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世界两侧(短篇集)》作者:苏童【完结】 > 世界两侧.txt

  没有第二节.2

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52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你走着走着就回到了故事开头的地方,你走到了被废弃的旧火车站。那是读者难忘的经常发生倒霉事的地方。)有一天我站在旧火车站前看见车站前面竖起了一块大铁牌。牌子上用红漆写着:"本车站停止运行车辆,闲人免进!"我心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这种感觉来自我对旧车站的阴暗的记忆,我想起我最心爱的塑料手枪就是在这里被没收了,它现在不知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还有雨伞,不知是哪只臭手撑着我丢失的伞?我用手推了推旧候车室的大铁门,门虚掩着。我被某种欲望驱使着,我进去冲着墙上的铁路干线图撒了一泡尿,等我心满意足地系好裤扣时猛地发现一个人正冲着我笑。那个人坐在一块水泥预制板上喝酒,嘴里嚼着肉骨头。我一下子认出他就是曾扣押过我的站警,他独自在凌乱的废墟中喝得快快活活红头紫脸的。这种不同凡响之处使我对他尽释前嫌倍感亲切,我朝他走过去,我以一个标准酒鬼的醉步走过去坐在他身旁,抓住那瓶洋河大曲的瓶颈。我对他说,"你好,警察叔叔。""什么好不好的,废话。"他把一只烧鸡翅膀撕下来给我,"烟酒不分家,想喝就喝吧。"

"你的警服呢?"我说,"你怎么不穿警服了呢?""交上去了,我不干那一行了,他们让我看着这破车站。我他妈成了看门老头了。"

"当警察看大门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我为人民服务谁为我服务?烧鸡要五块钱一斤。"他嘟嘟囔囔地说,然后他突然盯着我,"喂,你的脸好熟,你是贩烟的小马吗?"我想了想说是的,我就是贩烟的小马。

"现在完了,火车没了什么也带不过来了。"他叹息了一声,把另一只烧鸡翅膀狠狠地摔在地上,"枪也没了,警棍也没了,还能做什么?操他妈的!"

我耐心地听老警察诉苦,我看着他的鲜红的布满皱纹的脸,那脸上有一种诚挚的悲伤使人顿生怜悯之心,于是我不停地给他斟酒,直到他灌出了眼泪,他含着泪微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你私通列车员贩烟,但我没办过你的案,我从来没办过你的案子。"我说我知道你是想挽救我,我虽然犯过一些小错误,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个好人。"我不管你是个好人坏人,反正我卸下白皮来喝酒,酒桌上都是朋友。"

我说没错啊,我们的朋友遍天下,我们的好酒到处流。"小伙子你多大了?""不记得了。我好像活了很长时间了,都有点腻味啦。""可别这么说,你还年轻呢,好好混出头就不腻了,先混党票,再混老婆;先混房子,再混煤气;先混名再混利,混到七十岁混个厅局级就有小车接小车送了。什么人都一样,只要会混就不腻味,怕就怕你不会混,落得个我一样的下场,守着烂车站喝闷酒。呸,我操他妈!"

我听见他的肠胃咕噜了一阵,紧接着放了一个屁。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回忆旧车站的辉煌历史。我在强烈的酒精味中眯起眼睛,看见我躺在对面的长椅上睡觉,一个白衣警察站在我身边用警棍敲敲我的脑袋:"起来,跟我走一趟!"这就是城市中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会面,而我现在跟他一起坐在废墟上喝酒喝得肝胆相照!你说不清哪一种会面更具真实意义,真的说不清。更有意味的事情是在我们分手的时候,老警察从坐着的工具箱里抽出一把雨伞放在我的左手,又摸出一把玩具手枪放到我的右手上。他说这两样东西都是以前从社会渣滓手里缴来的,送我做个纪念。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带上这把伞吧。"老警察说。"你别瞧不上这玩具枪,外面坏人多,有一把假枪总比没有强,带上这把枪吧。"老警察又说。

我收下了这两件礼物。凭着直觉我就知道那是我半年前遗失了的东西,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我拍了拍老警察的肩膀说继续喝吧就走出了旧火车站。外面阳光灿烂,没有任何下雨的预兆,广场上的水果摊贩们看见我对着阳光打开了雨伞,他们看我的眼神很惊疑。我理解他们,但这事跟他们没有关系,我觉得天上在下雨,我觉得雨点打在我脸上酸溜溜的,我快受不了啦。

关于雷鸟

雷鸟一去没音讯,让人很牵挂。我牵挂的倒不是他,而是我借他的那笔钱,我有点后悔我当时的侠义心肠,都说钱到了雷鸟手里就掉进了无底洞,那穷光蛋花起钱来比希腊女船王还要气派。国庆节前我突然收到了雷鸟的信,信封上端印着绿乡饭店的徽记,我看了看邮戳,邮戳是宁夏银川的,我弄不懂雷鸟又发了什么神经跑到银川去?

李多:你好,首先致以曼哈顿的敬礼!

我在上海等了三个月,运气不好,至今没办好签证。美国领事馆的先生们有眼无珠,他们以为我是想去新大陆发洋财的低级华人。我每天凌晨二点就去排队,排到了就隔着个药房式的小窗跟领事谈话,他们对我问这问那,却不想听听我的想法。我跟他们怎么也解释不清我的种种抱负。最后他们喊,"下一个。"我就被打发回了老家。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排队等签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像逃荒一样。有一天下大雨,人比往日更多,你知道为什么?每

人都觉得下雨别人不会去,结果每个人都去了。那天我站在一边看,看着那些被雨淋坏了的一张张发青发紫的脸,一种巨大的悲哀攫住了我,我就站在雨中大哭起来。好多人过来安慰我说别伤心别哭了有人等了三年才办到签证呢!我推开他们坐下来哭,去你妈的!他们也不生气,他们以为我疯了。商量着去叫警察来。但是我不到美国绝不发疯。我在上海苦等了三个月,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就是神秘女孩,你可能听说过。依我看她是世界上最具魅力的女孩,我一下子陷了进去。我暂时没有办法想其它的事,只想跟她上床。现在我们已经从上海飞到宁夏,然后去内蒙,然后取道兰州去丝绸之路坐骆驼。除了去美国,这是第二件有意义的事。我们爱得要发疯了。你不知道神秘女孩有多么迷人。我现在通过神秘女孩的朋友打通去美国的渠道,如果顺利的话八八年春节可以飞纽约。只要我到了美国,肯定驾驶私人飞机来接你,请你准备好行装吧。

握握手!诗人雷鸟1987。9。20

我是梯子管理员

傍晚我回到太阳大楼,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在前面的楼梯上走。我发现她东张西望的,像是来找人的。我走过她身边时间你找谁?她摇摇头说了两字:"梯子。""妻子?"我说你怎么找妻子?她笑起来,又说了一遍:"梯、子。我找梯子。"那是个干瘦的矮小的女人,我注意到她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气质。我觉得一个寻找梯子的女人是很奇怪的,这也表现在她的恍惚的眼神里,还有她手上那只草编提包,我正好俯身看清了包里的东西,包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半块被啃过的面包。我没有再说话,我没有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了。半个小时后我听见有人敲我的门。我打开门发现那个女人站在门口,她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浮出一丝微笑。"梯子。""我不知道。我不是梯子保管员。"

"你能给我一架梯子吗?"

"你要梯子干什么?""上楼顶。""上楼顶干什么?""什么也不干,请你给我一架梯子吧。"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把她推了推,然后砰地撞上门。我实在不愿意见到那女人了。我不明白那些莫名其妙的人为什么老来纠缠我,难道他们看出我是他们的同类吗?他们真是瞎了狗眼,我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明白,我不要任何人介入我的生活。他们要死要活随便,但不要来拉我做垫脚石,我就愿意这样安安静静自由自在地活着。

那天我心情不好,整个一九八七年我老是心情不好。后来我躺下准备睡觉了,听见楼道里依然徘徊着那个女人的脚步声,咯、咯、咯。她还穿着讨厌的高跟鞋。我睡不着觉就会生气,我冲出去准备把梯子扔给她然后痛骂她一顿,但是楼道里空无一人了,电灯光昏暗地照着地上的一小块面包。咯咯咯,那个女人在往下走。"给你梯子!"我喊了一声,无人答应,我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

×月×日报纸标题摘要

我把这些报纸上的语言作为故事的一节,请你原谅。

《中国青年报》

我国青年关心的问题:机会不均等

要求改革使人人有公平竞争的环境《文汇报》

新疆百岁老人的奥秘揭开了

长寿的共同特点:环境良好,

饮食适当,参加劳动,精神乐观

《新华日报》

怪事:工商局长坐牢受礼比办喜事热闹《人民日报》

大型电视片《万里长城》摄制完成

《生活周报》

周璇遗产之谜

周璇遗产纠纷众说不一,我们尊重历史和事实,期待着神圣的法律作出公正的回答。

《扬子晚报》

杀人抢劫犯于双戈昨天落入法网

《今晚报》

夫妻之间关系需要调适

关于雷鸟

我记得那天是个什么节日,我收到一位窈窕淑女的请柬,去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参加冷餐会。我找到那个地方时天已经黑了,一个狭窄的小屋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脸。有人问了我的名字,然后说久仰久仰见到你很高兴。我不知道他久仰我的什么东西,反正我肚子饿了,我坐到桌前就朝盆里伸手,女主人很怜爱地看着我,递给我一块粉红色的纸巾。"卫生纸?"我说,"我不上厕所。"她的脸涨得通红,她说你这人真可恶,你明明知道这是餐纸。我吃了几下就饱了。那些所谓的冷餐集中了中国最难吃的食品,诸如午餐肉、黄豆、青豆之类的。我想对他们说没有洋腚就不要放洋屁,开什么冷餐会?但是话说回来我自己也一样,我也经常开这种冷餐会填那些混蛋的肚子。屋里没点灯,只是四角点着几根蜡烛,所有人都席地而坐,那些年轻的脸在烛光的光线里苍白得赛过含冤的鬼魂,一个长发垂肩的男孩抱着吉他咔嚓地敲打,唱一首声嘶力竭的歌。我听清了歌词,是呼唤自由和爱情的,他身边的一个女孩双手托腮听得眼泪汪汪的,我认出来那是雷鸟的悲伤少女。可气的是我朝她眨眼睛她却假装不看见,她只顾着悲伤根本不想理睬我。我想着雷鸟,就听见那边有人在谈雷鸟。我钻过去挨着一个颓废派诗人坐下,问他雷鸟现在怎么啦?"死啦。"诗人做了一个飞翔的动作,"彻底超脱了。""别胡说。谁也没那么好死。"我揪了一把他的胡子,"雷鸟现在到美国了吗?""没到美国到了忘川。他在北京卧轨自杀了。"我发现他不像是开玩笑,但我仍然不相信雷鸟没去美国却去卧轨了。我对弹吉他的男子吼,"别他妈吵了,让人安静点。"他瞟了我一眼置之不理,咔嚓咔嚓,我就是在这种噪音中听到雷鸟的死讯的。"雷鸟让一个上海女孩坑了,他给了女孩两千美元办签证,女孩拿了钱回上海就没有消息了。雷鸟找到上海,别人告诉他女孩去北京了。雷鸟找到北京,别人让他赶紧去机场,说女孩刚买好了去洛杉矶的机票,女孩要去自费留学了。雷鸟冲进候机室,正好看见那女孩拎着皮箱朝停机坪走。雷鸟朝女孩喊我操你个小婊子,女孩没听见,机场的人把他拦在安全门外。雷鸟说让我进去她骗了我两千美元。机场的人说我们不管骗子我们只管你的飞机票,雷鸟就骂他们你们也是小婊子你们全他妈是骗子,结果雷鸟让几个警察给架出来扔到候机室门外。我去机场送人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台阶上发疟疾似地浑身发抖,我问他等谁,他说等飞机,飞往洛杉矶的班机晚点半个世纪。我说是晚点半个小时吧,他点点头说对就是半个小时,你看我都糊涂了。我想一个等国际班机的人是会高兴得糊涂的,我真没想到雷鸟临死前还这样富有幽默感。过了几天我就听说他在西直门卧轨了。""就这样卧轨了?"我瞪着诗人焦黄的嘴唇问。"就这样,血肉模糊的。"诗人转向我,以询问的口气说,"你的意思雷鸟应该选择别的死亡方式?服安眠药?割断静脉?还是跳楼?"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突然不加控制地喊起来:"怎么死都一样可他借我两千块钱怎么还?"

我做了一回死亡游戏

冬天的时候我陶醉在一个个胡思乱想中,你知道八七年的冬天很寂寞很无聊,我总是想制造一次极乐游戏,我不知道哪种事情能让我快乐到达极顶,我只能在实践中摸索。我曾经和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孩在床上连续作爱了一整天,后来被我爷爷双双抓获了,他挥舞着拐杖把女孩赶出门,然后高举拐杖打我的屁股,他说你这伤风败俗的东西我白白教育了你二十年。我说你别打了我已经累了。他说以后还干不干坏事了?我说不干了,真的不干了。我不是骗他老人家,我真的不想做这游戏了,因为它太简单。我实在找不出更刺激的,想来想去也许应该死一次玩玩,我不想去死,只是想尝尝死亡的滋味,死一回试试吧。

我爬上太阳大楼楼顶是在黄昏时分,城市在夕阳的残照中显出一种温暖的桔色,城市很大,我很小,我站在楼顶上时觉得自己小得可怜,世上有好多对比让你鼻子发酸。我看见那只断腿椅子孤独地站在夕阳残照中,我头一次闻见木头的腐味。在平台接近水箱的水泥缝隙中插着那架彩色风车,风车一天天地旋转它怎么不停一停?现在没有风,风车依靠什么在旋转?这些神奇的事物你真是无法理解,它们折磨你纠缠你让你在一片片阴影中生活,我被它们害苦啦!我走到断腿椅子旁边端详了一会,我用劲把它端起来,那只椅子出奇的沉重,你想不到一只断腿椅子会那样沉重。我屏住呼吸把它搬到平台边缘,我吼了一声推出去,然后我就看见了断腿椅子迅速坠落撞破空气砰然落地的情景,它落地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就像地球爆炸的声音,同时我听见太阳大楼的许多窗户被推开,夹杂着一片惊惶的声音。有个妇女尖声大喊,"又有人跳楼啦!"后来我抓住了那只风车,我正在数风车叶片的时候从平台通口里爬上来一群人,他们都是太阳大楼的居民。抓住他!别让他跳!他们叫喊着朝我涌来,我摔下风车朝后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抓我,即使我真的要死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我急中生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塑料枪对准他们,谁过来就杀了谁!他们果然停住了。我意识到那是一把塑料枪,它会喷火却不会发射子弹。于是我把枪对准自己的脑门。你们回家去,你们再不走我就开枪了。这时有个小男孩突然喊起来爸爸那是假的我也有那把枪。该死的小男孩一下暴露了天机,他们一窝蜂地冲上来想把我抱住,我朝楼下看了看,我不敢往下跳,我扣动了扳机,塑料手枪喷出一团火苗,脑门上滚烫滚烫的,这下我死了,我真的体验了一次死亡的感受。

结尾:一九八八年

譬如现在,蝉在一九八八年夏天依然鸣唱。我在紫竹林精神病医院记完了去年的流水帐,现在我平静如水,你可以相信我的经历,你也可以不相信,医院外面的人纷纷传说一条可怕的消息,他们说李多患了精神病。我是李多,但我不是精神病人。我现在远离了外面乱哄哄的世界,所以我说,平静如水。

世界两侧 三盏灯

平原上的战争像一只巨大的火球,它的赤色烈焰吞掠过大片的田野房屋、牲畜和人群,现在它终于朝椒河一带滚过来了。

雀庄的村民门已经陆陆续续地疏散离村。几天来偌大的村庄鸡犬不宁,到处充斥着惶乱和嘈杂的声音,主要是那些女人和孩子,女人们抱着盐罐爬上牛车,突然又想起来要带上腌菜坛子,她们就是这样丢三拉四的令人烦躁。而孩子们对这次迁徙的实质漠然不知,他们在牛车离村的前夕仍然玩了一次游戏。娄宽家套车的牛被几个孩子拴住了前腿,娄宽赶车,车不动,路边的老枣树却哗啦啦地摇晃起来。娄宽以为是老牛偷懒,大骂道,你个畜生也敢来闹事呀?啪的一鞭下去,牛就尬了蹶子,娄宽一家人全从牛车上栽了下来。

材长娄祥没说什么,娄祥蹲在地上喝粥,眼睛不时地瞟一下几米开外的茅厕,娄样最小的儿子还蹲在那几,娄祥一边喝粥一边说,也没什么给他吃,哪来这么多屎尿?娄祥的女人却性急,在旁边跺着脚喊,你好没好,好没好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粘在那缸上!

娄祥一边喝粥一边推了女人一把,让孩子蹲吧,拉光了上路才痛快。娄祥毕竟是个闯过码头见过世面的人,牛车套好了,粮食和箱子都搬上了车,娄祥还慢吞吞地喝完了一大碗粥,吃饱了肚子娄祥才有力气维持村里混乱的秩序。

慌什么?你慌什么?娄祥突然跳起来直奔娄福家的牛车,耳朵里长猪屎啦?告诉你们多少遍了,带上粮食就行了,牵那么多牲口干什么,就你们家有猪有羊?人家是来打仗,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谁稀罕你的猪你的羊?

娄福仍然将他的大黑猪往车上赶,谁稀罕?娄福气咻咻地说,就是不打仗,我家还少了好几头羊好几只鸡呢。"

娄祥刚想骂什么,一转眼看见娄守义一家正喊着号子把他家的衣柜往牛车上搬,不怕把牛压坏啦?这帮人,耳朵都让猪屎堵住了!娄祥这回可真着急了,他挥舞着手里的碗冲过来冲过去,手里拿着筷子朝这人捅一下,朝那人捅一下,都给我上车,马上走,再不走路上就碰到十三旅,十三旅见人就杀,你们要是不怕就别走啦!娄祥把手里的碗狠狠地砸碎,你们把房子也背上走吧,你们这帮猪脑子的东西!

正午之前最后一批村民离开了雀庄,村长娄祥坐在牛车上隐隐地听又县城方向的枪炮声,别慌,军队离我们还有三十里地呢,娄祥对他一家人说,我门去河西躲一躲,躲个十大半月的就回来了,怕什么呢?打仗可不像种田,稻子一季一季的都得插秧,打仗总有打完的一天。人可不像稻子,割下来还能打谷留种,不管是十三旅还是三十旅,打仗就得死人,人死光了怎么办?仗就不打了,我们就回家啦。

牛车走得很慢,材长娄祥回头望了望雀庄的几十间房屋和几十棵杂树,突然觉得自己丢下了一件什么东西,没丢下什么东西?他问身旁的女人。女人说,把一筐白菜丢下了,你偏不让带,娄祥说,我不是说白菜。娄祥皱着眉头数了数他的一堆儿女,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一共六个,一个也不少,这时候牛车经过村外的河滩地,娄祥看见河滩上的一群鸭子和一间草棚,倏地就想起了养鸭子的扁金,扁金呢,怎么没有捎上扁金?娄祥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让他们气晕了,怎么没有捎上扁令?

娄祥要回去找扁金,被他女人拉住了,女人说,你以为扁金是傻子?人家早跑了,你没见他把鸭子都丢下啦?就是傻子也知道躲打仗,没准他跑得比你快呢。

娄祥说扁金满脑子都是猪屎,也差不多是个傻子,扁金没爹没娘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别人还不是说我这个村长么?娄祥说着就从屁股底下拿出铜锣,当当地用力敲了几下,一边敲一边朝前后左右喊着,扁金,扁金,谁看见扁金了?

娄福的儿子在前面说,前天还看见他爬在树上掏鸟窝呢,他不是掏岛,是掏鸟粪,扁金给他的鸭子喂鸟粪呢。

屁话,说了等于没说。娄祥又扯高嗓门喊了一遍,你们谁看见扁金

娄守义的女人在后面说,早晨看见他往河边去了,说是去找鸭子。

这种日子还在找鸭子?他是傻子你也是傻子,你就没告诉他打仗的事?

怎么没告诉他?他说他不怕打仗嘛,他说他后脑勺上也长眼睛嘛,他一定要找他的鸭子。

村长娄祥收起铜锣骂了一声,这个傻子,死了活该。娄祥放眼了望冬天的河滩地,视线所及尽是枯黄的芦苇杂草,椒河两岸一片死寂,远远的从河下游又传来了零星的枪声。这种日子谁还会满地里找鸭子呢?娄祥想扁金看来真的是个傻子,扁金若是为了只鸭子挨了子弹,死了也是白死,那也怪不到他的头上啦。

原野上的风渐渐大了,风把淡黄色的阳光一点点地吹走,天空终于变成了铅色。快要下雪了。疏散的人们途经马桥镇时最初的雪珠泻落下来,不知从哪儿飘来布幔似的雾气,很快弥漫在马桥镇人家的青瓦白墙上。石子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两只野狗在学校里狂吠着,很明显镇上的居民已经疏散了。来自雀庄的牛车第一次畅通无阻地穿过这个小镇,这种情形也使雀庄人散漫的逃难变得紧迫了一些,村长娄祥不断地催促着他的村民,甩鞭呀,让你们的牛走快点,不想挨子弹就走快点吧!

牛车队路过昌记药铺的门口,许多人看见了一个扎着绿头巾的女孩,女孩大约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绿头巾蒙住了大半个脸蛋,只露出一双漆黑的圆圆的眼睛,那双眼睛直视着雀庄疏散的人群,大胆而泼辣,她的寻寻觅觅的目光让人疑惑,她手里提着的两件东西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许多人都看见了,女孩的一只手提着一只铁皮油桶,另一只手提着一条鱼。

你是谁家的孩子?跟家里人走散啦?娄祥勒住了牛车招呼药铺门口的女孩,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傻站在这儿?上车来吧,你要是不想挨流弹就上车来吧。

女孩摇了摇头,她仍然倚在药铺的杉木门板上,但她的一只脚突然抬起来,脚掌反蹬着药铺的门板,开门,怎么不开门?女孩的声音听上去焦急而尖利,我要抓药,我娘的药呀!

镇上人早都走光了,你不知道要打仗吗?娄祥在牛车上喊,这种时候谁还到药铺来抓药,你脑子里长的是猪屎吗?没人在怎么开门?

你脑子里才长猪屎。女孩瞪了娄祥一眼,猛地转过身,用手里的铁皮油桶继续撞着药铺的门板,开门,快开开门,女孩的哭声突然惊雷似的钻进雀庄人的耳朵,女孩一边哭一边对着药铺门上的锁孔大声叫喊着,朱先生你不是人,你怎么不把药挂在门上?你吃了我家多少鱼呀、吃了鱼不给药,你就不是个人。

牛车上的人们一时都惊呆了,他们现在看清了女孩手里的那条鱼,娄祥的儿子大叫起来,是条大黑鱼。但娄祥转身就给了儿子一个巴掌,你管它是黑鱼白鱼?娄祥悻悻地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女孩子,比扁金还傻,她要抓药就让她去抓药吧,我才不管这份闲事。

娄祥带着雀庄的牛车队继续赶路,空中的雪花已经像棉絮般的飘落下来,雪花其实不是花,它们湿湿地挂在人的棉帽和眉毛上,凝成冰凉的水滴,抹掉了又长出来。娄祥摘下头上的棉帽掸去上面的雪花,一转脸看见那个扎绿头巾的女孩追上来了。女孩追着娄守义家的牛车跑,女孩跟娄守义的女人说着什么,娄祥听不清,后来他看见她站住了。她站住了,左手提着铁皮油桶,右手拎着那条鱼,娄祥看见漫天的雪花把那个小小的身影与雀庄的牛车隔绝开来,后来铁皮油桶和鱼都看不见了,只看见女孩的绿头巾在风雪中映出一点点绿色。

那女孩跟你说什么?娄祥问娄守义的女人。

她要用鱼跟我换灯油,娄守义的女人说,哪来的灯油呢,这种日子谁还顾上带灯油呢?

她要灯油干什么?娄祥嗤地笑了一声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女孩子,灯油?要是挨了子弹白天黑夜还不是一样亮,要灯油干什么?你们说要了灯油干什么?

雀庄的人们在疏散途中愁眉苦脸,没有人乐于说那个陌生女孩的事情。现在他们的耳朵里灌满了风雪的沙沙之声,还有令人心焦的牛铃和车轴的鸣响,除此之外就是东南方向那种零乱的没有节奏的枪炮声了。

谁都知道,战争中的人们想得最多的还是有关战争的事。

鹅毛大雪一朵一朵地落下来,椒河两岸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无论扁金怎么诅咒,大雪还是在扩张它刺眼的白色,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扁金就更加找不到他的鸭子了,这种天气鸭子不肯下河,鸭子要是躲迸芦苇丛里,那扁金就休想在天黑以前找到它们了。

丢了三只鸭子,不是丢了,是它们自己离群跑了。扁金子持鸭哨在河滩地上搜寻他的鸭子,手里的鸭哨扫遍了芦苇,干枯的苇絮飞扬起来,混在漫天飞雪里,落满扁金的肩头,但他却看不见三只走失的鸭子。该死的天公,让你下雪你不下,不让你下雪你偏偏下了。扁金诅咒着天公,忽然想起村里人说天公骂不得,谁骂天公谁就会让雷电劈掉半边脸,扁金有点后悔,就拧了把自己的嘴。扁金这么生气,不骂几声心里堵得发慌,后来他就开始骂他的三只走失的鸭子,贱货,不要脸的畜生,就你们长了两只脚,就你们会跑?扁金说,我不信抓不到你们,抓到你们谁也饶不了,一、二、三,全扔开水锅里,烫你们的毛,吃你们的肉,谁也饶不了!

扁金沿着河滩地走出去大约半里地,没有看见一只鸭子的踪影,却看见漫天的雪越下越大,椒河在前面拐了个弯,河汊被折成一个弓形,扁金发现河汊边多长了半亩沙地,有一条捕鱼船泊靠在那里,扁金不是傻子,他知道每年冬天椒水会瘦下去,瘦到河底就露出这片荒沙地了,但那只捕鱼船却来得奇怪,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捕鱼的,椒河流到雀庄水里就只剩下些小鱼小虾了,只够喂扁金的鸭群。扁金不喜欢在雀庄的地盘上看见捕鱼船。扁金觉得这条又破又旧的捕鱼船来得真是奇怪。

喂,看见鸭子了吗?扁金一边喊一边朝捕鱼船走去,他用鸭哨捅了捅船篷,没听见任何回应。人上哪儿去了?让鱼虾吞到肚子里去了?扁金嘀咕着跳到船上去,船剧烈地摇晃起来,扁金就一把抱住了大橹,这是什么鬼船?晃得这么厉害。扁金好不容易站稳了,一转眼看见篷顶上站着两只鱼鹰,两只鱼鹰扑扇着翅膀,抖落了羽毛上的雪花,它们红色的明亮的眼睛充满威胁的意味,这让扁金有点惊慌,扁金说,你们盯着我干什么?想咬我呀?你们是什么鬼东西?这么黑这么难看。两只鱼鹰像人一样转了个身,扁金就拿着鸭哨在一只鱼鹰的脚上撩了一下,这是一次试探,那只鱼鹰却猛地张开双翅跳进了河水,紧接着另一只鱼鹰也跳下去了。扁金松了口气,他说,什么鬼东西,还想来咬我?

从船舱里突然传来了一种微弱的声音,好像是一个女人,扁金掀开草帘,舱内暗沉沉的,一股大蒜和鱼腥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扁金只能看见那个女人苍白的脸和蓬乱的头发。它们几乎埋在一堆破棉絮里。

别去惹我的鱼鹰,它们会咬人。女人说。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清,扁金蹲在那里,但他的脑袋好奇地探进了舱内,扁金说,你快死了吗,你说话怎么像死人一样有气无力的?

别去惹鱼鹰,会咬人,女人说。

我没惹它们,是它们想惹我。扁金说,我才不会惹那两个鬼东西,我是来找鸭子的,喂,你看见我的鸭子了吗?

看不见了,我的眼睛坏了,什么也看不见。女人的声音听上去仍然很微弱。

你是个瞎子?呸,瞎子怎么还在河上捕鱼?扁金说,你是瞎子怎么把船摇到这里来的?这里要打仗啦,人都跑光了,你来干什么?告诉你,人都长着眼睛子弹可不长眼睛,告诉你吧,我前几天去马桥镇卖鸭蛋,看着肉铺掌柜的女儿给流弹打死了,那女孩还在吃棒棒糖呢,一蹦一跳的,砰的一声就扑在地上了,那女孩嘴里还咬着棒棒糖呢。

船舱里的女人不再说话,女人不说话的时候喉咙里仍然发出一种声音,很浑浊的,像是在喘气也似是呜咽。

他们都跑光了,吓得都尿了裤子。扁金说,告诉你吧,子弹不长眼睛,可我扁金后脑勺上也长眼睛,我才不会让子弹打到我头上。

船舱里的女人不再说话,她似乎是没有力气说话了。她没有力气说话,但扁金觉得她的喉咙像一架纺车纺出一种单调而固执的声音,碗儿……小……碗……碗儿。

你要一只碗?扁金说,你不要碗?我猜你也不要碗,没有吃的要碗干什么?不过人要是没有吃的迟早会饭死,我扁金却饿不死,没有米吃我就吃鸭蛋,扁金说到鸭蛋人便突然跳了起来,鸭子!我得去找鸭子了,我哪有闲工夫跟你说话呀?扁金说着急急忙忙地下了船,下了船回头一望,恰巧看见两只黑鱼鹰从水中钻出来,它们的嘴里各自咬住了一条小鱼。扁金顿时有一种揩意,他觉得它们抢走了鸭子的食物。你们是什么鬼东西?扁金挥起鸭哨朝它们打去,嘴里高声叫道,放下,放下,不准你们吃这里的鱼。

就在这时雪地里响起了一串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扁金看见一个扎绿头巾的女孩朝自己疯狂地奔来,女孩眼睛里的愤怒之光使扁金感到一丝紧张。你要干什么?扁金横过鸭哨杆挡住自己的身体,他说,我没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女孩像一头小母牛似的朝扁金撞过来,她挥起左手那条鱼打了扁金一下,又将右手的铁皮油桶砸向扁金。扁金慌忙之中用他的鸭哨挡住了几下,听见极其清脆的僻啪一声,他的鸭哨被拦腰截断了。

你疯啦?你是个傻子吗?扁金大叫起来,他说,你把我的鸭哨杆子弄断了,要你赔!

女孩拉住扁金的鸭哨不放,扁金以为她会骂人,但女孩只是用她的黑眼睛瞪着他。

你瞪着我干什么,想吃了我?扁金说。

女孩松开了手,但那只小手不依不饶,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扁金脸上被她重重地掐了一把。

你掐我干什么?扁金说,你把我的鸭哨杆子弄断了,你要赔,赔不出来给我一条鱼也行。

女孩已经跳到了捕鱼船上,女孩一上船就呜呜地大哭起来,那种凄厉的突加其来的哭声同样让扁金觉得茫然。扁金凑近了船舱听那女孩的哭声,掐了我你还哭?你还占理啦?扁金嘀咕着,但女孩渐渐把扁金的心哭乱了,扁金摸不着头脑了,他说,哭什么呢?我不要你赔鸭哨了,我不要你的鱼了,你还哭什么呢?扁金又想会不会是舱里那个女人咽气了,他透过草帘子朝里面张望,看见那母女俩抱在一起,女人并没有死,她的脸色虽然比雪还要白,但她的嘴唇还在动呢。扁金摇着头说。人还活着嘛,又没死人,你哭什么呢?哭得人心里难受。

人与船都在雪中,大雪未有停歇的迹象,椒河上空的天色其实已经被大雪染得灰白不清了,扁金又想起了那三只走失的鸭子,于是对着捕鱼船喊,喂,那女孩,我说你别哭了,你看见我的鸭子了吗?

那女孩--扁金后来才知道那女孩就是小碗,原来碗儿是那女孩的名字。

大雪封门,大雪封住了一座空荡荡的村庄。从河滩通往娄氏饲堂的土路已经被积雪所覆盖,村里人抛下的几只鸡几只兔子都在圈栏里与柴草为伴,雪地上唯一的人迹是养鸭人扁金的脚印。

扁金的脚印杂乱地铺在许多人家的门前窗后,更多是嵌在人家的鸡窝或猪厩门口,两天来扁金一直在找那三只走失的鸭子,他想鸭子又不是麻雀,鸭子不会飞走的,它们能跑到哪里去呢?扁金的脚印有时一直踩到别人家的房顶上,偌大的村庄看不见一个人影,也就没有人来阻止扁金越轨的行为,假如现在娄福看见了扁金,他的鼻子一定会被气歪的,现在扁金就站在娄福家新盖的大瓦房顶上。

扁金手搭前额朝四周了望,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村里村外一片死寂。扁金知道一村人都跑光了,就剩下他一个。扁金想剩下他一个人才好,要不他怎么敢爬上娄福家的房顶呢?扁金听见娄福的新瓦在他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那是娄福家的新瓦,扁金一点也不心疼。他想起娄福平日挂着一只怀表在村里走来走去的模样,心里就很生气,娄福从来不搭理他,娄福的女人也总是乜斜着眼睛看他。娄福家有钱有地还有新瓦房,可他们就不如村长娄祥,村长还常常从自家地里挖几只红薯给他呢,娄福是未出五服的血亲,可他连一根针也舍不得送他。扁金突然压抑不住一股怒火,他走近烟囱,朝里面塞进去一片瓦,那片瓦卡在烟囱里了,扁金想像着娄福家浓烟倒灌的景象,想像着娄福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嘴里便咯咯的笑出了声。

椒河上游的那座岗楼是扁金无意中发现的,扁金并不知道那是战争的特殊建筑,他以为是砖窑,他想花村什么时候有了砖窑呢,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雪晴后的阳光非常刺眼,扁金脑袋转了一圈,后来他就看见了河滩边的那只捕鱼船,白雪盖住了船篷,船远远地望去更显单薄破败了,但扁金看见了女孩小小的身影,她的绿头巾像一片树叶在他视线里飘来飘去的,他不知道女孩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船头上的那堆红火,也许捕鱼船的母女俩在升火煮饭了,别人家的饭锅总是让扁金饥肠辘辘,他从不喜欢看别人煮饭,但现在不同了,捕鱼船上的那堆红火使扁金感到某种莫名的安慰。不知为什么,他看见那堆红火心里就不再那么冷清了。

空寂的村庄没有人迹,没有人才好呢,扁金告诉自己这是他从小到大最自由的时光。扁金的嘴里发出一串快乐的呼啸声,他支开双脚像鸭子一样走了一程,又伸出双臂像水鸟一样飞了一程,扁金发现他的脚已经踩在王寡妇的莱园里。他想起去年他的鸭子跑进王寡妇的菜园,王寡妇横眉竖目骂得多么难听,她还放狗咬他的鸭子,那条恶狗竟然咬了一嘴鸭毛!那女人不是东西,她心疼自己的菜园,那我就不心疼自己的鸭子吗?扁金抓过一根树棍砍击着菜园里的萝卜秧子,但砍了几下就把树棍扔掉了,他想起王寡妇是个寡妇,村里人都说她可怜,再说他扁金堂堂男子汉不该跟妇道人家一般见识的。

扁金翻过菜园的篱笆跳进了娄守义家的院子,娄守义家的院子堆满了柴草和坛坛罐罐,扁金几乎一眼就看见柴堆上一摊干给的鸭屎,扁金的目光发直,脸却慢慢地白了。他知道娄守义家不养鸭子只养鸡,而鸭屎与鸡屎就是变成灰他也能区分出来。扁金呼呼地喘着粗气,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个杂乱的院子里塞满了破烂,扁金就把所有的破烂挪了窝,没有看见鸭子,但他看见一只破篮从柴堆中滚落下来,一大堆棕黑相间的鸭毛从篮子里滚到扁金的脚边,一大堆松软而温暖的鸭毛洒着许多噜猩红的血珠。扁金的脑袋嗡的响了一下,扁金的肺砰的爆炸了。娄守义家吃了我的鸭子!吃了我的鸭子,我的鸭子,三只鸭子!扁金捧起那堆鸭毛,他看见那堆鸭毛抖个不停,他知道鸭毛是不会发抖的,是他的手在发抖。扁金捧着那堆鸭毛不知拿它们怎么办,娄守义偷吃了我的鸭子!过了好一会扁金突然狂叫了一声,他听见自己凄厉的声脊在村庄上空回荡,没有人会听见他的叫声。

扁金坐在娄守义家的院子里,他知道自己的屁股埋在一堆积雪中,但他站不起来,他想弄明白娄守义家什么时候偷走了他的三只鸭子。昨天还在村外看见娄守义的女人呢,昨天那女人还笑眯眯地跟他说话呢,她还说,鸭子丢不了的,你别找啦,它们明天自己就回棚了,这个不要脸的馋嘴女人!扁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这个不要脸的馋嘴的一家人!他们舍不得宰自己的鸡杀自己的羊,却把我扁金的鸭子偷吃啦!

报复的念头来得突然而猛烈,扁金把手里的鸭毛一点点地撒在地上,身子像一个爆竹从地上蹿了起来。还我的鸭子!扁金大叫着抓起一只鸡食盆,用力摔在地上,还我的鸭子!扁金又抱起一只水坛砸成了碎片,这么砸掉了所有的坛坛罐罐,扁金的怒火未见一丝的消退,他突然意识到砸坏的东西本来就是破烂,它们不能补偿三只活蹦乱跳的鸭子,要是娄守义家的猪羊还在就好了,但他们大概带走了所有的牲畜。扁金抬起头绝望地瞪着天空,天空其实没什么可看的,昨天下雪时阴沉着脸,今天雪停了天也就蓝了,蓝得刺人眼睛,就像娄守义女人身上穿的蓝棉袄,刺人眼睛。扁金的视线绝望地下沉,掠过娄守义家的屋顶,屋顶下的一条绳子在风中晃来荡去的,有一只干辣椒还孤单地挂在绳上。扁金跳起来摘下那唯一的干辣椒,放在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他看见了娄守义家门上的春联,春联的红纸黑字都完好无损,扁金不认识字,但他猜出那是什么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意思,让你丰登让你兴旺,扁金这么叫喊着就去撞娄守义家的门。

娄守义家的门和门的铁锁都很结实,怎么撞还是结结实实的;如此结实的门和锁让扁金添了一丝新的愤怒,让你的门结实去,让你的锁结实去!扁金灵机一动,他绕到房后跳上了猪厩的顶棚,然后便异常轻松地爬上了娄守义家的房顶。

你知道娄守义家也是瓦房,雀庄的人们所谈论的六间大瓦房之一,娄守义家房顶的两个檐头还雕着龙凤图案呢,你知道娄福就为了和娄守义赌一口气,才盖起了雀庄最高最大的新瓦房,但是现在扁金跳上去了,扁金怒发冲冠,现在就是让娄守义一家九口人跪在地上哭,就是赔给扁金三百只鸭子也没用了,扁金才不管盖一座瓦房是多么不易,他要毁掉娄守义家的大瓦房了。

扁金用房顶上的磨盘做了帮手,他推着磨盘在房顶上滚了几遍,那些青瓦就发出一串清脆的碎裂声,扁金怒发冲冠,就是那些青瓦都像女人一样哭闹起来也没用了。扁金干脆就坐在房顶上乒乒乓乓地敲打起来,直到把娄守义家的房顶敲出一个大窟窿,一个很大的大窟窿。

是一颗呼啸而过的子弹惊醒了扁金,子弹不知从何处飞来,但它似乎是冲着他射来的。扁金吓了一跳,扔下磨盘就跑,扁金扒住屋檐朝四周环视了一圈,他看见北面的官道上有一列军队通过,大约有三百多号人,带着枪炮辎重过来了,扁金看见几个士兵半跪在河沟边,他们手里的枪管明白无误地指向他,指向娄守义家的这间房子。

扁金吓坏了,他从娄守义家的房顶摔到猪厮棚上,又从猪厩棚上滚到地上,子弹,子弹,扁金尖叫了两声就跑到了村巷里。兵来了,打仗啦!扁金沿途拍打着各家各户的门窗,手都拍疼了才想起村里人都跑光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了。这时候扁金真正感到了恐惧,而且他的裤带不知怎么断了,扁金提着裤子在村里狂奔,他想去鸭棚圈好他的那群鸭子,他朝河滩地跑了一段路又折回来了,他想现在我不能去管鸭子了,现在我还去找鸭子我不成了傻子吗?他想他得躲起来,找一个好地方躲起来,不能让子弹飞到他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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