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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51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公关小姐们人心惶惶,她们每个人都懂得目前的困境,如果没有旅游团来,她们在雀庄的存在就失去了任何意义,她们每个人都很珍惜青春年华,一天也不愿意浪费,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旅游团来,她们一天也不愿在雀庄呆下去。玫瑰小姐和月季小姐这时自然成为了主心骨,两个人商量了半天,决定主动出击,去找小副镇长摊牌。

玫瑰小姐和月季小姐在小镇通往公路的路口拦住了镇长们的吉普车,三个镇长都在车上,下车的是小副镇长,小副镇长毕竟是镇长,他沉下了脸,对公关小姐们的慌张的表现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他说,慌什么?慌什么?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你们还做什么公关小姐?月季小姐婉转地提出要把每个小姐交给镇政府的保证金取出来,小副镇长冷笑了一声,想说什么,最终又没说,他推开两个小姐,兀自挤上车,向着车外面说,放心吧,面包会有的,旅游团也会有的。玫瑰小姐追过去拍着车门说,你得留句话,旅游团什么时候来?小副镇长隔着车窗玻璃,大声说,坚持到底就是胜利,你们回去好好休息!

镇长们去省城交涉的那几天里,七个公关小姐在雀庄无所事事,那腊梅小姐到了一个理发师家里,半夜里被理发师的妻子轰了出来,小姐已经很可怜了,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那个小镇女人还是不依不饶的,一路追着骂着,引得沿街居民们纷纷起床观望,他们看见那个腊梅小姐一只手提着一只鞋子,光着脚向招待所飞奔,腊梅小姐一边跑着嘴里一边嘟嚓着,没教养,没文化,泼妇!理发师的妻子则向人们摇晃着她的战利品——小姐的一只高跟鞋,一路高声辱骂着,理发师的妻子见识短浅,不懂得公关小姐和妓女之间本质的区别,她一口咬定那小姐是妓女,她说,这可怎么得了啊,妓女跑到我家床上来了!

腊梅小姐受到如此轻侮,眼睛哭得像两个核桃,其它的公关小姐都来安慰她,让她不要跟这种小镇女人一般见识。七个公关小姐后来都聚在腊梅小姐的房间里,想到自己的处境,想到生活的种种不如意,一个个黯自神伤。玫瑰小姐性情刚烈,她阻止了即将爆发的大规模的哭泣,打开招待所里空置多日的卡拉包厢的门,让姐妹们都进去,用歌声将自己的痛苦一吐为快。于是那天夜里,整个雀庄的居民都一夜无眠,听着从招待所方向传来的一支接一支的流行歌曲,让他们恼怒的是唱就唱了,小姐们却不唱喜庆的,一味地重复着那些悲悲切切的声调,听上去好像是刚死了爹娘。大过年的,这算怎么回事,不是在自找晦气吗?

凡事皆由因果,善良纯朴的雀庄人就是从那天夜里开始对七个公关小姐白眼相加的。

我知道雀庄的三个镇长最后空手而归。据导游对此的解释,这事不能怪旅行社方面不近人情,实在是因为雀庄仿造的十三座牌坊过于粗陋,给一些正经的游客留下了弄虚作假的坏印象,他们纷纷投诉,就此使雀庄人的努力毁于一旦。导游说,竞争太激烈了,人家大雁湖也造假,可人家比雀庄造得认真,顾客玩得开心。我们有什么办法,现在,顾客就是上帝嘛!

公关小姐们在镇长们回来之前就知道了结果,所以当吉普车驶入雀庄时,镇长们一眼就看见了七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站在路口,七个小姐站在路口,但并非夹道欢迎,镇长们知道她们要干什么。

公关小姐们尾随着镇长们进了办公楼,她们的目的很简单,要把交给镇上的保证金要回来,要回来就准备走人。七个女孩的声音加在一起并不是那么动听的,小副镇长让两个镇长回去休息,自己以一当七,不时用疲惫的嗓音呵斥着某个肆无忌惮目无领导的小姐。小副镇长的心情明显也很沉重,他抽出一支香烟,半天找不着打火机,后来还是百合小姐宽容大度地将随身携带的打火机拿出来,并且亲手为他点了香烟。为他点烟也不能缓和当时的气氛,小副镇长思考了一会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宣布了两个方案,是针对小姐们那笔保证金的,镇长说,假如小姐们能在雀庄留到春天——春天准备搞杜鹃节,那么七个小姐不仅能拿回保证金,而且还能得到一笔奖金,假如小姐们现在就要走,假如小姐们不能与雀庄同甘共苦,那么人可以走,保证金不退!

七个小姐哗然失色,腊梅小姐大叫一声,你不要脸!不要脸!她冲动地伸出一只手,要去抓小副镇长的领带,被玫瑰小姐挡住了,玫瑰小姐对她说,你急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腊梅小姐仍然大叫着,流氓,骗子,不要脸!一边叫着一边又去抓小副镇长的头发,这回月季小姐抓住了腊梅小姐的颤抖的手,月季小姐从小包里找出一把梳子,为小副镇长梳理好了被弄乱的头发,小副镇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接受了月季小姐的梳理,但并不放弃原则,他说,别跟我闹了,决定已经做出了,再闹也没用,你们就是把我杀了,我也不能违背原则!月季小姐就说,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也有原则,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生命,我们不能在你们这鬼地方浪费时间了,更不愿意让你们吞了我们的一分钱,限你两天之内把我们的钱给吐出来!小副镇长没想到月季小姐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小副镇长拍案而起,都给我滚出去!你们竟然敢威胁我?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啊?你们是什么玩意,啊?你们是妓——寄生虫啊!

七个公关小姐被暴怒的小副镇长赶出了办公楼,到了楼下她们仍然不能消除上当受骗后的愤怒,尤其是腊梅小姐,因为文化水平有限,她跳起来不停地向楼上吐唾沫,嘴里一迭声骂着:流氓,骗子,不要脸!

那天夜里七个公关小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团结互助,她们走在小镇上时,从小镇居民的眼神里感觉到一种深深的伤害,那是过河拆桥的人才有的恶毒的眼神。小姐们想雀庄的繁荣也有她们的一份功劳,雀庄人口袋里的钱也有她们的心血和汗水,可他们竟然用这种眼神看她们,他们好像一夜之间都变成了他们贞节的女祖宗,而她们在那些人的眼睛里似乎就像一群寡无廉耻的妓女,七个公关小姐为了还击,她们一路走着,一路大声嘲笑着每个过路的小镇人的衣着和容貌,而玫瑰小姐则用一种挑衅的态度高声大唱一首歌词热烈大胆的爱情歌曲。

她们走到了十九座牌坊前,在月光下十九座牌坊肃穆地站着,三个贞节寡妇和十六个虚拟的寡妇的幽魂含恨监视着这群女孩,这群女孩行为轻佻言词放纵,其中三个女孩穿着一尺长的皮短裙,屁股一撅就把女性的秘密向路人拱手相送。十九座牌坊因为蒙羞而几乎落泪,它们用肃穆谴责七个不成器的女孩,女孩们却毫不觉察,腊梅小姐甚至还用脚狠狠地蹬踢身边的牌坊。

是玫瑰小姐首先发现了金牌坊在月色中发出的金光,金光来自牌坊顶端那块牌匾,玫瑰小姐让月季小姐看那块牌匾,她说,你看,那真的是金的!月季小姐说,是鎏金的吧,他们说是乾隆皇帝的御笔呢。玫瑰小姐嘴里发出一种惊喜的声音,一直仰头看着牌匾,她说,这牌匾一定很值钱。月季小姐说,那还用说,当然值钱。然后两个人突然就像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她们面面相觑,互相从对方眼神里发现了同样的石破天惊的念头。

把它敲下来?玫瑰小姐看着月季小姐,说,他妈的,把它敲下来!

不给保证金,就把它敲下来!月季小姐说。

其它小姐很快就明白了两个主心骨的想法,刹那间群情激愤,腊梅小姐因为从小在农村长大,善意爬树登高,自告奋勇地要上去。还是月季小姐比较冷静,她劝阻了姐妹们的过急举动,她认为敲牌匾需要一个专业人员,也需要专业的工具,要是那么容易敲,不早就让人弄走了吗?小姐们都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问她该怎么办?月季小姐却突然问,你们谁知道,这金牌坊是不是文物保护单位?小姐们都说不是,如果是应该有一块石碑的。月季小姐说,不是文物保护单位就不怕,明天我找人,你们去找镇领导,他们要是再不给保证金,我们就悄悄地动手,把牌匾弄走,拿牌匾抵他们的债!

小姐们人人都佩服月季小姐,她这么说了,七个人的决定其实也就作出来了。

后来他们告诉我,假如小副镇长不故意躲着公关小姐们,假如镇长把他听到的一些关于公关小姐们行为反常的消息加以分析思考,事情也许在失控以前可以得到解决的途径,但是马后炮从来是没用的,放出多少马后炮也不能打退小姐们那天夜里对金牌坊的猖狂进攻了。

元宵节的前夜,一辆面包车停在镇外公路旁,风尘仆仆的浙江小姐带来了三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小姐们盼望的专业人员。这时候小副镇长因为疲劳过度正在县城的岳母家养病,镇长和副镇长正坐在雀庄大礼堂的前排,观看一台由几个三流演员和许多不知出处的男女演出的相声小品晚会,而雀庄的小街因为晚会的原因万人空巷。这时候天空飘着些微雪,七个小姐在夜色中提着简单的行李汇集到公路旁,她们极目远望,希望能看见金牌坊那里的动静,但是天已经黑透,雪花渐渐地大了,她们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隐隐地听见从牌坊方向传来一种有节奏的凿击之声。玫瑰小姐突然扑哧一笑,对月季小姐说,那个什么李寡妇,她要是地下有知,这会儿肯定在哭鼻子呢。月季小姐说,怪谁?怪不了我们,只能怪她自己生出这种混帐子孙,再怎么贞节,又有什么用?

她们等待着三个男人,她们有点等不及了。玫瑰小姐和月季小姐下了车,迎着漫天的雪花向牌坊跑去,跑到中途的时候她们听见凿击声嘎然而止,两个女孩一时都愣了一下,一个说,弄下来了?另一个说,肯定弄下来了,他们手脚还算麻利啊。

雀庄的最后一个放羊娃赶着羊从山上下来,他看见两个小姐抬着一块像木板一样的东西在雪夜里跑上了公路,他不知道她们抬的是什么木板,放羊的孩子说他当时用手电筒照了照她们,他没注意她们手里的东西,只看见玫瑰小姐嘴里嚼着口香糖,另一个小姐,也就是月季小姐,她竟然向放羊娃抛来一个不正经的媚眼!

导游告诉我,雀庄金牌坊被偷以后好多上年纪人都哭了,他们说早知道这样情愿不要这个风景区,情愿不要挣这份钱,镇长们也都哭了,尤其是小副镇长,他知道自己在整个事件中难以逃脱人们的责难,他用嘶哑的声音向乡亲们保证,他一定要把牌匾追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雀庄风景区红火了一年就名存实亡了,前几天导游带着小副镇长到我这里来串门,说起雀庄风景区的经济投入和收支情况,小副镇长说,投入和收支基本上平衡,好在镇上的居民赚了不少钱。小副镇长说,只有老百姓赚到了钱,项目就不能算失败。小副镇长在我们面前仍然是强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结果是什么,当初的创意还是不错的。我问小副镇长,追回牌匾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小副镇长这时显得有点焦虑了,他摇了摇头说,进展不大,不过,跑不了他们。

事实就是这样,那七个女孩,据说有的跑到了广东,有的跑到了海南,而作为牌匾事件主谋的玫瑰小姐和月季小姐,目前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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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神女峰

轮船码头比任何一个集市都要拥挤和肮脏,滞留此地的人们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还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仅有的几块空地上,张大嘴呼吸着污浊的空气,一边打着响亮的呼噜,轮船尖利的汽笛声没有惊动那些人,很明显他们并不是旅客。

最后的两名旅客大概就是描月和李咏。描月的一只手被李咏紧紧地拽着,另一只手一直提着她的黑色长裙,像一个木偶被牵拉到了检票口。描月意识到自己像一个木偶,因此她的脸上一直凝固着一种窘迫的表情,当她在检票口撞到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时,描月没有向那人道歉,却猛然甩掉李咏的手,你干嘛这么慌慌张张的,描月说,船还没开呢,你慌什么?

李咏回过头匆匆瞥了女友一眼,他的手上肩上各挎了一只旅行袋,脖子上挂着描月的女士皮包。李咏察觉到描月在生气,但他没生气。李咏踮起脚尖朝轮船的甲板上张望,突然高声叫起来,我大哥,我看见我大哥了!李咏朝甲板上的一个男人挥着手,一边揽着描月的肩膀说,看见我大哥了吗,他正跟我们挥手呢。

描月看见一个穿蓝白条衬衫打着领带的男人,叼着香烟伏在栏杆上,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朝左右两侧潦草地晃了两下,他挥手的姿势活像是一个大人物。描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后面当然没有什么人,她其实知道他在向自己挥手,只是故意不看他。其实不用李咏介绍,描月也知道了,那个人就是老崔。

上船的时候描月仍然目不旁视,但是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你大哥?哼,你大哥就这模样呀?

描月嘴快,说了话往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描月是个喜欢贬低一切男人的女孩,其实就站在甲板上的老崔来说,他的体型要比描月想象的高大魁梧,他的长相也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一些,英俊一些。

他们三个人包下了一个二等舱,舱室不大,却还算干净。描月是第一次坐船,不禁有点喜形于色,她在舱内扫视了一圈,摸了摸床铺说,挺舒服的么。描月说完就后悔了,她看见老崔投来的目光,那么匆匆一瞥,却让她后悔得要命。

老崔含笑道,是第一次坐船吧?

第一次怎么啦?描月说,坐轮船有什么可得意的,又不是坐航空母舰。

老崔愣了一下,看看李咏,说,厉害。

她就是嘴厉害,李咏说,心眼还挺好的。

谁告诉你我心眼好的?描月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李咏尴尬地笑了笑,转移话题说,操,就我们三个人,没有外人来了,这多痛快。大哥还是你英明,坐二等舱就得包舱。

有钱么,有钱就能摆阔。描月从小包里取出化妆盒,细细地在脸上补了点妆,描月对着小镜子说,我倒希望再来一个人,有趣一点的人,要不,这一路上还不把人闷死。

描月听着两个男人无言以对,总算觉得解了气,又觉得他们嘴笨,忍不住偷偷一笑,她从镜子后面偷窥两个男人,他们都微笑着,脸上是一种相仿的宽容的表情。李咏这时候凑到描月耳边,轻声说,你对我大哥客气点,你忘了你的工作都是他帮忙找的?

描月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描月的报复本来已经完成,没想到李咏紧接着就做了那件事。李咏从床下拿出了三双拖鞋,第一双给了老崔,第二双给了描月,第三双放在自己脚下,描月看着他拿鞋的次序,心里很不舒服,偏偏老崔在说话了,老崔说,李咏你又错了,该先给你女朋友呀。老崔话音未落,描月已经把拖鞋踢了出去。

没出息,描月冲着李咏喊道,你是男人吗,他有钱你就甘心当他的奴才?

你这是什么话?他是我大哥呀。李咏涨红了脸,讪讪他说,一双拖鞋,先给谁还不一样?

老崔在一边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听上去快乐而暧昧,他一边笑一边拍着李咏的肩膀,然后附到李咏耳边说着什么。描月瞪着他们,她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却看见老崔注视着自己,老崔的眼神有点古怪,似乎在赞赏她,似乎又不是,描月觉得那种眼神很隐秘。

不知怎么描月不敢正视老崔的眼睛。她转过脸去望着船窗外面,窗外码头上的景物已经开始移动,昏黄的江水缓缓地后退,船已经离港了。旅行开始了,描月的心情也一点一点好起来,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南京,武汉,万县,重庆这些地名,那是她记得的三峡旅行将要经过的城市。描月的心情一点一点地好起来,她想象着长江三峡美丽壮观的景色,依稀看见一座形状奇特的陡峭的山峰,那就是着名的神女峰。描月是在一张长江游览图上知道它的,神女峰的形状确实像一个守江而望的女人。描月也不知道为什么独独是神女峰让她产生了无限的想象。

描月从小包里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游览图,描月的手指沿着图上的长江优美地移动着,在标示神女峰的红点上突然停顿了,神女峰,描月莞尔一笑,叹了一口气说,唉,船开得真慢,什么时候才能到神女峰呀?

李咏已经脱下衬衫光着上身了,他正用毛巾在腋下抹擦着。急什么?李咏说,船不是刚开吗,那个什么峰肯定在三峡里,过了武汉才进三峡,进了三峡才能看见呢。

那用得着你说?描月朝李咏轻蔑地瞥了一眼,她意识到自己是在间老崔,但不知怎么她的目光一旦与老崔相遇就慌忙躲开了。描月又埋头盯着游览图,像是自言自语他说,我估计船过神女峰是在第三天,要不就是在第四天?

我也不知道是第几天,老崔在另一张床铺上收起手里的报纸,说,我就知道第二天到武汉,到了武汉就该下船啦。

武汉有什么意思?描月仍然低着头说,我小姨妈就住在武汉,我妈去过那儿,说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又没什么好玩的。

我知道三峡很美,武汉很没意思,可我就是没空往上游走,没时间呀。老崔说,我要是像你们这么自由自在就好了,生意人没时间,我就不能陪你们往上游走了。

大哥得在武汉下船,李咏坐在描月的身边,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大哥在武汉有许多生意。

谁跟你说话了?描月抬起肘部推着李咏,皱着眉头说,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人,你就一张嘴,说话还结结巴巴的,还想把全人类的话都说完?

李咏似乎从来不生女友的气,他从描月的身边坐到老崔的身边,对老崔挤着眼睛,说,怎么样,厉害吧?

老崔却哈哈大笑起来,兄弟别生气,他一下一下地拍着李咏的肩膀说,有个幽默的女朋友是男人的福气,男人么,不受点女人的气就做不成男人!

描月这时候噗哧一笑,准确他说,那是发生在她和老崔两个人之间的会心一笑。这种微妙的情景来得很突然。描月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她猛地转过脸去,心里隐隐地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她甚至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她与老崔突然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好象是在合伙捉弄或者欺负李咏。

轮船微微轰鸣着行驶在江面上,从窗口望出去天已黄昏,江岸上的乡野景色笼罩在淡淡的暮蔼之中,看上去单调而朦胧。描月想打开船窗,但发现窗子被钉死了。李咏挤过来,拼命想把窗子往上拉,这次描月没有责怪他,她只是指了指那几颗钉子,用眼神告诉他,他是多么愚笨。然后描月含了一颗话梅在嘴里,拿出一本时装杂志看了起来。

轮船进人夜航以前两个男人就开始喝酒了。描月难以想象他们这么喝酒有什么乐趣,可是他们就这么津津有味地喝开了,尤其是李咏,他的白净清秀的脸上满是酒色,说话声也变得亢奋而粗鲁,他一直大声说着一个同事卷走五百万公款潜逃国外的事,大哥你想不到吧,猴子竟敢干这种事,李咏说,操,知人知面不知心,猴子那么胆小一个人,就敢干这种事,操,现在的人,想钱都想疯了。

这事你跟人说了有一百遍了。描月厌烦他说,我看你想钱也快想疯了。

老崔对李咏的絮叨却很有耐心,他说,都疯了就好了,疯了就不想钱了。

描月噗哧一笑,确切他说,又是与老崔的会心一笑。描月有点不自然了,转过脸注视着李咏手里的小酒瓶。桌上的两只烧鸡只剩下半只了,李咏还在努力撕扯一只鸡翅膀,描月就用杂志捅了捅他。李咏回头说,怎么了,猴子的事又不是国家机密,报纸都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描月说,谁管你什么猴子大象呢,我让你嘴下留情,人家买的烧鸡,倒全让你吃了。

咳,你在说什么呢,李咏说,我跟大哥谁跟谁?我吃了就等于他吃了,大哥你说对不对?

老崔的脸上停留着那种隐秘的笑容,他对李咏点着头表示赞许,手里的酒杯却出其不意地朝描月送过来,坐船无聊,他说,怎么样,你也来一口?

我不喝酒!描月几乎惊叫起来,她觉得自己推开酒杯的动作过于惊慌了,她的声音也过于尖锐刺耳,似乎老崔的酒杯里盛着毒药。描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羞红了脸退到门边,看看李咏,又看看老崔,然后猛地打开舱门跑出去了。

灯光下的甲板半明半暗,描月站在暗处,心里乱糟糟的。江上的夜景一片昏朦,甲板上看夜景的人不多,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湮没在水浪的轰响之中,按照原来的设想,她和李咏应该在这里一起看夜景的,但这次旅行变得有点莫名其妙了,现在她独自一人站在这里,眼前看见的却是一杯酒,老崔手里的那杯酒。描月想,也许自己太敏感了,也许那杯酒没有什么含义,他和李咏是那么好的朋友,会有什么含义呢?

夜幕沉重地垂在江面上,甲板上的人看见的夜景其实只是一片无边的黑蓝色,半轮月亮,点点繁星,还有远处近处散落的灯光,江风很大很猛,描月在风里站久了,觉得有点凉意,脑子里便突然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李咏现在来为她披上一件衣服,他们的爱情也许还有希望,可是她知道那只是一种浪漫的想象。

描月走回二等舱去拿衣服,到了门口突然长了个心眼,想听听两个男人的酒话,她把耳朵凑到门边,听见的却是一阵反胃的声音,不知是谁喝吐了。紧接着便听见了李咏的声音,女朋友算什么?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想脱就脱!描月怒不可遏,正想闯进去,门被打开了,老崔拽着烂醉如泥的李咏冲出来,看见描月他并不吃惊,他喝多了,老崔轻描淡写他说,拉他到厕所,让他吐,吐掉就好了。

描月跟着他们走了几步,看见李咏一只脚上有拖鞋,另一只脚是光着的,走了几步,李咏就吐开了,描月看见他嘴里喷出一滩污液,溅在走廊上。她本能地站住了,扭过头去喊道,恶心!

舱室里弥漫着一股酒气,描月挥着手徒劳地驱赶那股气味,挥了一会儿就罢手了,她从旅行袋里抽出一件外衣,匆匆逃了出去。经过厕所时她瞥见两个男人挤在里面,一个仍然在吐,另一个却抬起头,用一种明亮而尖锐的目光看着描月,描月低着头疾步而行,她听见李咏在喊她的名字,描月,描月,你在哪里,你怎么不管我?描月一边走一边冷笑,说,有你大哥呢,吐吧,吐完了继续喝!

描月无处可去,走着走着又回到了甲板上。有个船员在栏杆边忙着,一直抬头盯着描月,描月就冲着他发火,你看什么?我又不跳海!描月朝他翻了个白眼,靠着栏杆生闷气,描月在生李咏的气,也在生老崔的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老崔的气,也许仅仅与那杯白酒有关。

甲板上来了几个人,又走了几个人。有一对情侣在夜幕的掩护下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那女孩的头发被江风吹乱了,男孩就用双手捧着它。描月后来一直偷偷地窥望着他们,心情渐渐变得湿润而沉重,她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夜晚,她和李咏在街心花园也这么拥吻过,一样热烈,一样浪漫,可是仅仅过了几天,热吻的滋味已经无法回味,这一切竟变得虚假而陌生起来,描月不知道问题出在李咏身上,还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夜航的轮船又驶过了一个港口,万家灯火一点一点地暗淡了,隐隐可以听见岸上哪台电视机的伴音,晚间新闻正告结束,更多的人离开了甲板,只有那对情侣和描月还留在甲板上。描月想着自己和李咏的事,那些事竟然越想越乱,她命令自己不去想它,就把十颗手指一颗颗地掰开,一颗颗地数着,不知数了多少遍,描月发现一个人影悄然来到她身后,那不是陌生人,不是别人,是老崔。

别数了,老崔笑着说,怎么数还是十根手指。

描月看了老崔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怎么样了?

睡下了,吐了一厕所,老崔说,别担心,醉酒没什么,吐完就没事了。

怎么不继续喝?你还没醉么。描月说。

我不容易喝醉。老崔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好人一喝就醉,李咏一喝就醉,所以李咏肯定是好人。

我知道他是好人,你可不是好人。描月说。

我是坏人中的好人,可李咏绝对是好人。老崔说。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莫名其妙。描月突然笑了,扭过脸看着江面说,什么好人坏人的,这儿又不是道德法庭。

到处都可以作道德法庭。老崔说。

你要审判我?你凭什么审判我?描月昂起头直视着老崔,脸上是一种挑衅的表情

我没资格审判你,我只是在怀疑你。老崔说。

怀疑什么?怀疑我是美国间谍吗?

你这么单纯的女孩做不了问谍。老崔沉吟了一会儿,一只手不停地拍打着栏杆,然后他说,李咏头脑简单,不懂女人,可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你不爱李咏。

描月的心又咚地一响,她扭过脸看着更远处的江岸,为了掩饰某种慌乱,描月故作轻松地摆动她的肩膀,爱是怎么样的,不爱又是怎么样的?她说,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一点关系。老崔的脸上仍然保持着那种暖昧的笑容,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李咏是个大好人,老崔说,他是我兄弟,你知道的,他很信赖我。

我知道他信赖你。描月说,你们男人喜欢说这句话,朋友有难两肋插刀,你现在准备捅我一刀吗?

老崔脸上的笑容现在看上去更神秘了,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明亮如灯。在一阵沉默之后,老崔用一种异常轻柔的声音说,不,谁要让我这么做,我会先用刀捅了他。

夜色遮敝了描月脸上突然泛起的红晕,现在她丧失了正视老崔的勇气,别说了,她几乎是嗫嚅道,我已经懂了。

每当描月慌乱失措的时候,她就慢慢地数自己的手指,那天夜里老崔的目光明亮如灯,描月却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只看见老崔的那只手,那只大手从容不迫地伸过来,握住了她所有的手指。描月没有抗拒,唯一让她不安的是,这事情来得太快了。

描月任凭老崔握住她的手。描月说不出话。

明天就到武汉。老崔说,武汉没有神女峰,可有个黄鹤楼,武汉不如北京和上海,可也很热闹很繁华,你不想逛一逛吗?

描月说不出话,只是凝视着老崔的那只手,过了好久,她说,我小姨妈就在武汉,她一直写信让我去玩呢。

描月说完那句话时看见天上的月亮摇晃了一下,月亮大概钻进了云翳深处,甲板上显得更加空旷更加黑暗了,而船桅上的所有旗帜都迎着江风飒飒舞动,发出一种清脆的碎裂的声音。

船到武汉是在第二天傍晚,下船的人很多,他们所携带的行李也很多,因此船坞出口处显得异常混乱。不知过了多久,船和码头渐渐安静下来,岸上的职员关上了出口处的铁门,下客用的走板被撤掉了,轮船驾驶员又拉响航行的汽笛,就在这时候我们看见了那个奇怪的青年,他衣冠不整,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从二等舱那里一路狂奔下来。我们看见他在走廊上撞来撞去,沿路高喊着一个女孩的名字,描月,描月,你在哪儿?描月,描月,你跑哪儿去了?

谁都能看出来那青年快急疯了,这很自然,要是别人的女朋友也这么失踪了,也会像他一样失魂落魄的。但旁观者总比当事人清醒,有人说,既然你们坐的是二等舱,为什么不去问问二等舱的服务员呢?

那个青年却似在梦里,木然地说,服务员在那里?

于是一大群人就领着他去找服务员,幸运的是那服务员的工作非常称职,她对二等舱内的每一个旅客的情况了如指掌。你是说那个穿得像乌鸦的女孩?不是在武汉下船了吗,跟她男朋友一起下的船。说到这儿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用疑问的目光端详着李咏,说,我正要问你呢,你们舱里三个人,二男一女不是?那个女孩,她到底是谁的女朋友?

我们大家都用热切的目光询问着李咏。李咏面色惨白,鼻孔里呼呼喘着粗气,他慢慢地蹲下来,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先往左边扳,又往右边扳,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就这样他把大家都搞糊涂了。我们依稀记得与他同行的另一个男青年,穿着名牌衬衫打着名牌领带,有人在昨天夜里看见他和那个女孩一起在甲板上。一件简单的事也会变得如此蹊跷,我们当时真的糊涂了,那个名叫描月的女孩到底是谁的女朋友?

船过武汉才是真正往三峡去了。船上剩下的旅客大多是去三峡观光的。我们记得后来的旅程中李咏一直落落寡欢,只是在轮船经过着名的神女峰时,李咏突然露出一种难得而古怪的微笑,他盯着神女峰凝望了好久,最后说,操,这就是神女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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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食指是有用的

除了泥瓦匠小满,包工头顾复生手下的匠人们都姓顾,他们从一个名叫顾庄的地方来,彼此间有着一团乱线似的亲戚关系。在顾复生的领导下他们很像一个共产主义大家庭,劳动作业在一起,吃喝拉撤在一起,就是睡觉,十几条汉子也挤在一起睡。

小满总睡在工棚的门边。那是一个最差的位置,冬天为别人挡风,夏天为别人招徕蚊子,夜里起夜的人就在他身上跳来跳去的,常常踩着他的腿。小满讨厌睡在门边,他想最差的地方大家应该轮流睡的,出门在外的人大家应该客气,这次你吃亏了下次别人会还你的情,但小满没想到换了几个工地,他还是睡在门边,那些顾庄的匠人们有意无意地把小满挤在外面,没有人对小满说过一句客套话。小满很恼火。他跟顾复生说这件事,顾复生听他说完却笑起来了,他说,你这人怎么跟妇女似的?屁大的事还放在心里?出门在外的人,这点小亏也吃不得?睡门边有什么不好?空气新鲜,睡得还比他们清静点呢。

让顾复生这么一说,小满就不好意思再提这事了,他明明知道顾复生在打马虎眼,就是不好意思与他论这个理。顾复生当然庇护顾庄的人,谁让他不姓顾呢?小满心里对顾复生很有看法,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顾复生那么精明能干的人,把你装麻袋卖了你都不知道,但他对小满还算公道,至少在工钱上从不欺瞒小满。小满想顾复生有句话说得在理,出门在外的人就是要吃些亏的,他要是有志气就学顾复生,宰相肚子里好撑船,以后混好了也做包工头,做了包工头就租房子住,还用得着为睡工棚的事生气吗?

小满后来就一直睡在工棚的门边。夜里他听着顾姓工匠们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那种语调一致的乡音像一堆鞭炮快乐地炸响着,小满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是这么快乐,大概就因为他们是一个村子的人吧?他不会说那种怪声怪气的顾庄话,就觉得他们的快乐莫名其妙,他的铺盖毗邻顾明的铺盖,他其实也是挨挤着他们睡的,但小满就觉得自己孤单,出门在外的人都是孤孤单单的,小满不怕孤单,但他就觉得自己像是睡在工棚外面,像是他们顾庄人的哨兵一样。

顾庄的匠人们中间有个叫顾金水的,是顾复生的叔伯兄弟,就是这个顾金水,简直就是小满的冤家。他看小满怎么都不顺眼,干活的时候总是嫌小满手脚慢,嘴里冷嘲热讽的,小满看他便也不顺眼。顾金水干活虽然是一把好手,但小满认为他是个恶人。小满忍不住心中对顾金水的怨火,有一次上厕所时就用红砖块在墙上写了一行大字:顾金水是只大乌龟。

小满没想到他写的厕所标语几乎闹出人命来。那天中午顾金水从厕所出来时脸色苍白,他在工地上跌跌撞撞地转了一圈,突然就抓起一把瓦刀朝小满冲过来。小满凭着某种本能预感到顾金水来者不善,他当时正在拌水泥,他用铁铲迎着顾金水,整个身体被一种好战的激情烧得一蹦一跳的,他想只要顾金水敢上来,他就敢用铁铲砍他,他要让那帮姓顾的人见识一下,他是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孬种!小满这么想着却看见顾复生斜刺里冲出来,抱住了顾金水的腰。顾复生嘴里大声训斥着他的叔伯兄弟,目光冷冷地瞪着小满,不知怎么回事,小满被顾复生瞪得有点心虚了,他把铁铲插在水泥里,抓了抓耳朵说,打就打,我怕谁?我谁也不怕!

小满当时注意到有两个匠人一直掩嘴窃笑,他还不知道他们在笑谁,他在纳闷顾金水为什么为了那几个字找他拼命。那天中午顾金水没有回工棚午休,小满听见几个匠人压低嗓门议论上午的事,每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很猥亵下流。起初他还以为他们在说自己,他努力地辨别他们说的每一句方言的意思,要是他们当我的面骂我就欺人太甚了,小满想要是他们敢当我面骂我,我就把他们那些屁话塞回到喉咙里去,必须让他们知道我小满不是好惹的。小满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用瓦刀砍工棚的砖墙,有个民工对小满说,你敲什么敲?你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小心金水回来宰了你!小满冷笑了一声,说,谁宰谁还不知道呢。他们并没有在意小满的回答,顾姓匠人们仍然扎成一堆说那件事,也就是这时小满突然听懂了顾庄的方言,他听懂了他们说的莴苣其实是乌龟的意思,他们在说顾金水和他老婆还有顾复生的事。小满很快就明白了,他随随便便写下的标语竟然披露了一件隐私,原来顾金水就是一只乌龟!顾金水的老婆在匠人们嘴里比潘金莲还要放荡,更让小满愕然的是顾复生与那女人偷情的细节,小满想这事也太那个了,让顾金水背上乌龟恶名的竟然是顾复生!顾金水还死心塌地为顾复生卖命呢,顾复生还动不动拉顾金水出去喝酒呢,这种事也太那个了,他们顾庄人怎么会这样不知羞耻呢?

小满坐在他的铺位上,想起上午顾金水找他拼命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了一声。小满的心里对顾金水充满了鄙视,除了鄙视,又有一点恻隐之心。他想早知道这样他就不会在厕所里写那几个字,打蛇打七寸,打人却不可以揭他的疮疤,早知道这样他该换个标语骂顾金水,骂他是婊子养的,或者孬种王八蛋什么的,骂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骂那句话。小满想顾金水好歹是个男人,是个男人都要个脸面的。

那天顾金水喝得醉醇醇地回来,走进工棚就朝小满踢了一脚,小满跳起来,刚跳起来就又坐下了,而且还朝他咧嘴笑了笑,小满突然对顾金水有了一种好人不打瘸子的胸怀。他的忍让明显让顾金水感到意外,但顾金水不领这份情,他摇摇晃晃朝工棚里面走,一边回头瞪着小满。顾金水的目光让小满感受到一种寒意,只有杀人犯才有这么阴森可怕的目光,小满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上的瓦刀。

小满不相信顾金水有杀的胆量,但是从那天开始,顾金水的目光就像小满的第二条影子那样追踪着小满,小满无法摆脱那条影子似的闪闪烁烁的目光。有一次他在蹲厕所时候突然觉得后背有一种寒意,回头一看便看见了顾金水的眼睛,顾金水正趴在厕所后窗上监视他呢。小满哭笑不得,他猜到了顾金水的心思,于是便佻皮地用食指在墙上划了几下,他做出写标语的架势,想看看顾金水会怎么样,但顾金水并没怎么样,小满的食指往墙上一按,顾金水就跳下窗子走了。

小满从来没遇见过像顾金水这样的人,他不知道顾金水算什么样的人。顾金水头几天总是杀气腾腾地看着小满,小满不怕他,后来他的目光里没有什么杀气了,只是像乱藤一样缠住小满,小满还是不怕他。小满不相信顾金水有杀人的胆量,但是为了预防万一,他还是悄悄磨快了一把瓦刀,每天夜里把瓦刀放在枕头下面。

半年来他们一直在为一所小学盖教室,盖的是土洋结合的三层楼。据说顾复生在顾庄的家就是那么一种三层楼,只不过面积小一些罢了。小满一直难以想象顾复生家的三层楼,他想顾复生老是在哭穷,老是在埋怨别人拖欠他的款子,他哪来这么多钱盖三层楼呢?小满一直想不出顾复生家的三层楼是什么样子,但有一天黄昏他在楼顶抹平面时忽然见到了那所房子,那所房子飘浮在晚霞红云之下,雪白的墙面,蓝色的窗子,彩色琉璃瓦的屋顶,小满怀疑那是不是幻觉。他看见顾复生西装革履地出现在每一扇窗子里,顾复生在每一扇窗子里渐次出现,用他刚柔相济的目光盯着小满,天快黑了,手脚加快点!小满听见了熟悉的催促声,他停下手里的活,揉了揉眼睛,又扯了扯自己的耳朵,他怀疑那是不是幻觉。小满的心中突然充满了酸楚,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描写地主剥削农民的电影,他想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顾复生不就是一个剥削人的地主吗?他不就是一个被剥削的长工吗?就在那天傍晚小满破坏性地把一袋水泥倒在水中,让顾复生损失了几十元钱,小满以为没人知道他的恶作剧,可他一下工地就被顾复生堵住了。

小满觉得顾复生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没有想到倒水泥的事。顾复生慢吞吞地问,你知道一袋水泥多少钱?小满一下子就愣住了。顾复生又说,你不知道我们是包工包料吗?倒掉一袋水泥倒掉的是我们自己的钱!小满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他看见顾金水远远地乜斜着自己,顾金水毫不掩饰他的告密者的身份。小满又羞又恼,他对顾复生说了句,我赔,你从工钱里扣!说完就往工棚跑去。小满一边跑一想,这帮姓顾的都不是好东西,顾复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真是鬼迷心窍了,明明知道这帮人难处,为什么还要跟他们睡一个工棚?

小学校的工程临近扫尾阶段了,小满也去意已定,他想等到工程完毕拿到工钱后立刻就走,去投奔季麻子的包工队。虽说季麻子吝啬得出了名,但在他那儿大概不会遇上像顾金水这么讨厌的人,季麻子虽说吝啬得出了名,可他比顾复生好对付多了。

小满把他要走的事告诉了顾明。顾明是顾姓匠人中最老实厚道的一个,小满嘱咐顾明说,我告诉你你别告诉他们,特别不能让顾复生知道,我怕他结工钱时会使坏呢。顾明听完就笑了,他说,你以为复生不知道?你不告诉他,他也看出你要走了,他早知道你要走啦!小满心里咯噔一下,他相信顾明的话,那个顾复生不是什么庸常之辈,他大概就是比别人多长了一只眼睛,还多长了一堆心眼,顾明说得对,他要是看不出来还算什么顾复生呢?

竣工前夕工棚里乱纷纷的,顾庄来的匠人们围成一堆吵吵嚷嚷,他们玩扑克就要赌钱,一赌钱就吵翻了天。小满从来不跟他们赌钱,他怕他们串通好了整他,所以他们一打牌小满就出去洗衣服。那天小满就在外面的自来水管边洗衣服,小满没想到洗着洗着就出了那件事,小满没想到工程竣工了,他与顾庄人就要好来好散了,突然却出了那件事。

小满看见顾复生骑了辆自行车,急如流星地穿过学校操场。小满从来没见过顾复生这种慌慌张张的样子,他正在想有什么事能让顾复生急成这样呢,那辆自行车径直朝他这儿冲过来了。顾复生几乎是从车上摔下来的,人一站稳就猫着腰在自来水管附近转悠开了,看顾复生的样子他好像掉了什么东西。顾复生一边猫着腰转悠一边擦额头上的汗,小满注意到他是用脖子上的领带擦汗。

小满说,你掉什么东西了?

顾复生说,我掉了样东西。

小满说,你掉什么东西了?

顾复生说,我刚才在这儿洗手,肥皂抹得太多,把戒指给洗掉了。

小满愣了一下,他的眼前出现了那枚螺帽般的大金戒指,它现在不在顾复生的手指上,小满记得顾庄匠人们议论过那枚戒指,说那枚戒指值六千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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