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世界两侧(短篇集)》作者:苏童【完结】 > 世界两侧.txt

  没有第二节.4

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56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扁金后来做了一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想像不出他是怎么把一条打鱼船从岸边推向河心的,后来扁金打着寒颤走进冰冷的河水里,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把船推向了河心。离开这儿吧,这儿不是一个好地方。扁金对着船头的鱼鹰说。船头的鱼鹰沉默不语,扁金又对着船尾的鱼鹰说,带着他们离开这儿,到不打仗的好地方去吧。

打鱼船在暮色中顺流而下,两只鱼鹰不知道它们的船会漂向何处,去哪个好地方呢?其实扁金也不知道。

那是雀庄战役结束后的第一个黄昏,打归战场的士兵和车辆姗姗来迟,他们途经雀庄的时候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个人拖着一只木条箱在河滩地上走,对所有的警告置若罔闻,士兵们看不清木条箱里装了什么东西,有人想过去盘问他,但好几个士兵都认出了扁金,他们说,别去管他,那人是雀庄的傻子。

战争的火球在雀庄留下了许多焦状物和黑色擦痕。连续几天出了太阳,满地的积雪化成了泥泞,满地的泥泞被阳光烤干了,土地便露出了土地的颜色,晒场是黄里泛红的,村巷是灰中透黄的,河滩是黑色的,但是村外那片广袤的红薯地里的黑上却变成了红色。

曾经被枪炮声吓昏了的家禽牲畜现在醒过神来,它们饿坏了,成群结队的跑到晒场上来寻觅食物。晒场上除了散落的子弹壳,没有任何柔软可食的东西,饥饿的猪羊鸡鸭们开始追逐扁金,向他发出各种乞食的叫声。它们似乎也没有错,偌大的村庄里中只有扁金一个人,它们不向他要吃的又向谁要呢?

可是扁金顾不上别人家的畜生,他自己的一大群鸭子还半饥半饱的,从河里捞来的螺蛳小鱼只够喂他自己的鸭子,所以扁金一路走着一路驱赶着那些讨厌的畜生,扁金很忙碌,他要趁着好天气洗洗木条箱里的一堆东西,十几顶棉帽,好多只棉鞋,那些棉鞋棉帽都沾着血迹,不洗干净怎么能戴在头上,怎么能穿到脚上呢?但是要把它们全部洗干净真不容易,扁金蹲在河边拼命地洗,腰都蹲酸了。

扁金把洗好的东西整齐地晾在河滩地上,那些棉鞋,那些棉帽,它们在阳光下仍然散发出一股暖暖的甜腥味,那是钻进了棉花深处的人血的气味,扁金逐个地把那些棉鞋棉帽嗅了一遍,他想这股怪味还真不容易洗掉。但那又有什么呢?你要知道它们比娄福的棉鞋好上一百倍,比娄守义的狗皮帽好上一百倍,扁金爬上草垛守护着他的东西,冬天的椒河水就在他视线里流淌。扁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肮脏的漂满垃圾的河水,几天来大堆死去的牲畜、烧焦的木头和腐烂的衣物浩浩荡荡穿过椒河,战死的士兵们早就被一车车地拖走,但河面上仍然有死尸顺流而下。扁金看见了他不想看见的东西,他想看见的东西一时却想不出来。后来他看见一块白布条在水边漂浮着,扁金就想起来了,他想看见的就是这块白布条,不,是手摇白布的女孩小碗,以及女孩家的那条船和船上的三盏灯。

三盏灯已经熄灭,那条打鱼船不知漂到哪里去了,椒河水很长,流经三城七县二百多里地,谁知道那条船漂到哪儿去了呢?有关女孩小碗的记忆总是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想起女孩小碗扁金就感到难过,有一些看不见的子弹在他体内疯狂地爆响了,扁金的手便狂躁地在身上摸索着,他想把那些可恨的子弹拔出来,但扁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的全身甚至骨头都被那些子弹炸疼了,扁金痛苦地蜷缩起身子,他无法理解他体内的那些砰然作响的子弹,他安然地躲过了雀庄战役的枪林弹雨,可这么多的子弹是怎么钻进他身体的呢?

雀庄战役的幸存者扁金突然沉浸在一种意想不到的痛苦中。几天来扁金的脖子、胳膊和胸前新添了许多淤血和疤痂,那都是他自己弄伤的,扁金怎么弄都不能消除他体内的那些子弹。后来他发现了唯一能够减轻痛苦的方法,他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去想,想女孩头上的绿围巾,想那条打鱼船上的三盏灯,想起这些他的身体就变得松软了,体内的那些子弹也渐渐地沉寂了。

你知道扁金的生活必将改变,现在他生活中不仅仅只有那些鸭子了,鸭子对扁金的影响终于无法与女孩小碗匹敌。有一天扁金发现他晾在河滩上的棉帽棉鞋落满了鸭屎,扁金就追赶着鸭子大发雷霆,你们就会拉屎,你们就会嘎嘎乱叫,扁金在河滩挥舞着拳头吼道,你们怎么没让子弹打死?你们一百只鸭子也顶不上小碗一个人!

腊月二十八那天,村外的官道上开始出现了疏散归来的车马人群。人们急于归来是因为春节临近,虽然平原上的战争未见偃旗息鼓的迹象,有万人的军队从西南向东北方狂流般地挺进,战车马蹄腾起的黄尘狼烟在十里以外仍然清晰可辨。但是你想想吧,雀庄有多少人会愿意在异乡他壤燃放除夕的爆竹呢?所以村长娄祥带着七八户思家心切的村民先回来了。

离了很远扁金就看见了那几辆马车,他欢呼了一声,他扔下手里的一只棉鞋朝乡亲们跑去,但跑了几步就站住了,扁金看见村长的身影就想起自己做错的事,他想起自己曾睡过村长母亲的大棺材,村长是个出名的孝子,为了这件事他肯定能拧下自己的耳朵,而他的鸭子也惹了祸,鸭子们把村长家洁净整齐的院子弄得满地污秽,村长的女人最不能容忍牲畜在她家拉屎,村长又怕他女人,为这件事村长也绝不会轻饶了他。扁金撒腿就往村里跑,他要赶在村长回家之前把他留下的痕迹抹掉。

扁金冲进村长娄祥家,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全部围绕着那口棺材展开,他想在棺村里放回十几个红薯,但这么着急上哪儿去找红薯呢?扁金一时没有主意,就匆匆地到灶旁抓了几块木拌子扔进棺材里,木拌子与红薯看上去很不一样,扁金情急之中就拖过一捆干草盖在上面,他知道他无法让棺村里的东西恢复原状了,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就只好拉上了棺盖。扁金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如何把村长的灯油桶灌满,这似乎容易一些,他很快地解开裤带对着灯油桶撤了一泡尿,然后把桶放回到村长的大床底下。剩下的那些鸭屎其实是最好办的,扁金抓过一把破笤帚扫地,他用的力气太大了,那些干结的鸭屎甚至飞过院墙,落到了外面的村巷里。

扁金跑出村长家时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爬到一棵树上观望着远处的乡亲,那几辆马车刚到村口,扁金坐在树上,他想不如就在树上迎接乡亲们。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坐在娄守义家的老桑树上,他眼前的大瓦房就是娄守义家的大瓦房。扁金的心倏地往树下坠去,他的身子也一起坠到了树下,现在他意识到那大瓦房顶上的窟窿才是他惹下的大祸,他想爬到那房顶上去,但他知道自己连茅草屋顶都不会苫补,怎么会苫补大瓦房的房顶呢,扁金急得大汗淋漓,他想起娄守义有五个力大如牛的儿子,还有三个凶神恶煞的女儿,他们肯定饶不了他,他们每人踢他一脚就能要了他的命,扁金蹲在老桑树下茫然失措,一种巨大的恐惧压得他直不起腰来,后来扁金就捂着脸蹲在那里,他听见体内的那些子弹又乒乒乓乓的爆响了,他的全身上下甚至骨头都开始疼了。

材长娄祥发现扁金的时候欣喜若狂,娄祥跳下牛车,张开双臂扑过来,像鹰捕小鸡一样抓住了扁金。

娄祥说,你个傻子,你还活着嘛,都说子弹不长眼睛,谁说子弹不长眼睛,它就是不打傻子嘛。

扁金说,我不是傻子。

娄祥说,谁说你傻子?傻子能从枪炮下活过来?谁说你傻子他自己就是傻子。

扁金说,子弹打到我了,就是拔不出来,我身上到处都疼,疼死我了。

娄祥伸过手在扁金身上捏了几下,哪儿挨子弹了?你这身皮比牛皮还结实呢,娄祥抓着扁金的耳朵说,你个傻子,又跟我胡说八道了。

别拧我耳朵。扁金满脸惊惶地瞟了眼村长的大手,我没去你家。扁金突然叫起来,我的鸭子也没去你家拉屎。

你去我家干什么?你的鸭子跑我家拉屎?怕我拧不下你的耳朵?

别拧我耳朵。扁金仍然叫喊着,他的脑袋始终躲避着娄祥的大手,他说,我没拿过你家的灯油,小碗也没拿,你家的灯油桶还在床底下放着呢。

娄祥突然不说话了,他的光头凑到扁金面前,他的犀利的目光刺得扁金双颊通红,好你个傻子,娄祥冷笑道,我就猜到你干了坏事,给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了什么坏事?

扁金垂下头,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护注了两只耳朵。他说,我没睡过你家的棺材,棺材是给死人睡的,我没睡过。棺材里的红薯有油漆味,我也没吃过棺材里的红薯。

娄祥的嘴里吐出了脏话,他的大手终于掰开扁金的十指,他的两只大手同时揪住了扁金的两只耳朵,同时狠狠地拧了几下,然后娄祥就急如火星地奔回家了。

扁金捂着耳朵站了起来,他觉得耳朵快掉下来了,但他还是忍着疼痛朝村长的背影喊了一声,村长,我告诉你,娄守义家的房顶让子弹打了个窟窿!

许多村里人朝扁金围过来,他们七嘴八舌地向扁金打听雀庄战役的各种细节,扁金一句也听不进去,扁金粗鲁地推开人群往外走,你们像老鼠一样逃走了,你们的房子却没起火,我在这儿守着我的鸭子,可我的鸭棚让他们毁啦。扁金说,你们知道吗,我在祠堂里睡了好几天啦。有个孩子拉住扁金的衣角问,扁金,你怎么没让子弹打着呢?扁金甩掉了孩子的手,他突然哽咽了一下,想哭而又忍住了,扁金哽咽着说,你们知道什么?子弹都藏在我的肉里,我都快疼死了!

在雀庄人看来扁金说话从来都是语无伦次傻里傻气的,他对雀庄战役的描述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引起了一阵嬉笑声。他们疑惑不解的是扁金最后的呐喊,你们不是好人,扁金扯着嗓子在村口呐喊,你们一百个人也顶不上小碗一个人!

他们当时不知道那是扁金在雀庄留下的第一次呐喊,也是最后一次呐喊。

养鸭人扁金在腊月二十八的夜里离开了雀庄,也许是腊月二十九的凌晨,这已经无关紧要,村长娄祥那天气冲冲地步遍雀庄附近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看见扁金和他的鸭子的影子。王寡妇的儿子在椒河边捉螃蟹,他告诉娄样扁金赶着鸭子顺河滩走了,他说扁金一边走一边还在哭呢。

村长娄祥以为扁金在天黑以前会回家,但扁金再也没回家。说起来扁金在雀庄也没有什么家,他带走那群鸭子就把家也带走了。后来是娄福娄守义他们回家了。他们不会不回来,雀庄人谁也不愿意在外面过年嘛。扁金离村那天,娄祥在他家的柴堆上发现了一只棉帽和一双棉鞋,他是个闯过码头见过世面的人,一眼就认出那是军用品,而且他很快猜到它们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娄祥咒骂着扔掉了棉帽和棉鞋,刚扔掉又捡了回来,他是个识货的人,这么暖和实用的棉帽,这么结实耐穿的胶底棉鞋,娄祥实在舍不得扔掉它们,他知道那是扁金赎罪的一份礼物。

收到棉帽和棉鞋的还有娄守义一家。娄守义起初喜出望外,但后来弄清了那些棉鞋棉帽和房顶上大窟窿的联系,娄守义的脸便气白了,几只烂鞋烂帽来换我家的房顶?娄守义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傻子,这个傻子怎么会没挨子弹?他就是被子弹打成个蜂窝,也解不了我心头的恨!

不管是村长娄祥还是娄守义,他们都舍不得扔掉扁金的礼物。大年初一的早晨,娄守义去娄祥家拜年,看见娄祥头上戴着和自己一样的棉帽,脚上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棉鞋,他们两个盯着对方愣了一会儿,突然一齐会意地笑起来。

娄守义说,这帽子很好,有两个护耳,冬天不冻耳朵。

村长娄祥说,棉鞋也很好,又结实又暖和,我还没穿过这么好的棉鞋呢。

过年那几天村长娄祥常常想起扁金,他不知道扁全为什么像个老鼠一样逃离雀庄。过年了,别人都回家了,他却像个老鼠一样地逃啦。娄祥想起扁金以前也做过不少让人痛恨的事,有一次他差点把人家的猪拖迸椒河呢,以前他从来不害怕,从来没跑过,这次为什么怕成这样?娄祥后来很自然地联想到雀庄战役的枪林弹雨,他猜扁金大概是让子弹和炮火吓破了胆。

直到这年秋天,雀庄的乡亲们没有谁再见过养鸭人扁金。秋天的时候娄福跟着一条稻米船去椒河下游贩米,船过桃县地界的时候,娄福看见了养鸭人扁金,扁金赶着一群鸭子在椒河岸边走。娄福说他认出了扁金,扁金却不认识他了。娄福问他去哪儿,扁金说他不去哪儿,他要找一条打鱼船。娄福问他要找什么样的打鱼船,扁金说是一条有三盏灯的打鱼船。娄福说从来没见过有三盏灯的打鱼船,他问扁金找那条船干什么,扁金就不说话了,扁金像个哑已一样赶着鸭子走,后来扁金就埋下头,像个哑巴一样赶着鸭子在椒河边走。

什么打鱼船?什么三盏灯?娄福回村后说起这件事就咯咯地笑,他对乡亲们说,我早就说过扁金是傻子,你们偏不信,现在你们该相信了吧?

现在我们该相信了,扁金和他的鸭群仍然在椒河边走,他们大概会一直步到椒河下游,走到椒河水与其他河流交汇的丘陵地区。这其实是一条异常险恶的行走路线,我们知道平原上的战争是一只巨大的火球,它可以朝四面八方波动,秋天的时候,战争的火球恰恰正在向丘陵地区滚来。

世界两侧 桑园留念

到桑园去要路过一座石拱桥,我们那个城市有许多古老或者并不古老的石拱桥,傻乎乎 地趴在内河上,但是,桑园却只有一个。

我十五岁的时候,发现自己长大了,男孩子长大的第一件事是独立去澡塘洗澡,这样每 星期六的傍晚,我腋下夹着毛巾、肥皂和裤头走过那座桥,澡塘在桑园的东边。我记得第一 次看见桑园里那些黑漆漆的房子和榆树、桂花树时,我在那站了几秒钟,不知怎么我觉得这 地方有那么点神秘感。好像在那些黑房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大事情。

第一次,我是在桥头上碰到肖弟毛头他们的,整个夏天他们都站在那里,我走过他们面 前的时候使劲抽了下鼻子,这并非因为感冒,我好像是怕自己刚洗干净的脸蛋无缘无故挨肖 弟一巴掌,因为我知道肖弟是条好汉子,他会突然对别人恨得要死,然后轻轻溜到你身边, 给你一个大嘴巴。但肖弟那天只是堵住了我,他朝毛头他们怪叫了一声说:“喏,丹玉的弟 弟,看他的眼睛也是凹下去的!”

我那时候不认识丹玉。我姐姐也不叫丹玉。我使劲抽着鼻子往后退。他们朝我围过来 了,认真盯着我的眼睛看,没准他们都认为我是那女人的弟弟了。我当时后悔起来,怎么想 起来一个人出门洗澡的?我注意着肖弟,要是他抬手,我就像滚铁筒一样从桥上浪下去。这 样受伤没什么,反正我情愿摔伤也不挨肖弟的巴掌。这时我的毛巾掉在地上了。可肖弟很奇 怪地拽着我的胳膊,不让我去拾。是毛头弯下腰替我拾的毛巾,而且他还说了一句很伟大的 话:“扯他妈的蛋,丹玉没有弟弟,她是独生女儿。”

毛头这小伙不错。我列他的印象就是从那时留下的。我想他们这就放我走了,但肖弟从 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让我送给丹玉。他告诉我丹玉家庄在桑园最大的门洞里,就是长着一 棵桂花树的那个门洞。

拐到街角的时候我好奇地打开那张折成鹤形的纸条,看见上面用红墨水歪歪扭扭写着一 排字:“丹玉今天夜里到桥顶不来明天踏鸟窝。”

我觉得给别人写这种字条挺有趣,但我看完后再也不会把它叠成鹤形了。跑到桑园的时 候,我心里嘀咕,要是丹玉告诉肖弟我偷看了纸条会怎么样呢?

我不认识丹玉。但我总听到在早晨或夜晚的大街上,有人在喊这个名字。我开始把丹玉 当成一个很特别的女人,她喜欢紧挨着别人家的墙壁走路,有时候用手莫名其妙地摸摸墙。 我记得她走过我们家门前的时候,我的两个姊姊曾经争论过她的走路姿势,一个说很好看, 一个说丑死了。

肖弟想跟丹玉干点什么。我明白这意思,当时我已把男女约会看得很简单了。街东的石 老头养了一条狼狗,老头天天牵着它在铁路线两侧打让火车惊飞的呆鸟,但是有那么几个下 午我路过石码头时,发现狼狗和另外一。条又脏又丑的母狗撸在一起,我在那里琢磨了老半 天。凡事我不喜欢问别人,因为我相信自己都能弄明白,直到现在我还认为,以我当时的年 纪,能把那两类画面相对比相联系,真是太伟大了。

我敲开丹玉的窗户,把纸条扔进去。这全是照着肖弟的吩咐干的。这时我看见丹玉了, 其实是看见一双乌黑深陷的眼睛了。我不知道她一个人把窗户大门关紧了待在屋里干什么, 我姐姐把她的房门插上时,我总要狠狠踹几脚的。

桑园里已经有一棵桂花树开花了。我走出桑园的时候想,丹玉的眼睛跟我真差不多,从 此我便意识到我的脸蛋上长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一段时期我没去澡塘,有一天我哥哥闻到我头上的气味,把我推下了床,他是个喜欢 假装干净的家伙。于是我又卷起那套家什去澡塘。我知道我会在桥顶上碰到肖弟他们的,那 时我有点明白他们为什么天天喜欢站到桥上去了。

“你那事办得不坏。”肖弟给了我一支烟,然后很友好地拍我的肩膀。那是平生第一次 有人给我递烟,我感动极了,当时我脑子里飞快闪出一个念头,要是爹妈都去哈尔滨出差, 我就可以从他们留下的伙食费里扣下钱,买一包牡丹,请肖弟、毛头他们抽。没准就是由于 这根烟,第二天我又到石桥上去了,他们没有撵我的意思,他们同意我这个高中主跟着他们 了。后来,整整一个秋天,我也老是在桥顶上站着。

几个小伙子站在一起肯定要拿过路人开心,尤其是趾高气扬的小伙子和挺胸凸肚的大姑 娘。开他们的玩笑需要非凡的想像力,这一点我们谁也不缺乏。现在我能编一些像模像样的 小说,就得益于那时想像力的培养。肖弟差点,他老是反复地问走过桥顶的姑娘:“你吃饱 啦?”姑娘们一愣,自认为纯洁无邪的姑娘碰到这时都要气愤地嘟囔几句,但她们听不懂这 话,我记得曾有一个高个子穿花格子短裙的姑娘听懂了,她回头朝肖弟白一眼,“痒啦?痒 了到电线杆上去擦擦。”其实这样的回答很让人高兴,至少让人哈哈笑了一阵,很有意思。 我就是这样学坏的,一个男孩要是整天骨碌碌转着眼睛去注意女人浅色衣服里露出来的乳 罩,那他就有点变坏了。肖弟老带着我摸到桑园去敲丹玉的窗户,当涂过桐油的窗子悄没声 打开,肖弟弓着身子钻进去后,我真是寂寞得要死,但是我愿意站在桑园里黑黝黝的树影 里,想一些很让人神往的事情,我知道桑园里有六棵桂花树,长在丹王家院里的是棵迟桂 花,就是开花最晚的那棵树。

以后世界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要说到一个邻居女孩辛辛。辛辛家住石码头隔 壁,她家沿河的石阶和我家后门正对着。我小时候培养了朝河里撒尿的习惯,好几次在撤尿 时回头看见辛辛蹲在石阶上洗衣服,要命的是她一点不害臊,还是把小嘴撅得像个喇叭筒, 拼命揉搓着她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她老要作出一副很勤快很懂事的样子。有一个傍晚我看 见辛辛站在她家门口看着河水发呆,那样子显得优美自然。我朝她打了个口哨,做了个鬼 脸,没想她竟回应了一个甜甜的微笑,我马上就意识到我应该跟辛辛发生点什么事情啦,于 是我向她招起手,让她上我家来,她向我摇着头,我又招手,她溜进院子里去了。我离开河 边回屋,正琢磨辛辛是怎么回事呢,木板门“吱呀”响了一下,辛辛缩着肩膀站在我面前, 她一只手扶着摇晃的门,好像怕门又合上。我把她领到小房间去。我先让她欣赏一下屋里漂 亮的陈设,可辛辛的心思不在这儿,她急急忙忙地把她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女孩子一长 大就懂这一套了。我觉得这么做并不说明什么,就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转身过去关门。但 就在这时我听见辛辛尖厉的喊声:“别关门!”这声音听来很恐怖,辛辛的两只樱挑一样的 圆眼睛直直地瞪着那扇摇摇晃晃的木板门。我很失望,原来她紧张万分地跑来就为了把脑袋 靠在我肩膀上,而且只靠两秒钟。后来我又让她坐在屋角的藤椅上,她还是不愿意,那个角 落在她看来充满危险。辛辛几乎是僵立着站在屋子中央,后来我哥哥放在床头柜上的小闹钟 “叮铃铃”响起来了,把我和辛辛都吓了一跳。本来小闹钟应该在早晨五点钟响的,可它竟 在下午五点钟响了。小闹钟也和我哥哥一样老发“神经”,我死也忘不了这个过错。辛辛逃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很让人泄气的话,“你们家里人要来了,”

隔天我和肖弟、毛头他们站在桥头,我老想着昨天那事,憋了半天才忍住没跟他们提。 毛头严肃他说,他喜欢一个女人的话一定要在她脸上咬一口,让她留着他的牙齿印。我觉得 有点道理,但我发现辛辛的眉心那儿最可爱,有点青黛色的,微微隆起,要让我干首先得在 眉心那亲一亲。不过我不会去咬辛辛那张红扑扑的脸蛋的。

那一阵我以为跟辛辛搞上了,但辛辛睡了一觉后好像把什么都忘了,她不再一个人到石 阶上去了,我没法跟她联络。她爷爷武功挺棒,不知听得什么风声,开始保护他的孙女儿 了。我想要是夏天我可以游过河去敲她的窗子,但那时天渐渐凉了,人们都开始套上流行的 黑色毛线衣了。终于有一天我看见辛辛端着盆衣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当她撅起嘴洗衣服 的时候,我拾起河边的瓦片抡过去,水花溅了她一身,可她只是抬起手臂擦擦脸,一副忍辱 负重的样子。这一招气得我两眼直冒金星。

我认识丹玉后,注意过丹玉的眉心,她跟辛辛不一样,她那儿长了一颗黑痣。我想这颗 痣怎么不长到看不见的丹玉后背上去呢。但毛头说尼泊尔王后和《流浪者》中的丽达眉心也 都有这颗痞,推断丹玉的眉心长得不错。但说来说去,丹王的漂亮在她的眼睛,深深陷下去 的眼睛。我记得,丹王第一次教我跳探戈的时候,我老看着她的眼睛。我们的眼睛是一样 的,我内心充满幸福感。丹玉的舞跳得绝了,据说她跳舞的时候大腿老擦着小伙子的敏感部 位,因为她的腿比一般小伙子还要长。那天她和我跳舞的时候,我眼睛时不时往下溜,发现 事情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也许因为我和她长着一样的眼睛,也许是因为我的年龄比她小三 岁,我有点茫然。丹王注视我的目光总像我姊姊,我很恼怒这点,所以跳舞的时候使劲拽她 的胳膊,她不喊不叫,只是用眼睛制止我。这个女人就是有非凡的本事。我想肖弟使她受孕 时她大概也是那么看着肖弟的,“那丫头真行,我在门外听,就是听不到她喊。”肖弟把丹 玉带到医院三次,每次都这么跟我说。这肯定是真的,丹玉从来不喊,因为她没有什么怨 恨。说这事时毛头坐在桥栏上,他喜欢用右手托着他方方正正的脸,后来他就托着脸对我 说:“丹玉完了,以后生孩子麻烦了。”他怕我不相信,又说,“真的,我懂得这个,丹玉 完了。”

就是那年秋天,桑园那儿热闹了一阵。长影为了拍部什么片子到石桥上选了个外景。我 记得有一个跳芭蕾舞的男演员在里面混主角。纠察队把围观的人堵在两侧桥口,把我和肖弟 他们也堵住了。肖弟说等一会要把那个跳舞的骗迸桑园揍一顿,我点点头,倒不觉得他目光 大傲,我主要是不喜欢让他演电影。演电影跳芭蕾根本不是一回事。电影开拍了。我看见桥 上走来几个穿长衫马褂的人,一开始我以为是演员,走近了才发现是街上的。辛辛也在那堆 人里,她穿着月白色的小褂和黑长裙,很认真地扭着屁股走下桥。这是在拍电影,丫头片子 乐开了花。

拍电影时候丹玉躺在桑园她家里。我听说她把窗户戳了个小洞,从里面往外张望。她大 概想看到点什么,我想导演要是知道窗户纸后面有丹玉她的一双眼睛,他会给镇住的。问题 在于他不会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跟肖弟闹翻是以后的事。现在想起来我的潜意识里早就跳跃着介跟肖弟格斗的画面 了,原因很可能是当初在桥上的初遇。那时我跟肖弟处得很好了,但我知道我厉害起来后非 跟他打一架不可,一定要赢。否则我会老在心里痛骂自己是脓包。我想我要是打赢了内心就 会变一变的。那天夜里我突然从桑园的一棵树上跳下来,站到肖弟和丹玉面前。肖弟醒过神 后说:“打就打吧。”我和他开拳时候,丹玉倚着树干看,一声不吭,后来肖弟趴在地上起 不来时,她一转身跑回家去了。她连扶都没扶肖弟,有点出乎意料。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丹玉。一开始街上传说丹王失踪了,我不相信。我肯定她不会被人 拐走,她很明白自己该往哪里走。我还肯定她不会独自出走,我想丹玉清楚自己走不到哪里 去。几天后我才听说丹玉是和毛头在一起的,死了。我蹬着车找到北郊那片幽深的竹林,人 群围着他们,我看见丹玉和毛头抱在一起。我撞进去把他们分开了,然后抱起毛头,毛头的 脑袋垂了下去,他是真死啦。我不敢去抱丹玉,是真的不敢。我注意到她脸上有一圈明显的 牙印,我想那应该是毛头咬的。没想到他们是这么死的。我觉得事情前前后后发生了差错。 他们为什么要死呢?他们不会害怕谁,因为谁都用不着害怕。也许他们就是害怕这个“差 错”。

以后的几天里我想着一件事,我要在桑园的石桥上刻下毛头和丹玉的名字。我带去一把 小刀和一把斧子,“叮叮当当”干了起来。但名字还没出来,街道里的几个老头老太跑来夺 下我的刀。他们没有闹明白我在干什么。所以他们不让我在好端端的石桥上刻字。

那年我从北方回去探家时,曾经特意跑到桑园去。经过石桥时我看见毛头和丹玉的名字 不知让谁刻在石栏上了。那名字刻在那儿跟“某哪哪到此一游”不太一样。我正要下桥的时 候,碰到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女人。我一眼认出那是辛辛,我盯着辛辛隆起的肚子看,顿时觉 得世界上发生的差错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啦。我看着辛辛上桥、下桥。我想辛辛也会看我几眼 或者对我笑笑的,但是没有。她目不斜视,我没弄明白这狗女人是怎么回事。

世界两侧 烧伤

被烧伤的人坐在窗前,苦苦地回忆几天前他被火烧伤的经过,但是他竟然想不起火是如何燃起来的,也不记得火是怎么在他脸上留下那些可怕的灼痕的。他只记得那天一个诗人朋友来访,他们在一起喝光了一瓶白酒。诗人朋友酒量很好,临别前他拿起空酒瓶对着嘴唇,吹了一段旋律优美而伤感的曲子,然后又大声朗诵了他的一首诗歌,诗人就这样提着空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外。那时候他已经不胜酒力,依稀听见那首诗是歌颂火的,他不知道诗人为什么要动情于火、火焰、火光这类事物,什么狗屁诗歌?他躺在桌子下面对诗人离去的背影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厉而悲愤,那时候他已经喝醉了,他不知道烧伤之事是怎么发生的。在医院里医生曾经询问他被烧伤的原因,他无言以对。

我不知道,他抚摸着脸上厚厚的纱布说,我喝醉了,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怎么会呢?医生注视着他说,即使你喝醉了,在被火灼伤时也会立即恢复意识,你应该记得你是怎么被烧伤的。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他痛苦地摇着头,脸部的灼伤处时隔数天后仍然又疼又痒,这使他坐立不安,嘴里嘶嘶地吹气以减缓痛苦,他的眼睛在纱布的包围下闪烁着迷惘而脆弱的光,它们求援地望着烧灼科的医生,会不会是诗歌?最后他向医生提出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也许是一种神秘的看不见的火?有没有这种看不见的火?会不会是诗歌的火把我的脸部烧伤了呢?

你说什么?医生似乎没有听懂他的问题。我说是诗歌,那天有个诗人朋友对我朗诵了一首诗歌,是关于火的。被诗歌烧伤?医生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朗声地笑起来,他说,也许会的,不过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病例。被烧伤的人不满于医生的这种俗气的回答,一般来说他们都是些缺乏想像力的囿于规范的人,为什么他们不相信那些没遇到过的事物呢?被烧伤的人因此有点鄙视烧灼科的那些医生。也缘于这个原因,他提前离开医院回家了。被烧伤的人坐在窗前,凭窗俯瞰楼下由三座公寓楼围成的一块空地,正是初秋洁净而湿润的天气,住在公寓楼里的人们在早晨都纷纷推着自行车出门上班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用绿色玻璃瓦搭建的车棚,没有人,只有几辆旧自行车倾斜着倚在铁栏杆或者墙角上。他看见自己的那辆旧车已经蒙上一层浅灰色的粉尘,安静地立于一片矩形阴影中,被烧伤的人突然觉得世界无比孤寂,他的自行车无比孤寂,而他的内心更加孤寂。那个酗酒的诗人朋友曾经告诉他诗歌千年流传的原因。

他说,假如你害怕孤寂,最好的办法就是试着做一个诗人,诗歌有一种非凡的魔力,它使你梦游,它使你在庸俗沉闷的生活之上漂浮。被烧伤的人紧闭双目想像着梦游和漂浮,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仍然有一种久居室内的虚弱和乏力的感觉。无法像一只鸟在高楼上空浮游,但他脸部的灼伤处的疼痛却因为想像缓释了许多,诗歌烧伤了我也缓释了我的痛苦?诗歌的魔力你现在感受到了吗?被烧伤的人现在很后悔那天对诗人朋友的出言不逊,我不应该把诗歌描绘成狗屁的,他的心里充满了对诗歌以及诗人朋友的歉疚和忏悔。

秋天的那些早晨,被烧伤的人长久地站在镜子前,观察他的光秃秃的眉骨和脸部的两块紫褐色的疤瘢,他知道被火烧去的眉毛会慢慢地生长出来,就像山上烧荒过后再次萌发的青草,但是两块紫褐色疤瘢将永远留在他的颧骨和鼻梁上,作为一次神秘的烧伤事故的印证。镜子中映现的疤瘢呈现出不规则的形象,看上去很像一摊随意泼上去的淤血,或者像一张某个国家的地图,这使他的苍白而忧郁的脸发生了可怕的变化,现在他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丑陋又有点滑稽,他想以后在大街上漫步时,再也不会有女孩子投来偷窥和多情的目光了。对于他来说,这类损失毕竟是微不足道的,令人迷惑的是那次神秘的无法澄清的烧伤过程。他将如何向别人解释脸上的两块疤瘢呢?也许只能坚持在医院里的谵妄而浪漫的说法,我被诗歌烧伤了,你们知道吗?我是被一首关于火的诗歌烧伤的。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他枯坐窗前,看着秋意一点点浸透公寓前的梧桐树,树叶开始随风飘零,而横贯于每个公寓窗口的铁丝从早到晚都在微微颤动,他酷爱的满天星在霜降前疯狂地蔓延生长,一些枝条已经远离窗台在空中开出最后的新芽,离群索居的日子无比孤寂,他天天都在盼望有人来访;但是偶尔地有人在外面敲门时,他又不想让他们进来,在没有弄清楚那次烧伤的原因之前,他不想与任何人谈论他的奇遇,也不想让任何人再看见那两块滑稽而丑陋的紫红色疤瘢了。无人的楼前空地出现了人影,是一个抱着足球的男孩,嘭、嘭、嘭,他开始对着水泥墙踢球,先用左脚踢,然后换上右脚踢,一遍遍地重复着。球在水泥墙上的反弹声听来机械而令人烦躁,被烧伤的人很快就厌倦了这种声音,他凭窗俯视着男孩的敏捷而幼小的背影,终于恼怒地喊起来,别踢了,吵死人了。男孩受惊似地抱住地上的足球,抬起头朝他张望。他突然发现男孩的一只眼睛蒙着一块纱布,周围还残留着红药水的痕迹,原来也是个受了伤的人,被烧伤的人意识到这一点不禁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他突然后悔刚才的粗暴,于是又慌忙朝下面挥了挥手,你踢吧,他用双手卷成喇叭状对男孩说,踢吧,你要是嫌闷就继续踢吧。

楼下的男孩朝他狐疑地张望着,嘴里嘀咕着什么,很快地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足球上了。嘭、嘭、嘭,男孩又开始把球踢向水泥墙壁,而那个被火烧伤的人伏在窗台上观看着男孩的每一个姿态动作,膝盖抬高点,别用脚尖,用脚背踢。他忍不住指挥起来,但楼下的男孩似乎不愿意听从他的教练,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球技无疑是稚嫩而简陋的,被烧伤的人枉然叫喊着,他知道自己的举动只是无所事事的结果,但是这总比枯坐着殚思竭虑地思考诗歌和烧伤要轻松得多。整整一个上午,男孩踢球的反弹声在被烧伤的人耳边回响,那是他听到的唯一富有生命力的声音,最初他厌恶这种噪音,现在却莫名地有点感激它了。被烧伤的人从桌子上拿起一只口罩,慢慢地戴在脸上,他决定走出屋子,到楼下的空地去和小男孩一起踢球。

室外的阳光微微刺疼了他的眼睛,他不得不用手罩着前额接近那个小男孩。小男孩突然抱住了球。他的神色看上去有点恐慌,未受伤的左眼流露出戒备和敌意。放下球,我跟你一起踢着玩。被烧伤的人说着想去拿小男孩手中的球,但小男孩躲开了。

不,小男孩摇着头,他把球迅速地转移到了背后,你别碰我的球。为什么不?我踢球踢得很好,我可以教你踢,被烧伤的人说。不。小男孩仍然充满了戒备之心,他盯着被烧伤的人脸上的大口罩,突然嗤地笑起来,你为什么要戴口罩?我被烧伤了,烧得脸上很难看。被烧伤的人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他说,那么你呢?你的右眼为什么也戴了一只罩子?让同学用铅笔戳的。谁?是哪个同学用铅笔戳了你?

张峰。你认识张峰吗?

不认识。被烧伤的人这时候轻轻叹了口气,他用食指伸进口罩摸了摸里面的疤瘢,你知道是谁戳坏了你的眼睛,这有多好,他对小男孩说,你知道是谁就可以找他算帐。那么你呢?你是去救火被烧伤的吗?

救火?我不记得了,我那天喝醉了。有人告诉我我是被诗歌烧伤的。你骗人。小男孩突然快活地叫起来,你骗人,诗歌怎么会起火,怎么会烧伤人呢?

也许会的,也许不会,我现在还没弄清楚,等我弄清楚再告诉你。我是被什么东西烧伤的。被烧伤的人为微笑付出了一丝疼痛的代价,而且他的微笑被口罩完全藏匿了,他的一只手始终在向男孩索要那只儿童足球,给我球,让我跟你一起踢球玩。他没有想到小男孩最终仍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小男孩迟迟疑疑地往墙角退,他好奇的目光现在又增加了新的迷惑和怀疑,你是骗子,我不跟你玩。小男孩突然叫着朝另一个门洞飞奔而去,在楼梯口他站住了,回过头朝陌生男人张望了一眼。你是骗子,我不跟你玩,小男孩摇着他手里的足球,然后朝陌生男人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被烧伤的人木然地站在楼前空地上,心中充满了言语不清的悲伤和愤怒,他知道他不应该和一个幼稚无知的孩子怄气,但是当男孩的背影从他视线里消失时,他真的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这是他的诗人朋友在诗歌中描绘的绝望?世纪末的绝望?他记得那些诗歌就是这么描绘绝望的。被烧伤的人垂着头离开楼前空地,他现在情绪低落,意识中却浮现出许多忧伤动人的诗句,他曾经鄙夷和嘲笑诗人朋友的每一个诗句。但现在他却被它们打动了,而且他的脑海里突然有无数诗句像蜜蜂一样嘤嘤飞舞,他平生第一次体验到诗歌的冲动。世界无比孤寂,我比世界更加孤寂。被烧伤的人一边朝他的屋子走去,一边吟诵着他的第一首小诗。诗人朋友在一个大雨滂沱之夜离开了这个城市,从此杳无音讯。被烧伤的人曾经设法找寻他的下落,他戴着口罩去诗人朋友的家敲门,诗人的母亲隔着防盗门盘问了他半天,最后恶声恶气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他的下落,我讨厌你们这些不务正业的青年人。被烧伤的人用力抵住那扇将要关闭的门,他想解释些什么,一时却找不到准确的表达语言,只是不停地嘀咕着,我被烧伤了,我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诗人的母亲在里面厉声说,又来个疯子,你怎么烧伤的难道自己不知道?怎么还要来问别人?被烧伤的人说,那天我喝醉了。这时候诗人家的门终于砰地撞上了,差点夹住了他的手,他听见诗人的母亲隔着两道门的喊声,那你继续去喝吧。去喝吧,别来烦我。那天恰逢周末之夜。城市的街道上灯光闪烁,夜空中飘浮着芜杂的无以鉴别的欢乐的声音,被烧伤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侧耳倾听那种欢乐的声音,他想判断它是美妙的音乐还是可憎的噪音。一些人喧哗或沉默地通过十字路口,与他擦肩而过,并没有人留意他脸上那只不合时宜的大口罩,但他仍然有一种孤独的隔绝之感,他已经有很久没有独行街道的感受了,他不知道当脸上的口罩一旦卸除,那些行人会不会朝他投来惊愕和厌恶的目光。城市的一切依然如故,人们像鱼群有条不紊地穿行在生活之中,唯有他的命运将无可扭转地走向一个深不可测的空间。没有人会相信是一种神秘的火烧伤了他的脸以及整个生活,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城市的十字路口,他的口罩和口罩后面的疤瘢,还有他幻觉中愈来愈清晰的火焰撩过皮肤的噼啪之声,一切都预告着他将成为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被烧伤的人后来常常出现在河滨公园的草坪上。那是这个城市的诗人们聚会的地方,在诗歌流行的黄金时代它曾经像集市一样热闹而富有生机,而现在不知为什么河滨公园变得冷清和萧条起来,每天早晨一群白发老人集队在草坪上练习一种名叫香功的健身术,到了黄昏前后另一些年轻人来了,他们人数寥寥,随身带着一本最新出版的诗集和自己的近作,这是城市剩余的最后几个诗人。有一天他们惊喜地发现草坪上坐着一个戴口罩的陌生青年,他的手里捧着几页诗稿,他的清澈而忧郁的目光充满渴望和依赖,等待着诗人们走过去,当他们靠近他并围坐在一起时,戴口罩的青年用一种急迫的宏亮的声音朗诵了他的诗句。

烧伤我脸颊的火它来自看不见的空间我看不见烧伤我脸颊的火

只听见火的声音我看不见火但我看见我被烧伤的脸

比这个世界更加孤寂

那首诗就是后来被诗人们广为传诵的《烧伤》。而那个被烧伤的人也从此跨入这个城市最后一批诗人的行列。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具有丰富含义的笔名火鸟。爱好诗歌的人们认为火鸟的诗浸透了世纪末的绝望情绪,神秘、自省而又忧伤动人,人们都听说了诗人火鸟被神秘地烧伤的故事,总是有人对此提出种种质疑,那些与诗人火鸟相识的人就说,那是真的,火鸟现在还戴着口罩。

两年以后的一个秋风朗朗的日子。诗人火鸟的家里来了一个客人。那就是他最早结识而后突然失踪的诗人朋友,诗人朋友给他带来了许多礼物,其中还有一只塞满了钱的信封。火鸟对这只信封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给你的赔偿费。诗人朋友表情很暧昧地盯着火鸟脸上的两块紫色疤痕。他说,难道你忘了,那次我撒酒疯把你按在煤气灶上?诗人火鸟恍若梦醒,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掩住两侧脸颊,几乎是惊惶失措起来,他用一种怀疑而敌视的目光逼问着客人,煤气灶?你在胡说,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你喝醉了,我也有点醉了。你骂我的诗是狗屁,我就把你拖到煤气灶边上,拿走水壶让火烧你的脸,你烂醉如泥,竟然一点都没有反抗。就这么简单?是煤气灶上的火?

是煤气灶。那天我酒醒过来吓了一跳,害怕闹出人命,第二天就溜上火车走了。后来听说你戴上了大口罩,又听说你成了诗人,哈,诗人!那位诗人朋友说到这儿突然快乐地大笑起来,想想这事真是滑稽,我现在成了个商人,你倒变成个诗人了。诗人火鸟也想笑,但是两年来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笑的方法,一方面是因为两颊受过灼伤的肌肤忌讳任何剧烈的表情,一方面则是受到了诗人角色的限制,他不喜欢笑,因此在一个神秘的谜底被三言两语揭破时,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只是类似叹息的深沉的声音。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坐在公寓的窗前喝酒。窗外又是黄叶飘零的深秋,冰凉的暮色正一层层地在城市与人的头顶上铺展,渐渐地凝成大片的黑暗,灯光从近邻或遥远的窗口升起来,就像诗歌从人类平淡的庸庸碌碌的生活中升起来,它是美丽而令人眩目的。两个朋友从不同的角度眺望着黄昏以后的万家灯火,他们关于诗歌的讨论终于戛然而止。可是你说烧伤和诗歌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呢?诗人火鸟最后向他的朋友吐露了一个深深的疑问。很明显那位朋友对此猝不及防,他凭借夜色的掩护躲开了火鸟忧郁而焦虑的目光,他说,这两年我挣了好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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