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围了好多村里人,他们要进屋劝阻春麦,但六娥堵着门不让他们进来。六娥已经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嘴里不停地骂人,一会儿骂水枝,一会儿骂书来,一会儿又骂起春麦来。六娥说,狼心狗肺的货,对自己的亲骨肉下这种毒手?你要有血性怎么不找金豹去?欺弱怕硬的货光在老婆孩子身上出气,你砍了我一条胳膊不够,难道还想要书来的一条命?六娥坐在门槛上骂一会儿又哭一会儿,门外的人也不敢劝她,谁劝就挨六娥骂。六娥呜呜地哭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往柴堆那儿冲,门外的人一齐拉住了六娥,六娥跺着脚说,你们别拉我,让我去拿柴刀,让我去劈了那猪狗不如的货,反正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春麦的几个堂兄弟这时趁势冲进了屋里,他们强行把书来从房梁上放下来。有人剥开书来身上沾结着血污的衫子,发现口袋里鼓鼓的,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支吃了一半的糖人儿,糖人儿有点化了,摊在手上是软软的斑斑驳驳的一滩糖泥。闹了半晌,屋里的人终于散去了,留下一家三口人,或站或躺地面面相觑。六娥低声呜咽着,用布条蘸着热水擦书来的伤口,春麦垂头站在一边,等木盆里的水发黑了就端去泼掉,再端一盆热水来,春麦做这些事时神色就像梦游一样,脚步飘飘忽忽的。整整一上午春麦真的就像在梦游一样。祸已经惹下了,现在就该想想消灾免祸的办法,你得赶紧把地窖里的东西抛出去了。六娥说。
往哪儿抛呢?往湖里抛?可要是哪天金豹找上门来跟我要货,我拿什么给他?春麦愁眉苦脸地说。
没出息的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怕金豹?你就不怕日本人?
怕,我都怕,我知道我是个没出息的货。春麦说着发出一声凄厉的抽噎,春麦敲了敲他的脑袋,说,我谁也惹不起,惹不起还躲得起,看来想活命只有跑了,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一家人投奔他乡吧。往哪儿跑?六娥吃了一惊。
过湖到清水镇我大姨家去,让我姨夫指点条生路,他在外面混得好,我想他会救我们一命的。
就怕躲也躲不起。六娥沉默了一会儿说,俗话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一人犯事儿株连九族。我们一走全村人得替我们担着罪名,你说金官他们能放我们走吗?
趁夜黑偷偷地走,管不了那么多了。
没心肝的缺德货。六娥骂了一句,又呜呜地哭起来了,六娥边哭边说,看来也没别的法子了,就听你的吧,反正是死是活的全靠天意了。趁天黑偷偷地走,怕夜长梦多,今天夜里就得走。春麦说着呼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到王村船老大那里去租条船,现在就得去了。春麦说,船老大夜里都不进湖,我要是给他钱,他会答应开船的。春麦走出村子,看见村长金官骑着毛驴在前面走,金官穿戴得新簇簇的,戴一顶呢子毡帽,穿一件青布长褂。金官明显是往塔镇去。金官每回去塔镇都是这样穿戴得新簇簇的。金官这回去塔镇干什么?去镇公所或者是去日本人那里?会不会去告密?春麦想到这里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春麦一路小跑往湖边的王村去,春麦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趁夜黑偷偷地走,今天夜里就走。
雨是黄昏时分落下来的,落在十九间房上空的树荫上,然后从枯黄的树枝上往下滴落,十九间茅屋的屋顶上便响起一片凝重的雨声。晚秋在这一带本是一个干涸的季节,这场大雨不知怎么就落到十九间房来了。
天色在雨中黑得早,春麦一家人关起门窗收拾最后的行装。春麦隔着窗户不时地朝外面张望一番,看见的只是幽幽的黑暗和一片烟状的雨雾,并没有谁在监视他们。六娥说,好好的天怎么就下起雨来?怕是老天爷在咒我们呢。春麦说,下雨好,昏天黑地的,谁也不会看见我们出村。六娥说,做下了伤天害理的事,就怕过了初一过不了十五,遭天打雷劈呢。春麦愣了一会儿,说,要是真的遭了天打雷劈,那我也就认命了。可是你难道不明白,如今的世道都是坏人长寿好人短命吗?趁着天黑雨大之际春麦一家走出了十九间房,檐下的家狗们似乎在静静地听雨,屋里的人们早早地熄灯上了床,整个十九间房都湮没在水声雨雾之中。临上独木桥前,春麦回过头朝夜雨中的村庄凝视了片刻,春麦对六娥轻轻说,祖祖辈辈的村庄,说走就走了,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一家三口冒着雨来到王村渡口,每个人身上都湿漉漉地滴着水珠。渡口显得冷清和凄凉,大雨落在湖面上激溅有声,泛起满湖浅蓝色、灰白色的深浅不一的水光。有一条小船系在缆桩上,被水浪冲得东摇西晃的。船老大不在船上,船老大没有像事先约定的在渡口等候。
这么小的船,四个人坐上去能过湖吗?六娥瞪着那条船疑疑惑惑地问。春麦似乎没听见,春麦焦灼地望着王村村子的方向,怎么还不来?他说,说得好好的,船老大不会反悔吧。终于看见村里走出一个人,提着一盏灯,扛着两支桨,是船老大来了。春麦舒了一口气,他吆喝书来道,把东西扔船上,扶你娘先上船吧。船老大走到春麦面前,把两支桨往春麦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春麦傻眼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他,怎么走了?不是说好你送我们过湖的吗?
自己走吧,把船靠到清水寨渡口。船老大甩开春麦,要活命就自己走吧。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天,我不送了。可我不会行船,你积点善德送我们过湖吧,我们一家做牛做马都会报恩的。我看你们可怜,白白送上一条船,难道你要让我搭上一条命?船老大厌烦地推搡着春麦,又去拿地上的船桨,他说你到底走不走?你要不走我连桨也不给你了。春麦呆呆地望着船老大穿过雨幕往村里匆匆而去,湖边的夜雨突然下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春麦光裸的头顶上,春麦的心里冰凉冰凉的。都在害我,都在逼我,都在把我往死路上推,春麦这样想着,人就踉跄着往船上奔,他对船上的依偎成一团的母子说,走,要活命只有自己走了,只要有船,我们就是漂也要漂到清水镇去。
春麦跳上船,柳叶船陡地晃了一下,书来说,爹,你没拿桨。春麦就跑回去拿桨,再上船架桨,用力划,用力划,柳叶船原地打了个圈,却驶不出去。书来又说,爹,你没解缆呢,春麦骂了一声,他一边去解船缆一边看了看湖上暗蓝色的潮湿的天空,老天爷跟我过不去呢,他说,六娥你说对了,看来真的连老天爷都跟我们过不去呢。
到了三更时分,柳叶船仍在湖心打转,绵亘不绝的大雨组成一张网罩在船上,罩在船上三人头顶上。春麦机械地划着桨。春麦觉得他的力气已经用完了。偶尔地他望一望船首的母子俩,黑沉沉的天空中他们面容难辨,只看见母子俩的眼睛闪烁着几点幽蓝的恐惧的光芒。湖上的那具浮尸就是这时候漂流而来的,浮尸像另外一条船一样朝他们冲撞过来,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柳叶船。书来先看见了浮尸,他尖声叫起来,是个死人。六娥随后就呜呜地哭起来,六娥跺着船板发疯似地向春麦喊,快把他弄走,快把他弄走呀。
春麦就用桨去推那具浮尸,推一下浮尸远一点,但很快就又朝船漂过来。老天爷,连死人也来跟我们过不去。春麦的声音已经近似于哭泣,他说,看来是老天爷不肯放我生路了。春麦就是在与浮尸的搏斗中丧失了最后一点力气,春麦的双手终于抓不住双桨,他的身体像坍塌的泥墙慢慢倒在船尾上。我来划船,我会划船。书来爬到船尾抓住了双桨,书来用力划着,船于是又开始摇晃着前行,那具尸体终于远离了柳叶船。雨仍然下个不停,从湖心望南岸的村庄,望东侧的群山,已是一片凄茫与黑暗,十九间房更是无影可寻了,湖岸依然躲在黑暗中不肯显现,船上的一家三口都在寻找,但谁也看不见湖岸。船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六娥说,船怎么晃起来了?六娥低头看舱里,发现舱里已积起了三寸之水,六娥起先以为是雨水,用独臂沿着舱底细细地摸,终于失声大叫起来,船漏水了,书来,你用力划,你快用力划呀。
娘,我划不动了,书来喘着粗气说,我没力气了,我的胳膊快要断了。春麦在舱里翻了个身,春麦想爬起来,但很快又跌倒了。春麦的声音听上去仍然像一种哭泣。他说,下去一个人就好了,下去一个人船就好走了。
什么?六娥惊愕地说。你想让谁下去?
我,当然是我下去。反正老天爷也不让我活了。你疯了?糊涂的货,你从来都不会游水。我下去,我想下去,反正我也没脸活了。你疯了。六娥大声地啼哭起来,六娥用唯一的手去摸春麦的脸,摸到的只是一片冰凉的雨水,六娥用力打了春麦一记耳光,你疯了,她说,你想把我们母子俩丢在湖上不管了?我不让你下去,我们一家人是死是活都得在一起。你才是糊涂的货,老天爷是不让我活呢,我们一家人,能活一个是一个,死了我一个,活了你们两个,这么死我就值了。六娥突然说不出话来,她看见春麦突然从舱里站了起来,春麦的脸在雨夜里放出一种神奇的白光。春麦直立在颠簸的柳叶船上大概有三四秒钟的时间,六娥想伸出她的独臂去拉他,却够不到,春麦僵立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远,无法触碰,六娥依稀听见春麦说了两句话,两句都是对儿子书来说的。春麦说,书来,长大别学爹的样。
春麦还说,书来,好好看住你娘。
六娥记得春麦投入湖中溅起的水浪,记得一声难以言传的沉闷的巨响,一切都酷似她曾经做过的恶梦。几天后六娥和书来在清水镇上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日本人洗劫了湖那边的十九间房,村里人九死一伤。又有人说日本人放火焚烧了十九间房,因为十九间房到处都是百年老树,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才逐渐熄灭。
这当然是五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春麦的儿子书来成了一个闻名乡里的木匠,曾经有几年光阴,书来推着一辆独轮车游村走乡寻找活计,他的路线往往是围绕着大湖走的,书来的独臂母亲六娥坐在独轮车上。六娥的眼睛已瞎了,一只衣袖仍是空荡荡的。母子俩经常要经过十九间房荒凉的村庄遗址,那里的遮天蔽日的百年树林已经消失不见了。每次经过昔日的十九间房,六娥都会问儿子,长了树没有?儿子书来就说,长了一棵树,又长了一棵树啦。
世界两侧 他母亲的儿子
有的食物你凭它的外表就可以判断它是否美味可口,这只蛋糕就是这样。小
孟从营业员手里接过蛋糕的时候,嘴里忍不住地发出了赞叹的声音,营业员从他
的微笑中看出这位顾客是满意的,她于是也露出一种灿烂的笑容,她说,我们店
的蛋糕是全市最好的,你看上面的奶油,都是新鲜的,自己做的,你再看奶油上
的裱花,那也是上等货,可以放心地食用,不含色素,是从法国进口的。小孟说,
不错,看着就好,你们店看来是名不虚传,对了,我还要小蜡烛,你们店不是奉
送蜡烛的吗,我要六十根小蜡烛。
最初的问题出在六十根小蜡烛上,那位小姐对小孟的要求感到吃惊,她说,
你是给老人过六十大寿吧?六十岁用六根蜡烛代表就可以了,六十岁用六根,八
十岁用八根,都是这样的。
小姐说着拿出一盒彩色小蜡烛放在蛋糕盒上,她朝小孟又笑了笑,这次是告
别的礼仪了。小孟站在柜台前没有动,他数了数小盒里的彩色蜡烛,一盒只有十
二根,你得给我五盒,他说,五盒正好是六十根。
公正地说,是店里的小姐脸上先出现了不悦之色。这位先生怎么回事?不是
告诉你了吗,不管多少岁生日,一盒小蜡烛都够了。她说,你也不想想,这个蛋
糕就这么大,能插上六十根蜡烛吗?小孟说,你别管我能不能插上,我家老人过
的是六十岁生日,就要六十根蜡烛,六十不能用六代替。那位小姐美丽的眼睛里
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厌烦,她说,对不起,我只能送你一盒,这是我们老板定
的规矩。小孟注意到了小姐的眼神,恰恰是这种眼神使他一下子丢弃了原先的翩
翩风度,他逼视着小姐说,什么狗屁规矩?送不起就别送,这一盒小蜡烛值几个
钱?你们送不起我买,我买总可以吧?
后来老板就出来了,老板是个操南方口音的矮个青年,他息事宁人地拿了四
盒小蜡烛给小孟,嘴里说了一串很快又很难懂的话,小孟没有全听懂,他只听懂
对方不停地说生意如何如何,小孟就哼哼了几声,他说,谁不知道个生意?不是
我吹牛,我做的生意比你做的蛋糕还多,不是我摆老资格,你们这样做生意不行,
小里小气的永远做不成大生意。
小孟提着蛋糕盒走出去,听见店里的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估计是在奚落他。
他没有再跟他们计较,世界上的事情要是计较起来就没有尽头了,谁也没有这个
精力。小孟又看了眼盒子里的那只蛋糕,他一眼看见奶油层上喷了八个字,寿比
南山福如东海,每个字红绿相间,龙飞凤舞的,不知怎么,小孟哑然失笑,他突
然觉得那八个字透出一种虚情假意,甚至这只最昂贵的奶油裱花蛋糕,现在看起
来也像是虚假的,像是一只用来陈列的塑料制品。
小孟骑着摩托车向西郊而去,他母亲现在随他妹妹住在那里的居民小区里。
小孟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见他母亲的面了,他妹妹在电话里说他已经三个月没有
看望母亲了,他当时下意识地说,你胡说什么,哪有三个月?但他心里清楚这种
事情上母亲和妹妹的记忆更加准确,也许真的有三个月了。三个月,无论怎么辩
解都没用,无论怎么辩解都是他不对,他感到歉疚,所以当他妹妹问他知不知道
后天是什么日子时,他立刻想起来了母亲的生日,他说,你不用提醒我,我记着
呢,是六十大寿,我当然记着这事,生日蛋糕早就定好了。
小孟不是那种不肖之子,他对母亲的感情很深,这一点甚至可以用他的婚姻
来证明。他常常向他的知己朋友透露他的第一次婚姻破裂的原因,他的前妻什么
都好,就是容不得他的母亲,他的前妻是大学生,就是看不起他母亲的无知和世
俗,他的前妻文学素养很高,她的语言天赋就被用来贬低和丑化他母亲了,有一
次她对他说,你母亲天天忙里忙外的,怎么还那么胖?她说着还捂嘴吃吃地笑,
她说,你母亲的身子像一座楼房,你母亲的乳房像两个阳台,你说像不像?小孟
说他当时二话没说就给了她一个耳光,一个星期后他们就离婚了。小孟对他的朋
友说,我可不像你们这么没出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小孟的媳妇要是敢污辱我
母亲,我就跟她离。朋友们都相信小孟的话,在这种事情上没有吹牛的必要,况
且他们都亲眼见过小孟的母亲,小孟的公司刚刚开张那会儿,那个老妇人天天中
午提着饭盒去给儿子送午饭。
正逢下午人们下班时间,街上交通很拥挤,小孟不得不放慢摩托车的车速,
偶尔地他伸手到后座上摸一摸那盒蛋糕,蛋糕安然无恙。母亲从来不喜欢甜点,
花这么多钱买来的蛋糕不会得到她的赏识,她会怪他乱花钱,他不在乎,这是他
的心意。那六十根蜡烛确实无法插到蛋糕上去,这一点店里的小姐说得对,但是
谁在乎这些呢?这是他的心意,插六根还是插六十根是另外一回事。小孟想象着
母亲在家里翘首等待他的情景,他知道她的脾气,这么长时间不去看她,她一定
生气了,她会说,你来干什么?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妈?母亲怎么数落他他也会陪
笑脸的,他的心里当然有母亲,什么东西也替代不了他对母亲的感情。小孟想着
这些,一只手又忍不住伸出去摸了摸蛋糕盒,这次他摸到了一种粘粘的东西,他
估计是里面的奶油漏到盒子外面来了,放到嘴边尝一尝,果然是甜的,果然是很
新鲜很美味的奶油。他一直喜欢甜食,母亲却不碰甜食,他知道这盒蛋糕最后会
被他自己消灭一半,母亲会在一边很满足地看他吃,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的,小
孟兀自一笑,他想象着母亲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浸过水的手巾,随时准备
替他抹去脸上的奶油,小孟觉得奇怪,他想象的是好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母亲
也还年轻,他摇摇头,心里对自己说,那时候的蛋糕哪儿有这么多奶油?
小孟中途下车就是为了那盒蛋糕,他的摩托车停在建材公司的门口,说来也
巧,小孟的一个朋友,外号叫黑鱼的,正好从门里出来,黑鱼对他叫了一声,你
来干什么?人家都下班啦,你来谈什么狗屁生意?小孟说,谈什么生意?谁跟你似
的,整天像蚊子飞来飞去的,也就能喝几口人血,喝几口就撑死了。小孟低头调
整蛋糕盒的位置,黑鱼就站在他身后看,黑鱼说,放不好,吃掉算了。黑鱼的一
只手伸向蛋糕盒,被小孟打掉了,小孟说,别闹,这是我母亲的生日蛋糕,我正
赶去给她祝寿呢。黑鱼怪笑一声,说,看不出来,你还是孝子呢。小孟对黑鱼这
种态度很反感,他骂了句脏话,说,你以为我跟你似的,你他妈的是石头缝里蹦
出来的。
你怎么骂黑鱼他也不生气,黑鱼说他要赶时间去工人新村,要小孟捎他一程。
小孟有点犹豫,他说,不顺路,我家里人等我呢。黑鱼并不理会,他擅自打开储
备箱取出头盔戴上,跨上了摩托车的后坐,他说,我给你捧着这蛋糕,嘿,这蛋
糕还真是高级,有你这么个孝子,你母亲真是福如东海嘛。
也可以说问题主要是出在黑鱼身上。小孟是个讲义气的人,遇到中途拦车的
朋友他不能拒绝,他做不出那种绝情绝意的事。他带着黑鱼往工人新村去,在路
上他随口问了一句,去工人新村干什么?黑鱼却吞吞吐吐起来,他说,找大个子,
谈夹板的事。小孟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就追问起来,他说,谁要的货?黑鱼
说,还没有下家呢,这不是去看货吗?黑鱼越是闪烁其词小孟越是穷追不舍,小
孟说,是水曲柳的还是柳桉的?是杨木的?黑鱼说,还不知道呢?
这不是要去看货吗?小孟仍然不罢休,他又问,多少钱一张?这次黑鱼沉不住
气了,你想干什么?他在后面嚷嚷起来,想打伏击战啊?小孟没说话,他的眼前出
现了胖子笑容可掬的脸和臃肿的身体,胖子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小孟现在怀疑胖
子也是他们共同的下家,但他没有把他的忧虑表露出来,他只说了一句,现在夹
板不好做了。
摩托车停在一幢居民楼前,到了这里小孟才想起来大个子家他是来过的,他
问黑鱼,大个子是姓黄吧?黑鱼不解地点点头,小孟就笑起来,说,我以为是谁
呢,闹半天就是老黄,我们五年前就认识了。黑鱼说,那就一起去坐坐?小孟看了
黑鱼一眼,他知道黑鱼是客套,但他还是顺水推舟地下了车,锁好了他的摩托。
小孟从黑鱼手中接过蛋糕盒,他说,进去坐五分钟,看看老朋友,我家里人
还等着我回去开晚饭呢。黑鱼扫了眼他手里的蛋糕,他说,你提着这东西进去,
人家以为是送给他的呢。小孟说,送给他也没什么大不了,一盒蛋糕嘛。
隔着门就听见了大个子家里洗牌的声音,一听就是在打麻将。屋里乌烟瘴气
的,四个男人,除了大个子,其他三个小孟都不认识,黑鱼似乎也不认识。黑鱼
凑到大个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大个子说,急什么?等打完这一圈牌再说。
大个子没有认出他来,小孟一点也不计较,他也是个嗜好麻将的人,知道上
了牌桌的人没心情应酬。小孟就提着蛋糕盒站在大个子身边看牌,他对黑鱼说,
我看五分钟就走。黑鱼说,你拿着它不嫌累?你怕谁抢你的蛋糕吃啊?小孟就走到
一边把蛋糕盒放在电视机上,他看了看盒子里的蛋糕,发现那上面的几个红红绿
绿的字已经扭结在一起,无法辨认了。
大个子手气不错,他们一来他就和了个清一色,小孟忍不住地渲染那只关键
的九饼,他对黑鱼说,能听九饼就要听九饼,这牌邪门,我也迷信九饼,上次跟
胖子他们玩牌,我就是靠九饼和了个七对,一下子把本全捞回来了。黑鱼无动于
衷,他面有愠色,用一种冰冷冷的语调说,你还能赢牌?小孟无疑是觉察到了黑
鱼的敌意,他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小孟嘿地一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黑鱼的
肩膀,他说,我马上就走,我看完这圈牌就走。
小孟确实没有什么阴谋,小孟看见麻将就忘了什么夹板和下家的事了,但黑
鱼的戒备之意已经越来越明显,他如坐针毡,并且有意站到大个子一边,把小孟
和大个子隔得远远的,小孟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孟的嘴角因此露出一丝轻蔑的冷
笑,黑鱼越是这样他越是不走,他换了个位置,站在另一个人身后看牌,小孟看
牌很讲规矩,他只是在推牌以后评论几句,每句话都讲在点子上,打牌的人对小
孟的牌经都点头称是,所以后来大个子要上厕所的时候他就让小孟来替他,他对
小孟说,我一看你就是老牌棍子,你替我打两付,输赢都算我的。
小孟看了看黑鱼,黑鱼指了指自己的手表,他说,看看几点了,你不去你母
亲那儿了?小孟没有看他的手表,他只是看着黑鱼略显尴尬的脸,一边坐了下来,
他听见黑鱼说,再不走你的蛋糕就坏啦。小孟装作没听见,小孟就是这种脾气的
人,你把他当贼他就要做出贼的模样,吓你一跳也是赚的。
上了牌桌就顾不上别的了,小孟盯着自己手上的牌,他没有注意到大个子在
电视机那里停留的动作,他没有想到大个子的肚子这么饿,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开
了他的蛋糕盒,他没有想到大个子一口就吃掉了小半块蛋糕,而且把那么一只高
级的蛋糕抓的像一堆烂面团似的。他真的没有想到,后来他回忆起黑鱼突然爆发
的那阵怪笑,后来他知道黑鱼在笑什么了,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后来看见的
就是这只一片狼藉的蛋糕,蛋糕上的那八个字被吃掉了两个,剩下的也失去字的
形状了。
小孟拿起蛋糕盒发愣的时候大个子发现了自己的过失,他说,是你的蛋糕?哎呀,让我吃了,我以为是我家的呢。小孟说,没关系,一盒蛋糕嘛,吃了就吃了。
小孟心里很恼火,他想大个子你又不跟我做生意,你肚子饿也该吃黑鱼的蛋糕,怎么把我的蛋糕给吃了?小孟心里这么暗暗骂着,嘴上却说,没关系,吃了我再买一盒。小孟看见那几盒彩色小蜡烛,有的散在电视机上,有的落在了桌上,他把五盒蜡烛都收起来,放进了夹克的口袋里。蛋糕没用了,那些蜡烛还有什么用?小孟想早知道就不跟店里那小姐争了,还把人家弄得眼泪汪汪的。
小孟苦笑着拍了拍口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带着那些蜡烛。临出门时他看了眼蛋糕盒,他说,这蛋糕就留给你们吃吧,我再去买一盒。
问题还是出在黑鱼身上,黑鱼明明看出小孟的情绪了,他不知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他跟在小孟的身后说,哪儿还有蛋糕卖?蛋糕店都关门了!小孟突然停住脚步,小孟的微笑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他做了那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屋里的人看见他抓过蛋糕盒,狠狠地扣在黑鱼的头上,他们看见黑鱼的脑袋上像顶了一只式样新颖的帽子,黑鱼对小孟的袭击猝不及防,他张大嘴看着小孟,他说,你他妈的发疯了?小孟没说什么,小孟突然哈哈一笑,然后他冷静地绕过麻将桌,朝四个人的后背每人拍了一下,就这样小孟扬长而去。
外面已经是万家灯火。小孟没有想到他会在大个子家里呆这么久,不过看了一圈牌,怎么会有这么长时间呢?小孟现在能够想象到母亲和妹妹他们等得忧心如焚,他知道等人的滋味是最难受的,可是他可以向天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他确实没想到看一圈牌会花这么长的时间。
小孟的摩托车向西郊急驰而去,路上他清晰地听见了从口袋里传来的那种声音,他猜到是那些彩色小蜡烛被折断了。这下好了,他在蛋糕店里所做的一切都变得荒诞可笑了,小孟想今天也许并不是一个好日子,不是好日子,却是他母亲六十大寿的日子,不管怎样他也得赶回去,赶回去为母亲祝寿。小孟曾经路过两家夜间营业的点心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诱人的大蛋糕,但是小孟没有下车,小孟只想早点赶到母亲身边,其实有没有蛋糕他也无所谓,他了解他母亲的脾气,他更懂得他们的母子感情,带不带蛋糕他都是他母亲的儿子。
世界两侧 逃
第二天我叔叔就离开了枫杨树村子。那天夜里下雨,他们睡得很沉,没有人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我婶子被鸡啼醒后摸摸身边的被窝,是空的,冰凉冰凉的。她朝房后的茅房喊了几声,只听见屋檐水嘀嗒嘀嗒地响。天光淡蓝地挤进南窗,地上竖着我叔叔从城里扛回来的一袋米,而包裹没有了。我婶子就坐在被子上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揪自己的头发。我婶子的头发很黑,像黑草一样垂到乳房上。她就这样石破天惊地哭,对爷爷奶奶说:"三麦走了,三麦让我赶走了。"我爷爷说:"三麦昨天刚到家,你怎么把三麦给赶走了?"我奶奶说:"你个骚娘们还不把奶子给遮上?"我婶子说:"我没让他沾,他在城里染上了脏病。我让他滚走他就真走了。三麦呀呜呜呜……"
地上的米袋让老鼠咬破了,米粒正在沙沙地漏泻,屋里浮起了粮食的清香。我婶子坐在床上哭。我奶奶把地上的米扫进竹箕里。我爷爷走到屋外,看见泥地上还留着三麦的脚印。三麦的脚印像船一样盛起了雨水。三麦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是一九五一年的秋天。说起来已经很陌生啦。我婶子对我说,你想想三麦那狗日的多会闹革命啊。我叔叔陈三麦在夜雨中疾走。枫杨树村子歪歪斜斜地越来越小了,从泥路上跑过来我家的黑狗,咬住三麦的裤管,狂吠数声。我叔叔蹲下来摸摸狗的湿漉漉的皮毛,他说:"小黑别靠我,你没闻到我身上又腥又臭吗?"黑狗咬住三麦的裤管不动,三麦又说:"连我自己也闻到臭味了,你还没闻到吗?"三麦回头望望远远的村子呼啦啦抽泣起来,三麦说:"我老婆都不要我你来拽我干什么?"三麦说完抡起手中的包裹朝黑狗砸去。蓝底白花的包裹掉在泥地上,黑狗衔着它跑回了家。三麦朝狗吼了一声,跺跺脚就转身走了。
我叔叔陈三麦出走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那天夜雨奔泻,但天空没有塌下来。我叔叔是朝北走的。我婶子却朝南追。我婶子带着那只包裹来到陈记竹器铺,打听三麦的消息。竹匠们说三麦不是想老婆才回家的吗?三麦怎么又走了?我婶子说都是你们害的三麦,好端端的三麦却让你们带坏了。他去哪儿了?你们不告诉我就放火烧了你们的铺子。这日子大家都别过啦!但是我叔叔是朝北走的。没有人看见陈三麦的影子。我婶子在南方小城里找了三天差点急疯了。第四天有人带来了消息,说是在关外看见陈三麦拿着个破碗在讨饭。我婶子就坐上了去关外的火车。那是我头一回坐火车,我婶子说。他们告诉我要在火车上待二天二夜才能到关外,我说就不能快点跑吗我都急死了,他们说那你背上绳子到火车头上去拉好了,我说要是人拉也顶用我真的去拉。那是一九五一年。我婶子说,到处都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呢。嘿啦啦啦嘿啦啦啦啦,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呢。铁路线上都是兵车,男人都穿上新棉袄大饼吃个饱上前线呢。火车开到丹东停了,车厢门一拉,跳下来的全是去前线的。有个小姑娘一见我就要给我戴大红花,我连忙说:"我不当兵,我来找我男人的。"车站塞满了当兵的,都是男人。我穿上了件小花袄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的,这么多的人上哪儿去找三麦呀?我就在月台上喊起来了,三麦三麦陈三麦。谁也听不见,丹东太闹了,连我自己也听不清我的声音。有个去打仗的小伙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哎了一声,他对我说:"我是三麦,你是我小姑吗?"我说:"弄错了,我不叫你,我叫我男人。"那小伙子看上去十七八岁,他懊丧地摸摸光脑袋:"这回见不到小姑了。"我看他瘦骨伶仃挺可怜的,就朝他笑了笑说:"我就做你的小姑吧,喊我一声。"我从包裹里拿出一张大烙饼扔给他,他接住饼真的喊了我一声:"小姑。"我婶子一直坐在月台上等待陈三麦的出现。她不知怎么认定陈三麦要去当兵。她想三麦上了绝路肯定去当兵。当兵有饭吃,她想三麦的脸皮那么薄,三麦怎么肯讨饭过日子呢?我婶子一直坐在月台上凝望丹东的风景,天渐渐黑下来,一列火车从月台徐徐驶出时,我婶子看见一张脸闪在气窗后鬼头鬼脑地看着她。我婶子从货仓上弹起来断喝一声:"陈三麦!"摸过去抓那扇车窗。陈三麦头戴军帽身穿军装木然地看着她,面容疲惫委琐。我婶子说三麦三麦你给我下来。陈三麦听不见,我婶子说三麦你傻了吗你给我说句话呀。陈三麦哑着嗓子说我要去死。我婶子听见火车拚命吼了一下,她再也拉不住了。她紧跑了两步,对三麦喊:"你别去死,给我们分了五亩地种粮食啦。"我婶子哭着叫着看火车往朝鲜开走了,她拉也拉不住啊。从前我叔叔陈三麦是个懦弱害羞的小男人。你从他的一次次逃跑经历中可以得出这个结论。我爷爷说三麦那狗杂种扶不上轿,你让他吃饭他也逃,让他洗澡他也逃,你抓着鞋底揍他他更要逃,三麦长大了给他娶媳妇他还是逃。你就不知道三麦除了想逃还要干什么。三麦真是个狗杂种。我叔叔娶我婶子时十九岁。我叔叔十九岁时只会踩水车。他的两条腿粗壮有力像两棵树。但他的两双手却像孩子一样羸弱细嫩。我婶子回忆说握着三麦的手就像握住她儿子的手一样很不放心。三麦的手冰凉冰凉的。我婶子回忆她和我叔叔的头一次床第生活还啼笑皆非。三麦说我不困我还不想睡呢。三麦说你先睡我去上茅房,三麦穿着新衫新裤就跑出去了。你猜他上哪儿去了?他去踩水车了。他把新衫新裤脱下挂在树上,一个人摸黑踩水车。爷爷奶奶找到他都气疯了。你猜三麦怎么说?他说你们先回去睡,这地里的水没灌够哇。我不想睡。我婶子说,三麦那狗日的,你有金腰带也拴不住他。三麦就是活不安稳。那年秋天三麦去乌桥镇卖红薯秧,碰到城里来收竹子的几位竹匠,他就带着铜板跟人家走啦。我婶子说城里那地方是他陈三麦去得的吗?想想三麦染上一身脏病回来也是罪有应得。狗日的活该呀。
枫杨树村子多么遥远,一九五一年的空气仍然青涩潮湿弥漫了竹笋腐烂的气息。谁也不知道朝鲜战场打得怎么样了。我们家的男人女人吆喝着一头牛耕种五亩地。人要吃饭穿衣就得干活,好好伺弄五亩地,你犯不上为陈三麦牵肠挂肚的。乡政府在我家的老柏木门板上,贴了张红幅,上面写着"保家卫国革命军属"八个字。我爷爷说不知道三麦那狗杂种端起枪来是什么熊样,三麦要是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光荣了。我爷爷摸着红幅说,死就死吧,没什么可伤心的。吃饱肚子去死总比饿着肚子种地轻快多了。
那是一九五一年,说起来已经很陌生啦。我婶子说。我婶子天天夜里在煤油灯下做棉鞋,送到乡上做了妇女标兵。我婶子做的棉鞋结实耐穿,运到朝鲜大受欢迎。我婶子的手被针线磨出了血痂。那么多棉鞋总有一双会穿到我叔叔的脚上。我婶子说她做好三麦牺牲的准备了,她拚命给前线做棉鞋就是为三麦牺牲做准备。我婶子说人死了脚上可不能冻着,脚上应该穿得暖暖和和的。我叔叔陈三麦第一次出走后的日子就是这样描述的。第二年冬天我叔叔出现在枫杨树时光着两只脚。打击最大的莫过于我婶子了。她跪在地上揉着三麦冻裂肮脏的脚说:"棉鞋呢,我做的棉鞋呢?"我叔叔冻得说不出话,光是摇着头。我婶子就哭起来。"他们怎么不给你穿棉鞋,我做了一车厢棉鞋呀!"她扶着我叔叔朝家走,一路上发誓以后再也不给前线做棉鞋了。
我叔叔陈三麦回乡时带了一枚和平勋章。陈三麦的小腹上被朝鲜的炮火弹片刻上了一枚紫色蚯蚓,依我看那也是一条光荣的勋章。遥想一九五二年我叔叔陈三麦是多么意气风发多么受人爱戴。枫杨树村子杀鸡宰羊迎接陈家门庭的英雄。我爷爷在陈三麦的庆功会上一连喝了八碗高梁酒,狂笑不止,笑着睡过去,睡过去就没有醒来。我爷爷是枫杨树第一个因欢乐而死的老人,直到现在人们还记得我爷爷临终前惊蛰雷一般的狂笑声,记得红方帕下他的松弛活泼的面容。你想想一个乡村的老人活了六十一岁,还有怎样的死比我爷爷更欢乐呢?我叔叔陈三麦回乡后就被我婶子和我奶奶供奉了起来。两个女人养活一个男人是反常规的事情。但这涉及到我们家庭成员的自由问题。谁也无权对我叔叔陈三麦说三道四。你走过我家门前,看见陈三麦穿着土黄色肮脏不堪的军服靠在墙上晒太阳。陈三麦的脸瘦如猕猴,像一块废铜烂铁锈迹斑驳,陈三麦双眉紧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可怜的无依无靠的神情。好多人都听说陈三麦的右手坏了,没法干农活了。陈三麦用左手抚摸着右手对人说:"让大炮震坏了关节,手臂抬不起来了。"别人问:"踩水车还能踩吧?"陈三麦笑笑说:"不能踩了,该干的事情都干不成了。"你看见陈三麦靠在墙上晒太阳,他的姿态表情与从前相比发生了质的变化。陈三麦毕竟是个闯荡过来的人了。
温柔的春天如期来到枫杨树乡村。我叔叔陈三麦开始迷恋风筝的制作。在春耕的季节里陈三麦躲开我家的五亩地迷恋于风筝的制作。墙上房梁上床头挂满各式各样的风筝。风筝点缀了枫杨树宁静的天空,使古老呆板的乡村变得活泼生动起来。陈三麦带着几个孩子在村子四周放风筝,彩色的神鸟盘桓在乡亲们的头顶,那是吉祥的美妙的天国使者,它来自遥远不可知的仙境也来自我叔叔那条被战争折断的手臂。陈三麦抓着风筝在野地里疯跑的时候,他的懒汉嘴脸变得英气勃勃,呜哩哩的喊声中充满智慧和魔力。陈三麦和风筝一起随风飘荡。我真的看见陈三麦和风筝一起随风飘荡,他快要腾空而起飞过春耕的人们头顶啦。
苦命人要是幸福了决不是好事。我婶子说从一开始她就觉得不安。她看见三麦的风筝越飞越高,她觉得三麦的魂魄也离她越来越远。我婶子说她料定三麦那狗日的有什么事又瞒着她了。谷雨那天我婶子在门前挑种子的时候看见三麦朝家狂奔过来,三麦拽着一只鹰形风筝跌跌撞撞地狂奔过来,把她推进家门。三麦把门插上倚着门大声地喘气,脸都变紫了。"你怎么啦?""他们来了,他们追来了。"
"谁来了?""他们追来了。他们抓我回去打仗。"
"是兵吗?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在乱坟岗上放风筝看见他们从坟后站起来了。""有几个人?""两个。"我叔叔的风筝掉落在地,"他们躲在坟后像鬼一样站起来了。""跟他们拚了。"我婶子尖叫起来,"坏了一条手臂还不够还要搭上命吗?""他们把我带回去就一枪崩了。我知道他们肯定要把我崩了。他们在朝鲜就专门抓逃兵抓到就一枪崩了。""三麦你是逃兵?"我婶子突然顿悟,她一把揪住三麦的衣领摇着他僵立的身子,"三麦你狗日的是逃兵吗?"陈三麦闭紧眼睛任我婶子摇晃,他像风筝一样飘着突然对我婶子说:"我不愿意死就逃回家了。"
"为什么去了又要逃?"
"我想逃就逃,我为什么不能逃?"
我婶子跌坐在一簸箕谷子上,她哭起来抓起谷子一把把朝陈三麦脸上打过去,陈三麦倚着门一动不动。他用左手遮住脸一动不动。我婶子没有看见三麦流的那滴浑浊的眼泪。大概过了两分钟之久,我叔叔陈三麦飞快地拉开门栓冲了出去。我婶子追出门发现他挟走了那只鹰形风筝。他像羚羊那样跑过村弄,一路上发出喑哑衰弱的吼音:逃--逃--逃--我叔叔陈三麦就是这样一去不回的。
蹊跷的是没有任何人见过那两个追踪陈三麦的人。那两个人是否在枫杨树乡村出现过呢?这是我们家的古老的话题。我叔叔出逃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你经常能在野地里水沟边房舍烟囱上发现陈三麦制作的大大小小的风筝。那都是被风吹断了线的风筝,一如我叔叔变幻莫测的命运。我婶子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是我叔叔失踪一个月后的事情。我婶子欲哭无泪。她想告诉陈三麦这个消息却不知道他在哪里。你想想一个女人怀了孩子却不知道她男人在哪里,这对我婶子来说多么悲怆。"陈三麦狗杂种,我追到天边也要把你千刀万剐把你的心扔给狗吃了把你的皮放锅里炸了。"我婶子一边吐酸水一边对我奶奶说。而我奶奶却埋怨着我婶子:"你个骚娘们你怎么就拴不住三麦的心说来说去三麦还是让你赶走的。"我婶子就跳起来抓我奶奶的头发,用头撞她。我奶奶仓卒应战,顺手操起竹笊蓠勾破了我婶子的衣裳,我婶子的乳房露在外面,我婶子愣了一下,然后裂帛般哭起来,她双手掩着乳房倒在草堆上,一动不动绝食了三天三夜。据说她腹中的婴儿就是这样饿死的,后来发现是个死胎是被我婶子饿死的。一九五二年我婶子如遭五雷击顶,她在这一年丧失了美貌和黑发,从此变成了一个未老先衰的驼背丑女人。我婶子说她想改嫁也嫁不到好男人。她只是想找到陈三麦抱着他一起跳岩上吊投河怎么都行,你说说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婶子解开盘在头顶上的灰白发髻,用手握住那些苍老的头发给人看,你说说我还能怎么办呢?在漫长的五十年代里,枫杨树和外面的世界一样发生了轰轰烈烈的革命。我婶子牵着一条牛一条狗,带着陈三麦的那枚勋章和土地证参加了合作社。她后来成了枫杨树名声赫赫的女乡长。这是一种苦难的造化。人们指着女乡长说那就是陈三麦的女人,那就是陈三麦丢下的女人。你可以看到我婶子和我叔叔之间宰割不断的关系,即使我叔叔逃到天边生死未卜,他和我婶子的精神关系仍然是宰割不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