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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5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让我们惊讶的还是马恒大,马恒大在儿子马骏成为东城毒酒案的第一死亡者之后,并没有想到追究毒酒的来源,追究制造毒酒者的刑事责任,他只是一味地呼天抢地,过度的悲恸使马恒大老人失去了理智,他突然爬到了儿子的床上,与儿子并肩躺在一起,医生护士都不知道他的用意,他们说,你这是干什么?再伤心也不能影响我们工作,马恒大闭着眼睛,对他们说,闲话少说,你们赶紧给我打一针,打毒针,死得越快越好。医护人员当他是说疯话,他们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老人家不要太伤心了,回家去休息一下吧。马恒大仍然闭着眼睛,看得出他确实是在慢慢地镇定自己的情绪,他们看见马恒大拉住了儿子的一只手,他说,我不伤心,我是不放心。他以为去了那里就躲过我了?没这么容易!马恒大说到这里面容复归平静,那只苍老而有力的手更紧地握住了儿子的手,他说,没这么容易,我今天跟他同归于尽!  星期六

这个叫老漆的人其实还很年轻,小孟夫妇知道他比他们年轻,但他们还是亲热地喊他老漆。这是习惯,所有的习惯都是在特定的环境下形成的,即使错了也不宜更改,你一旦要改口大家都觉得别扭,就像这次,宁竹突然问老漆,小漆,现在几点了?屋里的两个男人好像听见了炸弹的爆炸声,他们猛地回过头望着门边的宁竹,目光里含有程度不同的受惊的成份,他们的这种反应使宁竹显得特别尴尬。

我们家的挂钟坏了。宁竹嗫嚅着说,老漆,你不是带着手表吗?

老漆无声地笑了笑,他在自己的手腕上扫了一眼,九点钟了,我该走了,老漆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点慌乱,膝盖撞到了茶几,胳膊差点把水杯带到地上,老漆手忙脚乱了一阵,把杯子交给小孟,他朝夫妇俩做了个鬼脸,他说,我该走了,你们也该休息了。

别急着走呀,再坐一会儿,宁竹的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愧疚之色,她挡着门说,你别误会,我们家的挂钟真的坏了,坏了半个月了,我让小孟去修,他就是拖着不肯去,你说他有多懒。

我该走了,九点多了,是该走了。老漆说,我明天也有事呢,我们单位最近很忙。

我们家现在没时间了,我那块手表忘在我姑妈家了,宁竹凭着一种惯性继续解释着,她说,小孟的手表从来就找不到,像他这么丢三拉四的人世上少见,买了多少块手表了,买一块丢一块!

老漆已经走到门边了,他突然转了个身,对小孟说,去,把你们家的挂钟拿给我。

什么?小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坏了吗?老漆说,我弟弟会修钟表,你们不用拿到店里去修,乱收修理费还不说,他们会把你的好零件换掉,这事交给我,一分钱也不用花,保你走上两年不会坏。

不用了,不用了,小孟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说,哪能什么事都麻烦你?钟也不一定就坏了,说不定我买的电池是假冒伪劣产品。

别跟我客气,老漆说,去,把钟拿下来给我。

小孟看了看宁竹,宁竹却躲避着他的目光,她对着那面墙莫名地叹了口气。小孟就从她身边绕过去,搬了张椅子站上去,摘下了那只挂钟。

那天老漆是抱着一只挂钟离开小孟家的。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有路灯,小孟夫妇在门外送客,只看见老漆的白色衬衫在黑暗中闪着影影绰绰的光,老漆大概把挂钟放进了自行车的铁丝篮里了,他们听见了挂钟在里面晃动的声音,老漆跨上了自行车,然后他们听见他在黑暗中说,星期六,星期六我再来。我把钟带来。``

世界上每天有多少火车在铁路上飞驰,每列火车上有多少人紧邻相坐而成了旅伴,但又有多少旅伴最后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呢?萍水相逢的人总是聚散匆匆,在火车到站的时候甚至来不及道别,下了火车后很可能在一个小时以后就忘了邻坐的模样。小孟从来没有预料到一次短短的三小时的旅程会带给他一个永远难忘的朋友,你怎么想得到呢,一个在火车上与你随意攀谈的人后来成了你的朋友。

老漆就是这样的一个朋友。小孟现在都记不清他们在火车上聊天的话题了,好像聊到了飞碟,聊到了股票,还聊到了爱滋病,他们聊得投机,就因为是海阔天空的聊,大家想把旅途上的时间用最自然的方式打发掉,三小时的时间确实很轻易地打发掉了。他们在月台上互相点头分手,小孟现在不能确定是什么原因让老漆停住了匆忙的脚步,大概是他的行李,他随身带着三件行李,两个旅行袋,一个纸箱,他把一个旅行袋背在肩上,左手和右手同时去抓取另一个旅行袋和纸箱,对于小孟来说,这点行李没有任何问题,他抓住了旅行袋,纸箱却被别人先提起来了。小孟看见火车上的邻座向他露出了友善的微笑,他说,我来帮你拿一个吧,你不是住车站新村吗,几步路就到了,我帮你拿回家。小孟谢绝了几次,最终还是半推半就了,因为老漆的目光那么透明而纯净,几乎带着某种期盼。小孟就这样犹犹豫豫地把老漆带回了家。小孟记得那天老漆没有进他家的门,他请老漆进屋喝口茶,老漆说,我不进去了,我还要去单位,我们单位最近很忙。小孟就说,那你方便的时候来玩吧。小孟当然是一句随口的客套话,但他记得老漆对他这句话很认真,老漆甩着手腕想了想说,星期六,星期六我来吧。

星期六后来就成了老漆来访的日子。

小孟夫妇都不是那种乐于广交朋友的人。老漆第一次来作客的那天夫妇俩有点不知所措,但良好的修养使他们热情地接待了这位客人。宁竹不认识老漆,她以为老漆是小孟在大学里的同学,就在一边感叹人情冷暖,说小孟的影集里那么多照片都是昔日同窗的,他们勾肩搭背满面春风的,看上去关系是多么亲热,如今却天各一方音讯全无,只有老漆还记得来看看老同学。小孟不便纠正他妻子的错误,他只是嘿嘿一笑,是老漆主动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他说,我不是大学生,我那年高考差一分,差一分上分数线,我天生倒霉,后来就没再考过。宁竹反应快,她话锋一转就开始批评大学生们的种种无能之处来了,她说,有什么用?我们家小孟是名牌大学的,可他连电灯都不会装呀,宁竹这么一说老漆便会意地笑起来,他点着头说,是呀,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我认识的大学生都不会装电灯,会电工的都没上过大学,这是一个社会问题。宁竹说,那你肯定会电工活了,以后我们家的电工活就找你了?老漆说,没问题,随叫随到。

他们并没有在电的方面麻烦过老漆,他们没有在任何事情上麻烦老漆的意图。但是老漆后来却帮了他们一个大忙。这是他们事先无法想象的,几年来小孟一直想从他工作的研究所跳槽去高新技术开发区,一直不能如愿,他随口与老漆谈过这件事,他真的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只是为越来越贫乏的聊天内容增加一个话题,可老漆却神秘地微笑起来,他说,你想去开发区?我们可以想办法的,只要你们研究所肯放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小孟说,他们招聘的时候我去过,他们好像对我很满意的,可最后却没了下文。老漆说,这不奇怪,你没有路子么,开发区工资高待遇好,大家都削尖脑袋往里钻,就比谁的路子大么。小孟不无轻蔑地说,是呀,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懒得去走这路子,他不稀罕我我还不稀罕他呢。老漆注视着小孟,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忍不住笑了。小孟说,你笑什么?老漆说,嗨,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这个毛病。小孟知道他指的毛病是什么意思,小孟没说话,然后他发现老漆的手啪地一声打在他的膝盖上,老漆说,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小孟觉得老漆的样子很神秘,但他没有追问什么,事实上关于开发区的事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想去开发区,但留在研究所也死不了人,小孟就是这样看问题的。所以那天他用一种调侃的口吻对老漆说,怎么啦,是不是你父亲在开发区当总指挥?

在开发区当领导的不是老漆的父亲,是老漆的一个亲戚,小孟很快就知道了,仅仅是在三天以后,小孟就得到了去开发区面试的机会,更让他受宠若惊的是那个领导把他送出办公楼的时候说,我们明天就发调令。小孟在电梯里急速下降,觉得自己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当他走出开发区大楼时一眼看见了老漆,老漆坐在花坛上向他挥手,小孟的梦就醒了,小孟觉得这件事情没有多少梦的成份,他问老漆,王副指挥是你什么人?老漆说,你问这干什么?小孟说,不干什么,就是有点好奇。老漆笑了笑,说,你们知识分子,什么事都好奇,好奇心能当饭吃吗?小孟一时有点发窘,老漆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老漆说,算是个亲戚吧,亲戚关系不算什么关系,主要还是算朋友吧,是一天天处出来的关系。

小孟夫妇知恩图报,小孟去开发区报到的前一天夫妇俩到商店里采购送给老漆的礼物,按照流行的送礼惯例,他们买了好烟好酒,宁竹毕竟心细,她说老漆总是胡子拉碴的,给他买一只电动剃须刀吧。小孟说要买就买高级的,结果他们就把一只一千多元的飞力浦剃须刀买下来了。正如夫妇俩所预料的,老漆不肯收那堆礼物,他说,早知道你们知识分子也这么俗气,我就不管你们的事了。好在宁竹伶牙俐齿,她说,我们知道社会上的事情,你替我们跑路子一定花费了不少,你要是连这点东西都不肯收,那小孟就不去开发区报到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老漆才表示收下香烟和酒,而对于那只电动剃须刀的处置则充分显示了他与众不同的一面,他说,剃须刀我也收下了,不过我不带回家,带回家我也是拿去送人,不如你们替我保管,反正我经常来,来了就能用,不一样是我的吗?

以后的日子里,小孟家里就经常响起电动剃须刀吱吱运转的声音,那通常是在星期六的下午,偶尔也会是星期五或者星期天的傍晚。老漆的来访就这样成为小孟家庭生活的一部分。老漆是在假日里来访,这样的日子里宁竹作为一个主妇尤其忙碌,她在做饭洗涮的时候总是能听见老漆在客厅里转动剃须刀的声音,住房太小了,宁竹在厨房里也能听清三个旋转刀头切割胡须的声音,老漆的胡子太硬了,隔着两个空间宁竹也能分辨出老漆的胡子被剃须刀吞咽的声音,有一天宁竹突然觉得很烦躁,她在厨房里脱口而出,吵死了,烦死了!

两个男的没有听见宁竹的埋怨,那天老漆告别的时候宁竹没有像以往一样送客,她闪进了卫生间。老漆走了她才出来,她的表情仍然残留着一丝厌烦之色。她对小孟说,你们在那儿聊了一晚上,聊什么呀?三天两头这么聊,聊什么呀?哪儿有这么多可聊的?小孟注意到了妻子的情绪,他说,我也不知道聊的什么,他坐在那里要聊我就陪他聊么,有话就说,没话就喝口茶,喝口茶就又想出话题来了。宁竹皱着眉,她说,奇怪,他老是说他忙,那么忙为什么这样呢,什么事也没有、在你家一坐就是一晚上,一下午。小孟说,你烦他了?他不是一般的朋友,他帮过我们大忙呀。宁竹说,我知道我不该烦他,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我一听见那剃须刀的声音就烦了,就像是一群蚊子在我耳朵眼里嗡嗡的飞。早知道这样,我那天应该逼着他把那剃须刀带回家。

他们欠了他很多了。除了父母,除了兄弟姐妹,还有谁比老漆对他们的事情更热心呢?小孟夫妇想不出这么个人来。他们家的抽水马桶坏了,也是老漆动手修好的。他们对老漆心怀感激,他们知道打着灯笼满世界找也找不到这样的一个朋友,可是另一方面他们对星期六的恐惧还是越来越深了,星期五的夜里小孟上床时会发出一声莫名的怪笑,明天星期六,老漆又要来了。

他们曾经猜想老漆有所企图,可是夫妇俩很快意识到这种猜想对于老漆是一种污辱,他们一个是搞自动化程序的,一个是会计,能对人家有什么贡献呢?他们相信老漆是个言行一致的人,他无所企图,他只是到他们家来处朋友的。夫妇俩都不是那种乖僻古怪的人,他们相信处朋友是有益无害的事情,他们就是不明白老漆为什么每星期都要来,为什么一来就要坐那么长时间呢?

宁竹设计了几个方案,目的都是想限制老漆作客的时间,有一次老漆和小孟在客厅里聊的时候她抱了一堆帐本出来,说是在替别的单位做帐赚外快,明天早晨就要交出去。她就坐在他们眼皮底下,她以为这是一种很明显的暗示,但老漆无动于衷,老漆只管说他的政治笑话,他的政治笑话确实很好笑,但宁竹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对小孟说,没听见炉子上水开了?快去灌水呀!小孟刚要起身,老漆却先站了起来,他说,我去灌。老漆像主人一样冲进了厨房,小孟就半坐半站地看着宁竹,他说,你太过分了。宁竹朝他翻了个白眼,收起桌上的东西跑迸了卧室,宁竹在卧室里独自大发脾气,她把小孟的枕头狠狠地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了几脚。那天老漆送来了修好的挂钟,老漆走后小孟想把它挂到墙上,但宁竹不许他挂。小孟意识到妻子真的是生老漆的气了。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呀?宁竹说,我就差下逐客令了,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人家是直肠子,不习惯拐弯抹角的吧,小孟说,再说他也想不到你会这么烦他?他帮了我家多少忙了,不图回报,他怎么想得到你会烦他?

怎么没有回报?宁竹大叫起来,她说,他把我们的时间拿去了,他把我们的星期六拿去了,别人一星期有七天,我们只有六天,这回报还不够吗?

小孟一时无言以对,宁竹毕竟是会计,她算的帐总是让人茅塞顿开。小孟嘿嘿地笑了一会儿,他对妻子说,你要是实在烦他,以后你就在星期六回娘家吧,我一个人留下来陪他,按照你的算法,我们让老漆拿去半个星期六,不就减少了一半的损失吗?

星期六的脚步来得那么匆忙,小孟一大早就被宁竹推醒了,小孟看见宁竹脸色憔悴满眼血丝的样子吓了一跳,他以为她病了,宁竹说她没病,只是失眠了。我一直在想今天老漆来了会怎么样,我逼着自己不去想,可一闭眼就听见那该死的剃须刀的声音。宁竹说,我受不了啦,我真的受不了啦。小孟觉得问题变得有点严重了,他安慰妻子说,不至于这样,你想想他的好处,你想想他给我们帮的那些忙就不会这样了。宁竹说,我想了,我拼命地想他的好处,可是假如没有那些好处我们不也过得很好吗,我们星期六去山上野餐,去看电影,不出去就在家里看书,就我们两个人,那有多好,他为什么偏偏要挤到我们中间来呢?小孟说,怎么是挤,他是我们的朋友呀。宁竹对朋友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她沉浸在自己的怨艾的情绪里。不行,宁竹突然用一种决绝的语气说,你今天不能留在家里,你跟我一起走。

小孟是那种懂得爱惜妻子的男人,那天他虽然很犹豫,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宁竹。中午离家之前他写了张便条,告诉老漆他们出门了,但宁竹反对他写便条,宁竹说,你告诉他今天有事,那明天呢?明天他一定会再来。小孟说,那不就让他觉察到我们是故意躲他吗?宁竹说,就是要让他觉察到,你不是说他直肠子吗,这回我们就不拐弯抹角的了,就让他觉察到,他是个直肠子,但总不至于是傻瓜!

那天夜里他们回家时看见门口留下了好几颗烟蒂,小孟数了一下,一共有六颗烟蒂,小孟把它们一一捡了起来,再扔在垃圾袋里,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是在把他和老漆的友谊一颗一颗地扔在了垃圾袋里,他的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更奇异的是他怀着这样的心情扔烟蒂,动作却做得非常夸张非常快乐。小孟其实也说不清那天夜里他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只记得宁竹在归家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她说,他觉察到了,下个星期六他不会来了。他记得宁竹的声音中充满了快乐和希望。``

他果然没来,等到下午两点他就不会来了,小孟夫妇已经熟知老漆登门的规律,所以当两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们相视一笑,宁竹说,我说过的,今天他不会来了。小孟说,今天他不来了,他把星期六又还给我们了。小孟说这句话用了诙谐的口吻,可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张,有点严肃,一点也不诙谐。

老漆没有来,这个星期六的下午显得那么宁静而空旷,小孟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好,好像这段时间是从老漆那儿偷来的,好像他不忍心随意地用去这段时间,他在家里走了一圈,最后问宁竹,哎,你说我该干点什么?宁竹不无得意地说,干什么不行呀?你看书吧,你都半年没看书了。小孟就拿了一本专业书看了起来,小孟看了一会儿抬起了头,他说,什么声音?我一直听见什么东西在响。宁竹也放下了手里的画报,她说,是呀,我好像也听见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奇怪了,没有什么东西响呀。夫妇俩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茶几下的隔板上,那只飞力浦剃须刀静静地躺在那儿,没有人打开它的开关,它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夫妇俩知道这只能归咎于自己神经过敏。

小孟不记得那是什么时间了,也许是三点钟,也许是四点钟,反正已经过了老漆来访的时间了,他们突然听见了门外传来的自行车的铃铛声,老漆登门先打铃铛,这也是规律,刹那间小孟愣住了,他看见宁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宁竹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他还没有明白过来,人已经被宁竹拉进了卧室。

别说话。宁竹捂着小孟的嘴,轻轻地下了命令,不准说话,他敲门不准开门,敲一会儿他就会走的。

小孟觉得自己像一个人室行窃的小偷,心脏跳得快要停摆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宁竹,他想笑却笑不出来,这样不太好吧?他这么嘟嚷着一只手却伸出去轻轻掩上了卧室的门。

老漆在外面敲门,一边敲一边喊着他们的名字。老漆起初敲得很文雅很有耐心,渐渐地敲门声变得急促了,那声音像雷雨一样传到了卧室里,小孟摸着他的心脏部位,宁竹则捂住了耳朵,他们从对方的脸上发现了相仿的坚持到底的表情。他们坚持了大概有五分钟的时间,外面终于安静了。小孟先松了口气,他对宁竹说,我们太过分了,他也许知道我们在家里。宁竹对他摇了摇头,宁竹蹑手蹑脚地向窗前走去,小孟知道她去干什么,当宁竹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向外窥望的时候,小孟突然预感到了什么,但这样的预感还是来得迟了,他听见宁竹在窗前发出了那声歇斯底里的惊叫。

宁竹后来向小孟描述了她与老漆四目相接的情景,她说老漆站在离窗子一米远的地方打着自行车铃铛,老漆看见她时脸上是一种茫然而迷惑的表情,正是这种表情使宁竹羞愧难当。我后悔死了。宁竹哽咽着说,我想起他的那种表情就后悔,我太过分了,我真是后悔死了。事已至此小孟也无法安慰妻子,他想象着老漆当时的表情,心里也很难受,他说,后悔也没用了,这回他明白了,他再也不会到我们家来了。

老漆后来再也没来过小孟家,星期六不来,星期五和星期天也不来,别的日子就更不会来了。小孟知道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朋友,有很长一段时间,每逢星期六小孟的耳朵里仍然有那些幻听的声音,街上自行车的铃铛声总是能轻易地吸引他的注意力,而下午两点至两点半之间他依稀会听见剃须刀嗡嗡转动的声音。有一天小孟打开那只剃须刀的前盖,看见里面积存了一层厚厚的胡须渣子,就像黑色的灰尘一样,小孟就走到门外,鼓起腮帮把那些胡须渣吹干净了。老漆不再来了,那只剃须刀小孟就归为己用。后来小孟的幻听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每天有多少人在火车上相识,在火车上相识的人们下了火车便形同陌路,小孟与老漆的关系最终还是印证了常识。说来也是巧合,他们后来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有过一次重逢,只不过小孟是上车去外地出差,老漆是来送客,送一群来自东北的客人,小孟猜想那是老漆新交的朋友。

小孟断定老漆看见了自己,老漆的目光好几次从他脸上扫过,但他还是故意把他遗漏了。小孟羞于和老漆打招呼,他一直埋着头,一边偷偷观察老漆,一边焦急地等待着火车启动。火车启动了,他看见老漆在月台上挥手,小孟知道他不是在向自己挥手,他是在向他的东北朋友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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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天使的粮食

暴风雨过后河两岸的土地还在呻吟,被大风连根拔除的玉米苗成堆地漂浮在河水里,它们像一块新生的土壤漂浮在河水里,上面停息着一只死去的母鸡或者猪崽。通往村庄的上路泥泞不堪,一条浑黄色的溪流从土坡那里奔泻而下,在水洼处突然消隐,但它没有完全消失,几条泥浆流从水洼里挤出来,蜿蜒地爬行着,一直爬到村里人家的台阶下。暴风雨过后村里人纷纷走出茅屋,许多人注意到台阶下的积水里浮满了金黄色的稻谷,他们从水中捞起稻谷,捻去糠皮放进嘴里嚼着,是很新很香的稻谷,他们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现在不是收获季节,这些稻谷是从哪儿漂到村里来的呢?

天使的牛车终于出现在村外的土坡上,第一个发现天使的是牧鹅少年全子,全子看见一个身披蓑衣的男人拉着那辆牛车上了坡,那男人边走边唱,嘴里哼着奇怪的小调。全子不认识那个人,他赶着鹅群穿过一片河滩地,堵住了陌生人的路。

你从哪里来?全子用柳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充满戒意地盯着那个人,他说,我们村死了好几口人,不准外人进村。

我不是外人,那个人说,我是天使。

谁管你姓天还是姓地呢,反正你是外人。全子注意到天使的牛车用芦席覆盖着,几粒金黄色的稻谷正从芦席缝隙中泻落下来,全子的声音因此亢奋起来,你车上装的什么?是稻谷吗?

是稻谷。天使微笑着回过头,他走到牛车边掀开芦席一角。看,多么饱满的稻谷,天使说,可惜天气不好,路上难走,洒了好多谷子。

全子跑过去把脑袋埋在车上,使劲嗅了嗅,他说,你是来卖粮食的吗?现在来卖粮食肯定压死人。

我是天使,天使不做买卖。天使拉着牛车小心翼翼地下了坡,边走边眺望着村子,没有炊烟,真的没有炊烟,他若有所思他说,人间的消息总是来迟一步,可惜我来迟了。

全子不知道什么是天使,也不懂他说的话。全子赶着鹅群跟在牛车后面,他看见那个自称天使的人脚步疲惫,赤裸的双腿沾满了泥浆,他的蓑衣上不时有晶莹的水珠滚落下来。天使的牛车越过了地上的横线,全子不再阻拦它,因为他知道一车稻谷可以填满许多空空的肚子,有了粮食,许多人就能熬过这个春天。全子记得他已经吃了好多天的野菜树皮,没想到天使的牛车来了,牛车上的稻谷散发着如此诱人的芳香,饥饿的牧鹅少年忍不住把手伸到车上,偷偷地抓了一大把谷子。

村民们聚集在村长家的院子外面,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只粗布米袋,伸长脖颈望着村长家的门板。挤在前面的人扒着门上了院墙,这样他们看见了那个自称天使的人,看见了天使的牛车,一车金黄色的稻谷奇迹般地出现在村长家的院子里。墙上的人便狂喜地叫喊起来,全子没骗人,真的是一车谷子,真的来了一个大善人!

村长终于打开了门,村长满面红光,头上肩上都落满了谷糠。一个一个地进去,每人分五斤米,谁也不准多舀一粒米。村长高声大嗓地说,李家媳妇,王家婆娘,你们别在那里嘀咕,你们要是疑心我多吃多占就昧了良心啦,我要是多吃多占就是乌龟王八蛋!

那是哪儿来的大善人?村民中有人问。

我也闹不清楚。村长说,说是个天使,我也闹不清楚天使是干什么的。

天使在天上飞的呀,怎么会跑这里来?人群中的私塾先生惊叫起来,他瞪大眼睛说,天使都长着两个翅膀,那个人身上长着翅膀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村长怒视着私塾先生骂道,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饿死你活该,人家好心送粮食来,你却诬赖人家长翅膀,他又不是鸟,怎么会长翅膀?

村长的话博得了大家的同感。你别来拿人家的粮食,他们一哄而起,干脆把私塾先生推出了队伍,孩子们平时对他又恨又怕,这时乘机朝他的后背吐唾沫,牧鹅少年全子则冲到私塾先生面前愤愤他说,他是好人,他不是鸟,我第一个看见他的,是我把他领到村长家的,你这么诬赖人家,为什么还来拿他的谷子?

人群乱了一阵,挤在前面的人已经进了院子,后面的人便都急,一窝蜂地往前涌。有个妇人被挤到别人的脚下,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村长拼命用双手撑住摇摇欲坠的门框,嘴里斥骂着村民们,吃个白食就猴急成这样?这辈子没见过粮食?再这样没出息,我就让天使把粮食拉回去!

村长发了火,人群稍稍安静下来,很明显谁也不想失去救命的粮食。又有人突然问,这粮食真是白拿吗?不会秋后算帐吧?

闭上你们的臭嘴,村长不耐烦地说,让你们拿你们就拿,什么事都有我顶着呢,你们吃上饭记着我村长的好,那我就满意啦。

现在领取粮食的村民都看见了天使,天使就站在牛车的后面,他有着一张年轻而枯槁的脸,神情肃穆而安详,让人们感到奇怪的是天使的手和手里的东西,那双手像两朵雪白的莲花洁白无暇,那双手轻盈地托住一只黑陶坛子,合抱在胸前。黑陶坛子吸引了更多的目光,有人提着米袋挤过去,好奇地朝坛子里张望,他们发现坛子是空的。天使手中的坛子使人们感到迷惑,他们不敢贸然向天使打听,退出去后就争论起来。有人认为那只坛子是装粮食用的,说天使没有米袋,所以就用坛子装米,又有人说,有钱的大善人才不稀罕那五斤米,一个人假如把他的房子送了人,绝不会再去揭房顶上的一片瓦,坛子肯定有别的用途,说不定是夜里起夜的便器呢。

牧鹅少年全子领到粮食后一直站在天使的身边,好像天使是他家的亲戚,全子不仅凑着坛子朝里面看,还把手放上去乱摸一气,摸过了就对别人说,什么也没有,空的。

天使没有责怪全子,天使的眼睛巡视着每一个村民的眼睛,他的安详的表情渐渐显得有点哀伤。人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后悔把粮食白白送人了吧,也许他等着别人的什么回报?人们突然就有点心虚,扛着米袋往外面退。全子却不走,他朝天使的坛子里又看了一眼,忍不住嚷嚷起来,你怎么不说话?你成哑巴啦,我问你呢,你想往坛子里装什么?人群倏地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天使,所有的人都竖起耳朵等待着天使的回答。

天使疲惫干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他低下头,轻柔地将手中的坛子转了一圈,然后他说,这是一只圣坛,我将用它装满人间的眼泪。

村民们面面相觑,他们盯着天使手中的坛子看了一会儿,脸上不约而同地显露出一种惊悸之色,有些人拎着米袋慌慌张张逃了出去,不知是谁在院子外面怪叫了一声,捏着嗓子喊道,他是疯子,是个疯子!``

几天来村里充满节日般的气氛,这个贫穷的村子曾经因为饥饿而奄奄一息,但天使带来的粮食使人们再次焕发出生命的活力。孩子们又在村头追逐玩耍了,河滩上又响起了女人们捣衣舂米的声音,而男人们又聚集在大槐树下,抽起已经发霉的旱烟,互相开起粗鄙下流的玩笑。

牧鹅少年全子看见天使坐在祠堂的台阶上,天使似睡非睡,他的双手仍然紧紧抱着那只黑陶坛子。一只蜜蜂围绕着天使嗡嗡地飞了一会儿,落在天使的蓑衣上。全子怕蜜蜂欺生叮他,就用细竹竿赶走了蜜蜂。天使仍然闭着眼睛,他的脸上有一种神秘的金黄色的光。全子端详着天使的脸,突然想起私塾先生说过的话:天使都有两只翅膀,村里有些人是相信他的话的,全子很想知道天使是否真的长着翅膀,他忍不住地把竹竿伸向天使,他想挑开天使身上的蓑衣,但就在这时天使醒了,天使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说,孩子,你还饿吗?

不饿啦,我刚喝了三碗粥。全子撩起衣服让天使看他的浑圆的肚子,全子说,怎么没见你喝粥,你在村长家吃干饭了吧?

孩子,你忘了我是天使,他说,我是天使,天使不吃五谷杂粮。

村里人都说你是疯子,他们的良心让狗吃了,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只有你这样的大好人才会把粮食送给别人,自己却饿着肚子。

我不是疯子,也不是大好人。天使说,我是天使,可惜你们以前从来没见过天使。

我知道你是天使,可天使也有家吧,你家住哪儿呀?全子说,天使你怎么还不回家?

天使这时候露出了苦涩的微笑,他朝全子晃了晃手里的黑陶坛子。坛子是空的,天使说,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带着一只空坛子回家。

你真的要用这坛子盛眼泪吗?全子噗哧一笑,但天使投来的目光使他忍住了喉咙里的笑声,全子就捂着嘴说,可是,可是,你上哪儿去弄那么多眼泪呢?

我以为这是个有许多眼泪的村庄,也许我错了,天使凝望着远处大槐树下的那群男人,他说,真奇怪,这里没有人哭泣,你听,他们正在那儿笑呢。

他们没事就坐在那里聊,一聊开就会笑。全子说,婴儿才喜欢哭呢,可是村里好几个婴儿都死了,死了就不哭了。

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听不到哭声呢?天使说,这真奇怪,他们不为自己的亲人哭泣吗?

刚开始死人时有人哭的,后来死人多了,他们就不哭了。全子说,我奶奶饿死了,我爹我娘都没哭,我也没哭。

为什么不哭,你奶奶不疼你吗?

奶奶疼我,可她死了呀。全子说,我爹说死人不能复生,哭有什么用?怎么哭也不能把她闹醒的。

我不相信你们会没有悲伤。天使说,我不相信,这么多灾多难的村庄却没有眼泪。

我们没有眼泪,不骗你,我们真的没有眼泪!

我以为你们的眼泪流成了河,可是我已经等了三天了,坛子里还是空的。天使把坛子轻轻地放在地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孩子我问你,我进村以前有人哭吗?当你们饿得没办法时有人哭吗?

没有,全子摇了摇头说,饿急了就没力气哭啦,也有人躺在床上哼哼,他们光是哼哼,没有眼泪。

孩子我再问你,当你们分到稻谷后有人哭吗?天使又问,有没有人因为感激而掉下眼泪呢?

没有,全子更坚决地摇了摇头,他说,分到粮食就更不会哭了,有了吃的还哭,那不是傻瓜吗?

这时候,天使沉默了一会儿,他注视着全子,眼睛里充满了忧伤。

你这人真奇怪,为什么要让别人哭呢?

天使忧伤的目光眺望着黄昏的村庄,他看见那些茅屋顶上又升起了炊烟,而大槐树下那群男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你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天使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他说,我不敢相信,他们用铁锹打妇人的脚,用铲子拍妇人的手,那些可怜的妇人,他们正在河边为他们洗衣服呢,那些挨打的妇人也不哭吗?

有的妇人会哭,可他们光是干嚎,一滴眼泪也没有。别说这些了,老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全子不耐烦了,他看见一只鹅出了群,就追上去打它的屁股,一只鹅蛋恰好落到地上,鹅生蛋啦!全子惊喜地叫了一声,这是今年第一只蛋!全子高高地举着鹅蛋,送到天使面前,给你,他说,你送给我们那么多粮食,我该把这鹅蛋送给你,拿着蛋回家吧,别在这里等眼泪了,再等下去每个人都会把你当疯子,他们会把你捆起来扔到河里去的!

我是天使,天使不怕捆绑,不怕水火。天使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在全子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他说,孩子,只有你让我感到安慰,你的眼睛里藏着许多眼泪,总有一天它会流出来的。

天使冰凉的手从牧鹅少年的头顶上轻轻滑落,当那只手快碰到全子的眼睛时,全子莫名地打了个冷颤,凭着某种本能甩掉了天使的手,他看见天使惊愕的表情和目光,看见天使的蓑衣猛地向两侧滑落,像一只打开的河蚌,然后全子便发出了那声刺耳的尖叫

翅膀

他有翅膀

翅膀

牧鹅少年全子朝大槐树下狂奔而去,一路上不停地尖叫着。几乎每一个村里人都听见了他的叫声。人们闻声跑出屋子,恰好看见祠堂周围突然升起一片淡黄色的烟霭,隐约可见天使站在烟霭之中,岿然不动。他们当时还看不见天使的翅膀,只是看见天使手中的黑陶坛子,它在烟霭之中放出一种神奇的金色的光芒。``

村民们是在第三天夜里开始驱逐天使的。村长带着一群人来到天使寄居的祠堂,他们手里的火把把祠堂附近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火把之光也映红了天使的脸。天使似乎预感到了村民们的来意,我知道你们会来,只是没想到是在今天夜里,天使的脸上除了忧伤又添了焦灼之色,他的双手也急迫地捧出黑陶坛子,呈送到每个人面前,你们知道我只想要眼泪,他说,三天了,你们仍然没有眼泪吗?

你别说疯话了。村长无所畏惧地推开了天使的坛子,他说,我们以为你是个大善人,谁知道你是个怪物,早知道你是怪物,我们情愿饿死也不吃你的粮食。

我不是怪物,你们知道我是天使,天使说,我的粮食赐给每一个饥饿的人,收下的只是你们的泪水。

我们从来不哭,你休想得到我们的眼泪。村长瞪着天使身上的蓑衣,凶狠地说,你怎么还不走,难道想让我们扯开你的蓑衣吗?我们才不管你是天使还是地使呢,长着翅膀的人就是怪物,是怪物就不准呆在我们村子里。

翅膀不是怪物的标志,是天使的荣耀,可惜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荣耀,什么是耻辱。天使的眼睛悲哀地注视着村民们,他把圣坛紧紧地抱在胸前发出了一声长叹,他说,我猜到你们会使用暴力,假如暴力会使你们后悔,假如后悔会使你们流泪,我会留在这里,任凭你们撕碎我的蓑衣,折断我的翅膀,可是请你们告诉我吧,你们会流泪吗?

住嘴。我们就是把你扔进火堆也不会流泪!村长跺着脚高声大吼起来,你以为一车谷子就能让我们跟你一起发疯?快走吧,快点离开我们的村子,你要再说疯话我们就要动手了!

天使站在火把的光焰下沉思了一会儿,他的脸现在看上去洁白如雪,他的眼睛里有一滴泪水慢慢流出来,像一颗珍珠挂在他的面颊上。村民们突然都后退了一步,他们看着天使抱着圣坛慢慢走出人群,脚步迟缓而疲惫,祠堂附近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湿润而粘稠起来,许多人感到脸上有水,胸口喘不过气来,天使走到村口,回头朝这个村庄望了最后一眼,许多人看见了他脸上的第二滴第三滴泪水,那些泪水像珍珠雨一样泻落在圣坛里,朗朗有声,天使就那样一边哭泣一边对村民们说,你们永远不会哭泣了,现在让我为你们哭泣吧,让我为你们大声哭泣吧!

然后村民们便听见了天使的哭泣,天使的哭泣犹如一串春雷,震荡了方圆一百里的土地和村庄,甚至夜空中的月亮和星星都摇晃起来了,后来村民们回忆起天使的哭泣时,耳朵仍然有刺痛的感觉,他们说天使的哭泣比人要响亮一百倍,天使的眼泪也比人的眼泪要晶莹一百倍,令人遗憾的是没有人看见天使的飞翔,有人说那是因为黑夜的缘故,你在夜里看不见飞翔的鸟,所以你也看不见飞翔的天使。

凡是天使降临的地方必然留上他的痕迹,牧鹅少年全子有一天在河滩上发现了那只黑陶坛子,他认出那是天使遗留下来的圣坛,圣坛卡在卵石和淤泥之间,坛子里积满了水,全子知道那不是河水,他用一根手指蘸了蘸坛子里的水,放进嘴里品尝着,就像他所预料的那样,圣坛之水果然有一种苦涩而清凉的味道。

牧鹅少年知道那是天使自己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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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天赐的亲人

做女裁缝的儿子,最大的好处是有裁剪合体的衣服穿,最大的坏处是女裁缝没有丈夫,也就是说你去做女裁缝的儿子,虽然有了母亲,也有了草绿色的几乎乱真的军装,但是你却没有父亲。我们香椿树街上的天赐就是这么个幸运而可怜的孩子,我母亲至今还记得女裁缝把天赐抱在怀中走下轮船的情景,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下着小雪,我母亲在码头上买黑市米,看见女裁缝抱着一个小男孩从轮船上下来,女裁缝用一条围巾把小男孩的脸包住了,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她以手作伞挡着风雪,也想挡住码头上的人们的视线,但我母亲眼睛很好,她大声地问女裁缝,你抱了谁家的孩子啊?女裁缝装作没有听见,她匆忙地逃走了,就像怀抱着一袋沉重的赃物,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让人很不舒服,所以我母亲就指着女裁缝的背影对另一个妇女说,看见了吗?女裁缝从乡下抱了个孩子!

天赐就是那个孩子。街上人人知道天赐的名字,就因为他是女裁缝抱来的孩子。大人议论这件事,一会儿说抱的是女裁缝亲戚的孩子,一会儿说是从孤儿院抱来的孤儿,孩子们不关心这一套,他们认为大人透露了一个秘密,秘密的核心是天赐低人一等,他们掌握了这个秘密以后就在街上寻找天赐的踪影,人人都喜欢追天赐,他的怯懦自卑的眼神简直就是一个信号,它示意别人:我很草包,我怕你们,你们来追我吧,你们大家都来打我吧。所以大家都不客气,孩子们看见天赐就欺负他,就连我妹妹,屁大的一个小女孩,也模仿我,拿了个粉笔在街上追天赐,一定要在他背上画一个叉,画不到就跺脚哭鼻子。

说天赐的故事必须剪辑,从他十三岁的时候说起比较像个故事。这一年天赐突然之间发育了,长成一个有点驼背的小老头的样子,我们去阀门厂游泳,看见他独自在更衣间角落里换游泳裤,我们看见了他欲遮还露的羞处,它们雄纠纠的,乌黑而茂盛。让人不由得感到佩服,似乎突然发现这个可怜的家伙在发奋图强,终于干了一件大事。弱国变成了强国。从此没有谁再把天赐当成一个玩偶或出气筒,这当然是后话。也是这一年,天赐在他家的阁楼上发现了那只地球仪,用我妹妹时髦的语言来说,地球仪改变了天赐的一生,所以天赐的故事简单说来又是一只地球仪的故事。``

女裁缝把地球仪藏在阁楼上。阁楼是她堆放布脚料的地方,她每年都要把它们收集起来卖给街上扎拖把的人,她不让天赐上阁楼,怕他把收拾好的布脚料弄乱。女裁缝忽略了那只地球仪,她以为将它用塑料包好藏在角落里,就把一个秘密藏好了,她注意到天赐有几次从阁楼上下来,脸上头发上都蒙着灰垢,天赐说楼上有老鼠,他去捉老鼠,她居然就信了,她忘了天赐已经十三岁,而且早熟,恰好是无事生非的年纪。

有一天故事就开始了。女裁缝在缝纫机前忙碌的时候猛地看见天赐站在她面前,手里抓着那只地球仪。天赐将地球仪转动着,让一块蓝色的标示着海洋的区域对着女裁缝,他说,印度洋上写了个名字,这个毕刚是谁?

缝纫机勤劳的声音戛然而止,女裁缝抬起头,目光掠过地球仪上那个暗淡的名字。哀怨地看着她的养子,让你不要上去乱翻的,她说,这东西没用,我要把它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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