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复生说,应该掉在水管边的,我没到教育局就往回赶了,没隔多长时间,戒指应该在这儿的。
小满说,我没看见你的戒指,只有一只破袜子,小满拎起一只破袜子朝顾复生晃了晃,他说,我就看见这只破袜子,不知是谁扔这儿的。
顾复生慢慢直起腰,他看了小满一眼,目光滑到地上,然后又看了小满一眼,顾复生好像想问小满什么话,却又始终不开那个口。
小满说,他们说你的戒指值六千元钱,掉了戒指就是掉了六千元钱呢。
顾复生说,不止六千元,现在黄金涨价了。顾复生的目光又钻到小满的盆里,在那堆湿衣服堆里转了个圈,顾复生说,黄金这东西很亮,掉哪儿一眼就能发现,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
小满听出顾复生话里有话,他就很冲动地把湿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开,他说,你看见了吧,我这儿没有你的戒指,我没见过你的戒指。
顾复生笑了笑,他说,除了你,刚才还有谁出来洗衣服了?
小满粗声粗气地说,我不知道,你去问他们!
小满听出顾复生活中有话就开始生气了,一团怒火在他胸中燃烧,他抓着一件湿衣服狠狠地往水管上摔打,顾复生看见了小满的怒火,但他不以为然,顾复生朝工棚走去,小满冲着他的背影说,别说是戒指,就是一块金砖我也不捡。顾复生听见了小满的话,但他装作没有耳朵,他一脚踢开了工棚的门,吵吵嚷嚷的工棚里一下就安静了。
小满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听着工棚里的动静。那些顾庄人的声音像潮汐忽起忽落的,后来突然鸦雀无声了。小满抬起头看见顾金水的半边脸,顾金水的眼睛在背阴处看起来像一点磷火,他正从半掩的门后盯着小满,不知盯了多长时间了。小满打了个莫名的寒颤,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小满丢下了洗了一半的衣服朝工棚跑去。
顾金水站在门边想挡着小满,小满把他推开了。小满闯进工棚恰好看见他们在翻找他的枕头,顾复生的手像一把扫帚在他床铺上扫着,他藏在枕下的瓦刀铿然落地,恰好落在小满的脚下。
你们在干什么?小满大吼了一声。
没干什么。顾复生镇定自若地站起来,他说,我丢的是戒指,不是螺帽,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总得好好找一下。
你们在找什么?小满又大吼了一声。小满知道自己说话语无伦次,可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好像突然烧坏了,他觉得一股火焰在身子里东奔西窜,把他的头脑烧坏了。小满捡起脚边的瓦刀,小满抓着瓦刀瞪着工棚里的每一个人,他再次大吼了一声,你们想要干什么?
你发什么火?你拿着瓦刀干什么?顾复生上来按下了小满手里的瓦刀,他朝小满肩膀上拍了拍,说,谁也没说你拿了戒指,何必气成这样?我也不是非要找到戒指,我找不到公安局会来找,公安局总能找到的,你说对不对?
小满张大了嘴呼呼地吐气,小满想必须吐掉胸中的火气,否则他就不能与他们讲理。小满就这样呼呼地吐气,过了一会儿他的头脑又回到了肩膀之上,他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冷静下来小满就问了顾复生一个问题,他说,这么多人在这儿,你为什么怀疑我一个人?
这很简单,他们一直在这儿打牌,没有人去水管那儿。顾复生说,只有你在那儿洗衣服嘛,不是我要怀疑你,我不怀疑你怀疑谁呢?
你不该怀疑我一个人。小满说着话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来越清醒,他现在已经回忆起顾复生当时洗手的细节了,他说,你是吃了烧鸡去洗手的吧?你们十来个人都吃了烧鸡,就没给我吃,除了我,你们都在水管那儿洗过手!
小满说着话看见顾复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顾复生没说什么,顾金水却在旁边叫起来了。你在血口喷人了!顾金水瞪着小满说,你还想抵赖呢?我们洗个手就回来打牌了,就你在那儿泡着,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
谁拿了谁是乌龟!小满顺口赌了个咒,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那句话是一炮双响,他看见顾金水的瘦长脸闪过一道惨白的光。然后顾金水朝他扑了过来,顾金水来夺小满手里的瓦刀,别人应该去拉顾金水的,可他们扯住了小满,小满眼睁睁地看着顾金水抢过了那把瓦刀。小满的头脑异常清醒,他想顾庄人都帮着顾金水,好汉不吃眼前亏,小满拔腿就往门外跑,小满跑到外面拾起了地上的一块角铁,他想只要有个东西在手上就不怕了,角铁对瓦刀,谁也别想占便宜。
工棚里传来了顾金水凄厉的叫声:小满你这个贼手,你要不是贼手就别逃,孬种王八蛋才往外逃呢,贼手偷了戒指才往外逃呢!
小满站在外面听着顾金水的叫声,他想他又揭了顾金水的疮疤,顾金水想骂就骂几句吧。他以为自己能忍住的,但顾金水在工棚里发疯了。顾金水说,小满你这个贼手,你要是没做贼就跟我来赌血咒,你要是有种就进来,我们来赌血咒!
小满不懂什么叫赌血咒,他只是受不了顾金水嘴里贼这个字眼,他实在受不了,人就一头撞回了工棚,他推开几个匠人走到顾金水面前,他说,你别呱呱乱叫了,你说要赌什么咒?你赌什么我都奉陪,赌血就赌血,赌命我也奉陪。
赌什么你都是只贼手,你就是只贼手。顾金水揉了小满一把,说,贼手,你是只贼手。
你别呱呱乱叫啦。小满说,我从小到大没偷过别人一针一线,你们不信也得信,我剁一根手指行吧?我剁一根手指来证明我清白,一根不够,剁两根也行。
你快剁,你要是不剁你就是贼手。顾金水又揉了小满一下。说,瓦刀呢,快拿瓦刀来!
我剁了你怎么说?小满说,你也剁一根手指吧,你剁了我以后再也不骂你是乌龟。
你剁了我就剁,谁不剁谁是贼手。顾金水叫道,你剁吧,你快剁给我看呀!
工棚里又安寂一片,小满看见匠人们脸上普遍流露出一种企盼的神情。顾复生不知对谁在说,你们都看见了吧?是他们自己要剁手指,不关我什么事!小满冷笑了一声,搬过一只凳子,他抓起了那把锋利的瓦刀,左手食指开始在凳子上移动。小满膘了顾金水一眼,就是这个瞬间顾金水喉咙里咕噜响了一下,就是这种细微的怯懦的声音使小满豪情万丈。你们看吧,小满这么叫喊了一声高高挥起了瓦刀,小满看见一个木撅样的东西从凳子上溅起来,他觉得左手上掉了什么东西,却没有丝毫的疼痛。小满豪情万丈地站在工棚里,慢慢把左手举到每个人面前,他说,你们现在看见了吧?但顾庄的匠人们都已经呆若木鸡,只有顾复生镇定自若,他对顾明说,快把我的自行车推来,送他去医院!但顾明只顾低着头,到处找着小满的那根食指,小满最后把瓦刀递给顾金水,但顾金水却把脑袋转了过去,他说,我又没偷,我为什么要剁手指?顾金水一直把脑袋贴在墙上,他说,我又不是疯子,我为什么要剁自己手指?小满就咯咯地笑起来,小满一边笑一边说,对付你们顾庄人也很容易,一根手指头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医生告诉小满,他的食指已经坏死,接不上去了。小满没听懂食指的意思,他说,怎么十根手指都坏死了?我就剁了一根指,这九根不好好的吗?医生看出小满是个缺乏文化科学知识的人,就耐心地指出他失去的手指名叫食指。医生还说食指是最重要的手指,所以才把它叫成食指,失去了食指吃饭不方便,干活就更不方便了。
小满后来就有点懊悔,他想早知道那是食指就不剁那一根了。他怎么没想到挑拣一下?他应该挑最短最细的小拇指的。小满后来一直在季麻子的包工队里干活,有一天小满在公共浴室门口遇见了顾明,顾明向小满抱怨了半天,主要是抱怨顾复生,为了那枚戒指,顾复生扣了他们每人五百元工钱。小满说,你们活该,谁让你们都姓顾呢。小满庆幸自己离开了顾复生的包工队,不过想起丢失的一根食指,小满总觉得有点冤枉,顾金水的食指至今还长在他手上呢,他怎么白白地赚了我小满一根食指?小满想起这事就觉得非常冤枉。世界上最让小满瞧不起的人就是顾金水。小满后来不顾他的面子,在许多公共厕所的墙上写下了同样的标语:顾金水是只大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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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你丈夫是干什么的
孕妇和她的女友坐在阳台上,一个看上去很臃肿,一个却苗条得有些过分。孕妇从塑料椅子上艰难地站起来,她的眼光向下辐射,叹了一口气说,怀孕太难看了,我现在看不见自己的脚,我不知道自己穿着哪双凉鞋,昨天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走路的样子,活像一只企鹅。
女友的脸上露出一种调皮的微笑,装什么蒜,她说,我看你心里很得意,把自己比作企鹅,企鹅多可爱,为什么不把自己比作一只鸭子?
鸭子就鸭子,反正都一回事。孕妇突然想起来什么,她问女友,你说你来推销什么?什么东西?
杀虫王。女友嘻地一笑。
就是灭害灵之类的东西吧?孕妇说,你怎么回事?好好的办公室不坐,整天东跑西颠推销灭害灵!
杀虫王。女友纠正说,不是灭害灵,是杀虫王,最新产品,是第六代杀虫剂。高科技产品,药效强烈,无毒无害。
反正都一回事,就是杀蚊子苍蝇的嘛。
还有蟑螂。女友说,天上飞的,地上爬的,见一个杀一个,害虫死光光。
你向我推销没用。我们家住高层,没这些害虫。孕妇抬起她的一只脚,又抬起另一只,忽然叫起来,我穿着鸳鸯鞋啊,黑色的是他的拖鞋!怪不得有点不对劲,你就看着我穿鸳鸯鞋?你就不跟我说一声?
你丈夫是干什么的?女友调皮地一笑,看着窗外,说,你丈夫,他是干什么的?
建筑设计。孕妇说,等会儿就回来了,他明天去深圳去见几个港商。你死了这条心吧,他帮不了你的忙。你丈夫呢,你丈夫现在干什么?
女友脸上的笑意一下就凝结了,她的架在膝盖上的腿撞到了一盆龟背竹,龟背竹的肥厚浓绿的叶子颤动起来。孕妇知道自己多嘴了,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她本来决定不问的,但不知怎么那句话还是脱口而出了。
散了。女友说,他去年就滚蛋了。
孕妇负疚地看了女友一眼,将盆栽往旁边移动了一下。
为什么现在的人都喜欢养龟背竹?女友目光炯炯,她说,他也在家里养了一盆,比你们家这盆还要大,说起来也怪,他一走我看着龟背竹横竖不顺眼,我就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厚颜无耻的植物,有一天窗外一堆苍蝇嗡嗡的乱飞,我就拿着公司的杀虫王冲出去,对着苍蝇就是一通扫射,我们公司的产品质量就是不错,看着苍蝇一个个落在地上,全死了。我摇了摇罐子,里面还是满的,我就想把一罐药都喷了。你猜怎么着,我想也没想,对着那盆龟背竹又是一通扫射,就像给它浇水一样,我把一罐杀虫王全用光了!
龟背竹死了吧?
那还用说?女友挥挥手说,别说是一盆龟背竹,就是个人,吃这一罐也半死不活了。
孕妇用一种惊悸的眼神看着女友,她张大了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却被女友的情绪感染了,两个女人对视着,突然一起咯咯地大笑起来。
高层建筑外面的天空渐渐地变得灰暗。客厅里的电视机一直打开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播音员正指着气象云图,播送明天的天气预报。两个女人现在坐在沙发上,女友面对电视机,说,上海天气不错,我的运气也不错,到哪儿都是大晴天。
孕妇听见门外有什么声音,她侧着身子听,分辨了一会儿,说,怎么还不回来?这会儿该回家了。
女友说,不是你丈夫?
孕妇说,不是,他的脚步声我能听出来。明天要出差,他应该早就到家了,多半是让他买机票去了,他们单位女的多,老的多,什么事都落到他的头上。
深圳那带也是晴天,不过就是热了一点。女友嗑着瓜子,说,他出差你给他收拾东西吗?
我从来不替他收拾。孕妇笑了笑说,倒是我出差的时候他愿意替我收拾,他属于那种很细心很有条理的男人。
你福气好。女友斜睨着孕妇,拉长声调说,就怕他对谁都很细心,都很有条理啊。
孕妇打了女友一巴掌,说,你少来挑拔我们夫妻关系,我对他很放心。
孕妇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看得出来她有点心神不定。她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客厅,像一只企鹅或者像一只鸭子,然后她用一种决绝的语气对女友说,不管他了,我们吃饭。
就在餐桌上他们谈起了在上海的共同的女友小宁。孕妇起初对小宁的近况一无所知,她建议女友到了上海去找小宁,说她可以住在小宁那里,省下住旅馆的钱,孕妇发现女友的表情很怪,她还说,怎么啦,你跟小宁后来闹翻了?女友就大叫起来,你还问我怎么啦?你真的不知道小宁的事?你要让我住到监狱里去陪他呀?
就在餐桌上孕妇听说了小宁的事,女友还因此把她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番,她说,亏你还算小宁的朋友,她的事情都上了全国各地的晚报,你现在连报纸也不看?
怀孕以后我很少看报,用眼过度对婴儿不利,孕妇说,急死我了,小宁到底出了什么事?
泼硫酸!女友几乎是恶狠狠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谁泼她硫酸?孕妇瞪大眼睛站了起来,她注视着女友的表情,又笨拙地坐了下来,说,吓死人了,你说清楚,到底是谁泼谁的硫酸?
她向人家泼硫酸。女友的声音低沉下去,她用筷子敲了一下碟子,喂,你别这样看着我行吗?是小宁泼人家硫酸,不是我。
吓死人了。孕妇说,不会是同名同姓弄错了吧?小宁,那么文静那么害羞的人,怎么可能泼——你让人怎么相信?
不相信也得相信。我给她母亲打过电话。女友看着桌上的一盆白糖西红柿,她说,这是上个月各地小报的头条新闻。上个月我在外面跑,沿路买小报消遣,看见的都是小宁的事,还有她的照片,就像电影明星的照片,放得好大,我攒下一大堆报纸,都是小宁的事,小宁的照片,厚厚的一堆,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扔也不是,留也不是,我就把报纸理整齐了藏在火车行李架上了。
孕妇一直把手按在她的隆起的腹部,似乎是怕腹中的婴儿受到这意外的惊吓,过了好久她才恢复了冷静,对女友说,你吃饭,边吃边说。她泼的到底是谁?
一个女孩子,才二十三岁。女友说,用报纸上的话说,是一个无辜的纯洁可爱的女孩子,而且长得特别美。
三角恋爱?孕妇沉吟着说,我就猜到是三角恋爱。女人犯罪多半是为了爱情。
用报纸上的话说,不是什么三角恋爱。女友说,是小宁多疑,心胸狭窄,那女孩是她男朋友的同事,他们经常在一起,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你别这么看着我,这都是报纸上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不相信小宁会这么没头脑,她是个聪明的人。孕妇说,假如不是三角恋爱,假如小宁不是爱得太深,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谁管他们是三角还是四角?女友说,我奇怪的是小宁那么理智的人,怎么会对别人下这种毒手。我看见报纸上登的那女孩的照片,一张脸全毁了,不忍心看,我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男人值得小宁为他疯狂,做出了这种事。
我没见过那男人。孕妇说。
我也没见过。女友说,听说相貌堂堂,风度很好。
相貌堂堂的男人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人。孕妇说。
电影里那种爱情骗子风度都很好。我就从来不相信什么风度。女友说。
对那个陌生男人的非议使她们轻松了一些,女友埋头喝下了半碗鸡汤,边喝边说,我那年去上海,小宁也为我堡了鸡汤,她喜欢在汤里放构祀,汤有点发甜,不过也挺好喝的。
以后你再也喝不到她的鸡汤了。她判了十八年?出来头发都白了。孕妇注视着女友油润的嘴唇,她说,我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去泼那个女孩?假如她觉得男朋友背叛了她,应该去泼男的,换了我,我就泼那个男的!
换了我,我两个都泼!女友说。
她们被自己的语言震惊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起来,这时候门外的过道上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声音,孕妇立即站了起来,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说,他回来了。我能听得出脚步,是他回来了。``
丈夫在灯光下收拾行李,孕妇坐在床上看着她丈夫宽厚的背影,隔着虚掩的门,能够听见从卫生间里传来女友洗漱时的水声。
她怎么样?孕妇听着卫生间里的动静,说,是不是比以前漂亮了?
我不知道。丈夫笑了笑说,这要问你,你不是说女人才懂女人吗?
好像比以前性感了。孕妇说,这要问男人,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丈夫仍然笑着,说,她是不是性感,要问她丈夫。
孕妇欲言又止,卫生间的水声停止了,女友的脚步声懒懒地通向另一个房间。屋子里显得异常安静。
你明天走。她明天去上海,你们可以一起去机场。孕妇说。
不行。我们在单位集合,坐单位的车去机场。丈夫说。
那带上她嘛,有什么关系,你们的航班就差一个小时。孕妇说。
丈夫犹豫着,他把两双袜子卷起来放进箱子,说,行,让她搭车没问题。
孕妇仍然看着丈夫,她看见丈夫的背影在灯光下晃来晃去的,投在墙上,就像一幕单调的幻灯片。孕妇听见她丈夫答应了她的请求,但她很快就改变了主意。算了,算了,她说,你还是管你自己走吧,她还能多陪我一个小时。
随便你们。丈夫回过头问孕妇,你知道我的游泳裤放哪儿了?
带游泳裤?孕妇看上去有点意外,你们到深圳还要去游泳?
我们住小梅沙,那儿有浴场。丈夫说,怎么啦,深圳很热,下海游泳不很正常吗?
我没说不正常。我是说你们这次去一定很快活,孕妇笑了笑,走到门边把房间的门轻轻关上,然后她说,祝小姐也要去的吧?
她当然要去。丈夫说,深圳的项目是她联系的。
我知道深圳的项目是她联系的,你告诉过我。孕妇说,她当然要去,你们在那儿游泳肯定游得很快活。
你又来了。丈夫宽宏大量地笑了一声,他在抽屉夹层里找到了游泳裤,放在身上比着,他说,我胖多了,现在穿可能会嫌小。
胖什么?你还是很匀称。孕妇说,祝小姐还夸你体型好呢,你忘了?
你胡说些什么?丈夫又笑,她什么时候夸我体型好的,她从来不夸别人。
她不夸别人,可夸过你,你不要没良心。孕妇说,你其实记得这事呢,假装忘了,去年圣诞节聚餐时候她夸你体型好,你高兴得满脸通红,怎么就忘了?
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丈夫关上箱子,脸上是一种坦荡的无辜的表情,你该休息了,来了客人忙了一天,该休息了。他说,我看你今天有点兴奋,这样对胎儿不好,医生不是说你的情绪要保持稳定吗?
我很稳定,不稳定的是你。孕妇说,我看你这次出差特别高兴,好像小鸟飞出了笼子。
我说不过你,随便你怎么说。丈夫息事宁人地讪笑着,走到孕妇身边,把她的肩膀往下压,该睡了,他说,明天要出门,你朋友明天也出门,她已经睡了,我们也该睡了。
你们都出门,留下我一个人。孕妇说,明天我也走,到我妈妈那儿去,我才不愿意一个留在家里。
让你妈妈来。丈夫说,你身子不方便,不要出门。一切为了孩子,你自己说的。
他们很快就睡下了。两个人距离大约有一拳之隔,丈夫的手穿过妻子的头发和脖子,轻轻地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关掉了台灯,房间一下就陷入了漆黑之中。
孕妇的眼睛执着地睁大了,仰望着天花板上的模糊的白光。她能听见丈夫粗重的鼻息和墙那边卫生间龙头的残漏声。孕妇意识到丈夫刚才说出了一个事实:她很兴奋。今天她确实很兴奋。今天她很想说话。
你记得小宁吗?孕妇说,上海的那个小宁,以前来过我们家,送我檀香扇那个,你还记得她吗?
哪个小宁?丈夫翻了个身,说,瘦瘦的带金丝眼镜的?说话很腼腆的那个?她怎么啦?
她上了报纸。孕妇说,她成了新闻人物,你每天看报,怎么没看到小宁的事?她的照片都上了报纸,你怎么会没看到?
到底什么事?丈夫敷衍着孕妇,他说,说简单点,明天我要起早,我瞌睡得厉害。
我一说你就不瞌睡了。孕妇先卖了个关子,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说,她丈夫有外遇,小宁往她丈夫脸上泼了一大瓶硫酸!
丈夫的嘴里果然发出了一种类似惊叫的声音。他说,够残忍的,看不出来,那个女孩敢用这种手腕,她连说话都会脸红啊。
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孕妇用胳膊捅了丈夫一下,你天天看报,这种第三者插足的悲剧没听说过?
听是听得很多,可没有认识的人干这种事,丈夫的手从孕妇肩膀上移开了,在哪儿挠了一下,然后他啧嘴感叹说,人不可貌相,那个小宁,她看上去那么文静,怎么下得了这种毒手?
狗急还跳墙呢。孕妇在黑暗中说,她是被逼急了。女人都一样,不能容忍欺骗。她情愿同归于尽。
愚蠢的女人。愚蠢。丈夫说,都是一念之差,要是冷静下来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同归于尽?这是最愚蠢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她丈夫欺骗了她三年。孕妇说,那个男人也够可恶的,我不同情她丈夫,我同情小宁,今天一天小宁的脸老是在我眼前晃。
再可恶也不能往人脸上泼硫酸。丈夫突然想起什么,说,我好像是看到过这个报道,不过和你说得不一样,是那个女的多疑,向她男朋友的同事脸上泼硫酸,被毁容的女孩子是无辜的。
你肯定看得不细致。孕妇说,都泼了,男的女的,都被小宁泼了硫酸。
我肯定看到过她的照片,可是我不知道她是小宁。丈夫说,照片不清楚,就是清楚我也不一定能认出她来。愚蠢。太愚蠢了。早点睡吧。太残忍了。睡吧。
丈夫说话的声音渐渐地疲惫了,很快孕妇听见了他的第一声呼噜。孕妇知道她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她侧过脸在黑暗中观察丈夫的面容,他显得很疲倦,表情从容舒展,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震动。这使孕妇感到莫名的失落,她用手指捅他的肚子,睡着了?孕妇压低声音骂道,没心没肺的东西,怎么就睡着了?
已经夜阑人静。孕妇是经常失眠的,但所有迹象都表明今天与以往不同,以前她能够借助胎儿的声音使自己恢复镇静,她总是能听见腹中生命的各种声音,今天她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灌满了丈夫香甜的鼾声,只有他的鼾声。那种讨厌的声音加剧了她的焦躁,她坐起来,努力地把丈夫的身子转向一边,她的努力奏效了,丈夫的鼾声嘎然而止,她听见他迷迷糊糊地说,早点睡吧。
孕妇无法入睡。她屏息倾听着胎儿的声音,却什么也听不见,胎儿一定是睡着了。他们都睡着了,可她却无法入睡,孕妇感到焦躁不安。她想与其这样不如起来去和女友聊天,女友反正是个夜猫子。她轻轻地下了床,穿过黑暗的房间和客厅,站在女友落脚的小房间门前听了一会儿,里面寂然无声,从门缝里漏出了一些灯光,证明女友还开着灯,她多半还没有睡。孕妇推了一下门,这才发现女友把门反锁了,她无从判断女友现在在干什么。孕妇对女友的行为感到意外,她为什么把门反锁上呢?难道在她家里有什么值得戒备的事情吗?
孕妇突然觉得很生气,她决定回到自己的床上去,靠自己的力量与失眠症作斗争。孕妇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只旅行袋,是女友把她的旅行袋放在门口了。孕妇在黑暗中盯着女友的旅行袋,依稀能看见袋子上的拉链松开着,露出里面的一个柱形的金属罐。孕妇知道那就是女友到处推销的什么杀虫王。
孕妇轻轻地将金属罐从袋子里抽出来,一点声音也没有。然后她蹑足走迸厨房,打开厨房的灯,在灯光下仔细地打量那只金属罐。金属罐设计简洁流畅,红色黄色的色块中躺着一只苍蝇。一只蟑螂,还有几只垂死的蚊子。孕妇晃动着那只罐子,听见罐子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液体流动的声音。孕妇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打开了金属罐的小阀门,孕妇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对着水池开始喷射药液,孕妇知道自己家里没有苍蝇,没有蚊子,也没有蟑螂,但她对着水池开始了杀虫的工作,她闻到了杀虫液的芳香,听见了液体在压力下喷涌而出的声音,就是那种声音使失眠的孕妇感到无法言表的快乐和惬意。``
大约是午夜两点钟,女友被客厅里杂乱的声音所惊醒,她披衣冲出去,看见孕妇和她丈夫挤在卫生间里,一个狂叫着,一个哭泣着,男的站在浴缸里,正用淋浴龙头冲洗他的脸部,他嘴里不停地叫喊着,你在梦游,你是在梦游!而孕妇站在她丈夫身边,手忙脚乱,一边哭泣一边用毛巾在他脖子上徒劳地抹着。
深更半夜的,你们在闹什么?女友大声地问。
孕妇受惊似的回过头,女友看见她满面泪光。孕妇指着卧室的方向,说话的声音因为发颤而模糊不清,蟑螂,孕妇说,一只蟑螂,我们家,有一只蟑螂。
别听她胡说,我们家没有蟑螂。丈夫在水龙头下面喊叫着,她是在梦游,她把杀虫剂喷了我一脸!
有一只蟑螂。孕妇仍然哭泣着,她的手始终向外面指着,就是有一只蟑螂,它在那儿爬,你们没听见,我听见了。
她是在梦游!丈夫叫着女友的名字,麻烦你把她扶到床上去,让她躺下,让她休息。她这么折腾对胎儿很不利!
女友是个反应敏捷的人,她很快意识到发生的事,于是她一手架住孕妇,一手把卫生间的门拉上,对里面说,好好冲洗,杀虫王药力很强,要想不落痕迹,起码冲洗半个小时。
女友把孕妇扶进房间的时候,看见她的杀虫王横卧在地板上。女友捡起罐子晃动了一下,发觉里面已经空了,女友吐了吐舌头,说,我的妈呀,六百毫升,让你一口气喷完了!
孕妇无动于衷,脸上的泪水已经凝结成一层灰暗的光晕,她把脑袋藏在被子里,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女友的手。屋子里充满了杀虫剂浓烈的并不宜人的芳香,女友屏住呼吸握着孕妇的手,那只手冰冷冰冷的,很湿润,很柔滑。女友一直忍不住想笑,但是心却砰砰地跳,她认为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或者是开导的话,或者是安慰的话,但她就是想不出说什么,幸好孕妇在被窝里说话了,孕妇在被窝里嗤地一笑,她说,六百毫升怕什么?我学过化学,六百毫升杀虫剂也比不上六毫升硫酸。女友一下子就放松了,她听了听卫生间的动静,对被窝里的孕妇说,可怜的人,他还在洗呢。孕妇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洗干净就好了,就当我跟他开了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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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童
开往瓷厂的班车
瓷厂的班车在早晨七点左右途经花庄,散居在城北地带的瓷厂工人都在花庄等候厂里的班车。大约有七八个人,都是中年男女,穿着瓷厂统一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装有饭盒和搪瓷茶杯的尼龙丝网袋。七八个工人,先后从公路的北边、南面或者水稻田的小路上匆匆地跑向站牌下面,一般来说人到齐了班车也来了。那辆天蓝色的大客车已经很陈旧,它在公路上慢慢行驶,车身摇摇晃晃的,总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厢内部响亮地震动,七八个工人的脑袋一齐向右转,其中一个女工捂住了耳朵,她的这个动作很快被证明是合理正常的,当大客车在站牌下艰难地停下时,那刹车的声音听来酷似某种禽鸟尖利的叫声,极其刺耳。
司机摘下手套擦拭着挡风玻璃上的水汽,是他首先发现了那两个陌生的青年。两个年轻人突然从公路后面的上坡上冲下来,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向汽车挥手,等一下,等等我们!司机回头问后面的工人,说,是什么人?谁认识他们?工人们都站起来看那两个年轻人,不是我们厂的,他们说,大概是花庄的人,又是拦车送病人上医院吧?司机说,不像花庄的人,你看他们的穿戴,哪像农民?可能想搭便车,不给他们上!
他们跑得那么快,司机刚想把门关上,高个子已经将身子挤上了车,他站在车门口舒了一口气,对后面的矮个子说,快点快点,你跑步还不如一只母鸡快!
然后矮个子也上来了,两个人站在车门口,向车上的人又挥了一下手,算是尽了礼数。工人们用好奇或者厌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不容置疑的是这两个人来路不明,他们都穿着吊在腰上的短式牛仔夹克,白色高腰运动鞋,两个人的脖子上都系着时髦的风格相仿的丝绸围巾。
你们干什么的?司机过来做出驱赶的动作,他说,这是厂车,不是公共汽车不给搭车。
高个子已经挑了个临窗的坐位坐下了,他说,我知道是厂车,不是瓷厂的厂车吗?高个子看着司机,嘴角上的微笑使他看上去很沉着,是瓷厂的厂车,那就对了,他在坐位上欠了欠身子,说,我们去瓷厂上班。
矮个子挤到了高个子身边,他的模样显得有点不可一世,他说,你还不相信?嘿,这有什么不相信的?我们是新招的工人,不信你去问劳资科。
司机没有再说什么,他向后面的工人看了一眼,大概是想让他们证实这件事情。供应科的老徐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今年厂里是招了几个工人,窑上缺工人。老徐的话在车上明显带有一定的权威性,包括司机在内,车上的人都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们看见那个矮个子向老徐竖起大拇指晃了晃,这种手势引起了工人普遍的反感,但是他们也没有过多地计较,他们对司机说,那就快开车吧。
瓷厂的厂车在公路上行驶。它的行驶路线多年来一直没有变化。从花庄出发后途经农田、刑场、砖瓦厂、国营林场、农田、养鸭场、农田、特种油品厂、农田,大约行驶半个小时后就来到了瓷厂。``
蒙蒙细雨中,他们看见厂车从桥上响亮地冲下来,与厂车一齐下桥的还有那两个年轻人,高个子撒腿奔跑,好像是与汽车竞赛,矮个子打着一把雨伞拼命追赶,他们发现矮个子一直努力地把雨伞向前伸,他想为高个子打伞,这种过于谦恭的举动使站牌下的工人们觉得很滑稽。
一群人湿漉漉地上了班车,他们看见矮个子抢先一步,占住了车门旁边的坐位,他收起雨伞,对高个子说,来,坐这里看得最清楚!
他们不知道矮个子想看清楚的是什么,每个工人都讨厌这个矮个子。老徐说,你,你姓什么?我看你别姓你们家的姓,你姓他家的姓算了,你就像他的忠实走狗嘛。矮个子对老徐的敌意不以为然,他说,放你妈的狗屁。他这么草草骂了一句就回过头去和高个子说话,高个子得意地笑着,说,听见没有?人家说你跟我姓算了,人家说你是我的忠实走狗!矮个子用雨伞尖在高个子腿上戳了一下,说,放你妈的狗屁。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今天要枪毙三个人,七点钟,等会儿我指给你看!
他们都听见了矮个子的胡言乱语,他们认为这个青年人满嘴胡言乱语。厂车天天从刑场经过,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次枪决事件,他们知道那曾经是一个刑场,但现在它已经被弃之不用了,自古以来杀人的地方总要避人耳目,而花庄附近的刑场离城市越来越近,不合适了。
七点钟。枪决三个人。矮个子带来的这个荒唐的消息还是令人莫名地躁动起来。七点零五分,班车驶过刑场,车上的所有人都向一侧的车窗玻璃靠拢,透过蒙蒙细雨和一片杂树林,他们看见了那个凹陷的乱石丛生的地方,有几只鸟从那里突然飞向空中,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正如工人们所预料的,刑场仍然徒有虚名,没有执刑的人,也没有五花大绑的死刑犯。
老徐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他说,那块地方早不是刑场啦。老徐话音未落,其它工人已经纷纷回到坐位上坐下了,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有点窘迫,大概后悔不该轻信一个小青年的信口雌黄,他们坐在那儿,好像从来没有站起来过,一个女工说,这种天气,怎么会枪毙人呢,子弹会受潮的。
班车在公路上继续行驶着,车厢里很安静。工人们听见矮个子突然说,错过了,时间错过了,七点钟执行枪决,他们不会等的。高个子捏着自己的鼻子,捏紧,松开,又捏紧,发出一串怪声,然后他突然嘿地一笑,我看见了,我看得很清楚啊,三个人,五花大绑地跪在那里,三发子弹,三个人立刻变成三条死狗!矮个子扭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后面的工人一眼,他说,他们在等车的时候应该听见枪声的,他们肯定没有留心。我没瞎说,今天七点钟枪毙三个人,就在那里,枪毙三个人。
老徐向别的工人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说你们听听这个小青年嘴里在胡说些什么,事实摆在面前,他还在圆谎呢!工人们都会意地微笑,他们示意老徐不要急于戳穿他,且看那小青年怎么继续圆他的谎。
矮个子说,枪声其实不怎么大响,机关枪的枪声就像家里炒蚕豆,也就比炒蚕豆的声音稍微响一点,枪毙人用自动步枪,自动步枪的声音原来很脆,不过法警要是装了消音器,声音就闷了。
高个子说,你他妈的厉害,什么枪都用过?导弹和火箭炮有没有用过?
矮个子说,我没骗你,那三个人已经毙了,只不过他们没有听见,他们的耳朵比聋子好不了多少。
老徐在后面忍无可忍,他说,谁是聋子?你这个小青年怎么说话的?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快到养鸭场的时候矮个子从坐位上突然冲到车门前,他对司机说,停车,快停车,我带他去刑场,很简单的事,到底有没有枪毙人,看看有没有血迹就知道了!
司机说,不给停车,你们两个人搞什么名堂,你们是哪个车间的?
高个子仍然坐在原处,他有点得意地看着他的同伴,你是哪个车间的?啊?他说,从窗子里跳出去,你跳我也跳,我不跳是小狗。我要是不跳,你骑在我的身上,我在公路上爬一圈。
工人们看着矮个子。矮个子嘴里骂骂咧咧的,但他终于回到了坐位上。两个年轻人仍然挤坐在一切,矮个子向前探着身子,朝窗外张望,他突然叫起来,操他妈的,这么多鸭子啊!
他们发现这两个新工人有点奇怪。老徐有一次看见他们坐在仓库前面,坐在废品堆里抽烟,等他走过去两个人却不见了,只有地上的一堆烟头提醒他,他们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老徐纳闷,窑上怎么招了这么两个年轻人进厂?怎么没有人管他们呢?
老徐觉得两个年轻人很奇怪。到了第五天他们在花庄上车后老徐就向他们提了一大堆问题,让他扫兴的是他们不愿意与他交谈,而且他们一点也不尊重他。
下班回家你们怎么走的?怎么不见你们搭回家的厂车?
我们跑步回家。高个子说,我们比赛,等我跑到花庄,他还没到化肥厂。他跑得还没老母鸡快。
你们在窑上干什么?老徐的语气多少带有一点盘问的味道,他说,窑上的主任是谁?
你是谁?矮个子向老徐斜着眼睛,他说,你是吕贵生啊?什么都管,你管得比长江还宽。
老徐听他提及吕贵生的名字就不再问什么了,那是瓷厂的厂长。老徐想万一他们真的和吕贵生有什么关系,那自己就确实有点管得宽了。老徐看着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忍不住又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膀。他说,哎,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矮个子的肩膀敏捷地向旁边一闪,躲开了老徐的那只手,他说,喂,喂,不要动手动脚的行不行?
老徐缩回了他的手,他不无尴尬地对同事说,他说我动手动脚?我问问他的名字,他说我动手动脚!
矮个子仍然不看老徐,他说,问什么问?你是户籍警啊?什么名字不名字的,我没有名字。
老徐对同事讪讪笑着,他说,没有名字,你们听听,他说他没有名字。
高个子这时回过头来向老徐做了个鬼脸,他说,他骗你,他有名字,他叫一片红,他姓一,名字叫片红。
高个子说完自己咯咯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拳头捶矮个子。矮个子还击了两拳,然后指着高个子对老徐说,他姓烂,名字叫黄鱼,烂黄鱼,你记住了吧?
车厢里有人发出了笑声,老徐却笑不出来,他说,这怎么是名字呢,这是你们的绰号吧?
高个子回过头,用一种戏弄的眼光看了看老徐,然后他说,名字就是绰号,绰号就是名字。
他们不记得那是第几天的事了,只记得那天厂车在养鸭场突然抛锚,大客车只好停在公路边。司机钻到车下去修车前让车上的人不要动,他说一会儿就修好了,工人们已经有了对付这种意外的经验,两个女工从包里拿出了毛线活,老徐则利用这段时间出去,在路边方便了一下。他看见两个年轻人尾随他跳下了车。
车上的工人们记得两个年轻人起初站在路边,高个子叉着腰,矮个子有点滑稽地用双手转动自己的脑袋,工人们在看他们,他们在看池塘里的鸭子。天气很好,秋天早晨的太阳映照着水边的池塘。草棚和成群的鸭子,养鸭人在远处,手执鸭哨向公路这边张望。工人们对这种景色无动于衷,他们安静地坐在车上等待着班车重新开动。大约过了十分钟,司机满脸油污地回到车上,车上有人间,又是油嘴堵了?司机说,是油嘴,老毛病。
班车开出去一段路了,老徐突然叫起来,把他们拉下了!车上的人很快意识到他们把两个年轻人拉下了。司机刹住车,他说,八个人,我习惯了数八个人,又把他们给忘了。车上的人回首向鸭场那里眺望,隔着一大片树林,一大片农田,一大片池塘,他们远远地看见那两个年轻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早晨的光线中向养鸭人那里移动。司机纳闷地说,他们去干什么?车上的人说,谁知道?这两个小伙子!司机又征求大家的意见,要不要回去叫他们?车上的人迟疑了几秒种后,几乎异口同声他说,不管他们,随他们去!
现在瓷厂的班车上还是原来那七八个工人,瓷厂的班车向瓷厂摇摇晃晃地驶去,他们谁也没料到以后的日子里那两个年轻人再也没有上这辆班车。以后的日子里,班车曾经在花庄多停了三五分钟,但是两个年轻人再也没到花庄来搭车。所有的人都充满疑虑,多年来他们平静而辛劳地往返于遥远的瓷厂,这么奇怪的插曲是罕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