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堂惊叫起来,没有,我没说过,是丰收造谣!丰收一贯造谣,你是知道的,他的嘴巴全世界最烂!
千勇冷笑了一声,说,那你的嘴巴就干净了?你们化工厂的人嘴巴才是全世界最烂的,你们不是说要消灭葵花里吗?来呀,来消灭啊,什么本事也没有,鸡蛋还想碰石头,哪天我把你们化工厂孩子的嘴全部用大便堵起来,看你们还嘴硬!烂泥在旁边帮腔说,哪天我带一颗炸弹去你们化工厂,不消一秒钟,你们化工厂就报废了!
我不是化工厂的!小堂一着急就口不择言了,他说,你们的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我住在化工厂隔壁,不在化工厂里面。我跟宋文他们没有关系!
住在化工厂隔壁就等于住化工厂,你一定是宋文的奸细。千勇仍然气势汹汹瞪着小堂,他用链条锁的锁头在小堂的下巴上蹭了一下,说,给我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宋文的奸细?烂泥这时候在旁边提醒千勇,烂泥说,千勇,他刚才说你眼睛长屁股上啊。
小堂一直注意着千勇的链条锁,他知道链条锁能把人的脑袋砸一个窟窿。小堂放下西瓜,将千勇的链条锁往旁边推,他说,我骗你是小狗,我从来不跟宋文他们玩,我瞧不上他们。
烂泥先叫起来,花言巧语,骗人!那你今天交代清楚,你为什么不买我们的通行证?你自己不买,还劝丰收也不买。你还是一个教书(唆)犯!
小堂不看烂泥,他一直用诚恳的目光看着千勇,他说,我没钱,我妈妈从来不给我一分钱。丰收有钱,他帮他奶奶卖凉茶,有好多钱。
千勇嗤地一笑,说,你是猪脑子呀?谁的钱是爹妈给的?都是从家里偷出来的嘛。你不会从家里偷啊?
我外公天天在家。小堂说,我没机会偷他们的钱。
千勇似乎有点相信小堂的说法了,他把链条锁卷起来放在裤袋里,他的目光落在小堂的西瓜上。一只西瓜折合一块钱。千勇突然说,你要不要用西瓜换通行证,随便你,我不强迫你。烂泥在一边补充说,给你一个机会,这是考验你,你放聪明一点。
小堂咬着嘴唇,他的脑袋扭来扭去的,斜着眼睛向哪儿张望着,大约过了一分钟,他说,好吧,你先把通行证给我。千勇从裤袋里掏他的通行证时,小堂的一句话让千勇恼羞成怒,小堂说,这只西瓜一块五毛钱,你还要补我五毛钱。千勇就举起拳头对准了小堂,他说,你敢跟我要五毛钱?你吃了豹子胆啦!
小堂是个识时务的男孩,他后来没再坚持要那五毛钱。他把通行证放进衬衣口袋就往前走了。离开香椿树街才一天的时间,街道和街上的人群就显出几分陌生,有些人哭丧着个脸,好像家里死了人,有的人表情鬼鬼祟祟,好像刚刚写了反动标语。小堂现在空着手,一只西瓜换了一张葵花里的通行证,这笔交易是否合算,小堂现在还无法估算。
下
正午时分,一些搬运工人顶着毒辣的阳光从化工厂的边门里推出一车车的樟脑,一路小跑着向河运码头冲去。樟脑刺鼻的气味钻出麻袋,荡漾在香椿树树街上,小堂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两只手轮流驱赶着樟脑的气味,没有什么作用,小堂的午睡就这样被樟脑剥夺了。
小堂记得他做了一个梦,但是却想不起具体的梦境了,唯一记得的是一面火红的旗帜,旗帜上写着四个字:独立纵队。小堂放不下这个梦,他在房间里苦思冥想,仍然不能把那个神奇的梦拼接起来,小堂干脆找出一件旧背心,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独立纵队。他把背心穿在身上,背对着镜子照那四个字,手写的字无论多好都没有印出来的威风,你要是穿着它出去,别人会笑话的。小堂在镜子前忙了半天,最终还是把那件背心换下来了。
小堂的外公还在竹制的躺椅上打呼噜,躺椅正对着大门外的街道,加上外公睡觉的时候有一只眼睛总是半睁着,看上去他仍然饶有兴味地监视着街上的行人。小堂走到门边,听见外公的呼噜突然卡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面缩了一下,回头一看,外公还在睡,小堂注意到外公宽大的裤衩起了不该有的褶皱,他的干瘪的睾丸部分又露在外面了。小堂担心门外的路人会看见它,又不想为这事叫醒外公,俗话说急中生智,小堂一着急就到筷桶里拿了一双筷子,小心地提着筷子替外公把裤衩整理好了。外公翻了个身,对小堂的做法一点也不领情,他说,不准出去,小心他们又欺负你。然后就又打开了呼噜。
小堂倚着门,看着那些搬运工人在烈日下的劳动。两个食堂的师傅抬着一桶什么东西来到厂门口,小堂知道那是提供给搬运工的冰冻绿豆汤。小堂认识那个胖的食堂师傅,他从厨房里拿了一只碗,匆匆地跑过去,把碗塞给胖师傅。但胖师傅却把碗推开了,对小堂不耐烦地说,剩下了才能给你。小堂觉得没面子,但他还是耐心地站在一边等。他看见宋文的自行车突然从大街上拐了进来,自行车后面坐着小北京。他们跳下了车,两个人看上去都是满头大汗的,小北京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上了石膏夹板,看上去就像《红灯记》中的王连举。小堂以前总是主动地招呼宋文,而宋文对他一向是爱理不理的,这次不同了,小堂反剪着手拿着他的碗,一条腿还满不在乎地抖动着。小堂想他何苦总是去拍他们的马屁,当你成为独立纵队后是不需要同党的,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奇怪,宋文从来都不爱搭理小堂,那天却忽然向小堂招了招手,用一种非常亲切的口气说,小堂你跟我们来!
小堂意外地看着宋文,他把手里的碗扣在头上,又拿下来,嘴里咕哝道,来干什么?你们请我吃冷饮吗?
小北京说,让你来你就来。我们那里冷饮多的是,没人吃。
宋文说,来呀,我有事要问你。
小堂犹豫了一下,还是尾随着他们走进了化工厂的边门。他们经过仓库,向宿舍区走去。小堂始终和宋文他们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小堂一路走一路问,找我干什么?那天厂里放电影,我让你们带我进去,你们不理我,现在找我干什么?小北京回过头皱着眉头,说,鲁嗦什么?你是妇女呀?有事就是有事,没事找你干什么!小堂站住了,他看着宋文把自行车放进了车棚,小堂抬头看了看车棚上方的三层楼楼房,那就是化工厂的宿舍,小堂知道宋文家住二楼,小北京就住一楼。小堂想起宋文家的那台电视机,不知道白天有没有节目,他就提示性地说,宋文,去你家玩吧。宋文锁好了自行车,将带有金鱼形坠子的自行车钥匙摊在手上,转了一下,然后他对小堂说,跟我们来。
宿舍楼里光线很暗,楼梯上堆满了各家的杂物。小堂把碗放在谁家的纸箱上,空着手跟宋文他们往楼上走。他们走过了二楼,小堂说,不对,你们去哪里?宋文说,去我们司令部,司令部在三楼。小堂一下就愣在楼梯上了,你们也有司令部了?我怎么不知道呢?小北京回过头瞪着他,说,你别装蒜,我们早就有司令部,你是来过的。小堂这下明白了,他知道小北京指的是一间废弃的厕所,那间厕所下水道坏了,被宿舍里的人封起来,当了储藏间,去年有一天宋文在杂货店买了六只拖把,小堂正好路过那里,是他帮宋文把其中三只拖把送到那间旧厕所去的。
小堂是被宋文推进旧厕所里面的,这一瞬间他后悔了,他知道上当了,可后悔有什么用?他看见储藏间里有五六个男孩等在那里,他们是在等着宋文和小北京,不,小堂其实已经意识到他们是在等他,他看见了墙上用墨水写的标语:叛徒沈小堂公审大会。沈小堂这三个字就像街上布告栏里的杀人犯的名字,被谁用红墨水打了个叉叉。小堂发出了一声狂叫,他拼命想挣脱宋文的两只手,但里面的化工厂的孩子一拥而上,有个戴眼镜的孩子用一团线塞进了小堂的嘴里。小堂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他不知道这件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惊慌之中他只是一遍遍地尖叫着,你们弄错了,我不是叛徒!小堂知道他们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但他还是尖叫着,你们别胡闹,我不是叛徒!
是宋文把小堂嘴里的线团掏出来的,宋文对他的人说,我们要听他坦白,不能堵他的嘴。宋文又对小堂说,你给我放老实点,你要是再敢乱叫乱喊的,我就用樟脑丸塞你的嘴。宋文从一只塑料袋里拿出几颗樟脑,让小堂看,他说,你是知道的,吃下樟脑丸你就变成一个白痴了,你说,你还叫不叫了?小堂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说,我不叫了,可你们不能冤枉人,为什么把我当叛徒?为什么开我的公审大会?你们先要向我说清楚。
宋文向其他男孩看了看,表示审问开始了。宋文清了清喉咙,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老实交代,第一个问题,昨天一天你去哪里了?
小堂说,我去我姑妈家了。夜里就住在她家。你们管得太宽了,我不能去我姑妈家吗?
你还嘴犟?小北京几乎是扑过来,用左手点着小堂衬衣的口袋里,他说,这是什么?掏出来给大家看,掏出来就真相大白了,什么姑妈不姑妈的,你是跑到葵花里去告密了!
旁边有人抢先替小堂掏出了那张硬纸板,是千勇手写的葵花里的通行证。那个男孩怪腔怪调地念着:葵花里通行证。有效期一九七四年八月。过期失效。小堂这时有点明白他的处境了,小堂又大叫起来,是他要给我的,不是我向他要的。
宋文说,那不说明什么问题,你有葵花里的通行证,就证明你当了叛徒。证据确在(凿),你还狡辩什么,你还想富于(负隅)顽抗?
小堂一急眼泪又不听话地流了出来,他说,什么呀?你们连什么是叛徒都弄不清楚,还在公审叛徒呢。我不是你们一伙的,你们从来不跟我一起玩,我怎么是你们的叛徒呢?你们这是乱扣帽子。
宋文无疑对小堂的抗辩是有准备的,他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洗清自己的罪名,你说你不是我们的人,那我问你,你住在化工厂隔壁不会错吧?葵花里离你家有三百多米呢,你去投靠他们,就是对我们司令部的出卖,出卖就是叛徒!
小堂不停地摇头,他说,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出卖你们了?你们从来不搭理我,你们整天干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出卖你们?我没有你们的情报呀。
小北京站在一边怒视着小堂说,还在装蒜,你怎么没有情报?天天在厂门口东张西望的,不是刺探情报是干什么?我问你,你有没有把我们司令部的名单交给千勇?
小堂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他说,什么名单?我根本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你们化工厂的人都不爱搭理我呀。
宋文说,我们不搭理你,你就可以当叛徒了?嘿,你当叛徒倒当出个理由了。我看你就是对我们化工厂司令部怀恨在心,所以当了叛徒,对不对?
小堂先是点头,很快他意识到不该这么诚实地对待宋文的审问,于是他又摇头,他说,反正我不是叛徒,我从来不是你们这一帮的,我也不是千勇他们那一帮的,我怎么会是叛徒?
宋文似乎对小堂的这番辩解很感兴趣,他瞪着小堂,你说什么?你不是我们这一帮的,你又不是千勇他们的人,那你是哪一帮的?
小堂迟疑了一会儿,小堂的脑袋痛苦地垂下来,轻声而坚决地说,我是独立纵队。
废弃的厕所里顿时骚动起来,所有的男孩都对小堂的供词表现出某种好奇和热情,小北京过来托着小堂的下巴说,你说你是独立纵队的?快说,你有几个人?都是谁在你的独立纵队里?
小堂沉默着,他不想回答。小堂这时不再哭了,勇气和豪情突然赶走了心中的恐惧,独立纵队——对这个番号的热爱使小堂的眼中掠过一道明亮的光芒,他抹抹额头上的汗,又撩起衬衣擦干了眼睛,看着化工厂的孩子一个个围过来,小堂猛地大叫一声,你们都是笨蛋,独立纵队只有一个人,就是我一个人!
小堂为他的突如其来的勇气付出了代价,宋文他们先是愣怔着,很快他们被小堂激怒了,他们认为小堂在耍弄他们。小北京说,揍他,这个叛徒,胆敢耍弄我们,狠狠地揍他!不知是谁的声音在小堂的身后一遍遍地重复着:严刑拷打,严刑拷打!小堂转过脸想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可是宋文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宋文的表情很严峻,他说,快招,你的独立纵队到底有多少人?你不老实我就把你吊起来了!小堂的脑袋在宋文的手中沉浮,小堂说,你别抓我头发,你抓我头发也一样,我就一个人,一个人也可以成立独立纵队,你们懂不懂?宋文这时猛地松开了手,将小堂撞到墙上,他拍了拍手上的头屑,说,拿绳子来,把这个叛徒吊起来!
他们将小堂悬吊在横跨空中的水管上。小堂的脚一开始还蹬踢着,一开始他觉得身子的坠落使他疼痛难忍,渐渐地就觉得他是在向屋顶上浮升了,他看见化工厂的男孩们围着他嚷嚷着,挥舞着手臂、鞋底还有拖把。在半空中小堂的恐惧感奇异地消失了,他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耳边涌动的是一种类似风吹红旗的声音。他看见了那面红旗,他看见了红旗下排列整齐的队伍,是他的队伍。他看见一条巨大的横幅,横幅上写着威风凛凛的四个大字:独立纵队。小堂在这个瞬间清晰地重温了中午午睡时的梦境,这是他的独立纵队。这就是他的队伍。这就是他的人马。小堂热泪盈眶。小堂的脸俯向他的队伍,露出了狂喜的笑容。小堂被缚的身子开始在男孩们的头顶上向上腾跃,宋文他们有点惊愕地仰望着小堂,他们注意到他的手臂,主要是他的手臂在绳索中挣扎上升,一次次地挥举,小北京叫起来,他要喊口号,快把他的嘴堵住!
他们从拖把上拽下了一些布条,他们手忙脚乱地用布条往小堂的嘴里塞,但是小堂的欢呼声已经喷薄而出,小堂的欢呼声已经尖利而响亮地在废弃的厕所里回荡起来:独立纵队成立啦纵队成立啦成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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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白沙
这些人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旅游者,夏天前往海滨度假的人们往往对目的地按图索骥,他们指点着旅游地图上标有红星的地方,结果汽车就把他们拉到那些地方去,那些所谓的旅游胜地总是让人倒尽胃口,每一粒沙子都沾有痰迹和细菌,浴场的海水里飘满了塑料垃圾,岸上饭馆的菜肴又贵又难吃,人们总是一边诅咒着一边留恋着这样的地方,夏天有多长前往海滨的人流就有多长,那些缺乏品味的旅游者一批批地到海滨车站,就像一批批货物一样被卸下来,会集到海滩上的人群中,你可以想象他们和先期到达的人是怎样堆在一起,争夺那些污秽的海水,沙滩和空气的。
这些人去了金寨,一个荒凉的小渔村,三男二女结伴而行,不仅因为他们是熟悉的朋友,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一个摄影学习班的成员,他们需要完成一批以大海为主题的作品,准备参加秋季举办的一个摄影展览,除了指导老教师毕和小林外,其他几个人都从来没见过海,所以你也可以想象出他们第一次见到大海时那种亢奋的心情,每个人都端着相机对准了自己心目中的成像点,但指导教师老毕用手一一挡着学生们的镜头,他说,别在这儿浪费胶卷,不是任何地方都能得到好照片的。
这些人从来不愿作随波逐流的旅行,他们总是喜欢去那些处女地,所以他们后来就离开那些着名的人满为患的海滩,朝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先是步行,尔后搭乘一条捞海带的小船横渡海湾,到达了金寨。
我说过金寨是一个荒凉的小渔村,更准确地说它是一个缺乏任何旅游设施的小渔村,他们到达金寨时暮色初降,正是海水淘金渔船归港的美好一刻,他们坐在一只倒扣的木船上面对此情此景发出形形色色的赞叹,每个人都觉得这次独特的旅行将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老毕带来的消息却是令人不快的,他说金寨的渔民并不像你们想象中那样好客,他们不肯留陌生人在家里住宿,这种局面他们事先有所防备,小林带来了简易帐篷,但是谁也没想到有两个人已经先他们来到金寨,那两人已经在西边的沙滩上搭起了帐篷,这意味着金寨也不是真正的处女地了。
他们顺老毕手指的方向极目四望,果然看见了一座彩色的帐篷,帐逢好像是用许多布块缀补而成的,上面零乱地涂写着一些词语,海洋、自由、爱、生命之类的词语,小林当即就笑起来,说,我认为那是一顶哗众取宠的帐篷。
后来他们认识了帐篷里的那对情侣,所谓金寨海滩的故事其实就是那对情侣的故事,我认识的这群朋友后来谈到金寨就必然谈到这对情侣。
两个人似乎都来自四川,也许一个是四川人,一个是湖南人,我们这里人常常分不清四川话和湖南话的区别,老毕虽然去过四川,也去过湖南,但他有语言方面缺乏才能,因此当那对情侣对自己的家乡秘而不宣时,他们的家乡便真的成了一个秘密。
你们管我是哪里人呢,那个名叫豆的女孩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这群摄影爱好者,她说,你们都有一个幸福的家,我们没有,我们是流浪歌手,流浪,你们知道什么叫流浪吗?
摄影爱好者们对于别人的故乡其实并不感兴趣,他们最想知道的还是关于那对情侣的现实,也就是说,他们为什么来到金寨,他们到金寨来干什么?
那对情侣,男的脸色苍白,若有所思地沉默着,女的对这群摄影爱好者横眉冷对,不时咬住嘴唇,似乎随时准备出语伤人,看得出来,他们不欢迎后来的闯入者。两队人马在沙滩上奇怪地对峙着,一方急于交流,另一方却怀有敌意,结局是可想而知的。老毕作为一方的领袖先尴尬地干笑起来,小林则恶作剧地放了一个屁,也就在这时豆豆莞尔一笑,虽然她马上捂住嘴,但是她的少女情怀却在一刹那暴露无余,奇怪的是豆豆的男友,那个名叫雪莱的人,他像是置身事外,双眼盯着远处的海面,脸上是一种类似梦游的神情,摄影爱好者们与他们邂逅相遇的第一天,只听见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大海又涨潮了,大又黑了。
老毕他们在金寨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饮食无着,几户渔民无一例外地拒绝了他们搭伙的请求。天渐渐黑了,他们的情绪也因为饥饿而渐渐低落,是小林第一个想到了那对情侣,看我给你们弄吃的来,小林说着就朝海滩上的花帐篷跑过去了。
你知道小林这人自以为最善于与女孩打交道,凡是这类事他总是冲在前面的,其他人便半信半疑地跟着他走,但他们突然听见小林在帐篷外发出一声嚎叫,原来帐篷里突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是从一个隐蔽的窗子里伸出来的,它牢牢地揪住小林的耳朵,小林的姿态因此显得非常滑稽。他们都猜到那是豆豆的手,那只手似乎立志要把小林的耳朵拧下来,老毕他们看见小林的身子痛苦地蜷缩着,遇到豆豆这样的女孩,小林明显手足无措,竟然一反常态地骂起脏话,也许就是小林的脏话使他的同伴们不能旁观,他们忍住笑拥上去帮助小林,推推揉揉了一会儿,小林终于跌坐在地上,而帐篷里响起了女孩子特有的那种清脆而放肆的笑声。
你这只下流的耳朵,拧下来喂狗最合适,她说,你以为能听到什么?
在我们这里你只能听见诗歌的声音,说完女孩就在帐篷里大声朗颂了一首诗歌,老毕他们了在旁边都听到了,是一首歌颂海洋的充满激情的诗。
你能想象那种让人忍俊不禁的场景,同时也使当事人感到窘迫,你想想白雪遭遇污泥的对比关系吧,他们当时就觉得小林像污泥,幸好小林脸皮很厚,他一边揉着耳朵一边对他的同伴说,这是什么破诗?我用左手也能写,还朗诵呢,她说的普通话像越南话。
从帐篷里钻出那对情侣,先是豆豆,她的头上戴着一个柳枝圈,双手叉腰,做出一种很凶恶的样子瞪着我们,尔后是面色苍白的雪莱,他倚门而立,双手托举着一支蜡烛,在烛光的映照下他的脸上有一种梦幻似的忧伤。
你们误会了,老毕说,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想打听在岛上怎么吃饭。
吃饭?豆豆轻蔑地扫视着老毕他们,忽然嘻地一笑,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老爷小姐,饿死你们活该,肚子饿了?饿了就去吃沙子,渴了就去喝海水!
小林这时候再次大失风度,他恼羞成怒地对豆豆骂道,放你妈的狗屁!人们都以为豆豆会更凶恶地还击小林,出乎意料的是她这次只是诡秘地看了他一眼,谁放屁?你才喜欢放屁呢。女孩说完就弯下腰格格地疯笑起来,女孩笑得停不下来,老毕他们先是面面相觑,很快他们受到了笑声的感染,也莫名地笑开了。
只有两个人不笑,一个是小林,小林愤怒地瞪着他的同伴,另一个就是雪莱,雪莱一转身进了帐篷,帐篷里响起了玻璃碰撞的声音,紧接着就发生了奇迹,雪莱钻出帐篷,双手举着两瓶酒,老毕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眼中的那个怪人现在高举着酒瓶,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虚无而热烈的火焰。怪人突然大叫起来,进帐篷来喝酒吧!
他们看见雪莱的双手分别抓着一瓶白酒和一瓶葡萄酒,你们在吵什么?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吗?雪莱一边喊叫着一边用一只酒瓶撞击另一只酒瓶,他就这么走到老毕身边,吸紧鼻子在老毕的脸上嗅着,你身上一点酒味也没有,那怎么行?雪莱推了老毕一下,他说,来喝酒吧,男的喝白酒,女的喝葡萄酒,你们这些人真可怜,你们不是还有一点勇气,一点忧伤?你们需要面对的不是你们的肚子,是这个荒凉的世界,这个世界即将毁灭,难道你们一点都不知道吗?
疯子,小林朝老毕眨了眨眼睛,但谁能看得出来老毕对雪莱是饶有兴趣的,老毕用异常崇敬的目光望着雪菜,不停地点着头,说的对,世界总有一天会毁灭,老毕说,喝酒当然好,喝完了酒又怎么样呢?我们主要是想吃点馒头米饭什么的。
喝完了酒下海去游泳,雪莱挥着酒瓶说:我们每天都在月光下游泳。
我们不要游泳,我们要馒头,小林在一旁嚷起来。
游完泳再回到帐篷,我们大家来朗诵诗歌,雪莱用酒瓶指着我们每一个人,用一种庄严的声音说,你们别无选择,只有诗才能拯救你们大家了!
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个疯狂的夜晚,摄影爱好者们被雪莱身上的某种神秘的魅力所吸引,纷纷涌进那座狭小的帐篷,包括满腹怨气的小林。帐篷里显得杂乱而充满诗意,诗意主要来自满地的野花和挂在墙上的两把吉他,由于饥饿的缘故,客人们忽略了诗意而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一堆罐头,小林第一个动手打开了一听午餐肉罐头,小林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这种东西换了平时送给我也不吃。豆豆狠狠地瞪了小林一眼,小林又说,你们每天就吃这种东西?每天吃这东西还能活着,这简直是奇迹。豆豆便一把夺下小林手里的罐头,递给一个女孩,然后她用一种高傲的蔑视一切的声音说,像你这样的庸人无法理解我们,我们就是创造奇迹的人。
只有老毕在别人的帐篷里保持了应有的札仪和风度,他强忍饥渴与雪莱侃侃而谈,雪莱瘦削的面部轮廓和梦幻者的表情使他想到某张照片中的人物,他想不起那是一张什么照片,也许那只是构想的一幅作品,因此老毕注视雪莱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探求的意味。老毕向雪莱提出了他所关心的一系列问题,但他很快发现雪莱不在听他的问题,雪莱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里,他用一种非常悲伤的音调谈到死亡,同时对老毕和他的朋友发出直言不讳的抨击,你们的脸上洋溢着快乐,但这种快乐只能暴露你们的愚昧,你们容易感到饥饿,那不是健康的标志,那只能说明你们是一群胃口很好的行尸走肉,雪莱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说,我与你们不一样,我从八岁开始思考死亡,从十岁开始拒绝世俗的生长,你可能想象不出,我十岁那年就走上流浪之路,风餐露宿,浪迹天涯。12岁那年我学会了弹吉他,学会唱歌作曲,18岁那年我迷上了诗歌。你别误会,我不是你们认为的那类诗人,我所有的诗歌都写在山坡上,荒原中,还有这些沙滩上,它们从不发表。到了20岁我开始在太阳和月光下思考,我思考了整整七年,你猜我得出了什么结论?说出来你会吓一跳的,我厌倦了生命,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知怎么老毕在雪莱面前有点自渐形秽,况且老毕当时再也无法忍受强烈的饥饿感,他的脑袋开始追逐着别人嘴里的食物转来转去,当雪莱在谈他的死亡计划时,老毕竟然听而未闻,他接过了小林递过来的一块炸凤尾鱼,这条罐头鱼几乎成为他一生中吃过的最美味的鱼,老毕吃鱼的时候终于忘记了应有的礼仪,吃得啧啧有声,因此忽略了雪莱哀伤的眼神和他的那声沉重的叹息。
那确实是一个疯狂的夜晚,老毕后来也这么对我说,他说那个夜晚有一种神秘的魔力在推动他们,女孩豆豆在海滩上吹响了海螺,在海螺的呜咽声中他们像一群鱼扑向大海,纷纷跳进了冰凉的海水之中,所有的人,包括两个女孩,都向着夜空和海洋发出了青春的呐喊,后来一个女孩先对着月亮哭泣起来,另一个女孩接着也号啕大哭。女孩们突如其来的哭声受到了小林他们的嘲笑,但是他们的笑声没有持续多久,夜海中就响起了男人特有的粗哑低沉的哭泣声,老毕坦率地承认,那天夜里他也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老毕强调说那天夜里金寨海滩上存在着一种神秘的魔力。
那是雪莱事件发生前的夜晚,当一群摄影爱好者从海水中爬上沙滩时,他们意外地发现那对情侣没有下海,他们在夜色中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饮酒过度的雪莱已经睡着了,他们看见豆豆把雪莱的脑袋抱在怀里,她的神态让人想起怀抱那稣的圣母。
是小林首先提出了大家的疑问,他对豆豆说,他让我们去拥抱大海,自己怎么不去拥抱,他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豆豆朝老毕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放低声音。雪莱他不会游泳,十岁那年他差点淹死在黄河里,豆豆抓起一把黄沙盖住雪莱光裸的双脚,她仰起头环顾着摄影爱好者们,其实雪莱很害怕水,你们不会懂得那样的恐惧,他害怕水。
老毕他们一时都愣在海滩上,他们突然发现雪莱是金寨海滩上唯一一个不游泳的人,这个发现使他们更加关注雪莱,他们凑近了去审视雪莱的睡态,那张苍白而安祥的脸使人怦然心动,只有饶舌的小林说了一句非常刻薄的话,他怕水还到海边来?小林说,真正的诗人雪莱死于海滩,难道这位假雪莱也要步他后尘吗?
小林的话无疑是过于刻薄了,豆豆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转过脸来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盯着小林,你们这些人,自以为在海水里扑通了几下就拥抱了大海,他与你们不一样,豆豆的手指温柔地滑过雪莱的眉峰,最后停留在他光洁的前额上,这里面装着多少思想呀,她说,你我都身在海边,可是只有他懂得大海的意义。
小林嘻地一笑,说,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大海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你这样的庸俗之辈永远也不会理解的,豆豆的脸上掠过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她说,告诉你也不会相信的,雪莱将在他的生日走向大海,他与你们不一样,他一去不回,一去不回,你懂了吗?
还是不懂,小林摇着脑袋说,就是我那样的好水性,游上几里远也得回岸,他是秤舵子,怎么可能不回岸呢?
老毕当时对小林的玩世不恭很恼火,他隐隐地觉察到了什么,但未及批评小林,女孩豆豆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豆豆用一双泪眼注视着海滩上的每一个人,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了,我们不是到这儿来旅游的,她说,雪莱选择了金寨作为他的归宿,再过三天就是他的生日,他将在自己的生日海葬,海葬活人,这回你们该懂了吧?
摄影爱好者们目瞪口呆,很明显他们遇到了一件闻所未闻、石破天惊的事情,所有人脑子里同时浮出一个问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谁都不愿提出自己的问题,似乎每个人都意识到,面对这对情侣许多问题便显得浅薄而庸俗,他们恰恰是一群反对浅薄和庸俗的人。据小林后来的描述,他们五个人一齐俯下身弯着腰凝视雪莱的睡容,雪莱醉眠不醒,他脸上忧伤而凝重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圣洁的耶酥,所有人都清楚地预感到这个人必将载入史册,因此他们的目光就像原始人初见火种的目光,有点恐惧,有点狂喜,有点茫然,也有点贪婪,他们谁也不敢去取自己的尼康相机,美能达相机,他们就用各自的眼睛记录一个传奇人物的形象,他的苍白失血的脸庞,他的瘦削修长的四肢,他的柔软蓬乱的长发,还有他长发问那些细碎发亮的沙子。
荒凉的金寨海滩充满了一种奇橘的气氛,两顶帐篷像两个怪物盘踞在空旷的海滩上,而在两顶帐篷间来回走动的青年引起了本地渔民的注意,几天来那群青年总是在海滩上无所事事地闲坐着,聚集在榕树下补网的渔妇们有时停下手里的梭针,朝他们指指点点的,渔妇们在观察海滩上的人,而海滩上的人都在观察雪莱,他们在观察一个人一生中最后的生活,那样的目光不免有点躲躲闪闪的,而且多少透露了一种等待的心情,不用掩饰地说,五个摄影爱好者,不管是男是女,他们都在等待雪莱海葬的日子。
老毕是他们中间最年长最成熟的人,在等待海葬的最后一天,他曾经试图说服雪莱放弃海葬的计划,老毕站在雪莱七八米远的地方对他说,你不能用死亡换取诗意,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可贵呢?
你错了,诗意有时与生命并存,有时却与死亡并存,雪莱说,现在我要创造的是死亡的诗意,而不是生命。
你舍得抛下豆豆,她那么爱你,老毕不甘心地说,难道爱情也不能让你留恋吗?……
老毕觉得他的语言在雪莱面前总是如此乏力,老毕斟酌再三,决定说服豆豆,让她劝阻雪莱无疑是更有效的,但是当老毕带着他的学员走进帐篷时,看见豆豆正在烛光下做针线,她的手中抓着一块白布,她的眼泪像珍珠一样无声地落在白布上。从女孩忧伤的眼神和坚毅的表情中,老毕敏感地意识到她面前所有的劝说也将是徒劳无用的。
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请你们不用说了,豆豆说,我只希望你们保持安静,这种时候,我们只需要安静。
你在缝什么?一个女孩怯生生地问豆豆。
缝一件白袍,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圣洁的衣服,豆豆说,到时候我要亲手给雪莱穿上。
我们可以帮你一起缝吗?另一个女孩问豆豆。
不,你们不可以,豆豆坚决地摇了摇头,她说,我必须亲自给他缝制这件白袍。
豆豆的决绝使老毕他们怏怏不快,他们走出帐篷,一个女孩带着腔先嚷起来,她凭什么像个女皇一样对我们说话?那么傲慢,那么居高临下,好象要海葬的不是雪莱,好像是她自己。另一个女孩则恶狠狠地说,她不是女皇,是女巫!
老毕觉得两个女学员的反应过分了,无论如何,他相信豆豆脸上的眼泪是由爱情与痛苦酿制的,他们无权指责豆豆,见死不救在金寨不是错误,而是一种默契或者说是一种配合,这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但是这件事情是他们无力挽回的。老毕搓着手沉吟了一会儿,最后对他的学员说,算了,我们就保持沉默吧。
他们回到海滩上便看见了雪莱为自己做的奇妙的祭礼。他们看见雪莱在沙滩上挖了27个坑,是小林一个一个数出来的,一共27坑。他们看见雪莱一次次来往于海水沙滩之间,掬起27捧海水洒在每个小坑里,有人小声地说,27岁,他今年27岁,这种解释也许是简洁合理的,他们每个人都想亲耳听到雪莱对祭礼的解释,但你想想当时海滩上那种可怕的气氛吧,谁敢轻易地破坏那样的肃穆,谁敢轻易地破坏那样深沉的诗意呢?``
八月的一个凉爽的夜晚,在金寨海滩上发生了后来流传一时的海葬事件,亲眼目睹者寥寥无几,除了死者的女友豆豆,还有我那帮搞摄影的朋友,小林和老毕都曾向我详细描述了海葬事件的全部过程,他们不约而同地强调了当时的那种寂静。
他们静静地坐在海滩上观望那个传奇人物走向大海,因为寂静,海浪的声音就像天界万圣咏唱的弥撤;因为寂静,他们听见了月光落在海面上的溅击之声;因为寂静,他们听见豆豆用沙哑而柔美的音色唱起一支陌生的歌谣,他们知道那是雪莱在以前的流浪途中自弹自唱的歌谣;因为寂静,他们能分辨雪莱左腿和右腿趟过海水的声音的落差,夜色暗蓝,远处的灯塔之光在他们看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看见黑绸似的海水一点点地浸蚀了入海者的白袍;因为寂静,他们所有人都被雪莱最后的呼喊吓了一跳。
喂,你们这些迷途的羔羊,你们跟我来吧!
海滩上的人们雅雀无声,而豆豆终于开始跪在沙滩上大声呜咽,两个女孩上去握住了她的手,正好每人握一只手,她们一边揉搓着那两只颤抖的手,一边柔声安慰着她,小林后来告诉我,正是豆豆的呜咽声使他们放松了崩紧的神经,他与老毕对视了一眼,他说,怎么样,你跟他去吗?老毕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开玩笑?小林又去看另两个同伴,他说,你们准备跟他去吗?那两个同伴却说,你怎么不跟他去?你去我们也去。于是他们又安静下来,你们看见夜色中的大海像一只巨兽咽着入海者的白袍,一排巨浪打来,像排刷涂没了那个白色的人影,人影消失了。他们等待着人影的再次出现,但是雪莱白色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们清楚地意识到,神奇的海葬仪式已经完成,整个过程比他们预想的要简单得多,也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平常更加短促。
海滩上的人们雅雀无声,不知过了多久,某种犯罪感轻轻地攫住了他们的心,这种感觉使他们呼吸急促面色灰白。一个女孩突然开始指责在场的所有男性,你们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因为过于激动和恐惧,那个女孩有点语无伦次,她说,你们还算男人吗?难道要我们女孩下海救人吗?冷血动物,你们简直是一群冷血动物,男人们没有作何任辩驳,他们都死死地盯着老毕,但老毕始终保持沉默,老毕只是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然后他从沙滩上拿起一件什么东西塞在怀里,匆匆地离开了海滩,当时小林他们谁也没在意,老毕塞在怀里的是他的尼康相机。他们只是真诚地关心着豆豆,他们担心悲伤过度的豆豆会昏厥过去,所幸他们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大约是半个小时以后,他们看见豆豆用她的裙子兜着一堆野花走到海滩上,在雪莱入海的地方,豆豆一共向海里抛了27朵野花。
目击者们直到很久以后还在回味海葬的细节,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们的争论,雪莱入海的时候曾经有几秒钟的后退,海水浸没他的肩部时雪莱曾经后退,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们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他们记得雪莱突然回过头眺望海滩上的人,由于夜色和距离的阻隔,他们看不见雪莱的面部表情,引起争论的就是雪莱的面部表情,两个女孩子坚持说他是在寻找豆豆,但小林认为那只是女孩子常有的浪漫的想象,小林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他其实是犹豫了,小林认为那是死亡逼近时人的自然反应,雪莱肯定是犹豫了,当时只要有人下去强行把他拉回到岸上,所谓的海葬也许就中止了。小林的说法听上去合情合理,却遭到了同伴们一致的愤怒的抨击,他们一针见血地批评了小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性格缺陷,如此猜测对于死者是一种莫大的伤害,一贯温和敦厚的老毕这次忍无可忍,他怒目圆睁逼视着小林,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老毕说,你这个王八蛋,说来说去全是废话,你也在场,你为什么不下去救他?
小林无言以对,小林虽然还嘿嘿地笑着,但他的脸上已是一片绯红,那当然不是什么腼腆害羞的表现,用小林自己的话说,他当时愧疚至极,就像一个杀人犯见到了自己的罪证。
那群搞摄影的朋友我都认识,据我所知他们从金寨回来之后关系就变得有点别扭,互相之间都觉得无话可说,不仅如此,他们还从昔日旅伴的言行中感觉到一种交流的障碍,这种障碍模糊不清,却是难以清理的,谁也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里,谁也无心修补昔日的友情,随着摄影学习班的结业,我的那帮朋友就各奔东西了。
我曾经在小林那里见到过传奇人物雪莱的一张照片,那是海葬前一大小林偷拍的作品,我在照片上见到了遥远的金寨海滩,见到了一个伫立在海边的青年,从照片上看,雪莱正像他们所描述的那样,苍白而清秀,眉宇间凝结着深深的忧伤,他的形象也完全符合我的想象。
但是一张更精彩的照片出现在秋季举行的摄影展览上,我也在展览会上见到了那张题名为海葬的作品,有了这幅作品,我才得以见识了海葬的真实画面。我看见了海中的雪莱,看见了他的白袍,也看见了那夜的月光是如何柔美地洒在雪莱的白袍上,看见了墨色的海水与那件白袍惊人的明暗对比关系,画面上的一切浑然天成,不露一丝雕琢的痕迹,正如作品下表述的文字所说,面对这幅作品的时候,你不仅会想到死亡,也会想到新生,这就是摄影艺术的魅力。
也许你也已经猜到,《海葬》这幅作品出自我的朋友老毕之手,事实上也只有老毕才能拍出这样不同凡响的照片,老毕总是在各种展览上频频获奖,老毕毕竟是老毕,他摄影的手段也不同凡响。小林后来告诉我,海葬那天他们谁也没发现老毕的相机,不知道老毕是把相机藏在哪儿的,小林说海葬那天金寨海滩上一片死寂,可他们几个竟然没有听见老毕按动快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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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八月日记
审讯员看见城墙事件的嫌疑人扒着门框向他们张望,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是从游泳池里被拉出来带到这儿来的,少年的头发尚未干透,一撮头发凝成两股,像一把剪刀架在额头上,他的游泳裤是用两条红领巾拼接而成的,还在往地上滴水。审讯员注意到少年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他的细长的手臂和双腿有点发颤,看来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叫什么?
鼻涕。
没问你的绰号,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
李达生。没人叫我大名,他们都叫我鼻涕,连我爸妈都叫我鼻涕。
在哪个学校上学?
红旗中学呀,现在放暑假,我们都没上学。
我知道现在放暑假,你不准废话,问你什么答什么,懂了吗?
我懂了,我不说废话。
好,往前面坐一点,不,不是挪屁股,挪椅子,你怎么这样笨?你们这些小流氓,脑子都比猪还笨。
小流氓。少年低声地嘟囔了一句,我不是小流氓。
你不是小流氓谁还是小流氓?咦,难道你是五好生吗?
我不是。少年在椅子上扭着身子,他的眼睛躲闪着审讯员嘲弄的目光,看着地上的一滩水迹,他清了清喉咙,低声说,去年我差点当上五好生,我怕他们笑话我,考试故意不好好考。为这事王连举还找我谈话了,我不骗你,骗你是狗。
哪个王连举?
我们班主任呀,那也是绰号,我们学校的老师每人都有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