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蒋氏在一九三五年的前夕走回去,面带微笑渐渐走出我的漫长家史。她后来站在枫 杨树西北坡地上,朝财东陈文治的黑砖楼张望。这时有一群狗从各个角落跑来,围着蒋氏嗅 闻她身上的陌生气息,冬天已过枫杨树的狗已经不认识蒋氏了。蒋氏挥挥手赶走那群狗,然 后她站在坡地上开始朝黑砖楼高喊陈文治的名字。
陈文治被蒋氏喊到楼上,他和蒋氏在夜色中遥遥相望,看见那个女人站在坡地上像一棵 竹子摇落纷繁的枝叶。陈文治预感到这棵竹子会在一九三四年底逃亡,植入他的手心。
“我没有了——你还要我吗——你就用那顶红轿子来抬我吧——”
陈文治家的铁门在蒋氏的喊声中嘎嘎地打开,陈文治领着三个强壮的身份不明的女人抬 着一顶红轿子出来,缓缓移向月光下的蒋氏。那支抬轿队伍是历史上鲜见的,但是我祖母蒋 氏确实是坐着这顶红轿子进入陈文治家的。
就这样我得把祖母蒋氏从家史中渐渐抹去。我父亲对我说他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名字。他关于母亲的许多记忆也是不确切的,因为一九三四年他还是个婴儿。
但是我们家准备了一垛最大的干草,迎接陈文治家的女人蒋氏再度抵达这里。父亲说她 总会到来的。
祖母蒋氏和小女人环子星月辉映养育了我的父亲,她们都是我的家史里浮现的最出色的 母亲形象。她们或者就是两块不同的陨石,在一九三四年碰撞,撞出的幽蓝火花就是父亲就 是我就是我们的儿子孙子。
我们一家现在居住的城市就是当年小女人环子逃亡的终点,这座城市距离我的枫杨树老 家有九百里路。我从十七八岁起就喜欢对这座城市的朋友说,“我是外乡人。”
我讲述的其实就是逃亡的故事。逃亡就是这样早早地发生了,逃亡就是这样早早地开始 了。你等待这个故事的结束时还可以记住我祖父陈宝年的死因。
附:关于陈宝年之死的一条秘闻一九三四年农历十二月十八夜,陈宝年从城南妓院出来 ,有人躲在一座木楼顶上向陈宝年倾倒了三盘凉水。陈宝年被袭击后朝他的店铺拼命奔跑, 他想跑出一身汗来,但是回到竹器店时浑身结满了冰,就此落下暗病。年底丧命,死前紧握 祖传的大头竹刀。陈记竹器店主就此易人。现店主是小瞎子。城南的妓院中漏出消息说,倒 那三盆凉水的人就是小瞎子。
我想以祖父陈宝年的死亡给我的家族史献上一只硕大的花篮。我马上将提起这只花篮走 出去,从深夜的街道走过,走过你们的窗户。你们如果打开窗户,会看到我的影子投在这座 城市里,飘飘荡荡。
谁能说出来那是个什么影子?
世界两侧 吹手向西
到了后来,我再也想不起子韬的脸了,据其他同学回忆,子韬的容貌一般,或者说没有 什么特色,他的左脚踝关节处长着一块酱色的疮疤,仅此而已。就是这块疮疤后来渐渐溃烂 发炎,直至把他送到射鹿县的麻疯病院。
那辆白色救护车停在操场上,大概是午后三点钟光景,子韬站在足球场上,看见三个男 人从救护车里跳下来。子韬把足球踢给别人,低着头站着,双脚轮流蹭打地上的草皮。子韬 穿着田径裤和蓝白相间的长统线袜,他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弯下腰把线袜拉下 来,匆忙地朝自己的踝部扫了一眼,他的脸色立刻苍白起来。当三个男人走近子韬把他凌空 架走时,子韬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他蹬踢着那些人的脸,同时发出愤怒的狂叫。
我不是……
我不去……
操场上的人听见了子韬的叫声,他们看见子韬脚上的运动鞋在挣扎中掉下来了,而他的 袜子也快剥落,露出踝部一大块酱色的疮疤。
还有一个女人戴着口罩从救护车里下来,她提着一架喷射器沿着足球场走,在每个地方 都喷下了一种难闻的药水,她对围观的人说,你们快走,我在喷消毒药水。三天内足球场停 止使用。
我所供职的报社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中称他是从射鹿麻疯病医院逃出来的唯一幸存 者,他亲眼目睹了焚烧医院和病人的残酷事实,一百一十三名麻疯病人被活活烧死。尸骸埋 在公路边的麦田里。
我注意了一下来信,信纸是从小学生作文簿上撕下来的,信封是那种到处出售的印有花 卉图案的普通信封。我洗了洗手,用铁夹把信夹着又仔细看了一遍,信尾没有暑名,只有三 个遭劲有力的大字:幸存者。幸好邮戳还算清晰,邮戳上盖的是射鹿湖里。
这封读者来信被套上了一个塑料袋,在我的同事中间传阅。第二天,我的上司就通知我 到射鹿县去调查此事。
射鹿一带河汉纵横,空气清新湿润,公路总是傍着水面向前延伸,路的两侧是起伏均匀 的洼地,长满茂密的芦苇和散淡的矢车菊。秋天水位涨高,河汉里的水时而漫过公路路面, 汽车有时就从水中驶过,溅起无数水花。开往射鹿的长途汽车因此常常需要紧闭车窗。时间 一长,窗外的秋野景色变得单调无味,而车内浑浊的空气又使我昏昏欲睡。
在一个水坝上,汽车莫名其妙地停住了,我随几个人下车探个究竟,看见司机和一个奇 怪的男人对峙着。那个男人光着脚,身上裹一件肮脏油腻的军用大衣。他的脸被什么东西涂 得又黑又稠,一手高举着一块牛粪状的东西,一手朝司机摊开,嘴里含糊地咕噜着。我问司 机,他要干什么?司机笑了笑,说,拦路的泼皮,要两块钱,我凭什么给他两块钱?那个男 人突然清晰地狂叫起来,不给钱不让走!司机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上车拿给你,说着眨 了眨眼睛。司机把车下的乘客都赶上车。然后他坐到驾驶座上,猛地点火发动,汽车趔趄了 一下后往前冲去。我看见那个男人惶乱地跳起来,摔在路坡上,朝木闸那儿滚动了五六米 远。最后他趴伏在陡坡上,远看就像一只巨大的蜥蜴。
汽车在受到意外的惊扰后越开越快。我回头看见那个裹着军用大衣的男人已经重新站在 水坝上,他现在变得很小,隐隐地传来他愤怒的骂声。根据动作判断,他好像徒劳地朝我们 的汽车砸着那团牛粪。
射鹿这地方给我的最初印象很坏,这也影响了我后来的调查。
我在射鹿城里住了一天,发现这个小城没有任何趣味可言,唯一让我惊奇的是城里有几 家棺材店,从窄小的门洞望进去,可以看见那些棺材在幽暗中闪着隐晦的红光。我所栖身的 招待所房间、床单和枕头上都洒上了劣质花露水,香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一切都是刚洗净换 上的,但是我无意中发现枕中上有一块硬斑,不知以前擦过什么东西,头发碰在上面就咝咝 地响。陪同我的县委宣行部副部长说,小地方条件差,请你多多包涵了。
我把那封信交给副部长看,他匆匆看了一遍就递还给我,说又是这个疯子,他又出动 了,我说,他是谁?副部长苦笑说,要知道他是谁就好办了。这个人每年都要写信给报纸, 说我们把麻疯病医院烧了,把麻疯病人都烧死了,纯属造谣惑众,在你之前已经有许多记者 上过他的当了。我把信重新收起来放进包里,我说,射鹿好像是有一个麻疯病院。副部长 说,有过,但是五年前就迁往别处了,病人也随医院迁走了。我说,医院旧址还在吗?他 说,当然在,那么好的房子怎么舍得拆?现在那里是禽蛋加工厂。每年为县里创收三十万 元。他暖昧地对我笑笑,又说,你想去那里看看吗?去吃鸡,厂里有的是鸡,我陪你去吃百 鸡宴。我点了点头,我说我最喜欢吃鸡了。
第二天我随副部长驱车前往射鹿湖边的麻疯病医院旧址。旧址濒临洁森的射鹿湖,远远 地就看见一片白墙红瓦掩映在石榴树林里,空气中隐隐飘来鸡粪的腥臭。吉普车在狭窄的乡 间公路上左冲右突,冲进了一片高高的颓散的铁丝网包围圈里。副部长说,这就是以前医院 的地盘了,以前还有两圈铁丝网,后来被拉断了,麻疯病很危险,隔离措施不严密不行,曾 经有病人想逃,结果就被电网打死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在禽蛋加工厂我参观了宰鸡车间,看见一种奇妙的宰鸡流水线,一只活鸡倒挂在电动铁 钧上,慢慢送进宰割机中修饰加工,最后就从一个大喇叭口里晕头晕脑地飞出来,已经是光 溜溜地开肠破肚一毛不剩了。我面对无数鸡腿鸡翅瞠目结舌。许多宰鸡工人在流水线上安静 地操作,我逐个观察他们的皮肤,他们个个红润健康,脸上、手上,脖颈上没有任何可疑的 疮疤,很明显,他们不是昔日的麻疯病人。
午宴上果然都是鸡,加工厂的厂长热情好客,他竭力劝我把各种鸡都尝一下,并说明哪 种鸡是出口的,哪种鸡获得部优称号,但我还是偏爱油炸鸡腿,一连吃了五只。我记得吃到 第六只的时候我有点神思恍惚了,我看见第六只鸡腿的踝关节上有一块酱色的疮疤,于是我 看见昔日的同学子韬站在足球场上,他慢慢地把线袜往下剥,露出一块酱色的溃烂发炎的疮 痂。这时候我感到一阵恶心,捂住了嘴,我飞快地跑到外面,面对一只巨大的塑料鸡笼呕吐 起来,吐得很厉害,我几乎把吃进去的鸡全部吐出来了。
副部长和禽蛋加工厂厂长都站在一边看我吐,等我吐完了他们上来扶住我。副部长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吐,其实习惯了就会好的。厂长则解释说,这些鸡都是很干净的,卫生检查 完全合格,国内国外市场上都很畅销。我为自己的失态而窘迫不安,我说,这跟卫生无关, 只是我的胃有问题。
关于麻疯病医院旧址的情况,我无法再详细描述了。我沿着业已锈蚀的铁丝网,搜寻某 些特殊的痕迹,这里的石榴树长得异乎寻常的高大茁壮,但很少有结果的。树下可以看见几 张歪斜的石桌石凳,有一只木质羽毛球拍和袜子,手套之类的杂物在草丛里静静地腐烂。我 不能判断它们是何时遗弃在这里的,也许它们同那座迁徙了的医院没有关联。
在射鹿城逗留的那些日子里,我时常有一些谵妄的阴暗的念头。一切都是那封群众来信 生发的效果,我对所有的触摸保持高度警惕。除了自由流动的空气,我避免任何东西对皮肤 的接触,我不跟人握手。我和衣而睡。我用自己的饭盒和匙子去餐厅吃饭。但即使这样,我 在睡眠状态下仍然感到身上处处发痒,尤其是左脚踝关节处,那里奇痒难忍,我在睡梦中仍 然记着对麻疯病症状的验证办法,我狠狠地掐拧左脚踝关节处。那样的深夜,我听见远远的 射鹿湖的潮声和第一声鸡啼,对左脚的疼痛又高兴又惶恐。
走在射鹿城枯燥单调的街道上,对旧友子韬的回忆突然会变得清晰起来,我会发现街上 的某个行人很像子韬,我的视线下意识地扫向他们的左脚踝关节,什么也看不见。现在是秋 天了,射鹿的男人大多穿看化纤长裤和黑色度鞋,所以,在大街上寻找一个人常常会一无所 获。
你知道一个叫黄子韬的人吗?我问副部长。
他是射鹿人?副部长说,说详细点,射鹿的人我都认识。
不,他是一个麻疯病人。
我不认识麻疯病人,我怎么会认识他们?
随便问向。我说,他是我的中学同学。
你如果想打听麻疯病人的情况,可以去找邓大夫,副部长说,他以前是医院的主治大 夫,退休后就留在射鹿了。
后来我真的按地址找到了邓大夫。那是个干瘪苍老的老头,独居在一个潮湿的种满花草 的小院里。我是一个人去的,事实上调查至此已经纯属私人性质。我有点胆怯地推开一扇长 满青苔的木门,看见台阶上站着那个老头,他背对着我,往墙上挂一只蝴蝶标本。当他回过 头时,我猛地看见一只巨大的白纱口罩。那只大口罩把邓大夫的脸全部蒙住,只露出一双敏 捷的鹰鹫般的眼睛。
你是谁?我现在不看病了,你要是有病请到县医院皮肤科去,那里有特别门诊。邓大夫 在口罩后面发出的声音嗡嗡的。
我意识到发生了一场难堪的误会。我的心情立刻变得很坏,我提高声脊说,我不是麻疯 病人,我来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邓大夫依然在挂蝴蝶标本,墙上几乎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蝴蝶标本。他说,他们都跟 着医院迁走了。
你知道一个叫黄子韬的病人吗?
黄子韬?邓大夫猛然回过头,口罩外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他的什么人?你是他兄 弟?
没有什么特殊关系,我和他是中学同学。
如果是这样,告诉你也不要紧,邓大夫走下台阶,在距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站住,他说, 黄子韬死了,他逃,让电网电死了。
我一时无言。在满院的莺萝和美人蕉的阴影里,我看见一只自色线袜渐渐剥落,露出一 块模糊的疮疤。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感觉。
他为什么要逃?我说。
他不相信自己是麻疯病,怎么也不相信。他逃了七次,我们对他毫无办法。
明知有电网,为什么让他逃呢?“
医生只管治疗他的皮肤,管不住他的头脑。他不相信自己有病,他要逃,你有什么办 法?
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我想了想说,转身轻轻地离开小院。我把那扇木门按原样虚掩上, 然后从门缝里最后张望了一眼邓大夫,我看见的还是那只巨大的白纱口罩。邓大夫自始至终 没有摘下那只口罩。一些莺萝精致的叶子在他的头顶飘拂,让我联想起死亡所具有的诗情画 意。
我在射鹿县的调查显然是劳而无功的。新闻就是这样,当一方提供的事实真实可信时, 有关的另一方必须隐去,或者说,必须忽略不计。那个写匿名信的幸存者无疑属于后者。况 且,在射鹿县的五十万人口中寻找写信人不啻海底捞针。
最后那天,我搭便车去了湖里。湖里是一个乡,在射鹿湖的西岸。我想湖里大概是射鹿 县景色最优美的地方了,我独自在水边的乡间公路上走、拍下了一些典型的风光照片。我甚 至在一片水洼地边拍到了野生天鹅的照片,那只天鹅风姿绰约,独饮清泉,它也可以替代那 篇无法完成盼惊人新闻登上报纸头版。我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跟着那只天鹅穿越了乡间公 路。天鹅步态轻盈欲飞欲走,它在一个大草垛上停留了片刻后,飒飒地飞离地面。我不知道 它会飞到哪里去,我是无法测定天鹅的行踪的。
关键是那个大草垛,我突然注意到草垛上用石灰水刷写的几个大字:吹手向西。我觉得 这个路标的语意很奇怪,在空寂的乡间公路上,它指点人们向西寻找吹手,吹手是凭借乐器 送死者升天的行当,那么在荒凉无人的湖里地带,吹子能等到他的雇主吗?
我极目西望,方圆几里看不见一座村庄,在公路的西面,在一片瓜地中央,有一座低矮 的窝棚,我似乎还看见一件白色的衬衫在两棵树之间随风飘动。我朝西走去,路标告诉我, 吹手就坐在窝棚里等待。
我弯腰钻进窝棚,看见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男人坐在一张草席上,他在吃一只熟透了的 西瓜。窝棚里光线黯淡,看不清吹手的脸,我只觉得他的牙齿很白而他手里的西瓜很红。
你家有丧事?吹手把瓜往地上一扔,朝墙上摘着什么。
不,我只是看看。
是你父亲还是妻子,还是孩子?
不,都不是,我有个同学死了。
我只吹唢呐。吹手将一只发亮的唢呐朝我晃晃,你如果要请吹萧人、打鼓的,还要往西 走,再走三里地。
我往窝棚的门口挪了挪,坐下来。我闻见窝棚里有一种植物或者生肉腐烂的气味。我转 过脸看了看挂在两棵树之间的白衬衫。我说,我有个同学死了。
同学是什么?吹手问,是亲戚吗?
吹手挨近我,他的一条腿懒散地斜伸着,伸到我的面前。阳光投射到窝棚的门口,照亮 吹手光裸的粗壮的小腿,我差点叫出声来,因为我看见吹手的左腿踝关节处有一块酱色的疮 疤。
我跳起来,离开了窝棚。我站着大口地喘气,四周是空旷的湖里野地,风从湖上来,拂 动吹手晾晒的白衬衫,这个时刻,世界对于我变得虚幻不定。
我听见窝棚里传来了沉闷的唢呐声,夏然而止,好像呜咽,接着唢呐大概被吹手悬挂了 起来,发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喂,到底是谁死了?吹手在窝棚里问。
我没有说话。我的眼前固执地重复着一个画面:我看见子韧的白线袜渐渐地从腿上褪落 下来。他单腿站在足球场上,沉重地抬起左脚,他的左脚踝关节处结着酱色的疮痂,它在阳 光的照射下溃烂发炎。
你如果要请吹笛的、拉琴的,还要往西走,往西再走三里地。吹手在窝棚里说。
从射鹿回来的第二天,我发现我的左脚踝部开始发痒,细细一看,还有一块隐隐的红 斑。我到医院的皮肤科挂了急诊,我怀着异样焦灼的心情观察医生对那块红斑的检查。但是 我不能从医生漠然没有表情的脸上得出任何结论。
会不会是?当我的左脚被医生抓住时我欲言又止。
是什么?医生已经推开了那只脚,她说,什么也不是,你不过是被跳蚤咬了一口。
世界两侧 大气压力
火车晚点了。月台笼罩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小孟下车的时候有一片雪片飘到他的脖子上,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向两侧,而且发出呼呼的声音,这使他注意到天城的气温比想象中的更要寒冷。小孟提着行李走在出站的人群中,他好几次抬头向四周张望,没有看到他记忆中的宋代砖塔,除了夜色、灯光和各地雷同的高层建筑愚笨的轮廓,他没有看到什么。那座宋代砖塔一定是被建筑物遮挡住了。
广场上泥雪交加,显得很空旷。人和汽车、三轮车、自行车紊乱地挤在出口处的栏杆外面。栏杆外的人看上去很亲切,却都是陌生人。小孟放下了行李。表哥不在外面,他感到有点意外。小孟又看了看手表,已经晚点两个小时了,他想表哥他们也许找地方打发时间去了。有人隔着栏杆来拉小孟的胳膊,说,同志要住宿吗?是个操外地口音的中年妇女,有好几个这样的妇女举着什么招待所什么旅店的牌子在那里揽客。小孟说,我不住宿,你听不出来我是本地人吗?小孟说了这句话以后就笑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天城方言是多么生硬。离开此地十多年,他其实已经不会说天城的方言了。
小孟在那里抽了两支烟。接站的人都走光了,小孟还是没有看见他的表哥或者亲戚,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小孟有点焦躁,他看见一辆破旧的国产小面包车开过来,停在公共厕所门口。那辆车带给小孟一个希望,但随着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小孟的希望马上就破灭了,他看着那个男人向出口处这里走来,男人手里举着的牌子越来越清楚,上面写着:第二教育招待所。服务周到。设施一流。价格便宜。教师优惠。小孟东张西望的时候听见好几个揽客的妇女向他急切地宣传什么,他不搭理她们,他没有必要搭理她们。即使今天没地方可去,他也不想随随便便地投宿到一个陌生的低档旅社去。
小孟避开了一个妇女的纠缠,转过脸看着广场上的大广告牌,广告牌上仍然保留着夏天的内容,一个衣着暴露面容靓丽的少女手握一瓶饮料,微笑着看着路人,广告词更是夏季风味的:喝了透心凉。小孟不由得笑了笑,这时他注意到那个从面包车上下来的男人,他也在笑,他微笑着对小孟摇晃着手上的牌子,用眼神示意小孟,让他看那块牌子。小孟摇头,说,我不是教师。那个人还是不说话,他突然把牌子反转过来,牌子的另一面内容原来是不一样的:应有尽有,舒适到家。
彩电空调。桑拿按摩。
小孟觉得那个男人面熟,尤其是他看上去有点僵硬的微笑,小孟专注地盯了他一眼,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些奇怪的词语:大气。压力。小孟现在确信他是中学时代的物理教师。他想叫他,但小孟只是张了张嘴。他忘了他的姓名了。也许姓柴,也许姓蔡,也许都不是,小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想起来的是物理教师的绰号:柴油。小孟有点发窘,他的神色无疑让对方察觉到了某种希望,柴油——我们暂且这么称呼他——突然向小孟挤了挤眼睛,说,这么冷的天,何必站在这里受冻?去我们招待所,你不会后悔的,我们是学校办的招待所,人民教师不会骗人的。小孟嘻的一笑,他又听到了柴油的声音,是那种被人称作公鸭嗓的很响亮的声音。柴油打量着小孟,忽然蹲下来,一只戴着棉手套的手越过栏杆,拽住了小孟的旅行袋。他说,我们有专车接送,这么冷的天,我也不想守在这里,拉上你就开车,怎么样?小孟下意识地护住了行李,一种莫名的歉意使他有点慌张,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习惯住你们那种招待所。柴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仍然带着僵硬的微笑看着小孟,我们那种招待所?他说,先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呀。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条件不好?我们是教育系统的招待所,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骗人的。说有暖气就有暖气,说有彩电就有彩电,说有热水就有热水!柴油发急的样子让小孟想起了从前的物理课。大气。压力。谁在说话?谁不想听课就给我滚出去!小孟断定柴油对自己已经了无印象,正因为如此,他内心的那种歉意更深了。小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爱看电视。其实,其实就住一夜,条件好不好无所谓,干净最重要。小孟看见柴油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就像从前他夹着作业本进教室时一样,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干净?告诉你我们是卫生标兵!柴油看上去有点愤怒了,他说,你以为我是骗子啊,啊?我当了三十年人民教师,现在退休来发挥一点余热而已,你以为我跑到火车站是来骗人的?啊?小孟开始感到惊慌了,现在他清晰地重温了好多年前在物理课上面对柴油的绝境,他永远不能准确地回答他的问题,而他却特别喜欢向他提问。小孟想他一眼就认出了柴油,他为什么认不出我来呢?栏杆外面的那几个妇女开始交头接耳,他们注视小孟的眼神充满责备的意味,谁让你接他的茬儿的?小孟涨红了脸,他把行李提起来在栏杆里面走了一圈,瞄了柴油一眼,柴油却不看他,他用手中的牌子一次次地敲打着栏杆,看得出来,老师的气还没有消,小孟又踱了一圈,一个非同寻常的决定几乎在瞬间变成了事实,小孟突然走到柴油面前,他说,好吧,我到你们招待所住一夜。
这个城市已经面目全非。发展是硬道理。城市的归宿是无数的建筑工地和霓虹灯,这没有错。小孟在那辆破面包车上颠簸了大约半个小时,车停了,他听见柴油对他说,到了,我告诉你不远就是不远,这是老城区,三十年代是天城最繁华的地方!
小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种被整体拆除的街道在如今的城市里比比皆是,遍地瓦砾残砖,只有一些可以再利用的木门木窗被人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当你不能将建筑物或者树木作为坐标,迷失方向是必然的。小孟说,这是什么鬼地方?什么鬼地方?他看见一座三层楼房孤零零地竖在废墟之中,只有一楼亮着灯光。小孟说,这是一片废墟嘛。柴油没有答话,他夺过小孟的行李向楼房跑去,边跑边喊,张大姐,开一间房!
招待所里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服务台后的那个女人守着一台电暖气,不卑不亢地看着小孟。小孟站在服务台面前犹豫着,他说,看这样子,你们这里不会有暖气的。女人说,有空调。小孟说,什么一流设施,看这样子,你们这里什么设施也不会有。女人看了看小孟,又看看一边的柴油,抿着嘴笑。小孟说,四周的房子都拆了,你们怎么不拆迁?看这样子像黑店嘛。小孟话音未落,肩膀上就被搡了一下,是柴油在搡他。柴油怒视着小孟,你这位先生怎么说话呢?想住就住,不想住就滚,你怎么可以污辱人?黑店,什么黑店,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啊?
小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孟说,开个玩笑,你发什么火?柴油仍然瞪着眼睛,开玩笑不是这种开法,开玩笑也不能污辱别人的人格,你懂不懂?小孟讪笑着,他说,我懂,我懂了。小孟已经退到了门边,他向玻璃门外面张望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那辆小面包车已经开走了。小孟无法摆脱上当受骗的感觉,正是这种受骗感使他迟迟不愿办理登记手续。他站在门边,挠着脑袋。那个女的突然咳了一声,她说,你要是不愿意住,我们也不强迫你,出门,沿着街向前走四百米,有一家旅馆条件好一些。小孟感激地看着她,问,那家有暖气吗?女的没来得及说话,柴油怒声嚷嚷起来,哪来什么暖气?这是天城,不是北京,哪来那么多暖气,有空调就不错了!小孟摇了摇头,他觉得多年以后对柴油的嗓门仍然有一种敬畏之感,大气压力!不会就不会,你狡辩什么?小孟想假如他认出我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态度?小孟推了一下门,然后又轻轻地关上了,他说,外面真冷,天城现在怎么这样冷?柴油向他翻了翻眼睛,似乎是对这种废话表示不屑。小孟说,我以前在这里生活了八年,我在这里上的学。他注意到柴油脸上充满敌意的表情变得缓和了,他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那就行了,你是游子回乡,对我们天城应该有点感情的,怎么可以摆阔佬派头,嫌这嫌那的?小孟看着柴油,他希望他继续这个话题,问他以前住哪里,在哪所中学上的学,但是柴油拿起了一份报纸,不再和小孟搭话,这与小孟对他的记忆相符,他记得柴油以前也不是那么容易原谅犯了错误的学生的。他是一个让你别扭的人。现在仍然这样。小孟挠着脑袋,他还在犹豫。是服务台里的那个女人婉转地挽留小孟,她说,这么晚了,这么冷的天,我看你就在这里将就一夜吧。
房间与小孟想象的一样简陋而破败,床上的印花床单和棉被摸上去是潮的,电视机是十几年前的孔雀牌,彩色的图像已经失真,女播音员的脸是绿色的,而嘴唇像是涂过血浆似的,红得惊人。惟一的意外是那个阳台,一个很大的阳台,像一件奢侈的装饰品徒劳地挂在窗外。柴油用遥控器打开了空调,然后他把遥控器放进了口袋,或许是注意到了客人惊讶的眼神,他坦然地解释了招待所的规章制度,说,没办法,不是我们不相信你,我们已经丢了四个遥控器了。小孟说,你怕我偷你的遥控器?柴油摇摇头,他说,不是怕你偷,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是我们的规章制度,打开空调以后都要把遥控器拿走。小孟说,你还是不信任我,说来说去你还是怕我偷遥控器。柴油说,嗨,你这位先生说话就是不中听,规章制度人人要遵守,今天是我值班,丢了遥控器我要赔的。小孟大笑起来,说来说去你还是怕赔嘛。柴油被小孟逗乐了,他捂着口袋,有点窘迫地向房门外面走,像是逃跑似的。小孟在后面说,我们应该聊聊的,我能跟你聊聊吗?柴油没有回头,他摆摆手说,不聊了,你休息吧。小孟跟着他走到门外,柴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上了,小老头像孩子似的逃走了。小孟理解他的心情,小孟其实也不能确定,是否一定要跟从前的物理老师聊天,即使他们的师生关系雾开云散,小孟也不能确定他们在一起该说些什么。
透过窗玻璃可以看见阳台上积着雪。一只拖把架在阳台的角上,拖把上还晾着一只塑料袋。小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想给表哥打个电话,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空调呜呜地鸣响着,小孟把手举到送风口,风还是冷的。房间的气温没有改变。小孟想这不是享受的夜晚,他已经有这个思想准备了。也许柴油说得对,游子回乡,许多事情应该可以忽略不计了。小孟打开了通向阳台的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差点放弃了去阳台的念头,但是小孟突然发现他俯瞰的是一所学校,准确地说是一所学校的操场,他突然觉得那片操场似曾相识。
操场就在二十米以外,积雪未能覆盖住椭圆形的跑道的轮廓,而且在夜色中清楚地划出了单杠和双杠的几条直线。学校一定也在拆迁之列,因为几栋楼房都只剩下了一个骨架,门窗都被卸去了。一根高高的旗杆耸立在台阶前,台阶蒙着雪,远远闪烁着一层白光,似曾相识。小孟转过脸向西北方向眺望,这次他看见了那座宋代砖塔的黑影,它与学校的旗杆遥遥相对。小孟对于天城的方位感一下恢复了,现在小孟确定他视线中的学校就是东风中学,就是他曾经就读的那所中学。
小孟至今记得东风中学的跑道长度是三百七十五米,比正规的田径跑道短了二十五米。这是当年体育老师告诉他的。那个体育老师非常赏识小孟在长跑方面显露的才华。小孟俯瞰着雪后的操场,依稀看见一个穿白色背心的少年沿着跑道奔跑着,三百七十五米,跑四圈正好是一千五百米。那是他最擅长的项目。那是他从前的生活。小孟向操场方向怪叫了一声。被遗弃的操场在夜色中显得非常凄凉,一些水泥预制板堆放在沙坑的位置上,有人在上面堆了一个雪人,这使凄凉的操场更加凄凉。游子回乡。小孟突然觉得自己在无意中接近了这种人为的情境,他笑了,他想我不是这种人,我不能再冒着寒冷回忆什么了。一切只是巧合,巧合是什么呢?巧合只是巧合。
房间里温度依旧。小孟很快发现那台空调一直在送风,而没有制热。他走到走廊,向楼下高声喊道,师傅,空调有问题,你上来看看!小孟惊讶于自己对柴油的称呼,他为什么叫他师傅呢?无论如何他不该称他为师傅的。楼梯上响起了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他看见柴油穿着毛衣上来了,手里拿着那只遥控器。看上去他已经睡下了。空调怎么啦?柴油说,不是在运转了吗?怎么会有问题呢?小孟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令人不快的情绪,柴油似乎是在怀疑他寻衅闹事,小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说,有没有问题,你自己去看。
柴油对空调机的知识显然是肤浅的,小孟看着他在遥控器上胡乱地按了一气,风叶突然咯地响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糟糕,柴油突然叫了一声,锁住了?是不是锁住了?小孟说,空调不是照相机,不会自动锁住的。他示意柴油把遥控器交给他,但是柴油不理他。柴油仍然焦急地按着这里那里,嘴里冒出一句,现在的小青年都自以为是,空调不是照相机就不会自动锁住,这种说法就科学吗?小孟笑了笑,让我试试。小孟向他摊开手掌,说,让我试试行吗?他看见柴油的鼻孔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把遥控器拍在他的手上,你试试,让你试试,柴油说,我打不开,看你把它打开吧。柴油那种毫无必要的愤怒让小孟想起了从前的物理课,他就是那么愤怒地讲着虹吸原理。大气。压力。大气压力。小孟忍不住地与他开了个玩笑,他说,也许是大气压力不够。柴油没有把它当成一个玩笑,他嗤地冷笑一声,说,现在的小青年就是这样,半瓶子醋乱晃。
小孟有点狼狈,他在柴油嘲讽的目光中按着遥控器,却没有唤醒那台讨厌的空调机。空调机像是失灵了。小孟挠着脑袋,他说,会不会是遥控器没有电池了?
然后他就听见了柴油得意的声音,他说,不可能。小孟说,怎么不可能?柴油抢过了小孟手里的遥控器,他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上礼拜刚刚换的电池!柴油脸上那种得胜的表情让小孟有点恼火,他坐到床上,看着柴油和他手里的遥控器,没有空调让我怎么睡觉?小孟说,你说有空调,闹了半天是这么台破空调!柴油仍然努力地按着遥控器,一边向小孟做着稍等片刻的手势。小孟说,你别瞎折腾了,肯定是坏了,你给我换一间房间吧。柴油这时看了小孟一眼,他看到了小孟的愠色,他说,只有这间有空调,实在不行,只好委屈你一下了。小孟怪笑了一声,说,好,委屈我冻一夜。柴油猛地回头逼视小孟,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一种决绝的微笑,他用极快的动作将遥控器收回到口袋中,向外面走去,减掉你的空调费,他大声说,不会收你空调费的,请你不要把我当骗子看待。
房间门被重重地摔了一下。小孟坐在床上,内心充满了沮丧感。不光是因为冰冷的房间,他觉得这个夜晚的经历像是一次错误的旅行,他明明是想去南方,却身不由己地往北方去了。他与老师的相遇不该是这样的,也许应该挑明了,但是小孟现在怀疑挑明他们的师生关系还有什么意义,也许已经没有意义了。摆在小孟面前的现实是他必须在这个寒冷的房间里过上一夜,然后让这次相遇再次成为记忆。
小孟卷着被子睡了。他很年轻,其实不是那么怕冷。他甚至想象柴油会对他说这句话,年轻人冻一下不会冻死的。柴油没有说这句话,他是一个让你别扭的人,而不是一个刻薄无礼的人。过去这样,现在还这样。小孟后来就睡着了。假如是一夜无梦就没事了,后来的事情也许就没有了,可小孟那天做了一个关于考试的梦,他很多年没做这种梦了,他梦见自己在考试,梦见自己小便很着急,于是他推开考卷站了起来。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到走廊上。厕所在走廊上。小孟打着寒战在小便池边的时候听见哪扇门被风撞响了,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等到他去推自己房间的门时,门却推不开了,是门锁出了问题,这回真的是锁住了!小孟现在感到这个夜晚成了一个问题的夜晚,他只穿着内衣,他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寒冷,小孟抱着肩膀向楼梯那里冲去,小孟向楼下高声叫喊起来,快拿钥匙来,我被锁在外面了!
大约在一分钟过后,柴油睡眼惺忪地出现在走廊上,他说,又怎么啦,你出来怎么能上锁呢,上厕所把门带一下就行了。小孟说,不是我锁的,是风把门撞上了,你们这儿什么东西都是坏的,连门锁也是坏的!柴油斜睨着小孟,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一串钥匙在手中晃了晃,说,你去值班室拿件大衣披上,小心感冒了。小孟说,不用,你快开门吧。但最大的意外突然出现了,小孟看见柴油不停地晃着那串钥匙,就是找不到需要的那一只。怎么啦?小孟抱着双臂凑过去看他的钥匙,他说,不会是钥匙没了吧?
柴油抬起头,从他焦躁的神情中可以看出小孟不幸言中了,柴油说,见鬼了,见鬼!钥匙怎么没了?小孟几乎跳了起来,他说,倒霉!倒霉!我今天倒了八辈子霉了!他发现柴油的脸色很难看,但小孟顾不上他的脸色了,他搓着手跺着脚,说,我今天倒了八辈子霉了!柴油愣在那里,然后他突然向楼下跑,边跑边说,我先拿件大衣给你披上。小孟在气头上,他对柴油的背影大叫道,大衣有什么用,我要进我的房间!光是嚷嚷还不解气,小孟飞起一脚踹破了房门,他说,你们这种招待所,趁早给我关门!
招待所里非常安静,除了外面的风声,小孟听见了楼下值班室里传来一阵忙乱的细碎的声响,小孟仰天长叹,心中充满了怨恨,然后他看见柴油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把一件军用棉大衣抛了过来,他说,请你别嚷嚷好吗?嚷嚷也不能解决问题。小孟披上了大衣,大衣还热乎乎的,柴油一定是拿它盖在身上睡觉的。有了御寒的物品,小孟的情绪稍稍地好转了,他看着柴油手中的钥匙,说,这下好了,你让我住在这里来,设施一流,服务一流,没想到是让我站在走廊上冻一夜!小孟看见柴油的脑袋开始左右摇晃,眼睛里喷出了一种可怕的怒火,那种怒火远远超越了他对这位前物理教师的记忆,小孟有点后悔他的过分的言辞,但是后悔来不及了,柴油突然把那串钥匙扔在地上,然后他从走廊上拖过一把椅子,跳了上去。
小孟知道他是要从气窗口爬进去,小孟没想到他会采取这个办法。他看着柴油笨拙地用手推着气窗,小孟觉得他不该让柴油为他爬窗子,但奇怪的是他的嘴里却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气窗肯定也锁死了。柴油爬在半空中的背部颤动了一下,然后他突然挥拳一击,咯嗒一声,气窗应声打开了。柴油侧转脸,向小孟投来轻蔑的一瞥。小孟躲开了他的目光,小孟歪着身子,从眼角的余光中看见柴油的头部伸进了气窗口,胳膊和微胖的身子则挤塞在气窗里,他的脚在门上晃荡着蹬踢着,小孟看见了他穿的那双式样陈旧的棉皮鞋,皮鞋的顶端裂了一个口子,他还看见了柴油穿的尼龙袜子,袜子上也有一个洞,他听见柴油在上面喘息。小孟这时做出了一个迟到的举动,他去抓柴油的脚,他说,算了,你别爬了,我来爬窗。
但那两只脚有力地甩掉了小孟的手,小孟甚至感觉到了那两只脚上的怒火,然后他看见柴油的脚慢慢入了气窗,柴油的身体终于通过了狭小的气窗口,与此同时,一些灰尘从窗框上从柴油的毛衣上簌簌地掉落下来。
柴油从里面打开了门,小孟站在外面,他仍然歪着身子,躲避着柴油的目光。
柴油大口地喘着气,他说,进来啊,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啊?我不是把门打开了吗?
小孟站在那儿不动,他看见柴油向他冲过来,他突然有个错觉,以为他要打他,但柴油只是把他推进了房间。柴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说,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你是顾客,我为你服务,你把自己关在门外,我爬窗子替你开门,你还想怎么样,还想骂人啊?小孟的脸有点发热,他嗫嚅着,我没有骂你,我哪儿骂你了?
小孟的肩膀又被柴油搡了一下。没骂就好,柴油说,小青年,现在上床睡吧!
门是被柴油带上的。小孟听见他在门外捡起了钥匙,他把椅子搬回了原处,然后是一阵静默,小孟站在房间里,他预感到事情不会在静默中结束,果然走廊里突然响起了柴油的声音,柴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种痛苦的哭诉,他说,小青年,我告诉你,我今年就满六十啦!你让我爬气窗,啊?你让我爬气窗啊!
小孟在清晨时分离开了招待所,服务台后面的女人还是半睡半醒,她对他这么早离开表示理解,她说,没睡好是吧,我们这里原来挺不错,主要是要拆迁,最后几天营业,有点乱了。小孟笑了笑,说,反正就一夜,过去就过去了,明天好好睡。小孟看见了值班室里的行军床,柴油的身子埋在那件大衣里,他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轻微的一阵呼噜声。小孟向行军床那边努努嘴,问女人,那个老先生是姓柴吗?女人说,姓陈,耳东陈,怎么啦,他态度不太好?小孟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我想问一下,他以前是不是东风中学的物理老师?女人说,以前是老师,是不是东风中学的,是不是物理老师我不知道。女人好奇地看着小孟,你是他的学生?叫醒他问一下就清楚了嘛。小孟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也不能肯定,他可能是物理老师,可能不是,我记不清了。女人好像对澄清同事的身份颇感兴趣,她说,叫醒他,我来叫醒他。小孟几乎是惊叫着制止了她的热情,不,不,小孟说,让他睡,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办,我该走了。
小孟推开招待所的门,外面的地面上仍然是一片泥泞和冰雪,冬天的阳光照耀着这个久违的城市。这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凌乱的废墟堆中有没有保存他的足迹,这要去问废墟。小孟不知道。早晨的小孟像早晨一样充满了生气,昨天的心情留在了昨天。小孟确实有一大堆事情要办。他疾步走到街道上,意外地发现天城正是阳光灿烂,而且太阳恰好挂在那座著名的宋代砖塔上。
一辆夏利出租车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在小孟身边转了个圈,司机的脑袋探出车窗,向小孟张望着。小孟慢吞吞地走到车窗前,问,你的车打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