪影。正午的阳光温暖而乏力,却又轻易地穿透了无云的天空,散落在海面上,某些海域看上去有一条金色的大蛇舞动着,焰焰生辉。男孩始终没看见海里的鱼虾,只看见那条金蛇虚幻地游动着。
现在海面上风平浪静的,你大概觉得不像大海了,工程师说,海洋的魅力在于它的变化,你现在只看到了它的宁静,可海洋其实是不宁静的,再住几天你就知道了。你会知道海洋与月亮引力的关系,月亮像一块大磁铁,它吸住海水海水就涨潮了,它放下海水海水就落潮了,还有风,遇到大风天气,风会像推土机一样推着海水走,那时候你将会听见大海的咆哮了。
如果风能在海上走,人也能在海上走。男孩说。
你说什么,你说谁能在海上走?
人,人也能在海上走。男孩这么大声说着,突然跳起来朝一块礁石跑去,工程师下意识地跟着儿子,边跑边问,你往哪儿跑,你说你要在海上走?但工程师很快发现儿子的目标是一只玻璃瓶子,那只小小的玻璃瓶子卡在礁石的石缝中,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晶莹剔透。
男孩拾起了瓶子,他拧开黑色的瓶盖,一股奇怪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瓶子里的小半瓶水浑浊不堪,三颗白色的药片已经被水融蚀,轻盈地浮在瓶子里。男孩把瓶子放到鼻孔下面,吸紧鼻翼辨别着那股气味,他觉得不是什么普通的药味,他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气味。
这不是漂流瓶,把它扔掉。工程师说。
男孩没有听从父亲的命令,他重新拧好瓶盖,将瓶子贴着耳朵用力摇晃起来,他听见瓶子里的水开始翻滚涌动,好象是一只变形动物发出了痛苦的吼叫。
是一只药瓶?你在玩一只药瓶?快把它扔掉。
工程师想从儿子手中夺下药瓶,但男孩敏捷地闪避开了,男孩面向大海,做出了扔瓶子的姿势,只是做了一个姿势,而他的眼睛冷冷地睨视着父亲。这不是一般的药瓶,他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这是一瓶毒药。
工程师嗤地一笑,但笑容在他脸上稍纵即逝,他向男孩伸出手去,板着脸说,给我,把它扔掉。
男孩注视着父亲的手,他的嘴角蠕动着,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的脸上出现了某种求援的神情。也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那阵清脆的铃当声,男孩循声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牧羊人和他的一群羊。男孩不禁大叫起来,看呀,你看那边,来了一群羊!
一个牧羊人赶着一群羊沿着海滩慢慢走来,因为蓝色的海水反衬着那群羊,它们看上去白得耀眼,也因为羊群走得缓慢而闲散,它们看上去就像被风吹散的几卷棉花。
真的是一群羊,工程师愕然地说,哪儿来的一群羊,海滩不长草,他把羊赶到这儿来干什么。
羊为什么不能来海滩?人能来羊就能来。男孩说。
那人真奇怪,工程师自言自语地说,海滩上又不长草,把羊赶到这儿来干什么。
羊铃声渐渐清晰了,现在甚至能听见牧羊人在唱着一支什么小调,男孩迎着羊群撤腿跑去,跑出去没多远他的衣领就被工程师抓住了,工程师说,又往哪儿跑,让你看海你不看,你要跑去看一群羊?
我为什么不能看羊?
羊有什么可看的,你都九岁了,你已经上三年级啦。
上三年级为什么就不能看羊,上了大学也能看,这是我的自由。
男孩挣脱了父亲的手,但这次他役敢再抗拒,他歪斜着身子站在那里,目光在工程师和羊群之间愤怒地来回摆动,在男孩跳跃的视线中,牧羊人和他的羊群仍然缓慢地移动着,现在他能看清牧羊人穿着黑棉袄黑棉裤,头上戴着一只军帽,而那群羊,一共九头羊,它们像九朵棉花一样在海滩上漂浮。
你说要看海,带你来了你在看什么?莫名其妙,捡瓶子用得着坐火车到海滨来吗,看羊用得着到海边来看吗?工程师面有怒色,脑子里的某种联想使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莫名其妙,你跟你母亲一样,总是莫名其妙。
男孩不再顶嘴,他的明亮的眼睛却突然暗淡了。他低下头,用双脚轮流刨着海滩上的沙子,刨出了一共小坑,然后他猛地蹲了下来,把手里的瓶子放进了坑内。男孩用沙子一点一点地把瓶子盖起来,埋瓶子的时候他的动作有点迟缓,他的脑袋不安地转来转去,目光执着地寻找着什么。工程师挡着儿子的视线,但男孩从父亲的双腿之间找到了他的目标,那个牧羊人和那群羊,令人惊奇的主要是那群羊,男孩想羊群走路为什么这样慢呢,它们走起路比老人还要艰难,它们走路的样子就像犯了什么罪,人们都说羊是最胆小的动物,这话一点也不错,那群羊在牧丰人身后无声地走着,没有一只羊离群,也没有一只羊敢跟人一样在海滨东张西望。``
整个下午工程师和他的同事都在疗养院里打桥牌,男孩曾经到牌桌旁观看了一会儿,他一进去大人们就都盯着他看,他能从那些眼神里觉察出某种同情和怜悯,自从父母离婚以后他便熟悉了这种眼神,男孩讨厌这种眼神,他虎着脸在每一个人身边站了几秒钟,用挑衅的目光瞪着大人们,在这种目光之下大人脸上的笑意渐渐凝结了,他们不再关心男孩的存在,只顾研究各自手里的牌。有一个老头说,怎么样,要我教你打牌吗?他好象在对他的牌说话,好象在教他的牌打牌。大人们这样无视他的存在,男孩同样也不高兴,他绕着牌桌气势汹汹地走了一圈,突然从那个老头手里抽出一张牌扔在桌上,然后一溜烟地跑了。他听见了父亲恼怒的叫声,别在这儿捣乱,给我回去睡觉。男孩就回头说,你还说我呢,你到海边来是来打牌的?
男孩从走廊的这一头奔向另一头,一只海鸥嗖地从他脚下飞起来,吓了他一跳。他不知道海鸥是怎么飞到走廊里来的,地上有半块被扔弃的馒头,男孩想了想就明白了,他把一只饥饿的海鸥赶跑了,他知道海鸥以捕食小鱼小虾为生,它现在飞来啄食又冷又硬的馒头,一定是饿得没办法了。
那只饥饿的海鸥召唤着男孩,是一只海鸥,而不是后面所说的羊群,请记住这一点。男孩后来找到了两只冷馒头,他把馒头掖在口袋里,偷偷跑出了疗养院。你知道男孩是去给海鸥喂食的,但当他来到海滩上,看见的却是那个牧羊人和他的那群羊。
牧羊人坐在一条废弃的舢板上,那群羊就在舢板旁边呆呆地站着,就像一群萎靡不振的罪人,窥望着主人手里的鞭子。奇怪的还是那群羊,它们现在看来不是雪白洁净的,每只羊的皮毛都显得肮脏不堪,灰茸茸的羊毛扭结着,根本不像什么棉花。更让男孩惊奇的是九只绵羊现在变成了七只,他明明记得数出的是九只,可现在数来数去却只有七只羊。
孩子,你喜欢羊呢,牧羊人跳下舢板,走到男孩身后说,我看出来了,你喜欢羊呢。
牧羊人的脸是那种讨好人的笑脸,一笑就露出了嘴里的黑牙,那张脸枯黑粗糙,眼角上结着一颗硕大的眼屎,男孩闻到他的棉袄上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你身上有臭味,男孩嚷嚷着后退了一步,他的视线绕开牧羊人,在羊群里又巡视了一圈,你这人真糊涂,丢了羊都不知道,男孩说,你原来有九头羊,现在只剩下七头了,你不知道,你丢了两头羊?
没丢,羊才不会走丢呢,牧羊人说,那两头羊是卖了,刚刚卖掉的。
卖了?你到这儿来卖羊?男孩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卖羊?
不卖羊不行,不卖羊就没盘缠了。牧羊人说。
什么叫盘缠,不卖羊怎么就没盘缠了?
盘缠就是赶路的钱呗,牧羊人又露出黑牙笑起来,他用羊鞭挠着脖子上的一块癣痕,说,没钱了,没钱就赶不了路,人就心慌呢。
你赶路去哪儿,去北京吗?
去北京?做梦去吧。牧羊人自嘲地拍了拍脑袋,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腼腆不安的表情,你这孩子嘴碎,什么都问,他咯咯地咳了一会儿,吐了一口痰在沙滩上,突然笑着说,告诉你也不丢人,我找我女人呢,我女人上月跑出来啦,她家里人说是上海边找活儿干来了。孩子,我正想问你呢,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穿花棉袄扎绿头巾的,大大的眼睛,宽宽的嘴已,你有没有见过?
没见过,男孩想了想说,现在是冬天呀,冬天是旅游淡季,谁上这儿来?没人上这儿来的。
她可不会旅游,她是出来找活儿干的,孩子,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厂子吗?
没有工厂,这儿是旅游区呀,怎么会有工厂呢。
还真是的,连个烟囱也不见,牧羊人手搭前额朝四处张望着,说,这地方就只有海,这么大的水,看着人心慌。
那女的就是你爱人吧,她出门不告诉你?男孩咬住手指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他说,你们肯定是离婚了吧,要不她上哪儿怎么会不告诉你呢?
你这孩子长的什么嘴?牧羊人乍然翻脸,怒视着男孩说,离婚?离的什么婚,她要敢跟我离婚我打断她的腿,她还怎么往外跑?牧羊人气咻咻地坐了下去,那条舢板嘎喳响了一下,牧羊人又笨拙地翻了个身,面对大海,嘴里呼呼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他好象平静了,这海水真大呀,他指着海面说,没见过海还就是想不出海有多大,说起来我们村离海也就八十里地,可隔着三重山,山挡着你,什么也看不见,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海呢。
男孩不知道牧羊人为什么生气,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那群羊吸引过去了。男孩蹲下来摸了摸一头绵羊的耳朵,就是那头羊的颈脖上套着一圈铃当,他先是摸了摸铃当,而后开始摸绵羊的背脊,他能感觉到它像一个人一样颤索着,你别怕,男孩说,我不是来买你的,他的脑子里突然又闪过一个念头,羊的心脏是不是也像人一样跳动呢,于是男孩就把耳朵轻轻地贴在羊的肚子上,虽然一股腥膻味使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但男孩却清晰地听见了羊的心跳,它与人的心跳几乎有着同样的节奏和音色。
我看你喜欢羊,你是真的喜欢羊呢,牧羊人的脸上堆满了笑,他说,孩子,你也买两头羊吧,很便宜的。
你说什么?男孩受惊似地跳了起来,你要把羊卖给我,你要把羊全卖光?
不卖没办法么,自己养的羊,能卖几个钱就是几个钱。牧羊人挤了挤眼睛说,买两头羊吧,去跟大人要二十块钱,给你一头公的,一头母的,以后还能生小羊呢,就二十块钱,这价钱不昧良心的,你知道,养大一头羊也不容易呢。
我不买羊,男孩说,我买羊干什么。
干什么不行?牧羊人说,我这是良种羊,宰了能吃,剪了毛能纺线,剥了皮能做皮衣皮帽,你们城里人现在不是时兴穿皮衣吗?
我不穿皮衣,大人才穿皮衣呢,我也不买羊,男孩迟疑了一会儿,又说,我也没有钱,没钱不能买羊。
去跟大人要呀,牧羊人用一种热切的目光盯着男孩,他说,要是嫌贵八块钱也行,两个八是十六,去要十六块钱吧,要来了你就能牵走两头羊啦。
我爸爸不会给我钱买羊的,男孩摇了摇头说,我也不要牵你的羊,我们楼里不让养羊的。
男孩从羊群身边走开了,似乎是为了洗刷他与羊群的关系,他站在离羊群七八米远的地方,若无其事地向两侧摇晃着身子,羊都好好的,为什么要卖掉它们呢,他说,卖掉它们你忍心吗?
羊再好也是羊,变不了人。牧羊人回头环顾着羊群,眼光突然迟滞而凝重起来,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这孩子的嘴呀,怎么像锥子一样扎人?一天天喂大的牲畜,谁忍心卖掉呢,可它们现在成了我的累赘啦,不卖也没草喂它们,卖了还能换几个盘缠呢。
男孩没说话,他看见牧羊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凉之色。不知怎么男孩觉得牧羊人有点可怜,但当他转脸看见那群羊时,对牧羊人的同情便消失了,羊不会说话,羊什么也不说,男孩想羊比牧羊人可怜多了。
我知道我女人心高着呢,她肯定是跑到城里去了,她就是跑到天边我也要找到她的,我就是扔不下这群羊,它们成了大累赘了。牧羊人这时突然向男孩伸出一只手,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瞪着男孩,你是个好心眼的孩子,发发善心吧,去跟大人要五块钱,不,要十块钱,牵走两头羊吧。
男孩又后退了几步,他满面惊恐地看着牧羊人那只粗大而肮脏的手,猛地扭身跑了。男孩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又可怜又古怪,还有点令人恐惧,男孩在沙滩上跑着,口袋里的两只馒头就掉了出来,也正是这时候他才想起了那只海鸥,他站住了寻找那只海鸥,但他很快意识到所有的海鸥长得都一样,成百上千的海鸥在沙滩上飞来飞去,他根本认不出哪只是走廊上遇到的海鸥。
后来男孩就坐在海滩上给海鸥喂食。他撕下一块馒头屑扔进海里,立刻有几只海鸥从空中冲向海面,争抢仅有的那点食物,男孩快乐地拍起手来,他又扔了几块馒头屑在沙滩上,这次是一大群海鸥咕咕狂叫着飞了下来,几乎遮敝了男孩头顶上的天空。男孩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乐,他不知道牧羊人是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牧羊人弯着腰站在他身后,他的鼻息像蒸气一样喷到了他的脸上。
那是白馒头。牧羊人说。
是冷馒头,男孩惘然地说,我在喂海鸥,你也想喂吗?
你用白馒头喂那些鸟?牧羊人说。
那是海鸥,它们饿了也吃馒头,看见了吗,它们很喜欢吃馒头。男孩说。
牧羊人仍然满脸堆笑,他对男孩慢慢地摇着头,两只手来回搓弄着。男孩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看见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尖突的喉结上下耸动着,右手食指僵硬地指着男孩手里的馒头,男孩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听见他嘿嘿傻笑着,鼻孔里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他咽下一口唾沫,说,这么好的白馒头,喂鸟多可惜,让我吃了吧。
男孩恍然大悟,男孩说,你不能吃这馒头,这是我在地上捡的,又硬又脏,这馒头只能喂海鸥。
也不是我吃,牧羊人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他说,我想拿它喂羊呢。
你骗人,羊吃草,羊才不吃馒头呢,男孩说,你要馒头不能自己去捡吗,就是那儿的疗养院,你自己去捡吧。
牧羊人朝男孩手指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那都是干部住的房吧,我可不去那儿丢人现眼,他说,再说他们也不会让我进去的。
男孩不再理睬他,他又扔了一块馒头屑出去,紧接着他的手腕就被牧羊人抓住了,别扔了,别再扔了,牧羊人用一种悲愤的眼神盯着男孩,他说,我用一头羊换你的馒头,那总行了吧?
男孩不知所措,但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他有点心动了。
两个馒头换一头羊,孩子,你占大便宜啦,牧羊人夺下男孩手里的馒头,然后把他往羊群那儿推了一下,我说话算话,牧羊人说,去,去牵一头羊吧。
男孩观察着他的表情,牧羊人说话好象是认真的,男孩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朝羊群走去,边走边说,是你自己要我牵羊的,你可别反侮。
我不反悔,快点牵,牵了就走,牧羊人背对着男孩说,回去记着喂它,羊命贱,给它一把草一堆菜叶,它就能活着。
男孩挑选了那只脖颈上有铃当的绵羊,他牵着羊跑了几步,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回头偷偷地一看,牧羊人已经躺在舢板上了,那只旧军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剩下的六头羊仍然安静地守着它们的主人,对于失去一个伙伴似乎无动于衷,远远的男孩能看见牧羊人的下胯,他的下胯一直在动,男孩不能肯定那是睡眠时的抽搐还是吃馒头的咀嚼。
我们知道男孩最后并没有把羊牵回到疗养院,走到半路上他就听见了工程师的呼唤,工程师的声音很焦灼也很愤怒,男孩下意识地松开了那只羊,他丢下羊朝旁侧跑了一段路,又朝前飞奔了一百米,最后站在工程师面前呼呼地喘着气,我去看海了,男孩对他父亲说,我没看羊,我在看海。
晚餐时分疗养院里弥漫着食物和菜肴的香味,工程师发现儿子心神不定,他闪烁的眼睛里明显藏着什么秘密。男孩草草地吃完饭,开始在每张饭桌间穿梭往来,他带着一种神秘的表情拉着大人们的手,你要买一头羊吗,男孩压低嗓门说,五块钱一头羊,很便宜的,你要买的话我带你去。别告诉我爸爸就行。
但工程师很快就知道了儿子的秘密,他对儿子的表现非常恼火,拽着儿子匆匆离开了餐厅。你气死我了,竟然做起羊贩子来了,工程师厉声说,你还说谎,下午你根本没看海,你是在看羊。
看羊就是看海,羊在海滩上,男孩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道,看了海才看见羊,羊就在海滩上呀。
你还狡辩?工程师忍住笑说,你才九岁,就学会狡辩了。你跟你母亲一样,做什么事都有理由。
男孩的脸突然涨红了,你放屁,男孩怒吼了一句,猛地撞开他父亲夺路而走。对于这个随意的比拟,儿子如临大敌,这是工程师未曾预料到的。工程师讪讪地跟着儿子,心里有点后悔,他想,他们母子间的感情或许超出了他的想象,以后在儿子面前说话还是小心为妙。
到达海滨的第一个夜晚窗外起了大风,大风吹响了疗养院里的每一棵树木每一块石棉瓦,哪个房间里的音乐声被风声一点点地吞没,最后消失了。室内的人们可以听见远处海滩上飞沙呼啸,海浪以凶猛的节奏一次次拍打沙滩,发出动人心魄的巨响。男孩站在窗前,入夜以后他一直站在那里观望着远处的海滩,男孩手里抓住一把牙刷,他用牙刷笃笃地敲着窗台,应和海浪的节奏,那种噪音破坏了工程师的阅读,工程师盯着儿子的背影看了一会,干脆放下书,与儿子一起站在了窗前。
看见海浪了吗?工程师说,我告诉过你,大海是随时会起变化的,你看现在的海浪有多高有多猛,这才是你想象中的大海吧。
我没有看海,我在看月亮。
看见月亮有没有想起什么,那首诗,海上生明月,千里,千里怎么着?有没有想起这首诗?
我没有想诗,我就在看月亮。
你肯定忘了那首诗了,你五岁我就教你这首诗,现在都忘了?
我没忘,我就是不想背诗,我要看月亮。
那你就看月亮吧,看看月亮像什么,像不像一把镰刀,不,像不像一只银盆,许多文学作品里就是这样描写的,说月亮像一只银盆。
男孩沉默地站在窗边,他一直眺望的其实不是月亮,而是月光下的那片海滩,海滩与水在夜色中黑白分明,海水是黑蓝色的,沙滩上则漾满了灰白色的月光,他听见了风中的飞沙之声,但飞沙无从捕捉,只看见一阵阵白浪像巨兽扑向海滩,男孩一直眺望着的其实也不是海浪,而是海滩上的那群羊,还有那个古怪的牧羊人,这个秘密他不会告诉父亲。男孩守望着海滩,他的智慧告诉他,牧羊人赶着六头羊离开了海滩,这么冷的夜晚,这么大的北风,他们不会留在海滩上的,男孩的眼睛却告诉他,他看见的那些白色的影子就是一群羊,一群羊正滞留在海浪飞沙之间,月光一片昏瞑,男孩突然看见一头羊走进了海水中,像一朵棉花被风吹入了海里,然后便是第二头羊和第三头羊尾随着走进海水之中。男孩几乎大叫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牙刷柄顶住自己的眼睛,可他看见的还是那群羊,那群在月光下泗水而去的羊,它们在夜色中显得如此醒目,每一头羊遍体闪烁着比棉花更白的光亮。男孩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看见的就是一群投奔大海的羊,它们被牧羊人遗弃在海边,现在它们朝海上走了,它们漂浮在暗黑色的大海上,漂浮在汹涌的波浪之间,远远望过去就像六朵棉花在海面上行走。
男孩终于呜呜大哭起来,男孩的哭声使工程师感到震惊,你怎么回事?工程师慌忙抱着儿子,他说,你在想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男孩把牙刷塞进嘴里,他想用牙刷堵住自己的哭声,但他的哭声仍然从牙刷的缝隙里漏出来,羊群下海了,它们会被淹死的,男孩边哭边说,谁也不要那群羊,它们会被海水淹死的。
你在说些什么,海上哪来的羊群?工程师伏在窗台上,迷惑地眺望着远处的海面,过了一会儿他嗤地笑了,你在说海面上的月光吧,工程师爱怜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他说,这有什么可哭的呢,月光落在海面上,看上去确实很像羊群,我也觉得像一群羊呢。
我们知道工程师无法安慰他的儿子,男孩没有把秘密告诉他。事实上男孩最挂念的是那头脖颈上挂铃当的绵羊,是他扔下了那头羊,他不知道它是否与羊群在一起,他不知道那头羊最后去了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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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儿子
有的食物你凭它的外表就可以判断它是否美味可口,这只蛋糕就是这样。小孟从营业员手里接过蛋糕的时候,嘴里忍不住地发出了赞叹的声音,营业员从他的微笑中看出这位顾客是满意的,她于是也露出一种灿烂的笑容,她说,我们店的蛋糕是全市最好的,你看上面的奶油,都是新鲜的,自己做的,你再看奶油上的棱花,那也是上等货,可以放心地食用,不含色素,是从法国进口的。小孟说,不错,看着就好,你们店看来是名不虚传,对了,我还要小蜡烛,你们店不是奉送蜡烛的吗,我要六十根小蜡烛。
最初的问题出在六十根小蜡烛上,那位小姐对小孟的要求感到吃惊,她说,你是给老人过六十大寿吧?六十岁用六根蜡烛代表就可以了,六十岁用六根,八十岁用八根,都是这样的。小姐说着拿出一盒彩色小蜡烛放在蛋糕盒上,她朝小孟又笑了笑,这次是告别的礼仪了。小孟站在柜台前没有动,他数了数小盒里的彩色蜡烛,一盒只有十二根,你得给我五盒,他说,五盒正好是六十根。
公正地说,是店里的小姐脸上先出现了不悦之色。这位先生怎么回事?不是告诉你了吗,不管多少岁生日,一盒小蜡烛都够了。她说,你也不想想,这个蛋糕就这么大,能插上六十根蜡烛吗?小孟说,你别管我能不能插上,我家老人过的是六十岁生日,就要六十根蜡烛,六十不能用六代替。那位小姐美丽的眼睛里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厌烦,她说。对不起,我只能送你一盒,这是我们老板定的规矩。小孟注意到了小姐的眼神,恰恰是这种眼神使他一下子丢弃了原先的翩翩风度,他逼视着小姐说,什么狗屁规矩?送不起就别送,这一盒小蜡烛值几个钱?你们送不起我买,我买总可以吧?
后来老板就出来了,老板是个操南方口音的矮个青年,他息事宁人地拿了四盒小蜡烛给小孟,嘴里说了一串很快又很难懂的话,小孟没有全听懂,他只听懂对方不停他说生意如何如何,小孟就哼哼了几声,他说,谁不知道个生意?不是我吹牛,我做的生意比你做的蛋糕还多,不是我摆老资格,你们这样做生意不行,小里小气的永远做不成大生意。
小孟提着蛋糕盒走出去,听见店里的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估计是在奚落他。他没有再跟他们计较,世界上的事情要是计较起来就没有尽头了,谁也没有这个精力。小孟又看了眼盒子里的那只蛋糕,他一眼看见奶油层上喷了八个字,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每个字红绿相间,龙飞凤舞的,不知怎么,小孟哑然失笑,他突然觉得那八个字透出一种虚情假意,甚至这只最昂贵的奶油裱花蛋糕,现在看起来也像是虚假的,像是一只用来陈列的塑料制品。
小孟骑着摩托车向西郊而去,他母亲现在随他妹妹住在那里的居民小区里。小孟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见他母亲的面了,他妹妹在电话里说他已经三个月没去看望母亲了,他当时下意识地说,你胡说什么,哪有三个月?但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情上母亲和妹妹的记忆更加准确,也许真的有三个月了。三个月,无论怎么辩解都没用,无论怎么辩解都是他不对,他感到歉疚,所以当他妹妹问他知不知道后天是什么日子时,他立刻想起来了母亲的生日,他说,你不用提醒我,我记着呢,是六十大寿,我当然记着这事,生日蛋糕早就定好了。
小孟不是那种不肖之子,他对母亲的感情很深,这一点甚至可以用他的婚姻来证明。他常常向他的知己朋友透露他的第一次婚姻破裂的原因,他的前妻什么都好,就是容不得他的母亲,他的前妻是大学生,就是看不起他母亲的无知和世俗,他的前妻文学素养很高,她的语言天赋就被用来贬低和丑化他母亲了,有一次她对他说,你母亲天天忙里忙外的,怎么还那么胖?他说着还捂嘴吃吃地笑,她说,你母亲的身子像一座楼房,你母亲的乳房像两个阳台,你说像不像?小孟说他当时二话没说就给了她一个耳光,一个星期后他们就离婚了。小孟对他的朋友说,我可不像你们这么没出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小孟的媳妇要是敢污辱我母亲,我就跟她离。朋友们都相信小孟的话,在这种事情上没有吹牛的必要,况且他们都亲眼见过小孟的母亲,小孟的公司刚刚开张那会儿,那个老妇人天天中午提着饭盒去给儿子送午饭。
正逢下午人们下班时间,街上交通很拥挤,小孟不得不放慢摩托车的车速,偶尔地他伸手到后座上摸一摸那盒蛋糕,蛋糕安然无恙。母亲从来不喜欢甜点,花这么多钱买来的蛋糕不会得到她的赏识,她会怪他乱花钱,他不在乎,这是他的心意。那六十根蜡烛确实无法插到蛋糕上去,这一点店里的小姐说得对,但是谁在乎这些呢?这是他的心意,插六根还是插六十根是另外一回事。小孟想象着母亲在家里翘首等待他的情景,他知道他的脾气,这么长时间不去看她,她一定生气了,她会说,你来干什么?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吗?母亲怎么数落他他也会陪笑脸的,他的心里当然有母亲,什么东西也替代不了他对母亲的感情。小孟想着这些,一只手又忍不住伸出去摸了摸蛋糕盒,这次他摸到了一种粘粘的东西,他估计是里面的奶油漏到盒子外面来了,放到嘴边尝一尝,果然是甜的,果然是很新鲜很美味的奶油。他一直喜欢甜食,母亲却不碰甜食,他知道这盒蛋糕最后会被他自己消灭一半,母亲会在一边很满足地看他吃,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的,小孟兀自一笑,他想象着母亲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浸过水的手中,随时准备替他抹去脸上的奶油,小孟觉得奇怪,他想象的是好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母亲也还年轻,他摇摇头,心里对自己说,那时候的蛋糕哪儿有这么多奶油?
小孟中途下车就是为了那盒蛋糕,他的摩托车停在建材公司的门口,说来也巧,小孟的一个朋友,外号叫黑鱼的,正好从门里出来,黑鱼对他叫了一声,你来干什么?人家都下班啦,你来谈什么狗屁生意?小孟说,谈什么生意?谁跟你似的,整天像蚊子飞来飞去的,也就能喝几口人血,喝几口就撑死了。小孟低头调整蛋糕盒的位置,黑鱼就站在他身后看,黑鱼说,放不好,吃掉算了。黑鱼的一只手伸向蛋糕盒,被小孟打掉了,小孟说,别闹,这是我母亲的生日蛋糕,我正赶去给她祝寿呢。黑鱼怪笑一声,说,看不出来,你还是孝子呢。小孟对黑鱼这种态度很反感,他骂了句脏话,说,你以为我跟你似的,你他妈的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你怎么骂黑鱼他也不生气,黑鱼说他要赶时间去工人新村,要小孟捎他一程。小孟有点犹豫,他说,不顺路,我家里人等着我呢。黑鱼并不理会,他擅自打开储备箱取出头盔戴上,跨上了摩托车的后坐,他说,我给你捧着这蛋糕,嘿,这蛋糕还真是高级,有你这么个孝子,你母亲真是福如东海嘛。
也可以说问题主要是出在黑鱼身上。小孟是个讲义气的人,遇到中途拦车的朋友他不能拒绝,他做不出那种绝情绝意的事。他带着黑鱼往工人新村去,在路上他随口问了一句,去工人新村干什么?黑鱼却吞吞吐吐起来,他说,找大个子,谈夹板的事。小孟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就追问起来,他说,谁要的货?黑鱼说,还没有下家呢,这不是去看货吗?黑鱼越是闪烁其词小孟越是穷追不舍,小孟说、是水曲柳的还是柳按的?是杨木的?黑鱼说,还不知道呢?这不是要去看货吗?小孟仍然不罢休,他又问,多少钱一张?这次黑鱼沉不住气了,你想干什么?他在后面嚷嚷起来,想打伏击战啊?小孟没说话,他的眼前出现了胖子笑容可掬的脸和臃肿的身体,胖子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小孟现在怀疑胖子也是他们共同的下家,但他没有把他的忧虑表露出来,他只说了一句,现在夹板不好做了。
摩托车停在一幢居民楼前,到了这里小孟才想起来大个子家他是来过的,他问黑鱼,大个子是姓黄吧?黑鱼不解地点点头,小孟就笑起来,说,我以为是谁呢,闹半天就是老黄,我们五年前就认识了。黑鱼说,那就一起进去坐坐?小孟看了黑鱼一眼,他知道黑鱼是客套,但他还是顺水推舟地下了车,锁好了他的摩托。
小孟从黑鱼手中接过蛋糕盒,他说,进去坐五分钟,看看老朋友,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开晚饭呢。黑鱼扫了眼他手里的蛋糕,他说,你提着这东西进去,人家以为是送给他的呢。小孟说,送给他也没什么大不了,一盒蛋糕嘛。
隔着门就听见了大个子家里洗牌的声音,一听就是在打麻将。屋里乌烟瘴气的,四个男人,除了大个子,其他三个小孟都不认识,黑鱼似乎也不认识。黑鱼凑到大个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大个子说,急什么?等打完这一圈牌再说。
大个子没有认出他来,小孟一点也不计较,他也是个嗜好麻将的人,知道上了牌桌的人没心情应酬。小孟就提着蛋糕盒站在大个子身边看牌,他对黑鱼说,我看五分钟就走。黑鱼说,你拿着它不嫌累?你怕谁抢你的蛋糕吃啊?小孟就走到一边把蛋糕盒放在电视机上,他看了看盒子里的蛋糕,发现那上面的几个红红绿绿的字已经扭结在一起,无法辨认了。
大个子手气不错,他们一来他就和了个清一色,小孟忍不住地渲染那只关键的九饼,他对黑鱼说,能听九饼就要听九饼、这牌邪门,我也迷信九饼,上次跟胖子他们玩牌,我就是靠九饼和了个七对,一下子把本全捞回来了。黑鱼无动于衷,他面有愠色,用一种冰冷的语调说,你还能赢牌?小盂无疑是觉察到了黑鱼的敌意,他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小孟嘿地一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黑鱼的肩膀,他说,我马上就走,我看完这圈牌就走。
小孟确实没有什么阴谋,小孟看见麻将就忘了什么夹板和下家的事了,但黑鱼的戒备之意已经越来越明显,他如坐针毡,并且有意站到大个子一边,把小孟和大个子隔得远远的,小孟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孟的嘴角因此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黑鱼越是这样他越是不走,他换了个位置,站在另一个人身后看牌,小孟看牌很讲规矩,他只是在推牌以后评论几句,每句话都讲在点子上,打牌的人对小孟的牌经都点头称是,所以后来大个子要上厕所的时候他就让小孟来替他,他对小孟说,我一看你就是老牌棍子,你替我打两付,输赢都算我的。
小孟看了看黑鱼,黑鱼指了指自己的手表,他说,看看几点了,你不去你母亲那儿了?小孟没有看他的手表,他只是看着黑鱼略显尴尬的脸,一边坐了下来,他听见黑鱼说,再不走你的蛋糕就坏啦。小孟装作没听见,小孟就是这种脾气的人,你把他当贼他就要做出贼的模样,吓你一跳也是赚的。
上了牌桌就顾不上别的了,小孟盯着自己手上的牌,他没有注意到大个子在电视机那里停留的动作、他没有想到大个子的肚子这么饿,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开了他的蛋糕盒,他没有想到大个子一口就吃掉了小半块蛋糕,而且把那么一只高级的蛋糕抓的像一堆烂面团似的。他真的没有想到,后来他回忆起黑鱼突然爆发的那阵怪笑,后来他知道黑鱼在笑什么了,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后来看见的就是这只一片狼籍的蛋糕,蛋糕上的那八个字被吃掉了两个,剩下的也失去字的形状了。
小孟拿起蛋糕盒发愣的时候大个子发现了自己的过失,他说,是你的蛋糕?哎呀,让我吃了,我以为是我家的呢。小孟说,没关系,一盒蛋糕嘛,吃了就吃了。小孟心里很恼火,他想大个子你又不跟我做生意,你肚子饿也该吃黑鱼的蛋糕,怎么把我的蛋糕给吃了?小孟心里这么暗暗骂着,嘴上却说,没关系,吃了我再买一盒。小孟看见那几盒彩色小蜡烛,有的散在电视机上,有的落在了桌上,他把五盒蜡烛都收起来,放进了夹克的口袋里。蛋糕没用了,那些蜡烛还有什么用?小孟想早知道就不跟店里那小姐争了,还把人家弄得眼泪汪汪的。小孟苦笑着拍了拍口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带着那些蜡烛。临出门时他看了眼蛋糕盒,他说,这蛋糕就留给你们吃吧,我再去买一盒。
问题还是出在黑鱼身上,黑鱼明明看出小孟的情绪了,他不知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他跟在小孟的身后说,哪儿还有蛋糕卖?蛋糕店都关门了!小孟突然停住脚步,小孟的微笑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他做了那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屋里的人看见他抓过蛋糕盒,狠狠地扣在黑鱼的头上,他们看见黑鱼的脑袋上像顶了一只式样新颖的帽子,黑鱼对小孟的袭击猝不及防,他张大嘴看着小孟,他说,你他妈的发疯了?小孟没说什么,小孟突然哈哈一笑,然后他冷静地绕过麻将桌,朝四个人的后背每人拍了一下,就这样小孟扬长而去。
外面已经是万家灯火。小孟没有想到他会在大个子家里呆这么久,不过看了一圈牌,怎么会有这么长时间呢?小孟现在能够想象到母亲和妹妹他们等得忧心如焚,他知道等人的滋味是最难受的,可是他可以向天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他确实没想到看一圈牌会花这么长的时间。
小孟的摩托车向西郊急驰而去,路上他清晰地听见了从口袋里传来的那种声音,他猜到是那些彩色小蜡烛被折断了。这下好了,他在蛋糕店里所做的一切都变得荒诞可笑了,小孟想今天也许并不是一个好日子,不是好日子,却是他母亲六十大寿的日子,不管怎样他也得赶回去,赶回去为母亲祝寿。小孟曾经路过两家夜间营业的点心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诱人的大蛋糕,但是小孟没有下车,小孟只想早点赶到母亲身边,其实有没有蛋糕他也无所谓,他了解他母亲的脾气,他更懂得他们的母子感情,带不带蛋糕他都是他母亲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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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独立纵队
上
小堂告诉他表哥,他所以在香椿树街成为光杆司令,主要是处于一个不利的地形。这都要怪他家的房子不前不后,不东不西,孤单单地坐落在化工厂的边门旁,干脆他要是住在化工厂里也行,可他偏偏就住在外面,这样他既不是化工厂宿舍楼的孩子,也不是葵花里千勇他们那一伙的,他就只有一个人。表哥安慰他说,别怕,有人欺负你找我。小堂那天跟着表哥在游泳池学游泳,他看着表哥雪白的细瘦的大腿,迟疑了一会儿,说,我对千勇的哥哥提过你的名字,他说他不认识你。表哥有点尴尬,说,谁要他认识我?我是西大街独立纵队的。他看看小堂,突然嘻地一笑,说,你也是独立纵队嘛,回去就告诉他们,谁也别来惹你,你是香椿树街独立纵队的司令员。
小堂在西大街他姑妈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他提着一只西瓜回到了香椿树街。才离开了一天,街道就显得陌生了,桥下水果店的柜台后面出现了一个年轻的从未见过的女店员,她不知在和什么人说话,一边说一边咯咯地放肆地笑着,有个男的半蹲在装满毛桃的箩筐旁边,屁股向大街的方向翘着,小堂看见那个女店员突然挥手在那个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啪地一响,小堂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发现柜台后面的人抬头向他这里张望,就扭过脸快步跑过了水果店。小堂扭着脸笑,他的这种怪模样引起了丰收的注意,丰收正守着他奶奶的凉茶摊子,他惊讶地看着小堂和他手里的西瓜,你脑子坏啦?丰收冲着小堂骂,走路还冽着个嘴笑,偷西瓜啦?小堂指了指水果店,一时不知该怎么描述水果店的事情,就简单他说,打屁股!丰收却仍然瞪着小堂:脑子坏了?丰收虽然以前跟着千勇,但现在千勇把他开除了,小堂现在不怕他,他对丰收说,我的脸归我使用,要笑要哭随我的便,关你屁事!丰收被小堂这句话震住了,他嘴里咦咦地叫了几声,猛地眼睛一亮,对小堂说,你他妈的别神气,千勇要找你算帐!小堂这时候已经走到浴室门口了,小堂的脚步应声停顿下来,他站在浴室门口,回头向丰收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丰收埋下脑袋看起了连环画,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因此无法判断丰收的话是真是假。小堂环顾着正午时分空寂的街道,一种非凡的勇气从天而降,小堂突然向丰收叫喊了一声,我谁也不怕,我是独立纵队的!
临近葵花里的时候小堂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喧闹声,那种声音由哑铃、石锁落地的声音和男孩们起哄吵闹的声音组成,小堂听见一个男孩尖叫着,开除,开除他!那是千勇的声音。小堂有点心神不定,他看见葵花里的门口有两个男孩守着,一左一右,像是两个哨兵。小堂知道他们确实是千勇的哨兵。葵花里的门上现在有一行字:出入葵花里请出示通行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当然是出自千勇之手。千勇的哥哥千刚是香椿树街青年的领袖人物,千勇就狗仗人势称王称霸,谁都知道千勇狗屁不如,可谁都知道千刚厉害,所以男孩子们就投靠了千勇,他们觉得投靠了千勇就是投靠了千刚。小堂远远地看见豁嘴叼着香烟走进葵花里,并没有出示什么通行证,豁嘴是千刚的朋友,他不用遵守千勇的规定。小堂知道那种画在硬纸板上的通行证只是针对他们这一拨男孩的,他也知道街上有好多男孩向千勇交了一块钱,得到了那张通行证。丰收曾经问他有没有买葵花里的通行证,小堂说,买它干什么?谁要到葵花里去?去那儿就是看千刚他们练身体,又不让你练,有什么用?小堂现在想起了这件事,他猜丰收一定去向千勇检举了,如果千勇真的要找他算帐,一定与这件事有关。
小堂走过了葵花里的大门洞,两个哨兵都比小堂小,其中一个不时地擤着鼻涕,小堂不怕他们。他用眼角的余光向里面瞄了一下,看见千刚他们围着满地的哑铃和石锁,每个人都光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他没有看见千勇和他的一帮狗腿子。小堂提着西瓜匆匆地走过葵花里,将装西瓜的网线袋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冷不防地他听见了千勇的声音,把他拦住,把他拦住!小堂感觉到从身后卷过来一阵风,一眨眼,千勇和烂泥他们就堵在他面前了。
小堂惊慌地靠到墙上,看着千勇,他看见千勇手里甩着一根链条锁,千勇的额头上长了个热疖,上面涂着紫药水。小堂意识到自己的惊慌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极力摆出一种轻松的姿态,说,你玩链条锁呀?
千勇却不吃这一套,他始终用挑衅的目光瞪着小堂,说,你是化工厂的人吧?是你不让丰收来买通行证的吧,你说要玩去化工厂和宋文他们玩,是你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