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小孟说的是地道的天城方言。
世界两侧 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
直到五十年代初,我的老家枫杨树一带还铺满了南方少见的罂粟花地。春天的时候,河两岸的原野被猩红色大肆入侵,层层叠叠,气韵非凡,如一片莽莽苍苍的红波浪鼓荡着偏僻的乡村,鼓荡着我的乡亲们生生死死呼出的血腥气息。我的幺叔还在乡下,都说他像一条野狗神出鬼没于老家的柴草垛、罂粟地、干粪堆和肥胖女人中间,不思归家。我常在一千里地之外想起他,想起他坐在枫杨树老家的大红花朵丛里,一个矮小结实黝黑的乡下汉子,面朝西南城市的方向,小脸膛上是又想睡又想笑又想骂的怪异神气,唱着好多乱七八糟的歌谣,其中有一支是呼唤他心爱的狗的。
狗儿狗儿你钻过来带我到寒窑亲小娘
祖父住在城里,老态龙钟了,记忆却很鲜亮。每当黄昏降临,家里便尘土般地飘荡起祖父的一声声喟然长叹。他迟迟不肯睡觉,"明天醒过来说不定就是瞎子了。"于是他睁大了眼睛坐在渐渐黑暗的房间里,宁静、苍劲,像一尊古老的青铜鹰。可以从祖父被回忆放大的瞳孔里看见我的幺叔。祖父把小儿子和一群野狗搅成了一团。从前的幺叔活脱是一个鬼伢子,爱戴顶城里人的遮阳帽,怪模怪样地在罂粟花地里游荡。有一年夏天,他把遮阳帽扔在河里,迷上了一群野狗。于是人们都看见财主家的小少爷终日和野狗厮混在一起,疯疯颠颠,非人非狗,在枫杨树乡村成为稀奇的丑闻。"那畜生不谙世事,只通狗性。"祖父诅咒幺叔。他说,"别去管他,让他也变成一条狗吧。"想起那鬼伢子我祖父不免黯然神伤。多少个深夜幺叔精神勃发,跟着满地乱窜的野狗,在田埂上跌跌撞撞地跑,他的足迹紧撵着狗的卵石形蹄印,遍布枫杨树乡村的每个角落。有时候幺叔气喘吁吁地闯到乡亲家里去讨水喝,狗便在附近的野地里一声一声地吠着。沿河居住的枫杨树乡亲没有人不认识幺叔的,说起幺叔都觉得他是神鬼投胎,不知他带给枫杨树的是吉是凶。逢到清明节,家族中人排成一字纵队,浩浩荡荡到祠堂祭祀祖宗时,谁也找不到幺叔的人影。祖父怨气冲天地对祖宗牌位磕头,碰到了一碟供果,他沙哑着喉咙问:"祖宗有灵,到底是野狗勾引了我儿子,还是我儿子勾引了那条野狗?"祖父绝望地预见幺叔古怪可恶的灵魂将永生野游在外。几十年后祖父昏昏沉沉地坐在城里的屋顶下,把那张枫杨树出产的竹榻磨得油光铮亮,他向家人一遍遍地诉说着那年洪水到来时幺叔的弃失,他说一条白木大船载满了家中四十口人和财产,快启锚的时候,幺叔和那条野狗一前一后到了岸边。幺叔问,"你们要到哪里去?"没有人回答他,但好多双手都去拽他上船,拽半天拽不动,这时发现那鬼伢子的腿上系了圈长绳,和一条大野狗紧紧相连。祖父跳下去解绳子的时候,幺叔鬼喊鬼叫死命挣脱,抓破了他的脸。祖父骂着娘去找大板斧的时候,幺叔惊恐万状地冲那条狗喊了一声,"豹子豹子快逃快逃!"狗果真撒腿跑起来了,一条绳子把幺叔牵绷紧了,那情景像两只小野兽,一前一后冲出了猎人的枪口。祖父仰天悲啸一声,知道那船是该走了,那鬼伢子是该丢了。"我望得见枫杨树的,只要我的眼睛不瞎,我天天望得见枫杨树。"祖父说,在他寥廓苍凉的心底,足以让红罂粟大片大片地生长,让幺叔和他的狗每时每刻地践踏而过。幺叔死于一九五六年罂粟花最后的风光岁月里。他的死和一条狗、一个女人还有其他莫名的物事有关。自从幺叔死后,罂粟花在枫杨树乡村绝迹,以后那里的黑土长出了晶莹如珍珠的大米,灿烂如黄金的麦子。
多少次我在梦中飞越遥远的枫杨树故乡。我看见自己每天在迫近一条横贯东西的浊黄色的河流。我涉过河流到左岸去。左岸红波浩荡的罂粟花地卷起龙首大风,挟起我闯入模糊的枫杨树故乡。有一天枫杨树村里白幡招摇,家屋顶上腾起一片灰蒙蒙的烟霭。有许多人影在烟霭里东跑西窜,哭哭啼啼,空气中笼罩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仿佛重现了多年前河水淹没村庄的景象。我是否隔着千重山万壑水目睹了那场灾难呢?
那一天是我幺叔的黑字忌日。死者幺叔的灵魂没有找到归宿而继续满村晃荡,把宁静的村子闹腾得鸡犬不宁。我的枫杨树乡亲们在罂粟花的熏风中前去童家老屋奔丧的时候,耳朵里真切地听到一种类似丧钟的共鸣声,他们似乎看见幺叔坐在老屋门前的石磨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此起彼伏的大脚掌沾满灰土、草屑和狗粪,五根脚趾张开来大胆地指向天空。他宽厚温和地微笑着,一双爬满疙瘩肉的手臂却凶恶地拽住了老榆树上的钟绳。
死者幺叔敲着他自己的丧钟,那种声音发自天庭或者地心深处,使乡亲们不寒而栗。他们对幺叔又爱又怕,有许多老人和妇女在忌日里悲恸欲绝,对着日月星辰和山水草木轻轻地喊:"带他去吧,带他去吧。"
从前在我的枫杨树故乡,每个人自出生后便有一枚楠竹削制的灵牌高置在族公屋里。人死后灵牌焚火而亡,化成吉祥鸟驮死者袅袅升天。在听祖父说起灵牌的故事后,我又知道幺叔是个丢了灵牌的倒霉鬼。可是没人能说清那秘密。有传说是幺叔在村里一直浪荡成性,辱没村规,族公在做了一个怪梦后跑到河边,将怀揣的一块灵牌缠绑了石头坠入河底;还有说枫杨树的女疯人穗子有一天潜入族公屋里,偷走了幺叔的灵牌,一个人钻到野地里点起篝火,疯疯颠颠、哭哭笑笑地烧掉了幺叔的灵牌。对这些传说我祖父一概不信,他用黯然伤神的目光注视着天花板,对我说,"你幺叔自己拿走了灵牌,他把灵牌卖给怕死的乡亲,捏了钱就去喝酒搞女人,肯定是这样的。他十五六岁就会干好多坏事了。"
但是如果我幺叔的灵牌还凝立在族公的屋里,我将飞临遥远的枫杨树故乡,把幺叔之灵带回他从未到过的城市和亲人中间来。我这个枫杨树人的后裔将进入童家宗祠,见到九十一岁的族公大人。老族公的屋子盖在向阳的土墩上,不开窗户,单是一个黑漆漆的门洞就将我吸了进去。在一团霉烂阴暗的空气中,我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去摸灯绳,手胡乱地沿墙探索,突然抓到一捆灰尘蒙蒙的竹签。竹签沉得可怕,我丢了它继续在屋里撞,终于撞到了族公脸上,很疼,像是撞着一棵百年老树。紧接着眼前升起一缕火焰。我的九十一岁的老族公举起了蜡烛。他的屋里没有电灯。我借着烛光看清了老族公神圣超脱的面貌,他赤裸着干瘪苍老的身体,一丝不挂,古老而苍劲,他的眼睛爆出的是比我更年轻的蓝色的光焰。你找什么呢?告诉我幺叔的灵牌在哪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啦。灵牌丢了就找不到了。族公在烛光之上对我慈祥地微笑。而我在竹签堆里不信任地翻来找去。我闻见屋里的罂粟花味越来越浓,看到墙上地上全拥挤看罂粟花晒干后的穗状花串,连老族公自己也幻变成一颗硕大的罂粟花,窒息了宁馨的乡村空气。我找得满头大汗,在竹签堆里看见了所有枫杨树人的名字,其中有祖父和父亲的名字,还有我的,唯独没有幺叔的灵牌。谁偷了我幺叔的灵牌?
我大声问老族公的时候,看见族公的脸渐渐隐没于黑暗中,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把手中的蜡烛吹灭了,赶我出门。我茫茫然走下土墩,我将在枫杨树故乡搜寻幺叔最后的踪迹。我将凭着对幺叔穿过的黑胶鞋的敏感,嗅到他混杂了汗臭酒臭的气息。黑胶鞋生产于我们城市的工厂。祖父在六十大寿那天看见窗外下起滂沱大雨,他忽然想起什么便冒着雨走到街上买了那双黑胶鞋,那胶鞋用油布包了三层辗转千里寄到了枫杨树幺叔手上,是祖父一辈子给幺叔的唯一礼物。听说幺叔第一次穿上黑胶鞋是在七月半的鬼节。鬼节在枫杨树一带不知何时衍变成了烧花节。在老家呆过的长辈每回忆起烧花节的往事,都使我如入仙境。他们说幺叔穿着乌黑发亮的黑胶鞋站在一辆牛车旁。牛车堆满了晒干的罂粟,整装待发。牛的浑身上下被涂满喷香的花生油和罂粟花粉,绚丽夺目地缚在车轩上。幺叔举起了竹鞭,他们说那是他在村里最风光的时候,他一蹁腿上了车座,大黑胶鞋温柔地敲打了牛腹两下,一车子大鬼小鬼就跟着幺叔出发了。在晴天碧空下,火捻子燃烧起来,牛车上升腾起一片暗红色的烟雾,在野地里奔驰如流云。在幺叔的身背后,大鬼小鬼在火焰中幻变成花干花蕾花叶,一齐亢奋骚动起来,野地里挤满了尖利神奇的鬼的声音。人们听见幺叔开心地笑着,在送鬼的火焰未及舔上他后背的时候,幺叔唱歌、呐喊,快活得有如神仙。每年都是幺叔充当送鬼人,那似乎是他在枫杨树老家唯一愿意干的事情。他们说后来牛看见黑胶鞋就发出悲鸣:"牛眼看人大",我幺叔的那两只黑胶鞋像两座灾难之峰压迫着那些牛的神经。他经常对别人说起走过牛栏时听到牛一起诅咒他。幺叔不得好死。枫杨树的牛都是这么说的。那些送鬼的老牛曾多次出现在我梦中。我看见许多条牛死在幺叔臀下。牲灵们被有毒的花焰熏昏了,被鬼节的气氛刺激而发疯了。有一条公牛最后挣脱了幺叔的羁绊,逃脱花花鬼鬼,最后涉过了枫杨树的河流。我竭力想像那公牛飘飘欲飞的形象,希望它逃脱所有的灾难,我很想让公牛也穿上一双巨大的黑胶鞋。我祖父曾经预测幺叔会死于牛蹄之下。他心里隐隐觉得送给幺叔的黑胶鞋会变成灾物,招来许多嫉恨。一九五六年传来乡下幺叔的死讯,说他死在老家那条河里。死的时候全身赤裸,脚上留有一双黑胶鞋。
一九五六年我刚刚出世,我是一个美丽而安静的婴孩。可是我的记忆里,清晰地目睹了那个守灵之夜。月光地里浮起了秋蝉声,老屋的石磨边围着黑压压的守灵人。沉默的人影像山峰般岿然伫立,众多的老人、妇女、孩子和男人们错落有致,围护一颗莲花心--我的死去的幺叔。我听见一个雪白雪白的男孩在敲竹梆,每烧完一炷香就敲六六三十六下,三十六声竹梆渐渐把夜色敲浓了。我睡在摇篮里,表情欲哭未哭,沉浸在一种纯朴的来自亲情的悲伤中。我第一次看见了溺水而死的幺叔,他浑身发蓝,双目圆睁,躺在老家巨大的石磨旁。灵场离我远隔千里,又似乎设在我的摇篮边上。我小小的生命穿过枫杨树故乡山水人畜的包围之中,颜面潮红,喘息不止。溺死幺叔的河流袒露在我的目光里,河水在月光下嘤嘤作响,左岸望不到边的罂粟花随风起伏摇荡,涌来无限猩红色的欲望。一派生生死死的悲壮气息,弥漫整个世界,我被什么深刻厚重的东西所打动,晃晃悠悠地从摇篮中站起,对着窗外的月亮放声大哭。我祖父和父母兄弟们惊惶地跑来,看见我站在摇篮里哭得如痴如醉,眼睛里有一道纯洁的泪光越来越亮。我是不是还看见幺叔的精灵从河水中浮起,遍体荧光,从河的左岸漂向右岸?我是不是预见幺叔无法逾越那条湍急浊黄的河流,恐惧地看到了一个死者与世界的和谐统一?多年来我一直想寻找幺叔溺死时的目击者,疯女人穗子和那条野狗。祖父记得幺叔的水性很好,即使往他脖子上系一块铁砣也不会淹死。那么疯女人穗子有什么本事把鳗鱼般的幺叔折腾而死?据枫杨树乡亲们说,他们没有料到幺叔会被河水淹死,后来见疯女人穗子浑身湿漉漉地往岸上爬,手里举着一只乌黑发亮的黑胶鞋,才知道出了事故。人们都在场院上晒花籽,谁也没注意河里的动静。只有幺叔养的野狗把什么都看清楚了,那狗看见河水里长久地溅着水花和一对男女如鱼类光裸的影子,一声不响。谁也没听见狗的叫声。他们说如果那时我飞临枫杨树故乡,俯视的也将是个寂静无事的正午。可是我依稀觉得幺叔之死是个天地同设的大阴谋。对此我铭记在心。在枫杨树人为幺叔守灵的三天三夜里,疯女人穗子披麻戴孝地出没于灵场石磨附近。她头发散乱,痴痴呆呆,脸上带着古怪而美丽的神情。她跪在幺叔的遗体旁,温情地凝视死者蓝宝石一样闪亮的面容。穗子的半身埋在满地的纸钱里,一阵夜风突如其来吹散纸线,守灵者看到了她的左脚光着,右脚却穿着我幺叔的黑胶鞋。
另一只黑胶鞋却失踪了。我不知道幺叔脚上那双黑胶鞋是什么时候逃离他的烂泥脚掌各奔东西的。
我听说过疯女人穗子的一些故事。枫杨树一带有不少男人在春天里把穗子挟入罂粟花丛,在野地里半夜媾欢,男人们拍拍穗子丰实的乳房后一溜烟跑回了家,留下穗子独自沉睡于罂粟花的波浪中。清晨下地的人们往往能撞见穗子赤身裸体的睡态。她面朝旭日,双唇微启,身心深处沁入无数晶莹清凉的露珠,远看晨卧罂粟地的穗子,仿佛是一艘无舵之舟在左岸的猩红花浪里漂泊。我听说疯女人穗子每隔两年就要怀孕一次。产期无人知晓,只说她每每在血包破掉以后爬向河边,婴儿掉进水中,向下游漂去。那些婴孩都极其美丽,啼哭声却如老人一样苍凉而沉郁。
在枫杨树河下游的村庄,有好些顺水而来的孩子慢慢长大,仿佛野黍拔节,灌满原始的浆汁。那些黝黑肮脏的孩子面容生动,四肢敏捷,多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我恍恍惚惚觉得他们酷似我死去的幺叔,他们也许是死者幺叔的精血结晶,随意地播进黑土地生长开花结果。
我将在河边路遇幺叔养的那条野狗。我听见狗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我闻见它皮毛上的腥臭味越来越浓地扑向我。我把身子蹲下,回头愤怒地注视它。那野狗硕大无比,满脸狡诈,前腿像手一样举起,后腿支起全身分量,做出人的动作。我看见狗的背脊上落满猩红色的罂粟花瓣,连眼睛也被熏烤成两颗玛瑙石。幺叔生前和野狗亲密无间。狗经常在幺叔沉睡的时候走到他干瘦的肚皮上去引吭高叫。我觉得那条野狗像个淫妇终日厮缠着幺叔,把他拖垮了然后又把他拽入死亡之河。我搬起了一块石头,和那狗对峙了很久,当我把石头高举过头顶,狗的喉咙深处忧伤地发出一阵悲鸣钻入罂粟花地销声匿迹。
幺叔幺叔快快杀狗杀掉野狗跟我回家
当我沿河追逐那条野狗时真切地记起了八岁时寄赠幺叔的那些诗句。那一天我神色匆忙,在枫杨树老家像一只没头苍蝇胡乱碰撞。我将看见死者幺叔的亡魂射出白光横亘于前方,引我完成不可兑现的老家之行。
一路上我将看见奇异的风景散落在河的两岸。我祖父年轻时踩踏过的桐油水车吱扭扭转个不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交股而立,站在祖先留下的水车上,水渠里的水滞留不动,犹如坚冰。在田野的尽头一头黑牛拚命逃跑,半空云集了大片胡蜂,嗡嗡地追逐黑牛溃烂的犄角,朝河边渐渐归去。当我走到河的左岸,我亲眼看见披麻戴孝的疯女人穗子。她穿着一只黑胶鞋,一步步朝水里走去。当水没过她丰厚隆起的腹部,穗子美丽的脸朝天仰起又猝然抵住锁骨,将头发垂落至水面。她紧紧地揪住那一绺长发,一遍复一遍地在水中漂洗。涟漪初动的水面上冒起好多红色水泡,渐渐地半条河泛出红色。一切都将是似曾相识,如同我在城里家中所梦见的一般。唯有我的黝黑结实瘦小落泊的幺叔,他的穿黑胶鞋的亡灵来无影去无踪,他是在微笑还是在哭泣?我的幺叔!一九五六年农历八月初八,我幺叔落葬的前一天,遥远的枫杨树老家的乡亲都在谈论那个丢了灵牌的死者。没有灵牌死者不入宗墓。乡亲们逡巡了全村的家屋和野地,搜寻了所有和幺叔厮混过的女人的衣襟,那块楠竹灵牌还是不见踪影。村里乱成了一锅粥。故去的幺叔躺在石磨上,忍耐了他一手制造的骚乱。敲竹梆的守灵男孩三更时竹梆突然落地,大哭大叫。他狂呼幺叔死后开眼,眼睛像春天罂粟花的花苞,花苞里开放着一个女人和一条狗。
人们都说钻进幺叔眼膜的是女人与狗。我祖父也这么说。给幺叔守灵的最后一夜,我祖父隔着千里听到了那男孩的叫喊声,当时他埋着头精心削制一块竹签,削得跟族祖家堂屋里的那堆灵牌一模一样,然后用刀子刻上了幺叔的名字。这一切做完后他笑了几声,又哽咽了几声,后来他慢慢地从一架梯子上往我家楼顶爬去。祖父站在屋顶上俯瞰我们的城市,像巫师般疯疯颠颠,胡言乱语,把楼顶折磨得震荡了好久。那天路过我家楼下的行人都说看见了鬼火,鬼火从我家楼顶上飞泻而下,停在街路上,哔剥燃烧,腾起一尺高的蓝色火焰。鬼火清香无比,在水泥路面上肆无忌惮地唱歌跳舞,燃烧了整整一个黄昏。
把幺叔带回家
前年春天我祖父坐在枫杨树老家带来的竹榻上,渐入弥留之际。已故多年的幺叔这时候辗转于老人纷乱的思绪中,祖父欲罢不能,他拚命把我悲痛的脑袋扳至他胸前,悄悄地对我说,
把幺叔带回家
我终将飞越遥远的枫杨树故乡,完成我家三代人的未竟事业。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在河的左岸种下这样莽莽苍苍的红罂粟,为什么红罂粟如同人子生生死死,而如今不复存在。当我背负弃世多年的幺叔逃离枫杨树老家,我会重见昔日的罂粟地。那将是个闷热的夜晚,月亮每时每刻地下坠,那是个滚烫沸腾的月亮,差不多能将我们点燃烧焦。故乡暗红的夜流骚动不息,连同罂粟花的夜潮,包围着深夜的逃亡者。我的脚底踩到了多少灰蛙呀,灰蛙们咕咕大叫,狂乱地跟随我们在田埂上奔跑。
我将听见村子里人声鼎沸,灯光瞬间四起,群狗蜂拥而出,乡亲们追赶着我,要夺下生于斯归于斯的幺叔亡魂。幺叔留下的那条老狗正野游在外,它的修炼成仙的眼睛亮晶晶犹如流星划破夜空,朝我们迅速猛扑过来。人声狗声自然之声追逐我,热的月亮往下坠,栖息在死者宁静安详的黑脸膛,我背上驮着的亲人将是一座千年火山。
在我的逃亡之夜里,一个疯女人在远远的地方分娩出又一个婴儿。每个人都将听见那种苍凉沉郁的哭声,哭声中蕴含着枫杨树故乡千年来的人世沧桑。我能在那生命之声中越过左岸狭长的土地越过河流吗?
我们这个城市的屋顶下住着许多从前由农村迁徙而来的家庭。他们每夜鼾声不齐,各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和梦境。如果你和我一样,从小便会做古怪的梦,你会梦见你的故土、你的家族和亲属。有一条河与生俱来,你仿佛坐在一只竹筏上顺流而下,回首遥望远远的故乡。
世界两侧 桂花树之歌
据说村里的第一棵桂花树是我祖父的祖父种下的。那位先人大概长着童姓家族特有的方脸膛和浓密的胡须,受人爱戴,活着的时候一直是我们这一带的里长。那时候河谷地里除了漫漫的水流,就是杂七杂八的野草,却没有一棵树,树都在山南蓬蓬勃勃地长着。有一回我的先人带着几个好汉子去了山南,在别人的村庄里挑选了这棵树。这棵树当时正在开花,那种醉得倒人的香味使他们惊呆了。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挖了山南的桂花树,然后几个人轮流打着那棵树,连夜潜回了村子。如今我们这里到处长出桂花树,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也许它让雷闪劈掉了,也许它就是小码头边上的那棵桂花王呢。父亲对我讲这些的时候,脸上泛满了金黄黄的颜色。孩子们是经常把桂花枝摘下来插在书包里的,因为镇上的女教师们早上守在校门口,向他们要。女教师喜欢把桂花插在瓶子里,挂在墙上,还有一些男人的房门锁扣上插桂花枝,渲泄一些美丽的情感。
但是不准外乡人偷我们村的桂花。偷花贼会被绑在小码头的桂花王树身上,由老者在贼的手上涂满花蜜,招来大群的野蜂螫那双罪恶的手。最后从河里舀一桶水从头至脚浇下去,这样就把偷花贼身上的桂花味道全部冲掉了,我很小就记得这套程序,每逢村里抓住偷花贼时,父亲必定牵住我去看,到了小码头四处一望,还有许多男孩缩在大人的腋窝下,观看这幕类似电影画面的乡俗的演出。
"偷花贼!""偷花贼!"父亲对我说,桂花树是我们村子先人们的精魂。就是打死那帮偷花的也不过分呢。不过用不着打死人他们下一回也不敢来了。他们偷花是想酿酒。可那帮狗日的怎么不想想,我们会让先人的精魂随他偷去酿酒喝吗?
我是童姓家族的好后代,我想我要是碰上了偷花贼也不会饶了他们,但是在很长的少年时代,我从没有抓到过偷花贼。我看着河里那两个人笨拙地凫过水面,就像两只野鸭一样,我闪到桂花王树后面去,又紧张又兴奋地盯着水上我的两只猎物。小码头边空无一人。那天的太阳竟像夏天时一样火热,桂花树散发出疲乏而浓郁的香味,父亲撂开我去村头的寡妇家帮她磨黄豆了。那天本来就不同寻常,终于让我碰到了偷花贼啦。
凫水的人悄没声的上了岸。没想到是两个未长成的女孩子,水妖似的踮着光脚逃过码头,胡乱地从身上甩出亮亮的水珠来,晃得我眼花。"偷花贼!""偷花贼!"两个小水妖在我的视线里肆无忌惮地跳跃、奔走,很响地喘着气,她们没有听见我的惊叫声,去扑在一棵桂花树前,野蛮而又急促地拽拉着树枝。那是棵迟桂花,苍老的花星子很快洒了她们一身。两个小水妖摇着水淋淋的身体,桂花星子没有掉下来,她们就发疯地去侵略高处的树枝,跳起来想打落茂密的花。我狂吼了一声追过去,我像一头豹子般地逼住偷花贼,勇猛强悍,眼睛里闪着我们村人特有的愤怒的金灿灿的光芒--在一刹那间我有了这样一双眼睛。
"偷花贼,我要把你们绑起来。"我像父亲一样沉着地对她们说话。我已经看到了挂在桂花王树上的大麻绳子。两个小水妖手里各抓着一把桂花枝,惊呆了。"我还要在你们手上涂满花蜜,让野蜂螫死你们。"她们平坦的胸脯紧张地起伏着,湿漉漉垂下的头发后是黄黄的十分相像的小脸模子,所有生动的表情这会儿凝固住了。那个大一点的女孩子眼睛像萤火虫胆怯地一亮,把抓着桂花枝的手藏到身背后去。
"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绑起来呢?"大女孩说。"你们是偷花贼。我不光要绑架你们,还要让野蜂螫你们,还要舀河水浇你们。我不会放过你们。"我说。
大女孩拉住了小女孩的手,想往河岸边逃。我一把揪住了她的湿漉漉热乎乎的花衫子,那个水妖似的奇怪的身体拚命扭动反抗起来,反而使我得到了一种莫名的快感。"你为什么要绑我们?桂花树是自己长出来的呀。"我不听她们的尖叫,只管把她们往老桂花王树前拖。那棵树杈上挂着专绑偷花贼的绳子。我发着狠,如同训练有素的猎人对付枪下的猎物,在一阵纷纷坠落的桂花雨中,我绑住了我的偷花贼。我像父亲一样蹲在地上,闭上眼睛。等着桂花王树显灵。父亲告诉过我,所有被绑在桂花王树上的偷花贼全身都疼,我们先人的亡魂有刺。那两个女孩不哭是我预料不到的。她们紧紧偎依在一道,同样漆黑的眼睛瞪着我,迷惘中夹杂着仇恨。她们靠着桂花树,很宁静,并不见一丝痛苦。
"你怎么不让野蜂来螫我们的手呀?"小水妖突然认真地对我说。她张大了嘴,四处环顾着我们村的桂花林子,好像一直在等待什么。我脑子里熟记的惩治偷花贼的程序渐渐迷糊了。有一会竟然觉得是她们在审视着我,我的脸有点发烫,然后我便狂乱起来,绕着那棵树转了两圈,猛地去捧起落在地上的桂花星子一次一次的朝她们脸上打过去。
"让你们偷啊让你们偷啊让你们偷啊。"
我吼着,声音出奇的粗鲁。我的眼前浮现出童姓家族先人们的脸,那些遥远而真切的目光包围了我。先人们冷漠的方脸膛和黑胡须全部开成花隐在一棵巨大的桂花树上。
两个小水妖在桂花的袭击下微微颤栗着。我猜她们大概已经被桂花王树刺痛了。她们也会和其他花贼一样发出恐惧的喊叫,继而向我求饶。但是我分明觉出那张小小的黄脸在桂花星子的覆盖下笑着,笑声渐渐大了。
"你们村的桂花真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花树。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们几枝带回家呢?"
我们村的桂花就这样怪异地开放在两个陌生的偷花贼脸上,连她们的眼睛里也有桂花的金黄在闪闪烁烁了。我开始慌乱,恍恍惚惚地想去叫我的父亲。我又羞臊又仇视地把两个小水妖扔在桂花树上,拖着沉重的头往村里跑。我只能去找到我的父亲。刚跑出热烘烘的桂花树林子,猛听到远远的两声快活的欢叫,两个白花花的小人影在林子深处一闪而过,奔向河岸边去了。她们怎么挣脱了那棵神圣的老桂花王树的?等我追到水边,两个古怪的小水妖已经凫在河中心了。在那天又亮又白的太阳照射下,水面蒸腾着淡淡的热气。凫水而去的偷花贼飘渺神奇,就是两个古怪的小水妖啊。我捡岸边的石块朝河心抛过去。我又朝乱糟糟的河心舞着我的拳头,嘶哑地喊道:
"偷花贼你们再来我就杀了你们--"
她们在一片水花中回头望了望我。她们的手里捏了好多桂花枝。两个小水妖偷走了我们村的桂花。
我似乎觉得老桂花王树的花枝不如从前茂盛了。有时候走过码头,瞪着那棵老树,便觉得心里有些迷惑。我把手重重地摊放在树身上,想试探那神秘的祖宗的芒刺,可是没有一点感觉。手心上很凉,我的老祖宗的桂花树是苍老了。大麻绳从树叉上垂下,在我眼前摆动。我会想起那两个偷花的小水妖。我不知道她们凫过河后回到什么样的村子里去了。我不知道我们村的桂花王树为什么没有刺痛那两个偷花贼。父亲说,深秋节气里会有三天的风把所有的桂花从树上吹落。村人们都害怕那风,可又等待似的掐指算计那个灾难的日期。那年秋天迟迟不去,天边的云朵很白净,没有黑色的晕圈,也就没有了风的征兆。桂花林子安详地散落在河边,从村子四周各个方向看。都像一群古怪的人形。有几个老者坐在自家门槛上,看那片桂花林,同时生出一种不安来,他们后来相约进了桂花林,半天没出来。据说他们几乎摸遍了每一棵树,最后围在老桂花王树边,奇怪的是他们发现桂花的香味比以前淡多了,那棵桂花王的主枝变得稀稀拉拉的,有人残酷地袭击了我们村的桂花树。
"偷花贼!""偷花贼!"老者们惊恐而愤懑地仰视着桂花王树,心事茫茫。在他们苍白的头顶上空,金黄黄的桂花发出轰鸣声,其间潜藏着凶险的讯号。这只有闻了半辈子桂花味的老者们才能分辨出来。他们一向认为我们村的桂花是有仙有灵的。
那几天村里人都听到了老者们对桂花林子的描述。无法判断灾难是否会降临我们村子,但是如果那几天谁抓到偷花贼,偷花贼将被野兽般躁动的村里人活活杀死。"你见到偷花人了吗?"我父亲曾经把我逼到门角里,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扫视我。
我偎着墙朝父亲摇头,从门缝里朝小码头那边张望。"你见到偷花人不杀了他吗?"父亲抓住我的身子摇了摇。我突然有点想哭,拚命摔开父亲石头般的手臂。"没有见到。见到了我就杀他!"我一边往外边逃,一边回头朝愣怔着的父亲喊。不知怎么就跑到小码头上。我这几天总看见河上有水花,似乎有人向桂花林这边凫过来。到了岸边才知道是幻觉,也可能是太阳亮得出奇的缘故。我无法忘记那两个小水妖似的偷花贼。无法忘记她们带给我的内心的屈辱和不安。说不定她们最后偷走的桂花枝就是老桂花王树上的王冠,那么村里的这场灾难也就是我酿成的。我跟着父亲,一起搬到小码头的竹寮去住。我们是去看守成熟到顶的桂花林子,白天黑夜的都不能睡死。要捕住所有的偷花贼,要等到那三天的大风吹临我们的村子,桂花全从树上落下来,才能撤离桂花林子。
"风快来了。风来了这些桂花就全没了。"我父亲躺在铺满碎桂花瓣的泥地上,望着天。天空被虬爪似的桂花枝割成四分五裂的小天窗,蓝得晶莹剔透,偶尔有云飘过一块块的天窗,父亲实际上就是在瞩望那些云。
而我是在等待偷花贼。偷花贼会来的。也许那两个小水妖会再次凫过河来,闯入祖先的桂花林,那我就有了机会,我不会饶了她们,不会辱没我的古老而刚烈的童姓家族。那天发生的事情一开始就不同寻常。是一个弥满金色雾霭的黄昏。我们从竹寮的小窗里发现了那个奇怪的陌生人,他安然自得地坐在我们村的桂花林子里,把烟吸得一明一灭的,仰着头,环视偌大的桂花林子,我们走过去。他肯定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但是陌生人竟然没有朝我们看一眼。"是偷花贼吗?"我父亲冷不防夺下了陌生人叼着的烟蒂,扔在地上,狠狠地踩灭了。
陌生人长得很瘦,脸上浮现出疲倦的神色。他朝我们温和地笑了笑,一点也不惊慌。我看到他头发上凝着几颗亮晶晶的水珠,他大概也是凫水过来的。
"我不偷。我干什么要偷盗?"陌生人突然反问道。父亲对着陌生人虎视眈眈的,他早已把那根大麻绳抓到了,在手背上绞着,我看父亲似乎不想急着动手,他粗鲁地发力,突然推了陌生人一把。陌生人不动,他防备了。"偷花贼,你从哪儿来的?"
"山南,山南原先也有桂花树的,后来一棵也没了。""你他妈想把这些树搬回去吗?"
"搬不了。"陌生人依然疲倦地微笑着。他懒散地站起来,在我们前面走,往林子深处去。我跟在他干瘦的身影后,朝他做了个凶狠的掐脖子的动作,然后用眼睛询问父亲:要不要杀他?父亲手里还提着绳子,喘着粗气盯紧了陌生人。我的那个动作他看到了,但是却没作出应有的反应。我又去拽拉他的石笋般的手臂,这才觉出父亲的异样。他那双灰狼才有的眼睛已经是很茫然了。"他不是偷花贼。"我听见父亲嘟嘟囔囔地说。黄昏的桂花林子一片寂静,弧形的紫金光晕沉淀后,林子渐渐地呈现出深不可测的幽暗。那个陌生人简直像法师施展巫术一样,让我们父子俩追逐着他。后来他在桂花王树前站住了,歪着头看那片已经疏松的花影。我们看见他伸出一只手掌,如同村里人一样,温情地朝粗壮的树身贴了一下。父亲冲上去,揪住了那陌生人的手。
"你这个怪物,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听说这棵桂花王快不行了。来看看,我从来没见到过这棵树。""你还是滚得远一点好,不准对这树说东道西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前长在山南的那棵树,我想把这树上的花要回去,我们山南的酿酒厂没有桂花了。""狗日的你真想把性命丢给我们村子吗?""我给你们好多钱。我花好多钱把这些桂花买回去。山南已经没有一棵桂花树了。"
我父亲沉默着,眼睛重新泛出了我熟悉的凶光。他咬着嘴唇冷冷地笑起来,在桂花林的幽暗中摸索着绾好绳套。紧接着那只绳套飞鸟般从父亲手中放出,飞过我的头顶,落在陌生人的脖颈处。陌生人猛地回过头来。他没有受惊,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中,只是他对父亲长久的注视使这个黄昏凝重起来。我有点透不过气来。"你当真要把我杀死吗?"陌生人轻轻地说,声音很疲惫,"你现在杀我很容易。我累极了,从山南走了整整一天到这里,我一点力气都没了。"父亲紧了紧绳套,又松了。陌生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看见许多桂花星子从树上落到了他蓬乱的头顶。暮色愈来愈浓重,陌生人被绳子套住的身影像一面瘦削的山,倔强地立在我们面前。"你才是个真正的偷花贼。可你怎么偷得走我们村的桂花呢?这里到处有童姓祖宗的神灵附在树身上。"父亲说。"我不偷。我花好多钱买你们的桂花,我花好多钱就是要买桂花,山南没有桂花了。"
"你们难道不能用其它什么酿酒吗?你们真他妈见鬼了。""我们喝惯了桂花酒的,许多远地方的人也喝惯桂花酒的。我们不知道桂花现在这么难找,原先山南是有桂花树的。每年能酿出好几千罐好酒来。山南的桂花从来都是采下树酿酒的。"扣着绳套的陌生人说起这些仿佛掩饰不住山南人的傲气和自尊。他的瘦脸上明显流溢着桂花的动影,在黄昏里最后一次闪烁。但是他确确实实累得不行了,疲倦的眉眼间透出一种不祥的气色,使我想起常常经过林子的耍猴人。我父亲走过去,不让那个枯树一样的身子倒在桂花王的树干上。他解开了那个绳套,对陌生人说:
"你滚吧滚回你的山南去吧。"
陌生人摸了摸被勒出血痕的脖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我们看见他往林子外面走,步子踉跄不定,一路用手触碰着我们村的桂花。快到河边的时候,陌生人突然站住,看了看深蓝深蓝的天空,回头朝我们这边喊:
"你们看看天,要起大风呐。"
那声音听起来悲凉极了。我父亲浑身颤抖了一下。"那个山南人又来了。"
"我早看到了,别去管他。"
"他怎么老是坐在那儿东张西望呢?"
"他不会偷桂花的,别去管他。"
父亲伏在竹寮的窗洞前,远远地注视着桂花林里的那个人影。每天黄昏,当满树的桂花在深秋作着燃烧的时候,山南来的陌生人便出现在桂花林里。不知道他静静地想些什么,在我看来,他比那两个偷花的小水妖更神奇,更具一种震慑人的法力。"他也在等风来呢。三天的风一吹,我们的桂花就全落在地上了。"父亲自言自语地说,"等桂花落光了,我们就回家去住。""我们怎么没抓住偷花贼呢?"
"今年我们的运气不好,要不然就是今年的运气好了。"父亲一笑起来眼睛就有点古怪。他在那些黄昏中显得格外的阴郁和焦躁。那天他在竹寮里走来撞去的,拖着原先挂在桂花王树上的大麻绳。我觉得他不像是要捆那个山南人,他眼睛中类似灰狼的神情几天来没有重现,后来我看见他把大麻绳挂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又用牙咬住嘴唇,古怪地笑。"我觉得明天就要起风了。今天我要去跟山南人谈一谈。什么事都要有个了结。"我不知道父亲要干什么。只是记得在竹寮吸吮的夕光里,父亲那张童姓家族特有的方脸膛突然变模糊了。那天夜里的桂花香得奇特,我总想着去看看桂花林子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在被风吹落的前夕反而更香呢。但竹寮的窗和门都被父亲反扣牢了。他一个人到桂花林子里见山南人了,他把所有的桂花香从竹寮缝里赶进来,催我入睡,我睡在黑沉沉的竹寮里,一个一个地做了许多梦。大概是凌晨的光景,我被突来的大风吹醒。风真的在这一天来了。我看见竹寮的门和窗都被第一场大风粗暴地推开,桂花从树上地上纷纷扬扬旋起来,金星似地满天乱舞,扑打着我的眼睛。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夜的不同寻常,顶着强劲的大风闯到了外面。一夜间我们村的桂花消失了。水边的桂花林子光秃秃的,迎着八面来风摇晃个不停。我在满地的桂花堆里狂乱地跑着、喊着,寻找着父亲。可是父亲和山南的陌生人从桂花林里消失了。这就是我们村里人害怕的风等待的风啊。我觉得自己也要被风吹起来像一枝桂花那样飞起来了。
我后来站到了小码头的石板上,这里飘落的桂花几乎陷没了我的脚背。我光着脚在风中颤索,因为我发现了父亲如何"了结"的秘密。一年四季泊在小码头边的白木大船在风中下了水。船已经走了很远了。我看见了那船在大风中火焰般扇动的桂花,船过处的河水竟然染成了明晃晃的金黄色。我看见了船上的父亲,还有那个从山南来的陌生人。风把他们的桂花船撞得颠簸着,旋转着,但是父亲和山南人却像两棵桂花树坚实地长在船上。他们在风中向河的下游漂流,离我们的村子越来越远了。还是凌晨。大风没有把熟睡的村子摇醒。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村里那几个早醒的老人首先听到了我的喊叫声。我赤脚站在温暖的桂花堆里。我站在苍凉的码头上一遍一遍地喊:"偷花贼--""偷花贼--""偷花贼--"我的父亲从此再没有回到故里来。
从此就有了山南的有名的桂花陈酿酒。
从此就有了童姓族谱上这一笔杂色的记录。三年前我们这一带干旱,河水见了底。那片桂花树林在整整一个秋天里,没有开花。那一年本来轮上我看守桂花林的,可是我在一个夜晚,恍恍惚惚地凫过了河,后来到了山南,想寻找我的父亲。在山南热闹的集镇上,我发现了桂花。桂花全一束一束地捆好,堆在小摊子上。有两个女子把身体藏在花堆里,露出她们富于诱惑的脸,向众人出售那些桂花。她们也许就是会凫水的小水妖。
我混在山南的陌生人当中,挤上去买了一束桂花。没有人认识我,卖桂花的女人也不认识我。但是我什么都记得,我是从一个充满悲伤和迷惘的村庄里来的。
世界两侧 灰呢绒鸭舌帽
老柯的那顶鸭舌帽是灰呢绒的,看上去似乎有一段历史了。事实确实如此,购置那顶帽 子的人是老柯的父亲。老柯的父亲年轻时风流倜傥,喜欢收集各式各样时髦的帽子,灰呢绒 的鸭舌帽是他在旧上海的一家洋货行偶然购得的,帽子制作精良考究,尤其是内衬用柔软的 海绵和苏格兰绒布缝制,这使他光秃的头顶感到异常舒适。
老柯的父亲生前最喜欢那顶灰呢绒鸭舌帽,当他濒临弥留之际把帽子传给了唯一的儿 子,老柯记得父亲让他弯下腰,他弯下了腰,父亲冰凉的颤索的手在他头发的空隙中慢慢地 划动,你也开始谢顶了。父亲突然说。老柯看见父亲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然 后他从枕边拿起那顶灰呢绒鸭舌帽,艰难而又很坚决地把它戴在了老柯头上。
这顶帽子很好,留给你戴吧。老柯的父亲最后对老柯悄悄耳语说。
老柯记得父亲让他靠近他的嘴唇,他就把右耳一点档地贴近父亲失血的干瘪的嘴唇,结 果他听见的就是这句话,这顶帽子很好,留给你戴吧。老柯想也许是父亲在帽子内衬里藏了 什么东西,所以在为父亲守灵的时候,老柯曾经偷偷地拆开了帽子的内层,但是里面什么也 没有,帽子里面竟然什么也没有,这种结果同样出乎他的意料。老柯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独独 要给他留下一顶帽子,他对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从来都采取藐视的态度,老柯觉得十顶帽子 加起来也不及一双袜子重要。
那顶灰呢绒帽子在箱子里存放了大约两年时间。两年以后一个秋天的早晨,老柯早早地 起床为妻子和儿子准备早饭,他隐隐察觉出妻子在背后注视着自己,妻子正对着镜子梳理她 的一头秀发,但她不时地侧过脸看他的后脑勺,而且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