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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中男孩》的第十章.3

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1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白丽华坐在一只铁床上绣花。小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猫屎臭。白丽华是一个着名的瞎女人,但我确确实实看见她在绣花。不是绣花,而是绣蜘蛛。她手里抓着一件鲜红的马甲,马甲上已经有了一条蛇一只蝎子。我奇怪她是瞎子怎么能在马夹上绣出蝎子和蜘蛛来?

"过来。"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布满白翳的眼睛瞪着我,"把左手伸给我。""男左女右。"我嘀咕了一句就朝她伸出了左手。她怎么知道我是个男的?白丽华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只老猫爪子在我手掌纹路上爬行,我的心也冰凉冰凉的。我斜眼看着铁床上那件红马夹,揣测她还会绣出什么鬼东西来。"你不该来找我。"白丽华突然说。

"为什么?""你的命大凶。"白丽华的瞎眼盯着我的脸,"忌七忌三。你逃过了八七年逃不过九三年。"

"我马上就要死吗?""客死异乡。"她说,"你赶紧走,要不你会死在街头汽车轮子下。八六年剩下没几天了。"

"可是我在等一个养蜂人来,我要跟他去养蜂。""别等了。他不会来。"她推开我的手,又摸起红马甲,"没有人会救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啦,白丽华算的命真的让我恐慌了一阵子。我在那间充满神秘气氛的屋子里愣了一会,把口袋里的钱掏给她。白丽华抓住了我的手,"慢走,把这件马甲穿上。"她把手里的红马甲塞给我。我说,"我没钱了。"白丽华细眉一皱,"别说这个,穿上它吧,你是个可怜的孩子。"我说,"它能保佑我平安无事吗?"白丽华说,"它能保佑好孩子,不过谁也救不了大家伙儿,你眼看着这个城市要完蛋了你又有什么办法?"离开养马营的时候我穿上了红马甲。我身上爬着一只蜘蛛一条蛇一条蝎子这让我很新奇。夜幕初降,街灯在5点30分骤然一闪,城市的白昼重新展开。在南区的立体交叉桥上,我看见无数小轿车作环行驾驶。我认识丰田皇冠尼桑本茨拉达桑塔纳雪佛来伏尔加等所有小轿车,可我就是没有坐过其中任何一辆哪怕是五分钟也好。我想起白丽华说"死在汽车轮子底下"心中一片惆怅。我设想了1993年,假若我真的在1993年死去,最好不是死在车轮底下而是死在一辆白皇冠的驾驶座上。谁说得定呢?也许1993年我已经不再迷恋皇冠车,也许我买了一架飞行器正来往于遥远的拉萨和乌鲁木齐呢。1993年的事你怎么预料?也许城市陷落到地底下去了,也许人们都搬进了100层楼的新公寓吃喝拉撒睡觉梦想,也许地轴断了人们都葬身于海洋中也许人们照样好端端地在城市里拥挤喧嚣,这可说不定。说不定的事你最好别多想免得脑袋发胀。你什么都没有只有脑袋最值钱,对你的脑袋一定要重点保护。

和平旅社旅客三

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

你说什么?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

你要兜售什么就直说。是抛外烟还是拉皮条?你想去南边偷渡?跟我直说没关系。

不,我是问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是一个养蜂人。哦,我以为你说暗语。现在地下都流行暗语。你如果不明白就找不到快活事。你找养蜂人干什么?

跟他约好了,在这儿等他。可他没来。

男的女的?当然是男的。高个子细长眼睛络腮胡子黑皮夹克。那你找他干什么?要不要找个小潘西?

谁是小潘西?女孩呀,怎么什么都不懂?

女孩又不是商店随便能找吗?

你懂暗语就行。我看你是什么都不懂。

我猜那个新房客是广东那边的人。他比我大不了多少,但说话口气活像个老混子。他穿了一件又短又紧的石磨蓝牛仔夹克和一条又宽又大的牛仔裤。腰上系了只大钱包。他说话舌头显得很紧,一笑露出两只金牙。我猜他大概是个小富翁,从住进这个房间他一直在喝百事可乐抽肯特香烟。我想他的胃大概也很大。广东人心神不宁地看着窗外,说,"我跟一个朋友约好二点在这里谈点生意。到时你出去喝咖啡行吗?我请客啦。"他拉开钱包拉链时让我挡住了。我说我马上就走。我不爱喝咖啡用不着你请客谈你的鬼生意去吧。我出了和平旅社到芳洲动物园看了两个钟头的猴子,突然想想有点生气,广东佬凭什么把我撵到动物园来看猴子啊他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搞什么鬼?我这样想着就提前走出动物园。回到和平旅社时大厅里的石英钟指着四点。我想广东佬的生意也该谈完了。我走上三楼时看见四楼值班室腾腾地冲下一男二女三个服务员,他们飞快地跑到我的房间门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钥匙转动暗锁打开房门,紧接着我听见房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怎么啦?我跑过去看见广东佬赤条条地东躲西闪,在地上一堆衣服里寻找裤子。一个涂脂抹粉的妖冶女人用一块浴巾护住胸部坐在床上,木然地看着窗玻璃。这是怎么啦?"没你的事,请回避一下。"男服务员严肃地对我说。"又让我回避?那也是我的房间。"我径自往房间里闯。"等他们穿好衣服你再进去。"

"他们是在我的床上!"我猛然发现那女人坐在我的床上。老天爷广东佬为什么要把妓女领到我的床上去?是我的床!"这种女人谁的床她都上。"

"可她为什么偏偏要上我的床?"

我被推到了一边。我恨不得把广东佬杀了。他嫖妓在哪儿嫖都不关我的事,他凭什么要在我的床上?我真是恨不得把他们都杀了。在我愤怒的时候两个女服务员在掩嘴窃笑,我不明白这么肮脏的事她们怎么笑得出来?没一会儿走廊上围满了旅客,好像夹道欢迎那对狗男女。我看见广东佬换了套西服衣冠楚楚地走出房间,后面跟着那个神情漠然的妓女。广东佬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指着服务员的鼻子说,"别忘了你们进来没敲门,你们侵犯了我的人权。"

我想广东佬大概是被带到公安局去了。我还不太明白这种事情到底有多严重。晚上我守着电视看国际新闻时,广东佬回来了。我奇怪他怎么没事人一样,龇着金牙对我笑一笑。他说,"我还没见过这种客房,服务员进来怎么可以不敲门?"我说,"抓坏蛋是可以不敲门的。"广东佬说,"谁说的?在我们广东你必须敲门。"我说,"你怎么没让铐起来?"广东佬说,"怎么会?私了啦。"我说,"私了是什么意思?"广东佬说,"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凡事都有公了私了两种。我给他们发辛苦费就私了了呀。"我又说,"我们换张床,你他妈的把我的床弄脏了。"他说,"别换床了我再也不住这破客房啦我要换个好客房啦。"我说,"那床怎么办?"他看看床嘿嘿笑着,突然拍拍手说,"给你洒香水。"然后他从牛津包里拉出一筒喷雾香水对着床喷起来,一边喷一边说,"这是法国香水啦。"我闻到一股刺鼻的古怪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老天作证,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混帐的广东佬。我不知道养蜂人什么时候来。

我发现我已经把养蜂人当作了我的救星。情况就是这样。我独自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荡,就好像一个饥渴的水手在海里寻找自己的船,但是船却无影无踪。你一个人在海里能游多长时间呢?走到街头上看见许多电线杆上贴着私人启事。我注意了一下内容,有征求换房的有寻求两地对调解决夫妻分居的有寻找六岁失踪男童的还有专治阳痿早泄不孕症的。有一天我站在一根电线杆下突然想到我也该贴一张寻人启事,我已经没有其它寻找养蜂人的办法了。当天夜里我把复写好的启事和一瓶马牌胶水装在大衣口袋里去了城市的所有主要街道。趁着天黑无人,我把50张寻人启事牢牢地贴到了50根电线杆上,贴完后我就软瘫在路边了。我累得要死,我不知道贴寻人启事会这样累得要死。

寻找养蜂人

你见过一个养蜂人吗?

特征:高个子细长眼睛络腮胡子

黑皮夹克操南津口音

你能告诉我他的消息吗?

请与和平旅社313房间寻找人联系

电话:538841

从启事贴出后我一直守着服务台上的电话。电话铃一响我就抓话筒,但都不是我的电话。我等了一整天也没接到个屁电话。这让我很颓丧。也许人们还没注意到那张启事?也许人们在城市里匆匆忙忙地窜来窜去,没功夫理会那张启事?我想我得耐心一点,迟早会等到我的电话。这个城市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又认识别的那么多人,如此循环往复,总归有人会告诉我养蜂人在什么地方。

第三天我等到了第一个电话。我紧张得牙直颤,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是和平旅社寻找人吗?

我是我是芬芳蜂蜜厂请问你需要什么样的蜂蜜要多少我不是寻我们是蜂蜜专业生产厂家品种齐全我们有槐花蜜紫云英蜜茶花蜜苹果蜜品种齐全质量

我不要,我你如果大量购买价格可以面谈请问

你搞错了我不是你不是登了启事寻找我不是找你我寻找一个养蜂人!

我啪地挂断了电话。这真是莫名其妙。难道我寻找养蜂人就是要买蜂蜜吗?我想那家伙真是自作聪明,他一点也不知道我的苦衷。但我转念一想那电话不该挂,芬芳蜂蜜厂说不定跟养蜂人有关系呢我至少应该向他打听一下你见过那个养蜂人吗?我从墙上摘下电话号码簿,仔细地查找芬芳蜂蜜厂,电话簿上没有芬芳蜂蜜厂。我又拨号询问芬芳蜂蜜厂的电话号码,查号台那里沉默了几秒钟,突然传来一个恶狠狠的女声,"没有电话!"我纳闷那家蜂蜜厂怎么不装电话,没准是家黑厂吧,我听说这个城市里有许多地下黑厂没有机器也能生产各种产品,那造蜂蜜更不在话下了。第四天我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你是和平旅社寻找人吗

我是寻找人你想好了吗想好了我没你有家伙吗什么想入伙的都得自备家伙

入什么伙我不明白我是寻找

他妈的你捣什么乱老子红了你

对方吼了一声先挂了电话。又错了,错得更加莫名其妙。电话里的声音粗哑阴沉,我突然想起广东佬说的暗语问题,惊出一身冷汗。寻找养蜂人是这个城市的一句暗语吗?我琢磨着对方可能是一个打劫行凶的黑组织让我碰上了。我想不通的是他们凭什么跟养蜂人联系起来难道养蜂人会打劫行凶吗?我对电话失去了信心。我不再像个木头人那样守着电话了。这个城市住满了乱七八糟的混蛋们,没有谁会告诉我养蜂人的消息了。第五天我呆在房间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女服务员在敲门,"你的电话。"我问,"谁来的?"女服务员说,"我怎么知道?是个女的。"我想了想就下了楼,是女的总归希望大一点,是女的总不至于向我推销蜂蜜让我带着家伙入伙。我一抓起电话就听见一个甜蜜动听的声音。你是和平旅社寻找人吗

是的喂,是你在寻找一个养蜂人吗

你见过他吗见过。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为什么,你得在古城墙上等我

到了古城墙上你才告诉我吗

对了,请别再问为什么

什么时候去现在,马上就来

谁也想像不出我在去古城墙的路上有多高兴。我发誓那一路上我热爱世界上每一个女孩。女孩不混蛋,女孩就好比纯洁的茉莉花。我换了两路汽车又跑了近一公里的路,远远地看见了这个城市残存的古城墙。城墙很高,我从石阶上一溜烟地跑上去,迎面就看见两对情侣和一个女孩呈三点一线坐在地上。那个单身女孩正眺望远方嗑着瓜子,我走上去拍拍她的肩膀说,"我来了。"女孩回过头,我看见她的细柳眉立刻攒成了一条黑线,"谁让你来了?"我说:"不是你打的电话?"她把一颗瓜子皮呸地吐到我脸上,"流氓不要脸!"我敢怒不敢言,我知道又错了。谁让我轻信那个鬼电话呢?这个城市的女孩也早已成了混蛋啦。

我沮丧地往城墙下走,突然听见树丛里响起一声断喝--"不准动。"紧接着跳出一个人来。戴鸭舌帽穿黑皮夹克腿上打着红白条绑腿,像小伙但是个女孩。她叉着腰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我,"是我打的电话。"

"你干嘛要钻到树丛里去?"

"这样好观察观察,我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子。"坦率地说女孩很漂亮,但你就不知道哪儿漂亮。她的眼睛热辣辣地盯着我,我的手不知该插进大衣口袋还是像她那样叉着腰。我说,"你看见了那个养蜂人吗?""坐下说,"她先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我看见了养蜂人。""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今年夏天呀我去桃花湖游泳我看见了养蜂人的帐篷啦,养蜂人在点火煮饭四周都是野花那画面多优美哟。""你看见的养蜂人什么样子?""高个子细长眼睛络腮胡子黑皮夹克你不是写了吗?""不对。"我一下听出了问题,"你说的是夏天他怎么会穿黑皮夹克呢?""我也记不清,反正我看见过养蜂人。"

"你跟他说话了吗?""没有呀我只是远远地看见养蜂人在点火煮饭四周开满野花我就喜欢那种情调帐篷里还有婴儿的哭声呢。""见鬼。""你说什么?""错啦。你根本没看见我要找的养蜂人。""其实你自己就是个养蜂人。"

"我不是但我想跟他去当养蜂人。"

"你真浪漫。""又白跑了一趟。我大概永远找不到他了。""你找到了我。"她突然握紧了我的手,她的眼睛凝视我柔情似海,"我就喜欢浪漫的男孩我讨厌市侩商人世俗金钱。"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结果。我从前一直渴望纯洁甜蜜的爱情但我不习惯这个城墙上的横空出世的爱情。纯洁甜蜜的爱情不会这样突如其来地降临。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挣脱了女孩的手,朝一边挪动。我像研究一株稀世奇草一样好奇地打量着女孩。女孩幽怨地摘下头上的鸭舌帽,又狠狠地摔在地上。"你是同性恋者?""同性恋者是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非要去找他?""我没心思。"我负疚地说,我想我不能欺骗她,"我现在什么也不想,我只想跟着养蜂人去养蜂。"

"你一定很痛苦,只有痛苦的人才会去养蜂。""不。我从来没什么痛苦,我就是不想回家。""你真浪漫,"她又说。突然她抬起腿猛踹我一脚,"快滚吧,找你的养蜂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幸好踢得不重。膝盖震了一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踹我一脚这真是有理讲不清。你总不能跟一个女孩打起架来。对女孩你总得让着点。我走下古城墙时心情很复杂,我不明白浪漫跟我找养蜂人有什么关系。抬头看看城墙上,那个女孩正在孤独地漫步。她不至于想不开跳下城墙吧?她怎么会爱上我的呢?说实在的我有点若有所失。我毕竟还没有经历过多少爱情我当然若有所失了。

我梦见养蜂人在前面走,我跟在他身后。我们正穿越一片春天的紫云英花地,有一辆牛车驮满了蜂箱吱扭扭地在土路上驶过。我听见一只钟在薄雾蒙蒙的远方敲响,蜂箱自动打开,所有的蜜蜂都迎着乳黄色太阳飞过去,飞成各种神奇的队列,而紫云英花朵馥郁清新,每一朵都像一只琴键被风的手指弹奏。当蜜蜂飞上去田野里的声音有如一场细雨你觉得你走在一场芬芳充满音乐的细雨中,我梦见养蜂人微笑着对我说,"这多好,你身上背了一只大蜂箱。"我真的梦见我光着脊背背了一只巨大的蜂箱在紫云英地里走。我总听见蜜蜂在我耳边嗡嗡地鸣叫,看见蜂翅在四面八方闪烁银色的光芒。我觉得养蜂人领我经过的地方非常熟悉,但我怎么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地方,好像是泥江城外,好像是我的家乡小镇,又好像哪里也不是而是一个遥远神秘的新世界。我是在清泉浴室里做这个梦的。你知道梦里的蜂鸣实际上是淋浴龙头的溅水声。这未免让人沮丧。赤裸的城市人趿着木屐在浴室里行色匆匆,而我却熟睡着做这个荒唐无聊的梦。我不知道怎么会喜欢上了浴室这个鬼地方。我老觉得头发上脚上身上有汽油味烂瓜果味有灰尘还有珍珠霜法国香水的怪味,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我甚至还喜欢上了修脚老头的全活,他一走过来我就主动地把脚架到他的膝盖上,说:"全活。""怎么样,上瘾了吧?"修脚老头狡黠地对我说。"不知道。"我说,"我反正没事干。"

"凡事就怕你沾,你一沾就上瘾了。上了瘾就收不住了。"噗嘟。噗嘟。我听着这声音就觉得梦里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修脚老头的手是不是有魔力?在城市里呆长了你就会有一手魔力,你就要靠这一手魔力吃饭。

老头说:"人活着也就是上澡堂泡泡快活了。还有什么?从前有鸦片白面。那玩意也就是怕上瘾,瘾一来家破人亡不说死了还欠一屁股债。没意思啊。"

老头说:"还是泡澡堂好啊花不了几个钱图个全身轻快,我在澡堂修了几十万臭脚了,我想泡一泡就是没工夫。没什么意思啊。"老头又说:"我还是上班快活些下班回家还是受气,我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结婚花5000元钱我哪里还有存款呢?儿子媳妇今天等我开家庭会议,他们要把金锁卖了买彩电,金锁是祖上传下来的,我就是把金锁吞进肚子里也不能给他们狗杂种,他们要就来开我的膛挖开我的胃吧。"我迷迷糊糊听着修脚老头的唠叨。我从衣服口袋里找钱给他时,猛然发现老头流了眼泪。他呆滞地看着我的脚,伸手摸了摸又推开了,然后他说了声"没意思"就走开了。我从来没见过老头哭,老头一流眼泪你真不知如何是好。我记得是元旦前一天我最后一次去了清泉浴室。我走出池子时看见浴室里一片骚乱。有人喊着"锅炉房锅炉房"有人手忙脚乱地围着浴巾朝锅炉房跑,我拉住一个人问:"怎么啦?"那人一边跑一边说:"吞金啦。"我说:"是谁吞金啦?"另一边有人回答:"老田,修脚的老田吞金啦。"我跟着他们往锅炉房跑,跑到锅炉房时我发现朝向大街的门打开了,街上也围了好多人看着四个白大褂把老田往救护车上抬。我不能再往前跑。救护车很快地呼啸而去。我想起老田给我做全活的情景,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想那个老田怎么开玩笑似地说吞金就真的吞金了呢。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三个儿子媳妇生这么大的气。

就是元旦的前一天我从清泉浴池回旅馆时看到门缝里塞了一封信。我一看信封上那蝌蚪般的字迹就大声叫了起来,"养蜂人。"信封里是一角《南津晚报》,我看见报纸的一角画了一张图,图下写着几句流草难辨的诗句:

四面是城市中心是你家养蜂人在天上

你来找我吗?

我从来没读过这样混帐透顶的信。但我不相信养蜂人的出现就是为了作弄我。我拿着那一角《南津晚报》去找服务员,我说:"这封信是你塞进门缝的吗?"她说:"没有。"我又问,"那你看见有一个养蜂人来过吗?"她厌烦地说,"没有没有。我没有看见什么养蜂人。"她拧过脸去又低低地骂,"神经病。"我跑到百子街上逡巡街上的人流。街上拥挤着五颜六色的人群五颜六色的汽车摩托车售货车。没有高个子细长眼睛络腮胡子黑皮夹克那个养蜂人。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地上的最后几片梧桐落叶,有一个中学生把微型半导体收音机装在衣袖里回家,我听见女播音员在播送天气预报:"明天阴有小雪西北风五到六级。"这是1986年最后一个冬天日子,在一座城市的一条街道上。又是一个微雪的傍晚,我由西向东从百子街的和平旅社走到火车站。我挤在等待检票的队伍中心里寂静空旷,我跟着杂乱喧闹的队伍往检票口一点一点地移动,身后是我的第九座都市。事情就是这样,你总是离开一个地方再去另外一个地方。你想不出其它生活的方法。

我得坐在火车上决定目的地。

我永远不回家,因为我发过誓。

我想在哪儿下车就在哪儿下车,问题是我不知道养蜂人躲到哪里去了。中国这么大,你要找一个养蜂人多不容易。谁来告诉我养蜂人躲到哪里去了?人人都在忙碌,谁有功夫来告诉我养蜂人躲到哪里去了?

世界两侧 平静如水

蝉在一九八八年夏天依然鸣唱。

我选择了这个有风的午后开始记录去年的流水帐,似乎相信这样的气候有益于我的写作。日子一天天从北窗穿梭而过,我想起一九八七年心情平静如水。在潮汐般的市声和打夯机敲击城市的合奏中我分辨出另外一种声音,那是彩色风车在楼顶平台上旋转的声音。好久没有风了,好久没想起那只风车了,现在我意识到风车旋转声对于现实的意义,所以我说,平静如水。

或者倒霉的一天

日记写道:你作为一个倒霉蛋的岁月也许始于这一天。我是想回老家过春节的。我带着一只大帆布包和一把黑雨伞到了火车站。那是这个城市的被废弃了一半的旧车站,只发开往南方的短途车。那天有下雨的迹象,天色晦暗,但雨却迟迟下不来。我走进低矮的候车室时觉得里面很黑,好像停电了,五排长条凳上坐着的人一个个孤岛似的若隐若现。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我把包放在地上,把伞插在帆布包的拉手里,一切都没有异常之处。邻近的一条壮汉盘着腿在看《家庭医生》,我问他,"停电了吗?"他说,"车站怎么会停电?停了信号灯怎么亮?"我想想也是。但我对旧车站的幽暗实在不习惯。为什么不开照明灯呢?

检票口还不放人。我听见一个女检票员尖声对冲撞铁栏杆的人喊,"急什么?火车不是马车,该走就走不该走你打死它也不走。"我记得我笑出了声,我对于别人的幽默总是忍俊不禁。然后我闭上眼睛等待广播检票。事后我想想我的一切都没有异常之处。我是想回老家过春节的。不知什么时候我觉得额头上被什么冰凉的物体一点,睁眼一看,候车室天棚上的吸顶灯都亮了,一个白衣警察岿然站在我面前。当时我觉得光明是和警察一起降临的,这很奇妙。

"放人了吗?"我说。"把你的证件拿出来。"他说。

我这才意识到哪里出了毛病。我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掏出工作证给他。"怎么啦?""没什么。"他翻开工作证溜了几眼,然后递还我说:"放好吧。"

"快放人了吧?"我问。

"快了。请你跟我来一趟。"他又说。我注意到他的脸色很严肃,胡子修得发青,双眼炯炯有神,而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抠着鼻孔。"为什么?你觉得我是坏人吗?"我盯着他的另一只手。"跟我来一趟吧。"另一只手正慢慢举起来。"去哪儿?"我猜测那只手才是关键的手。"跟我来就知道了。"关键的手朝我肩上拍了一下。我想了想还是拎起了包,我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他领着我朝盥洗室旁边的铁门走,一根黑色的镶有皮套的警棍挂在皮带上不时碰撞他的干瘪的臀部。铁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走廊里我想起那把伞忘在长条凳上了。我像一只没头没脑的羊跟着他走进车站派出所,我预感到一场莫名其妙的宰割就要开始了。办公室里还有四个人,好像在玩牌,一个刚把纸条从鼻子上揭下来,另一个手指关节咔咔响着把凌乱的扑克刹那间洗成一块。这时候我又笑了,我总是难以克制自己的笑,这种毛病总有一天会惹来灭顶之灾。揪住我的警察猛地回头:"不准笑!""不笑。"我应着坐到屋子中间的圆凳上。我觉得自己像个老练的被捕者,这让我有点迷惘。我弓腰坐着,看见帆布包可怜地缩在地上,我在想帆布包里是不是有问题,但是我肯定没有携带任何违禁品,我只是想回老家过春节。"姓名?""李多。""我问你真实姓名。""那就是真实姓名。我没有假姓名。"

"住址?""江南路11号五楼。"

"老实点,到底有没有住址?"

"怎么会没有?我不是流窜犯。""谁知道?不查清楚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流窜犯?"我终于明白我被怀疑是个流窜犯,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被怀疑是个流窜犯,在春节前遇上这种事情不能不说是倒了大霉。我看了看手表,离火车发车只有五分钟了,我站起来说,"完了吧?再不完我就误了火车了。"他们坐着不动,那些眼睛有着相仿的严峻和淡漠的神色。假如我是羊,他们就是牧羊人。牧羊人不让羊走羊不能走。于是我又坐下,我隐隐听见候车室的广播在嘤嘤地响,一定是检票了,要坐火车的人都上火车了,而我却突然失去了这个权利。你体会不到我的绝望和沮丧。揪住我的警察跟审讯者小声说着什么,然后我听见他们提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有前科吗?""什么?""装蒜,问你有没有参与流氓盗窃反党活动,譬如河滨街纵火案,友谊商店失窃案,或者民主墙运动,你有没有前科?""没有。这太荒唐了。"

"你说谁荒唐?""我说火车,火车要开了。"

"你说坐火车重要还是维护社会治安重要?""都重要。可我没有扰乱社会治安。"

"那你为什么私藏凶器?"

这时候我真的懵住了。我没有凶器。我从来不打架为什么要私藏凶器。我说,"你们弄错了,我没有凶器。"然后我把帆布包朝前面推了推,让他们检查。揪住我的警察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走了过来,他斜视了我一眼然后刷地打开帆布包拉链。我看见他飞快地掏出一把手枪来。我松了一口气,差点又笑出来。但我拚命忍住了。因为那是一把香港产的塑料手枪,形状逼真,但毕竟不是凶器。"是玩具手枪,给我小侄子玩的。"

他把塑料手枪在手上掂了掂,脸色恼怒。他继续在包里摸索着,又抓出一把西瓜刀,拎着刀柄朝我晃着。"这又是什么?""西瓜刀,不是凶器。"

"现在没有西瓜,为什么带西瓜刀?"

"到夏天就有西瓜了。"

"狡辩,凡是十公分以上的刀具都算是凶器。是条例。""我不知道这个条例。"

"带你来就是让你知道。手枪和刀我们没收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没收刀我没说的,但枪是玩具为什么要没收呢?""玩具枪也不准携带上车。这也是条例。"我终于站起来,脑袋已经被搅得像一团浆糊,我真的像一个被假释的犯人朝他们点点头告别。突然想起我是来坐火车的,赶紧朝候车室跑。候车室的灯光再度隐去,我看见我坐过的那排长凳上已经空无几人。我挥着车票朝检票口闯。那个女检票员眼疾手快地把栅栏门拉上。她说你干什么?我说我坐火车。她夺过我的车票看了看,对我微笑着说,"放你进站你也赶不上那趟车了,火车比人跑得快你明白吗?"我把包挂在脖子上愣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放你妈的狗屁。她拧起柳叶眉说,骂谁?我说我骂全世界,骂全世界,不关你的事。我又去找那把伞,根本不见伞的踪影,伞也让谁偷走了。我朝外面走发现那场雨已经下了很长时间了,我竟然不知道。知道了也没办法,有人想偷你的伞你只能去商店买一把新伞。买一把新伞没什么,可惜的是我最喜欢的塑料手枪被没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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