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满看着老萧,就是在这个瞬间,松满自信地认为找到了一件让千美快乐的事情。让她快乐,她会为此快乐的。松满心里这么想着,分外热情地抓住了老萧的手,老萧最终被他领到了千美的病床边。
千美从昏睡中醒来,受惊似的看着两个男人。她认出了老萧。又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千美用谴责的目光询问着松满,那意思是说你怎么让这个人进来了,你是要把我活活气死吗?
龙凤餐馆关门了!松满大声说道,关门了!关门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无比欢快。他丢给千美一个狂喜的眼色,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千美立刻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面说。龙凤餐馆关门了!松满又嚷了一声,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老萧的存在,他觉得如此快乐地渲染这件事情不太妥当,况且把自家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有点不近人情,所以松满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关门了,他说,老萧在这儿呢,让他跟你说吧。
老萧在椅子上欠了欠屁股,涨红着脸说,松满没骗你,我们家的餐馆让工商局查封了。
千美说,怎么啦?
我们确实没有执照。老萧苦笑了一下,说,工商局很重视你的群众来信,他们来查执照,我们执照还没到手,他们就把餐馆封了。
千美嘴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喉音,不知道是表示欣慰还是惋惜。
空调我让儿子拆下来了,装到家里去了。老萧说,排气扇没拆,不过反正不用了,也不会再吵你们了。
千美眨巴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有意跟你们家过不去。我是让工商局来解决问题,不是让他们来查封的。工商局这样处理问题是不对的。
没办法。谁让他们不懂法,执照不全就开张呢。老萧说。
千美示意松满将棒糖递给她,千美将棒糖放在嘴里吮了几下,又问老萧,餐馆没了,你儿子在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在家啃我们的老骨头。老萧说,天天出去打麻将,挣几个辛苦钱,全扔在麻将桌上了。
不能赌。赌博害死人啊。千美顺口批评了几句,说,那你女儿呢,她回袜厂上班了吧?
还上什么班?老萧说话的声音里充满怨气,他说,她是辞职的,回不去了。没脑子,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就辞职了。
年轻人办事就是毛糙,做父母的说破嘴也没用的,千美说,那女儿准备干什么呢?
也在家,天天睡,睡完了吃!也来啃我们的老骨头呀。老萧说,我们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赶他们走。啃吧,都来啃,这把老骨头啃完了,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千美被老萧嘴里突然喷出的唾沫吓了一跳,她木然地看着老萧怨天尤人的脸,张大嘴想说什么。老萧和松满等着她说什么,但千美突然把头转了个方向,脸朝着墙,说,我头疼,疼得快裂开了。
松满从千美的脸色中发现老萧最终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快乐,松满想要是这件事情光有前半截就好了,偏偏要说起老萧那儿子那女儿,一件快乐的事情就这么变成了不愉快的事。松满很沮丧,他把老萧送出来,对他说了一句很不中听的话,松满说,你那个儿子,再不管教迟早要惹大乱子的。老萧听得莫名其妙,他说,我儿子又干什么了?松满又说,你那女儿也不像话,她那打扮,简直就像个妓女!
松满回到病房就听见千美呜呜的哭声。千美为什么哭,松满也猜到了几分,松满说,你哭什么?你为那两个混帐东西哭,犯得着吗?千美说,我不该写那封信的,第一封信写了,第二封信不该写的,是我把他们家害了。松满心情恶劣,赌气似的说,怎么不该写,就该写,写两封信我看是少了,这种人家,就该让他们吃点苦头!千美仍然哭,边哭边说,他们让我弄得没工作了,我成了萧家的害人精了。我担不了这个恶名啊。千美的哭声停不下来,松满慌了手脚,他过去握住她的手说,别胡思乱想,人家没有怪你,人家还来请罪,你忘了是谁把你气到医院里来的?到底是谁害谁,你不能犯糊涂嘛。
松满说什么千美也听不进去,千美突然坐起来,用嘶哑然而不可抗拒的声音说,拿笔来,拿纸来,我还要向工商局反映情况。我要替萧家说说话。
松满费了点口舌,最后还是没能说服千美。松满一赌气就拿了一叠空白病历纸来,说,手指都肿成什么样了,你还要写,有本事你把这叠纸都写满了!
千美不理会松满的挖苦打击,就像从前的许多时候一样,千美在病床上正襟危坐,开始了她一生最热爱的工作。千美先用园珠笔在纸上划了一下,证明园珠笔走墨流畅,然后她眨巴着眼睛开始了紧张的构思,大约五分钟后,千美构思成熟,脸上出现一种专注的凝重的表情。松满亲眼看着妻子用浮肿的手指在病历纸上写了那封特殊的群众来信。
千美的群众来信选(六)
工商局领导:
我是香椿树街的居民。今来信代表街道一部分居民,就贵局查封龙凤餐馆一事提出我们的看法和意见。
龙凤餐馆经营期间因为管理不善曾经给当地居民带来影响,但经过友好协商,大家互相谅解,问题已经基本解决。现在因为执照的问题查封餐馆,给经营者萧某某一家生活带来了严重的后果,使他们的基本生活无法维持。党中央号召安定团结,解决百姓的生活困难。工商局这种一刀切的做法有背(悻)于中央精神,希望你们能采取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态度,在公正执法的同时体贴(恤)民情,为龙凤餐馆提供临时营业执照,帮助萧某某一家度过目前的难关。
此致
敬礼
香椿树街居民曾千美于病中
一九九三年九月十日
第四十一天
暑热已经被西风吹去,窗外的知了也显得安静了许多。眉君这天来医院时带来了一枝桂花。她把桂花插在一只水杯里,对千美说,买到桂花了。闻到香味了吗?小孟昨天听你说闻到桂花香了,今天就跑到花鸟市场去,还真的让他买到了。
千美不说话,千美只是用一种漠然的目光看着女儿。
眉君说,你没闻到?不喜欢了?小孟以为你是想闻桂花香呢,难得他这么细心,还知道讨你高兴。
我不高兴。我有话问你们。千美突然说,我的手术到底是谁做的?
眉君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手术?她说,什么手术?
千美说,谁给我做的手术?
眉君意识到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某件可怕的事情,她一下就慌了。怎么啦?眉君说,是张医生做的手术,手术怎么啦?
千美说,不是张医生做的,是刘医生。你们别骗我,我都知道了。
眉君几乎叫起来,谁说的?谁在跟你胡说八道的,缺了大德了。明明是张医生做的,怎么是刘医生?谁这么骗你我打烂他的耳光!眉君环顾着病房里的其它几个病人,她说,谁这么胡说,缺了大德了!
病人们都躲避着眉君咄咄逼人的目光。他们的表情都有点不快,他们的表情在说话,你别冲着我们来,不关我们屁事!
眉君呜呜地哭了起来,她说,这到底是谁说的鬼话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谁跟我妈说这话,让她不得好死!
千美不为女儿的哭声所动,她仍然用一种平缓而冷峻的语气盘问眉君。刘医生怎么给我做的手术?千美说,有那样做手术的吗?把我的肚子打开,看一眼,说不行,就又缝起来?有这样做手术的?他们把我当什么,当一头猪?
眉君绝望地叫起来,胡说,他们在胡说,你别听他们胡说。
千美说,他们没胡说,你们在胡说。我一直由着你们在骗我呢。我得的什么病?不就是个癌症?癌症也得治。治得好治不好是另外一回事,你们怎么能这么干,把我的肚子打开,看一眼就缝上,有这样给人治病的吗?我是血肉身体,不是一匹布,怎么把我当量米袋子啊,随便剪一刀,随便缝几针?
眉君说,没人把你当量米袋子,他们给你做手术了,把不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啊。
千美说,你还在骗我?我都知道了,什么也没拿,他们就看了一眼,看一眼就缝上不管了。怎么能这样?说是没法治?有法治要你们医生干什么?说是没那个技术,没那个技术就别把人弄到手术台上去。滑稽,有技术给我开膛破肚的,就没技术动手术?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个活人,不是孩子过家家的布娃娃。怎么能这样?灌肠,上麻药,切肚子,打开肚子又缝上了,原封不动!又缝上了!
眉君惊恐地看着母亲。她觉得母亲红光满面,多日来积聚在她眉眼之间的死亡之气无影无踪,她听出母亲的平静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反几天来衰弱无力的模样。眉君感到害怕,害怕的不仅是关于手术细节的败露,更害怕的是母亲的这种亢奋,她记得医生预测过母亲的弥留期,就是这几天了。眉君害怕这是母亲的回光反照。眉君止住哭泣,突然被一个强烈的念头所撅住,母亲就这几天了,就这几天了,让她快乐,让她快乐,让她去埋怨,让她去发泄,眉君这么想着就不再去压抑母亲的悲愤,她迎合着千美,突然骂了一句,张医生,刘医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眉君注意到其它病人用一种惊愕的目光瞪着她,眉君毫不在乎,她是为了让母亲快乐,为了让她快乐,眉君加大音量,又骂了一句,都不是好东西!
千美眨巴着眼睛,数滴浑浊的泪水淌过她的鲜红的面颊,她的喉咙里开始发出一种痛苦的声音,不要骂人,她说,骂人不能解决问题。
眉君替母亲擦去泪水,眉君看见母亲的泪水,心中充满莫名的酸楚,她说,就是要骂,就是要骂他们。医生医生,治不好病,救不了人,穿着白大褂在这里骗人!
话不是这么说。千美说,人得了不治之症,怪不得医生。我生气不是他们治不好我的病,是他们的医疗作风!怎能这么对待病人?不管手术有没有用,你得做不是?不能推说做了没用就不做了,就缝起来让病人等死去了!
不是东西。眉君顺嘴骂着,她说,什么主治医生?都是废物,是骗子!
骂人是最没用的。千美说,还是要反映上去,这种医疗作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把人的肚子当西洋镜,看一眼就合上。为什么没人反映上去?
眉君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有一道坚韧的明亮的光芒,她几乎猜到母亲要干什么了,眉君心里在嘀咕,又要写信了,你的手连笔都握不住了,还要写信!但是为了让母亲快乐,眉君下意识地顺着她说,我来写信,我来反映!
千美艰难地瞥了女儿一眼,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犹豫,但很快地她摇了摇头。不行,你们反映我不放心。千美说,你们说不到点子上,人家不会引起重视,不引起重视,写了也没用。
眉君脑子里只想着让千美放弃写信的念头,她说,你不放心我,让小孟写总行了吧。大学生,写封群众来信,还怕说不到点子上?
千美笑了笑,她说,大学生不一定就能写好群众来信。群众来信不要文采,反映问题主要是能说在点子上。
眉君不忍心跟母亲争论,她抓住她的手,检查母亲的两只浮肿发白的手。我不让你写。眉君说,你怎么说我也不让你写。说什么都不行,要写我们来写,我不会让你写的。
千美说,你要是真的想让我快乐,就去拿纸拿笔。我不写,我说你写行不行?
眉君皱着眉头凝视母亲失去弹性和水分的十根手指,一一抚弄着,没有说话。
千美说,我知道你们想方设法让我快乐几天。那为什么还要惹我生气?去吧,去拿纸笔。我不是瞎子聋子,我不做这种医疗作风的牺牲品。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向上面反映。
眉君沉默着松开母亲的手指。她想起从前有个邻居小孩问过她一个问题,小孩说,你妈妈整天在写什么?她回答说她在写作业。这是千美从前对女儿常常用的一个借口,她对眉君说,别来吵我,妈妈急着写作业,妈妈也有作业。眉君想起青年和中年时代端坐在桌前的母亲的背影,心中并没有一丝温馨的感受。眉君突然间失去了耐心,她站起来,说,写吧写吧,让你快乐!写!眉君蒙住自己的脸向医生办公室跑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她一边哭着,一边用异常凶恶的腔调向医生护士们嚷嚷:拿纸来,拿笔来,我母亲要告你们的状!
千美的最后一封群众来信(口授)
第二医院院领导:
我是贵院内二科的一个住院病人。上个月做了肿瘤切除手术。令人气愤的是主刀医生刘某某将我的腹腔打开后,未作任何手术处理就缝上了。她的借口就是癌细胞扩散,无法治疗。致使我失去了与疾病斗争的机会,只能眼睁睁地躺着等死。
据我了解,许多癌症病人在贵院受到了这种不负责任的待遇,他们在遭受疾病的折磨同时也受到了身心的伤害。我代表所有受害者强烈呼吁贵院加强医风医德的建设,这种无视病人生命安危的医疗作风一定要整顿
内二科住院病人曾千美
一九九三年九月十一日
第四十六天
松满和院长的谈话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松满低着头走出院长办公室。眉君等在外面,焦急地看着父亲,谈什么了?眉君说,谈这么长时间,谈出什么结果了?松满仍然低头向前走,他说,人家很重视她的信,人家五个院长为她的信专门开了一个碰头会。眉君说,开会有什么用?他们到底准备怎么治疗?松满这时站住了,松满看了眼眉君,头又扭过去,说,他们问我要不要再重新做手术,他们让我们随便挑选主刀医生。眉君愣了一下,突然叫起来,那不是要她的命啊?她现在风一吹就倒,怎么经受得住?松满说,医生也这么说的,说要是做第二次手术,很可能就死在手术台上了。眉君追着父亲,问,你怎么说的?你没有答应他们做第二次手术吧?松满苦笑了一下,说,我怎么敢答应?我对他们说了,这事得问她自己。
回到病房之前,父女两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他们站在走廊上,他们想商量一下口径,但不知怎么的,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什么。松满先走进了病房,松满大声地对着妻子的床说,人家很重视你的信,很重视啊!
千美从昏睡中醒来,她的暗淡的眼神一刹那间燃烧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松满,她说,怎么个重视法?
松满说,五个院长,专门为你的信开了会,他们说要大抓特抓医疗作风。
千美说,光是嘴上说说没用,怎么抓得看行动。他们有什么实际行动?
松满瞟了女儿一眼,说,眉君,有什么实际行动?你跟你母亲说。
眉君扭过脸,说,人家跟你谈的,你不说怎么让我说?
松满低下头,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他用鞋底不停地擦着那摊污迹,他们说可以再做一次手术。松满终于开口说了,他们随便我们决定,要不要再做一次手术,主刀医生随我们挑。
千美说,这有什么难开口的?是好事啊,说明他们真的重视我的意见。
松满说,第二次手术,有点——我没决定。松满抬头寻求女儿的帮助,但眉君赌气似的避开松满的目光,眉君不知在生谁的气,她走到窗前,抱着双臂看着窗外。
千美明显意识到了什么,她开始眨巴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你没决定?让我自己来决定?千美说,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我撑不住,死在手术台上?
松满不说话,不说话代表他默认了妻子的分析和判断。
千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突然笑了一声,这就是你们的不是了,人家很重视,人家要解决问题,你们怕这怕那的,就不怕人家笑话?人家会说,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早知道这样,你们提什么意见?
松满吱唔着说,提意见归提意见,这不是一回事。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再上手术台折腾了。
千美说,那我的意见不是白提了?那我不是变成无理取闹了吗?
松满说,那是两回事,你不能为了面子过不去,冒这个险!
千美说,不是面子的事,是做人的道理。再说我还怕什么危险?冒不冒险我都活不了几天了。
松满说,你是糊涂了。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你这么糊涂我也不管了,我告诉你,再来一刀,你怕是下不了手术台了!
千美看了眼松满,她的嘴角上挂着一丝笑意,眼神里却都是失望。一辈子夫妻做下来了,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千美说,我是怕死的人吗?我不怕死。
松满说,不怕死也不能去送死!
千美说,该送死就得送死,他们能接受我的意见也很不容易,解决问题,大家都要作出努力。大家要配合。
松满说,什么努力?什么配合?努力去死啊?你这是什么脑筋呀?
千美说,你又要骂人了,我什么脑筋,人的脑筋!最多是钻了牛角尖,要说钻牛角尖,我钻了一辈子了,临死再改,自己不是当了自己的叛徒?我不当叛徒。
松满说,你还是在钻牛角尖,就像你以前写那么多信,都是钻的牛角尖啊,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千美说,我知道,怎么不知道?千美说着叹了口气,你数落我数落了一辈子了,你们不是想让我快乐的吗?想让我快乐还来数落我?批评我?我的快乐现在就是去送死,我不怕你们去跟别人说,说我疯了,我就是要去送死。
松满终于用双手蒙住脸,不让妻子看见他眼里的泪。松满说,随便你,我不数落你了,是你的性命,随便你吧。
千美叹口气,说,这就对了,是我的性命,我知道我的性命还能派什么用处。我这小半条命,还能用来整顿他们的医疗作风,划得来呀,死得其所。
窗边的眉君这时失声痛哭起来。千美注视着女儿抽搐的肩头,面容安详。千美做出了这个决定以后,面容安详。窗外西风呼啸,预示着秋天正在深入医院和整个世界。窗外的西风渲染了病房里的一片沉寂。病房里的一家人此时都听见了输液瓶的滴水声。千美躺在病床上,面容安详,大约过了五分钟,她轻声对女儿说,眉君,拿梳子来,替我梳一梳头。
最后一天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癌症病人曾千美在第二医院的手术台上停止了呼吸。
主刀的张医生走出去向病人的家属通报这个不幸的消息,他走出手术间的大门,看见死者的丈夫蹲在墙角边,一只手顶住肿胀发亮的下腭,木然地瞪着他。
张医生说,很抱歉,你们准备后事吧。松满靠着墙慢慢站起来,木然地瞪着医生。张医生心中很坦然,他知道一切都有对方签字为据,这不是医疗事故,所有当事人对这个结果已经有所准备。张医生说,真的很抱歉,病人的内部器脏全面衰竭,我们无能为力了。
松满使劲地点头,他用手指指着自己的下腭,牙疼得厉害。我有准备。他说,疼死我了。我们不怪你,我们没有意见。我们不会再提什么意见了。
虽然松满发出的声音需要仔细辨别,张医生还是听清了对方的意思。张医生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对松满说,你牙龈发炎很厉害,去口腔科看看吧。
松满摆了摆手,意思是这种时候他没有时间去管自己的牙齿。他转身拿起一只可以折叠的小板凳,他说,我女儿马上要来的,她要是跟你说什么难听的话,张医生你别生气。张医生认识眉君,他知道所谓的难听话是什么,他心中很坦然。张医生说,没有关系,我们理解家属的心情,说些难听话我们不会计较的。
张医生对松满最后感激歉疚的眼神印象很深刻,事实上他不是经常能遇到这种宽厚的理智的家属的。张医生心中对松满陡增好感,他破例和松满握了握手,然后他看见松满一只手夹着折叠板凳,一只手伸到裤子口袋里掏着什么。松满掏得很费劲,引起了张医生的好奇,他看着松满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根已经融化了的做成熊猫形状的棒糖,棒糖顽强地粘在松满的手上。松满有点发窘,他努力地将棒糖从手上剥离开来,我在找一封信,他说,昨天夜里我爱人嘱咐我写的,不是提意见的,是表扬信,她说不管她是死是活都要写这信,因为你们医院的医疗作风有了改善。张医生惊讶地看着松满,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松满还在掏口袋,他说,怎么找不到了?明明是放在口袋里的。张医生看着松满焦急地拍着衣服裤子上的每一个口袋,然后松满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在病房里,在枕头下面!松满这么叫了一声,就夹着那只折叠小板凳,风风火火地跑了。
张医生没有等松满把信拿回来,他只是个医生,许多事情与他无关。他回到手术同时向外面张望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张医生关上门去洗手,洗了手他就准备下班回家了,作为一个医生,他知道从今天开始,病人曾千美以及家属与他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人造风景
美丽的风景在雀庄一带随处可见,多少年来小镇的人们对此熟视无睹,新鲜的夹杂着柴草清香的空气都被猪狗牛羊白白吸进了它们肮脏的鼻孔,一分钱也不花,遍地的茂竹修林苍翠欲滴,早晨黄昏兀自迎风而唱,唱了也白唱,没人欣赏这种所谓的自然的天籁,而红色和白色的杜鹃在山坡上自轻自贱地生长,无论它们自以为多么地婀娜多姿,放羊的孩子也没心思朝它们多看一眼,如果羊群喜欢吃杜鹃花,那孩子们会毫不犹豫地让羊群把它们吃个精光。至于雀庄最有名的那三座木牌坊,它们多余地竖立在小镇通往油菜地的土路上,使村里的拖拉机手觉得碍手碍脚的,要不是牌坊纪念的三个寡妇与他有一点血缘关系,蛮横的拖拉机手也许早把三座牌坊砍倒了。
我所说的雀庄风貌到了最近有了根本性的改变。从雀庄来的人穿着袖口上缀有注册商标的西装,西装口袋里揣着昂贵的玉溪牌香烟,穿梭于城乡之间,他们用富裕和自信使城里的亲朋好友真正体会了人人平等的意味,他们说:我们雀庄,也在开发啊。
他们雀庄,果然也在开发了。
这个小镇决心跟上时代的步伐。四月里镇长和两个副镇长去南方考察了一圈,回来就决定开发雀庄的旅游资源。决定据说是在回家的火车上作出的,镇长是个毕业于师范学院的知识分子,对于雀庄的杜鹃有着特别的爱好,他的原意是要搞个雀庄杜鹃节之类的活动,每年一次,让世界各地喜欢杜鹃的人们来,来看杜鹃,来吃饭,来住宿,来上厕所,总之不管干什么,来了就好,来了就会把钱花在雀庄,雀庄的经济自然就上去了。镇长的思路是清晰的科学的,但年轻的副镇长对人们是否那么喜欢杜鹃心存疑虑,他先是附和镇长的观点,但谈着杜鹃的时候他想到了他曾祖母的祖母,也就是雀庄第一座牌坊所纪念的那个李姓寡妇,副镇长想到在许多电影里看见过那样的牌坊,不如雀庄的高大,不如雀庄的古老,却还是让人啧啧称奇,副镇长就脱口而出,能不能在牌坊上做点文章呢?副镇长即兴的灵感立刻得到了更年轻的小副镇长的呼应,他眼镜后面的眼睛放出一种狂喜的光芒,小副镇长就在火车上大声叫起来:好创意,好创意啊。
我认识那个小副镇长,聪明能干,是农机学校毕业的中专生,他当初曾经想留在我朋友的广告公司,后来没成功,但是无疑广告公司的那段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良好的烙印,有人告诉我小副镇长开口闭口都是创意,雀庄的干部们私下都喊他王创意。这样的绰号不能败坏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相反恰好说明他的观念是现代的,思维是敏捷的,据说后来雀庄在原有的三座牌坊基础上新修十六座牌坊的——创意就缘自小副镇长精明的头脑。``
我们把它称作雀庄贞节牌坊。三座牌坊分别纪念了两个李姓寡妇和一个卢姓寡妇。去过雀庄的人都会发现两个李姓寡妇的牌坊气势比较恢弘,造价比较昂贵,保养得也算是不错,而卢姓寡妇的牌坊明显地有点缩头缩脑,看上去破败而寒酸。雀庄的人们毫不掩饰他们对三座牌坊的等级观念,他们会坦白地告诉你,两个李姓寡妇是一对姐妹,也是雀庄大多数姓赵的姓郑的人的女祖宗。她们苦命,十九岁上都守寡啦!老人们的脸上至今蒙受着女祖宗荣耀的光环,他们说,这个李氏就是我们赵家的祖奶奶,那个李氏其实就是我们祖姨奶奶,要说起她们的妇道,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回顾两个寡妇的一生总是让听众潸然泪下,其中最着名的片段是姐姐带着儿子进京赶考为了让儿子吃饱,自己饿死在一棵槐树下。
她是想摘槐树叶子吃的,可是几天不进食,哪来的力气呢?赵姓的老人用世代相传的语气,着重叙述女祖宗生命的最后一刻,而李氏携子赶考的过程总是被省略了。老人才不管你想听什么呢,他照着祖辈的口径说,家里带来的干粮不多啦,娘吃了儿子就没有了,做娘的就这么饿着赶路呀。你们不知道饿的滋味,饿到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槐树上是有叶子的,可是矮处的叶子都让人摘光了,高处的叶子你得上树摘,可怜她抱着树看着上面的叶子,就是没力气爬上去,她看着槐树叶子一个劲地咽口水,口水已经干了,她就把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了。
李姓寡妇的伟大的妇道经过子孙们的代代传颂已经被众人熟知,而那个姓卢的寡妇的故事总是有点模糊,雀庄的人们只知道她是一个可怜的逃荒女,十岁被一户肖姓人家收做童养媳,却一生没见过在外做茶叶生意的男人,这个女人当年想必也是以贞节之名受人尊敬的,但是现在的雀庄人故意遗忘了她的故事,甚至言词之间流露出让她钻空子拣了个便宜的意思。据说姓卢的寡妇守了五十年空房后死去,没有子嗣。雀庄一带的人宗族分明,也就难怪把她的牌坊冷落了,不仅如此,他们还自豪地把女祖宗的牌坊分别叫作金牌坊、大牌坊,却把卢姓寡妇的牌坊称作小牌坊。
后来仿造的十三座牌坊从小牌坊后面纵向排开,绵延了将近两百米,仿造的牌坊都是由木匠按照金牌坊。大牌坊依样画葫芦制造的,两个旧的大牌坊和十三座新的大牌坊把卢姓寡妇的小牌坊夹在里面,小牌坊就真的应了它的浑号,显得越发地瘦小而可怜了,有人觉得它在牌坊群中扎眼,与整个风景不协调,镇领导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这是后话了。牌坊群落成以后最迫切的是如何开拓观光客源的问题,我知道的事实是三个镇长为此累得差点散了架,其中的小副镇长是主管领导,因为急火攻心,他的鼻子上突然长出了一个大红的肉疙瘩。导游告诉我,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小副镇长的鼻子还是光洁无暇的,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小副镇长不停地用手指挠鼻子,一顿饭吃完,他就看见那疙瘩赫然地诞生在小副镇长的鼻子上了。
导游为雀庄带来了新时代的大丰收。山上的杜鹃落英纷纷,山下的小镇却一下挤满了头戴红色小帽的旅游观光客,他们在导游的小红旗的引领下,急匆匆地穿梭在雀庄的十九座牌坊之间,走走看看,仰着脖子仔细端详十九座牌坊的每一个细部。这些游客虽然大多是中国人,不稀罕,但隔三差五也有香港台湾团,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这就让镇长们体会到了一种跨入国际化旅游业的兴奋。镇长有一次把几个外国人请进他的办公室,用进口的啤酒和地产的大红枣好好招待了他们,最后合影留念,拍了整整一个胶卷。可是正当镇长让秘书去把那些照片冲印放大准备挂在会议室的时候,导游却在一边冷冷地交代了那些外国人的国籍,导游说,不用放那么大了,他们是俄罗斯的,倒卖服装的小贩,顺便来玩玩的。
镇长的热情一下被挫伤了,他从导游的言词表情中感到一种被轻视的不快,在那次宴会之后他意识到雀庄的事情一定要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在短时间里要让雀庄牌坊蜚声世界是不可能的,因此他与两个副镇长一起开了个会,研究了发展雀庄牌坊风景区的一个五年计划。五年计划中最重要的内容是在镇上建一个三星级的大酒店,不仅要让旅游团的人在雀庄吃一顿午饭,不仅让他们在雀庄上收费公厕,买杜鹃花苗,还要让他们在雀庄高消费,让他们住高级客房,吃粤菜潮州菜,洗桑拿浴,唱卡拉,一句话,客人不掏个三百五百的不要想离开雀庄!小副镇长对五年计划是雀跃欢呼的,尤其是建造三星级大酒店的计划被他称作是雀庄有史以来最富建设性和最大胆的——创意。好创意,好创意!小副镇长对副镇长说,我们不要好高婺远,不搞五星,不搞四星,三星,这就是我们雀庄的定位。副镇长表示同意,他有点腼腆地补充道,我们是得实际一点,最重要的是要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这样我们自己,还有家属什么的洗澡也方便了。
导游起初不知道雀庄的五年计划,他只是经常地带着一种受难似的表情首先从旅游团大巴车上跳下来,手里的小红旗热情地向团员挥动着,眼角的余光却厌恶地投向十九座牌坊两侧的小饭店,他不是那种见钱就磕头的人,虽然从雀庄能弄到一些好处,但导游对我说,他对雀庄小饭店的那些农家女孩脸上愚蠢的馅媚的笑容厌恶透顶,对小饭店里满桌乱飞的苍蝇和污水横流的厕所更是厌恶透顶。
她是想摘槐树叶子吃的,可是几天不吃饭哪来的力气爬树呢?导游用他的职业腔调介绍雀庄金牌坊的典故,他娓娓地说着那个几百年前饿死在路上的寡妇的事迹,眼睛盯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女性游客,长在低处的叶子都让人摘光了,她想摘就必须爬到树上去,她抱着槐树——导游这时候做了个抱树的姿势,他说,她想爬上去,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就看着树上的最后几片树叶咽口水,就这么着,这个姓李的寡妇就死在槐树下了。
导游目光机敏,他满意地看见了女游客们眼睛里的泪光,当然也总是有些孩子不懂事,胡乱插嘴,一个孩子问,她为什么要把口粮都给儿子吃了?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饿死呢?导游就说,她儿子要吃饱,要去考状元啊,你小呢,这些原因长大了才懂,问你妈妈吧。孩子又问,她儿子要是考不上,她不是就白白饿死了吗?导游觉得孩子的问题有意思,但是解答这种问题不是他的职业范畴,他才懒得说,他仍然按照雀庄方面提供的资料来解说关于牌坊的人和事,导游说,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姓李的寡妇是死得其所了,儿子披麻带孝进了考场,中了状元!状元!后来这个状元儿子做了礼部尚书,相当于现在的宣传部长加教育部长啊,后来朝庭就来给这个寡妇修了牌坊,再后来呢,这一带的寡妇开展了向李寡妇学习的运动,又出现了一大群的贞节寡妇,前后一共有十九个,所以嘛,雀庄就有了十九座牌坊!
导游的解说词新颖而通俗,但有一些游客将信将疑,他们说,这么小的地方,哪来这么多的寡妇?导游就理直气壮他说:女人的寿命比男人长,男人死了,女人就是寡妇,封建时代,十个寡妇中选一个模范还怕选不出来?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看别说是十九个,就是二十九个九十九个也能选出来!
旅游团里总是有些人不愿跟着导游的小红旗走,你让他侧重看金牌坊和大牌坊,他偏偏要盯着小牌坊看,看了还要大惊小怪,说,这个牌坊怎么这么小这么破啊?不太对头嘛。导游就说,什么不对头,那是个小寡妇的,人家九岁守寡,十岁自己也死了,小女孩就修个小牌坊,这叫节约能源!还有些游客自以为善于发现问题,他们在新修的那十三座牌坊之间来回观察,突然会叫起来:这不是真的,这是新修的!是仿造的!这是美国花旗松!那时候哪来什么花旗松!导游最害怕的就是解释这些美国花旗松的来历了,按照他和小副镇长商量的口径,他用临危不俱的镇定指出那个游客的错误,他的解释曾经使一个毕业于林学院的游客目瞪口呆。这是花旗松,不错,但是你知道花旗松的渊源吗?导游当时微笑地盯着那个游客,说,告诉你吧,美国花旗松的祖宗就是雀庄的雀松,两百年前一个美国传教士把雀松的树种带回了美国,两百年后我们又从美国进口这种松树,这其实就是出口转内销,你说对不对?林学院毕业生无疑是被导游的说法震慑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知识,不再与导游探讨,他向四周张望着,很激动地问:你说的那种雀松呢?那些雀松在哪里?导游仍然保持了他解说一切事物时特有的权威态度,他说,光绪三年,雀庄大火,所有林木毁于一旦,雀庄方圆二十里地寸草不生——导游突然将手里的小红旗向着金牌坊一指,只有牌坊,只有这三座牌坊在大火中完好无损,你们看见牌坊顶部有点发黑吗,那就是当时大火留下的痕迹!
到了冬天,雀庄一下子恢复了以往的冷清,夏天的繁荣好像是一个梦,突然一下子梦醒了,怎么也回不到那个梦里去了。三个镇长的脸上不同程度地布满了焦虑的失眠者的气色。年轻的小副镇长每天早晨站在通往公路的路口,郁郁寡欢地东张西望,他看见十九座牌坊很寂寞地站在冬天暗淡的阳光里,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仪态,好像在向他解释:我们没有错,我们一直诚恳地站在这里,他们不来不是我们的错。小副镇长不怪牌坊不好,他花了很多功夫把路边一顶被风雨损坏了的广告伞从地上拔出来,他扛着伞走进一家小饭店,请他们保管好广告伞。饭店的女主人愁眉苦脸的,她说,镇长啊,旅游团再不来,我这店就撑不下去了,这么干耗着,还不如回家去养猪呢。镇长情绪不好,你这种人,也只配养猪!他把女店主抢白了一通就气冲冲地跑到镇政府去打电话了。
镇长们知道现在雀庄遇到了危机,不仅是旅游淡季的问题,据可靠的消息,三十里地以外的大雁湖搞了个什么度假村,旅游团把生意都拉到那边去了。镇长们知道问题在哪里,问题主要在导游那里,他们开了一个会,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把导游摆平,让他把旅游团带回雀庄,镇长说,没办法,竞争就是你死我活的,什么手腕都得用,雀庄的情况就像一锅水烧了七十度,突然断了柴火,七十度的水不能喝,所以就是拆了房梁也得把水烧开。镇长准确精彩的比喻使两个副镇长情绪激愤,他们几乎是同时大吼了一声:把水烧开!于是就有了小副镇长的又一次省城之行。
我听导游说小副镇长那次来搞不正之风搞得很厉害,具体是怎么搞的,他不愿细说,导游透露说他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帮助小副镇长开拓思路,为他设计了几个吸引游客的方案。这件事导游谈起来很坦率,他说他带小副镇长考察了本城最着名的好玩的地方——我知道都是些灯红酒绿的地方。导游含笑说道,这家伙不笨,到了那儿他就豁然开朗了!
七个公关小姐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来到雀庄。她们青春灿烂的笑容和同样青春灿烂的服饰给沉寂已久的小镇带来了春天的气息,小姐们身上的进口或者国产香水的气味使镇长们感到有点不安,但是很快地他们发现正是她们的香水治愈了他们严重的失眠症。
导游如约带来了几拨来自港台的旅游团。七个公关小姐带着矜持或者开朗的微笑活跃在旅游团的队伍中,这使那些在旅行途中始终心不在焉的中年男子毅然决然地抛弃了导游,像一首流行歌曲所唱的那样,跟着感觉走,走到了一些超出旅行范围的地方,比如山坡上的凋谢了的杜鹃丛中。年轻的小副镇长在他的办公室里凭窗眺望,经常看见山坡上出现成双成对的人影,小副镇长脸上露出一种暧昧的笑容,软着陆了!他与秘书击掌相庆,在秘书看来,小副镇长的那种笑声那种表情不免有点轻浮,秘书很沉稳地说,情况不错,今年的指标看来能完成。
她是想摘槐树叶子吃的,可是几天没吃饭啦,她连爬树的力气都没有了,低处的树叶已经被人摘光了,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高处的树叶,一口一口地咽着唾沫。导游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游客和几个公关小姐,他发现玫瑰小姐和月季小姐已经不知踪影,百合小姐和腊梅小姐却还在队伍里徒劳地搔首弄姿,导游就突然将说话声调拉高,忘了告诉大家,这个李寡妇年轻时候是个出名的美人儿,瓜子脸杏仁眼,苗条的身材像杨柳,她长得就像——这时候队伍中有人起哄,说,导游你见过那个李寡妇吗,你怎么知道她的身材像杨柳?导游没有理睬这个起哄的人,他将一只手热情地指向百合小姐,看看我们的李小姐就能想象了,李寡妇长得跟她一样美啊!
众人纷纷回头看那个百合小姐,有人以为李小姐会为导游的胡乱攀比而不快,但是百合小姐扭着腰肢,羞答答地一下转过身去,人们就看出来百合小姐其实为此感到了光荣,不快的是皮肤略显粗糙的腊梅小姐,她哼地发出一声冷笑,向导游翻了个白眼。
我还忘了告诉大家,这位李小姐就是李寡妇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女!导游即兴的发挥创造使他自己也兴奋起来,他等待着游客们的反应,果然,在一分钟的沉默和判断之后,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还夹杂着几个小伙含意不明的怪叫声。
百合小姐仍然羞答答地微笑着,她向导游投去充满感激的一瞥,然后她就没有闲暇了,好多游客围了上来,他们很急迫地间她,你真的是李寡妇的后代?百合小姐虽然年轻,应付这种问题却很老练,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谦虚地说,我哪儿有她美?导游在寻我的开心呢。
导游的特别照顾使本来并不出众的百合小姐成为了热点,后来导游不无炫耀地告诉我,就靠他的临场发挥,百合小姐那天多做了好多公关工作,当然也多得了许多钱,作为一种回报,百合小姐后来送给导游一个高级的防风打火机。
那个李小姐是我一手炒红的,什么都要靠炒嘛。导游曾经在朋友们面前对雀庄的七个公关小姐一一评价,他认为她们中间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两个,是玫瑰小姐和月季小姐,用导游的话来说,这两个小姐够靓,智商和情商都高于他人,导游还特别强调,玫瑰小姐容貌酷似着名的流行歌手某某某,而月季小姐的谈吐就像着名的女电视节目主持人某某。
导游当然也告诉我们了,后来发生在雀庄的事件就是由玫瑰小姐和月季小姐策划出来的。
雀庄的镇长们过了一个喜气洋洋的春节,春节过后满街的鞭炮烟火都化成纸屑,镇上居民财大气粗挥金如土的拜年活动告一段落,他们把手上戴满的金戒指收进了抽屉,准备在新的一年从头开始,大干一场。居民们没有忘记是谁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福音,所以他们怀着感激的心情给镇长们送去了各种各样的礼物,包括香烟、酒、腊肉、猪腿、大米,也包括鎏金的弥勒佛、松鹤红日的贝雕画这样的艺术品,甚至还有个女老板别出心裁,给小副镇长送来了一个写有招财进宝的储钱罐,她的用意在玩笑之间表达得很清楚,就是让小副镇长多多辛苦,让外面的人都把钱投到雀庄人的口袋里。小副镇长是个懂得幽默的人,他对女老板说,你的储钱罐小了一点,太小了!
七个回家过年的公关小姐也陆续回到了雀庄,然而也就在玫瑰小姐来办公室报到的那天风云突变,镇长接到了旅行社的通知,通知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旅行社已经正式取消了雀庄这条旅游线路。玫瑰小姐当时不知道雀庄的灭顶之灾来临了,她只是觉得镇长们神色仓惶,对她的态度也不如以往那样亲切慈祥,玫瑰小姐知趣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到楼下,她看见秘书满头大汗地跑来,她拉住他问,秘书骂了句脏话,操他娘的,我们让旅行社耍了,线路取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