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老柯问。
看你的头发,妻子脸上突然出现一种暧昧的笑容,她用木梳随意指了指老柯,你的头发 越来越少了,好像每天都在掉,看上去很滑稽,就像——就像什么?
就像儿子图画本上的太阳,四周涂了些光芒,中心是空的,光秃秃的,妻子噗哧笑了一 声,她观察着老柯的反应,发现他的茫然多于温怒,你过来,我再拿面小镜子,让你看看自 己的头发。
老柯顺从地站在两面镜子之间。这样他第一次看见了自己头发的形状,夸张地说很像儿 子随意画的太阳和光的形状。一切都酷似已故的父亲,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早晨,老柯不无酸 楚地想到了人类遗传方面的一些危害,仅仅几年光阴,他的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就消失不见 了,就像一些干草被风卷走了。即使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也是一种残酷的打击了。我有 一顶帽子,我要戴那顶帽子去上班,老柯后来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对妻子说。老柯所说的就是 那顶灰呢绒的鸭舌帽。
就这样箱子里存放了两年之久的灰呢绒鸭舌帽被翻了出来,老柯的妻子把它挂在窗外晒 了一天的太阳,等到太阳落山,帽子上的霉味也消失殆尽了。老柯的妻子后来又细针密线地 缝好帽子脱落的内衬。
香椿树街的男人们衣着简扑,不事修饰,不管什么季节很少有人戴帽子,戴灰呢绒鸭舌 帽的老柯因此显得与众不同,帽子成了老柯的标志,人们可以从很远的地方发现那顶帽子, 常常就在很远的地方招呼老柯,老柯,剃头去呀?
这当然是男人之间常开的玩笑,老何对于他们无礼的调侃挖苦并不计较。他想你们头发 茂密也不是什么骄傲,谢顶的人即使变成秃顶也没什么可耻的,不过是每人的生理状况有所 不同罢了。但是老柯意识到自己内心多少有点问题,每次经过街口的理发店他都会偏过脸 去,为什么要偏过脸去?是不是有点心虚和羞怯?老柯在心里拷问自己,这时侯他感到一种 难以言传的孤独,夹杂着无可奈何的怨恨,老柯发现自己有点怨恨已故的父亲,假如不是父 亲的遗传因子,他也会像所有的香椿树街男人一样经常光顾理发店了。
秋去冬来,老柯在天寒地冻之季常常留心那些街头偶遇的戴帽子的男人,他注意到他们 露出帽圈外的浓密的头发,看来他们只是把帽子作为御寒之用,老柯仍然觉得自己与人群格 格不入,唯一聊以自慰的是那顶家传的灰呢绒鸭舌帽,它在所有的帽子中显得独树一帜的高 雅风格,从众多的粗糙俗气的工作帽、军帽和老式毡帽中脱颖而出。
不知是从哪天开始的,老柯开始欣赏起父亲留下的这顶帽子,他发现自己似乎离不开它 了,即使在家里他也时刻戴着。夜里,睡觉前他把帽子挂在床栏杆上,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去摘那顶帽子。这个古怪的习惯渐渐引起了妻子的厌恶,有一次她拉住了老柯伸向帽子 的那只手,烦死了,从早到晚戴着那顶帽子,老柯的妻子掩饰不住她的恶劣的情绪,她说, 我从来没有嫌弃你秃顶,你何苦一睁眼就去摸那顶该死的帽子?
不,不是这么回事。老柯说,你不懂,我现在戴惯了它,没戴帽子反而不舒服,好像缺 了点什么。
那么到了夏天你怎么办?到了三伏大热天你也戴着它吗?老柯的妻子诘问道。
我不知道,到了夏天再说吧。老柯沉思了一会儿,含糊地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了。 但是妻子无疑提醒了老柯,到了夏天怎么办呢?老柯确实拿不定注意,他想以后的事就以后 再说吧,冬天过去了还有春天,夏天是否戴帽子就到夏天再决定吧。
日子一天天穿梭而过,时光就在窗外的香椿树衔上一点一滴地流淌,老柯这一年三十五 岁。老柯三十二岁时头发所剩无几,他依稀记得父亲在世时曾经预言,柯家的男人到了三十 五岁就成了秃头了,你到了三十五岁也过不了这一关的。
老柯偶尔站到镜子前,摘下帽子,脑袋转来转去,从各个角度端详分析自己残存的那些 发茎,他发现这半年来他的脱发现象似乎越来越严重,他不知道是手里这顶灰呢绒鸭舌帽坏 了事,或者是命运注定他的头发将继续不停地脱落下去?老柯低头凝视着父亲留下的灰呢绒 鸭舌帽,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发乃至整个生活都被父亲和父亲留下的帽子控制住了,细舷想来 这似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老柯用双手轮流揉摸着他的灰呢绒鸭舌帽,手指动作温柔而娴熟,这顶帽子有时令他惶 惑,但他深知自己是爱惜这顶帽子的。不管怎么说,老柯已经离不开他的帽子了。
事情发生在清明节的前一天,老柯一家搭了一辆大卡车前往郊外的公墓,车上的人大多 是香椿树街的,他们结伴去公墓给自己家族的亡灵祭扫焚香,其间夹杂着一些快乐的吵吵嚷 嚷的孩子。老柯一家在卡车上并不引人注目。只是在卡车启动驶离化工厂前的空地时,人们 听见老柯的妻子说了老柯一句,去扫墓你还带着帽子?而老柯对妻子的当众抢白似乎有点愠 怒,他不耐烦地避开妻子的视线说,你什么都管,到公墓再摘掉不就完了吗?
去公墓要驶过一条长长的乡村公路,碎石路面铺得很粗糙,卡车因此不时地颠晃着,孩 子们都被他们的母亲搂住坐在车厢里,男人们则都站着,一边观望着春天的乡野景色一边随 意地交谈。那天的风很大,站立的男人们都被大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他们的头发和衣领也被 吹得飘飘扬扬的。事情也许就缘于那天的风,人们看见老柯的帽子突然被卷到了空中,就像 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把老柯的帽子摘到了空中,老柯惊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地举起手去抓他的 帽子,但只触到了帽子的边缘,卡车上的人都仰头看那顶帽子,它只在空中滞留了短短的瞬 间就开始向下滑翔了。令人吃惊的是老柯对这次意外作出的反应,卡车上的人都看见老柯飞 身跨出卡车挡板去抓那顶帽子,老柯就这样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跌到了乡间公路上。
事情是在几秒钟之内发生的,老柯的妻子因惊吓过度昏厥在卡车上。后来卡车调转方向 折回城里,那些遇险不惊的男人把受伤的老柯抬进了一家医院。那时候老柯已经无力说话, 他的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来向旁边的人索取着什么,帽子,他要帽子。有人说。于是老柯的那 顶灰呢绒鸭舌帽最终又回到他的手中。
老柯在医院里挣扎了一天,但死亡之光仍然一点档地爬上他苍白失血的面颊。老柯的妻 子带着儿子守侯在床边,她看见老柯的手里还紧紧握住他的帽子。女人突然迁怒于那顶帽 子,她啜泣着去抽老柯手里的帽子,老柯却抓得很紧。该死的帽子,都是帽子害了你。女人 啜泣着说。她看见老柯的唇边浮出一丝令人费解的微笑,老柯轻轻摇了摇头,但他的手终于 松开了那顶帽子。老柯的眼睛充满柔情地注视着儿子,嘴巴张大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来。于是老柯的妻子只能一遍遍地征询他的意思。
你想把帽子留给儿子戴?
老柯点了点头,但他仍然张着嘴想说话。
现在就给儿子戴?现在给他戴太大了。不合适吧?
老柯摇了摇头,他的手抬起来想去触摸儿子的头顶,但是这次最后的触摸没有成功,不 仅因为老柯的手已经无法抬高,更因为老柯的儿子年幼无知,儿子尖叫一声逃离了父亲沾满 污血的那只手,躲在了他母亲的身后。
灰呢绒鸭舌帽从病床无声地滑落到水泥地上。老柯的妻子俯身拾起帽子,随手掸了掉上 面的灰尘。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日后儿子的头发假如像你一样,让他也戴上这顶帽子。老柯 的妻子一声声地啜泣着说,不管这顶帽子是不是吉利,我会按你的意思做的。
老柯的妻子以为自己了解老柯遗愿,但她后来发现老柯一直在微微地摇头,直到最后老 柯的呼吸猝然中止。老柯的妻子对死者遗愿仍然一知半解,这是她在后来的孀居生活中无法 解脱的一个疙瘩。
多年以来香椿树街人对老柯之死记忆犹新,人们因此对老柯的儿子的成长倍加关注。那 个调皮的被母亲宠惯的男孩已经长大,人们都叫他小柯。
小柯经常骑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在街上来去勿匆,聚集在杂货店门口聊天的妇女也经常 讨论小柯的容貌长相像他父亲还是母亲,尤其是小柯的头发到底像他父亲还是母亲,这些讨 论貌似琐碎,其实却是对一个街坊邻居善良的关怀了。因为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老柯的头发 和帽子的故事,而且那确实是一个不幸而古怪的故事。
杂货店门口的妇女们无法确定小柯到底像谁,后来她们一致认为小柯既像他母亲又像他 父亲,说起来这也是一个正常的结论,作为一个英俊的追求时尚的青年,小柯喜欢在短茄克 里随意系上一条格子围巾,但他从来不戴帽子。这种服饰打扮与他亡父当然是格格不入的, 而小柯生活的时代与灰暗单调的六七十年代更加是两个世界了。
小柯的母亲是个神经质的女人,她经常趁儿子熟睡之际偷偷捋顺他凌乱的头发,小柯有 时被母亲所惊醒,他对母亲的这个习惯很反感。小柯不知道母亲心里的事情。小柯的母亲不 知道儿子的头发以后会像她还是像他已故的父亲,不知道以后该不该把柯家留传的灰呢绒鸭 舌帽传下去。小柯现在正是二十岁的青春年华,小柯到了三十五岁会不会谢顶落发?即使是 他的母亲也无法判断。
世界两侧 祭奠红马
我的父老乡亲,你们已经倦于守望。无论如何,那匹红马是永远消失了。河川里的细流流了这么多年,谷地里摇曳着新鲜的野荞麦和香茅草,早年间呜咽的风变换了声音,回荡在水波之上,唤起你的回忆,但是那匹马永远消失了。随着红马远去的是一个来自怒山的男孩。他爷爷喊他锁,他的名字也许就叫锁。锁就是传说中那匹红马的小情人。锁出现在故事中时,你注意听我爷爷吹响铜唢呐,声音很像一种啼哭。那就是锁的啼哭的模拟,锁是一个酷爱啼哭的孩子。你要把锁想像成一个满身披挂野藤的裸身男孩,他站在河川里撒尿,抬起头猛然发现红马在远去,一匹美丽异常的红马鬃毛飘扬,四蹄凌空,正在远去。锁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开始啼哭。你想像锁是很多年前弃莽山野中的孩子,他的哭声惊动了水中的柳条鱼和空中的山雀。有一只羽毛呈现翡翠色的山雀飞抵锁的肩头,和你一样静静地谛听男孩沙哑的哭声。那时候鸟类动物是不怕孩子的。
你看见锁在暮色中面向东南方,东南方横亘着苍茫的山脉和森林。在苍茫的山脉和森林对面就是海了。你根据锁站立的姿势和方向,可以辨别出那匹红马消失在东南方,消失在海洋那边。这个故事中还必须出现锁的爷爷,那个一天天由强健走向衰亡的怒山老人。他就是枫扬树磨房的主人。他的磨房盖在山上,是石块垒成的。没有一扇窗子。他自称是从很远很远的怒山迁徙来的,那里的山民习惯于黑屋子中的生活,他们从早到晚点着松明灯,把牲畜圈在土坑边,把孩子养在牲畜圈里。他们喜欢养马,喜欢抚养很多很多的孩子。那些马匹长得比人俊逸百倍,膘肥体壮,他们的孩子却瘦骨嶙峋,一代代羸弱下去。就这样怒山人一年年往南方游散,离开了他们的故乡。怒山马在主人流散的道路上东奔西散,有一匹跟随它的主人来到了我的枫杨树老家。你也可以把这匹怒山马看成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老人在某一天清晨出现在河谷地里。他牵着红马出现在河谷地里。那匹马高大雄壮,美丽绝伦,马脖子上套着一只银色项圈,闪闪发亮。奇怪的是马背上有一座山峰似的草垫包微微颤动着。我爷爷在收玉米的时候第一次看见了那匹马,刹那间他心神迷离,他扔下了怀中的一堆老玉米朝他们奔去。"那是马吗?客人?""马。怒山马。"老人倦怠地回答,勒住了马缰。"马背上驮了什么?""没什么,一卷草垫子。"
老人拍了拍马,神色漠然地朝村里房子密集的地方走。我爷爷站在玉米地边望着他们疲惫的身影,他发现马背上的草垫子自始至终在蠕动,里面似乎藏了什么东西。怒山人牵着马涉水过河时,我爷爷看见了锁,锁的脑袋黑黑的,从那卷草垫子里探出来,缩回去了。锁藏在马背上过了枫杨树的河。怒山人为什么要把孩子藏好了赶路是一个谜。我爷爷说怒山人把马和孩子作为财产,他们怕强盗。他们相信山外人抢不走马但会抢走孩子,所有的怒山人离开山地时都把孩子包捆好了藏在马背上。我爷爷说他们毕竟是来自遥远的怒山呀。锁经常骑着那匹红马下山,来到村里房子密集的地方。女人和孩子都从窗口注视神奇的马匹和马背上的孩子。他们发现马和孩子有一些共同之处。他们的脖颈上都套着一只银项圈。锁的一撮乌黑的头发被他爷爷梳理成马鬃的样子,迎风飞拂。锁骑马环顾我们的村庄,精神总是很散淡很忧伤。那匹怒山红马咴咴地嘶鸣不止,它惊醒了所有梦中的乡亲。女人们都喜欢锁,她们一再地在窗边叫喊:"锁,下马来,给你吃玉米饼子。"
锁高傲地摇着头。锁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喜欢跟马说话,他不喜欢我们。而枫杨树的女人们仍然在窗边叫喊:
"锁啊,你的鸡儿长大了,你要穿裤子了。"锁的黑脸上掠过一道愤怒的光。他双腿一夹马腹,红马就越过村巷和晒场,走了。锁是一个裸身男孩。锁的爷爷答应给他缝制一条麂皮裤子,但是多少天过去裤子一直没有缝好,锁的爷爷连针线也没有,他怎么给锁缝麂皮裤子呢?听我爷爷追忆他跟怒山人的交往:他背着粮食上山去石头小屋做客。他跟那爷孙俩坐在草垫子上喝家酿米酒。那匹红马就站在他们身边嚼咽干草。我爷爷去山上主要是想多看几眼那匹马,他甚至想骑上那匹马走一走,这是一种稚气的愿望,我爷爷一直羞于启口。
我爷爷对怒山老人说,"你缺什么就对我说,枫杨树这地方什么都有,什么都能给你找到。"
"什么都不缺。"怒山老人突然压低了嗓门,盯着我爷爷的眼睛,"就缺一个女人,把你妹妹嫁给我吧,她很漂亮,我一来就看上她了。""老天,你要我妹妹?"我爷爷先是一惊,然后大笑起来,"可你有七十了吧,我妹妹才十六岁呀!"
"我不知道我多少岁了,我从来不记这个。"怒山老人的神情不快,显然受到了一次伤害。他翻身跳离草垫子,走到一块大石桌前,掀掉上面的坛坛罐罐,他对我爷爷说,"你能把石桌举过头顶吗?"我爷爷估计那石桌起码有二百斤重,他摇了摇头。怒山老人便轻蔑地笑了,他说:"你像树杆子一样年轻,你举不起石桌,我老了,你看着我把石桌举过头顶吧。"紧接着怒山老人脱下皮袄光着膀子双手拎起了石桌,他将石桌举过头顶的同时对我爷爷喊,"把你妹妹嫁给我吧!"我爷爷难忘当时的场面。他不知怎么就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听见红马在身边含蓄地嘶鸣起来。后来他把一袋子玉米面扔在马蹄下就出了石屋。你要知道他承受了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最致命打击,羞辱和气恼像两只利爪抓破他的心,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我爷爷从此意识到枫杨树男人的衰弱委琐,从此他开始苦练一身超人的体魄和武力,后来成为枫杨树有名的地头蛇。我爷爷的妹妹当然就是姑奶奶娴。娴已经仙逝多年。你无法想像娴这个乡村女孩的美貌。她在十六岁时就丰盈饱满如同一朵野石榴花。娴的短促生命里留下一种惊人的浪漫使人回味无穷。一切都跟怒山的男孩锁有关。你听见我爷爷又一次吹响了铜唢呐,声音像是一个女孩做梦时古怪而内涵强烈的叹息。铜唢呐吹奏的就是娴的爱情。你会感到吃惊。娴在出嫁前八天突然爱上了锁。这种爱情很明显带有晦涩难辨的色彩,不宜张扬却又无法回避。娴从前不出家门,但是出嫁前八天她穿着一条红草裙到山上去了。她提着一只竹篮抓着一把挖菜刀走过村庄,有人问她去哪里,她说,"天气多好呀,我去山上挖野菜。"娴走过了浅河川,因为她听见锁在谷地里大声痛哭。锁在河边凝视他的红马大声啼哭。许多人把锁的哭泣声幻听成一只杜鹃鸟在枫杨树乡村上空回荡,那是神鸟带来不祥的消息,春天从而浸透了莫名的悲伤。但是你不知道悲伤的河流怎么流到了这里。你不知道锁为什么总在大声啼哭。娴看见谷地里的阳光是鹅黄色的,锁坐在浅水里像一条发亮的小鱼。而那匹怒山红马站在黄桷树下,它昂起修长的脖子,眼睛发出玛瑙的光泽,静静感受着世界的声音。
"锁,你为什么要哭?"
锁听不见女孩的声音。锁在春天的下午就是个牧马神。牧马神在春天的下午需要哭泣。
"锁,你为什么要哭?"娴把剜菜刀扔到篮里,把篮子扔到水里,她跪到水边也坐在锁的身边,拉住他的手,"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哭?""马要死了,马活不长了。"
"你别哭了。女孩子才喜欢哭。你看马在吃草,马怎么会死呢?""不,马要死了,马一离开怒山就活不成了。"娴突然格格地笑起来,她充满柔情地摸摸锁的光头顶,然后拎着美丽的红草裙朝马跑过去,"马好着呢,你看我来骑马。"娴拉住马缰时打了个趔趄,那匹马咴咴地嘶鸣不已,后蹄像弓一样绷起来又迅速弹发,差点撕碎了娴的红草裙。锁的吼声同时炸响:"别靠近马,你不能骑它!"
娴双手叉腰在近距离内打量着那匹怒山红马。她发现了红马的愤怒,她不理解红马的愤怒。
"我不能骑马?因为我是女的吗?"
"因为马不认识你。马不喜欢陌生女人。""锁,你也是一匹马,你也不喜欢陌生女人。""我爷爷说人都是马变的,人都是马的后代,但是人的良心都坏了,他们现在不喜欢马了。"
"锁,你是一匹小马驹,多可爱。你看我是一匹马吗?""你是一匹母马,不,你是一个女人。我爷爷喜欢你,他要你嫁给他。""你爷爷?他快一百岁了吧?是男人都想要我。我不嫁你爷爷,再过八天我要嫁给平原上的一个货郎,他送给我八匹小花布。再过八天我就要嫁人了。你懂不懂嫁人是怎么回事?""你不嫁给我爷爷他会杀了你。"
"我不怕你爷爷。男人都是发臭的,男人都很脏。锁,只有你干净得像水一样,你知不知道女人都喜欢你,都想搂着你睡觉呀?"一切都跟春天的下午有关。娴被野地里拂荡的湿润芬芳的风置于绝境,成为一只晕眩的蛱蝶。她在鹅黄色的阳光下发颤,凝视怒山男孩锁的光裸的身子,目光渐近痴迷。你要知道是野地里拂荡的湿润芬芳的风牵动了娴的手,那只手上青春荡漾,抓住锁佩戴的银项圈,像蛇一样在锁赤裸的身子上自由游动。锁沉默不语。你已经知道锁是一个牧马神,牧马神静静地望着娴的手,瞳仁里映出的是红马的影子。你已经知道就是野地里拂荡的湿润芬芳的风牵动了娴的手,娴的一只手充满渴望朝天空摊开,另一只手解开了她的红草裙。娴轻轻地说,"锁呀,姐姐也是一匹马,你骑上来吧。"那个牧马神,那个怒山的男孩骑在我姑奶奶娴的身上,你要相信他是一个纯洁的骑手。你要相信他喜欢所有的马。我爷爷的故事到这里总是停顿。无论如何这是一段隐秘的家史。让我们在祭奠红马时也给娴的亡灵点上一棵香茅草。娴是一个极其浪漫而又不幸的女人。十个月后她死于难产。她的婴孩生下来从黎明哭到深夜,嘹亮的哭声给母亲送葬。她的婴孩形状像一匹小马驹,让平原上的人们惊诧万分。
告诉你娴出嫁的时候真的抱着八匹五颜六色的小花布。她的披散的长发涂上花粉油挽成妇人的头髻,斜插了一朵紫红色的野芍药花。她的面容美丽绝伦,永远新鲜。娴坐在一顶花轿上离开枫杨树,路过河边谷地。她看见怒山男孩锁跟以往一样,坐在水边对着那匹红马哭泣。娴这时候才懂得了锁哭泣的意义。她从花轿上站起来,朝锁勾起手指做了个神秘的手势:"锁,你长大了,你该穿裤子啦。"
"红马要走了。"而锁在河边哭泣着回答。锁垂着头,没有向远嫁的娴多看一眼。送嫁的人们都听见了锁的凄凉奇怪的回答。后来他们回忆起来,是锁第一个向娴透露了红马远去的消息。那天人们在枫杨树的山梁上发现一匹奇怪的马在顺风奔驰。那马活似一个人的形体,它凄凉地呼号着顺风奔驰,四肢拍击岩石的厚土,杂沓有声。人们都说又从哪里来了这匹奇怪的马?后来有人从山上奔下来喊叫:那不是马,那是怒山老人。事情传开后却无人相信,乡亲们想也许那天太阳太辣,他们看花了眼。而我爷爷对此沉默不语。他相信那匹怪马就是怒山老人。第二天他看见怒山老人紫红色的脸膛迅速归于苍老。仇恨是一棵会开花会结果的树。仇恨的树在我爷爷和怒山老人之间披挂了暗褐色叶子,繁衍了这个故事的枝节。要说一下怒山老人的磨房。磨房里的碌碡、磨子从前都是我爷爷送给怒山祖孙俩的。我爷爷坦白地说,他给他们送东西是有所图谋的。他自从见到那匹红马就神魂颠倒,他天生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但是红马不喜欢他,红马总是拒绝他的亲昵。于是我爷爷又仇视红马。他建议磨房用马来拉磨,怒山老人坚决地摇着头,他说,"怒山马不是一般的牲口。它不能拉磨,如果马拉磨要人干嘛呢?我不是能拉磨吗?"你不是从怒山里来你就是无法理解那匹马的尊严。那匹红马在我的枫杨树老家自由游荡,它就在你的窗外视线里自由游荡,你每天可以看见它,却无法介入红马的神秘生活,红马只属于它的主人。后来我爷爷到山上的磨房去就绕着那匹马走。他对马的渴念有如一口黑井莫测高深。有一天我爷爷对怒山老人说,"新谷子打下来了,把碌碡和磨子还给我吧。我也要磨面了。"怒山老人说,"兄弟你好糊涂,你不是说送给我了吗?"我爷爷笑起来,"你才叫糊涂,我从来不白送人东西。你要明白磨房是我的,就像马是你的一样。""我不能还你磨房,没有磨房我怎么养活锁和马呢?"我爷爷沉吟了半晌说,"那我们做个买卖吧,磨房暂时归你,但是我地里庄稼打下来,你都要给我磨成面。"你可以从这宗买卖中发现我爷爷又长又松的圈套,它是用我老家男人常有的狡狯和占有心理编织的,如今毫不费力地套住了那个来自怒山的老人。
锁在黎明的幽冥天色中醒来给马喂草料。他抚摸着马的脊背,只有在这种触摸下锁才能感觉到马与他同在。山上的石屋弥漫着干草和粮食的清香,锁推开木板门,迎面涌来的是枫杨树的风和白雾。锁的移居外乡的生活天天如此,而变化都是无声无息发生的。这个故事必须讲到怒山老人真正的苍老岁月。怒山老人是在红马消失的前夕才真正苍老的。
就这样锁听见了他爷爷的咳嗽声从草铺上传来。锁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见他爷爷的咳嗽声。在怒山里,除非濒临死亡的人才会这样剧烈地咳嗽。锁惊恐地望着他爷爷。怒山老人躺在草铺上,仿佛一棵被狂风刮断的老树。可是那阵风为什么一点也看不见呢?"锁,你过来,你看我的腿是不是让鬼魂砍断了,我的喉咙是不是让鬼魂扼住了?我怎么爬不起来呢?"锁爬到他爷爷身边,他闻见爷爷呼出的气息浑浊带着枯草的气味,爷爷以往在黎明时分威猛勃起的生殖器突然萎缩得可怜。锁猛地抱起爷爷沉重的头颅,于是你听见了锁再一次的哭泣。当某种幻想丧失时,你将准时听见锁的哭声。"你没看见鬼魂,爷爷,我看见你老了。""不。我只是夜里被鬼魂砍了一刀。我看见那个鬼魂从山下来,来偷我们的马。我只是被鬼魂砍了一刀。""爷爷,我知道所有的人都想来偷我们的红马。""锁,你要明白世上的牲灵唯有马是偷不去的。马的心跟人一模一样。马的眼睛能穿透黑夜寻访它的亲人。"你预料的红马拉磨的早晨就在这天来临,锁那天没去河边放马。怒山红马被挂上笼头站在山上石屋里。马的眼神是凄凉的洞察苦难的。怒山老人对锁说,"我们的马要拉磨了。你找一块黑布把它眼睛罩住吧。别让它看见石磨。别让它看见自己的苦难。"你如果在那天去了山上的石屋,会看见怒山红马是怎么开始拉磨的。必须用一块黑布遮住马的眼睛,马才开始一圈一圈地跑一圈一圈地拉磨。你如果在那天去了山上的石屋,会看见怒山的祖孙俩一个躺着,一个跪着,默默地凝视着红马拉磨。他们热泪滂沱。"锁,你要是会跟马说话,你告诉它等我病好了,它就不再受苦了。""马在哭,爷爷你听见了吗?"
"你告诉它我们受这些苦全因为我们离开了怒山,我们来到了别人的土地上就变得衰弱无力。"
"马真的在哭,爷爷你听见马在哭吗?"
你们预料的红马拉磨的早晨已经来临。外面的白雾消失,阳光渐渐明亮,我爷爷正扛着一包谷粒从山下走来。在所有故事中老人终将老去,孩子却是你心灵中的神明。怒山老人是老了,实际上他已经不可能从草铺上爬起来摘掉马的笼头。红马拉磨的沉重蹄声因此日复一日地变得古老而熟悉。你不要忘了锁是传说中红马的小情人。在红马拉磨的漫长岁月里,他守望着他的马。你有一天听懂了锁的哭声,你就知道红马这时候不在山上的磨房里,红马正在奔驰远去,它离我们清晰的视线已经很远了。
我爷爷说他的罪孽是一朵伞状毒菌,就是在这一年开放的。你知道我爷爷在这一年苦练了男人的臂力和体魄。他从怒山老人那儿得到这种感召,最终回报给他。我爷爷在某天黑夜纠集四名枫杨树汉子摸向山上的磨房。你知道我爷爷是去抢马的。那个多雾的黑夜在人的心灵中是不真实的,但也可能是发生了的。抢马的人听见那匹马的咴咴嘶鸣震荡不安。抢马的人带了一捆粗麻绳。他们走进石屋的时候也就是你做恶梦之时。怒山老人躺在黑暗中凝视着门口一排黑影,一动不动地说:"我知道你们会来。你们迟早会来,可惜我病倒了。"我爷爷撕掉蒙面布上去捆绑了老人。他说他完全凭借两条铜鼓般的手臂捆绑了老人。一切都是蓄谋已久的,我爷爷抢马时忘却了人类的禁忌。
"你们来得可巧。锁到外面去了。锁要是在你们就没法抢走马了。"我爷爷朝怒山红马走过去。马又一次嘶鸣起来,声音充满了强劲的骚动。红马遍体泛光,在黑暗中犹如金山崩塌。"你们当心马眼上的罩子,当心别让马看见你们的脸。"我爷爷终于抓住了马脖子上的银项圈。他的手颤抖着摩挲着,马鬃猛地撩到脸上。我爷爷的脸滚烫滚烫。"你们牵着马走出屋子,马就会飞奔起来。你们当心。"我爷爷的真正罪孽在于他拉下了红马眼睛上的罩子,他回忆起那一瞬间总是悔恨交加。眼罩一俟落地,红马前蹄高高扬起,身体犹如箭矢射出石屋。抢马的人看见的是一团红色闪电,朝夜色山谷急驰而去。记得怒山红马在远去的时候频频回首遥望,你可以想像它在呼唤怒山的男孩锁。你听见我爷爷的铜唢呐再次吹响,摹拟锁的哭声,你要把锁想像成一个满身披挂野草藤的裸身男孩,他站在河川里撒尿,抬起头猛然发现红马正在远去,一匹美丽异常的红马鬃毛飘扬、四蹄凌空,正在远去。锁将手指含在嘴里开始啼哭。锁的哭声对于我们来说持续了一百年。你在四面八方听见他的哭声,却再也看不到他。红马的小情人随着红马一起远去。复归水恒的马,复归永恒的人,他们将一去不回。
世界两侧 井中男孩
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在一个闷热的夏日正午,我的女友灵虹突然不辞而别,离开了我们的家。这么说如果属于逻辑混乱的话,我不得不再补充一下,我和灵虹没有结婚,只是在恋爱。我们住在一起是不合法的,那样的生活叫做非法同居。那天傍晚时分我回到了罗家小院。罗家小院在罗家庄,离市区有10里路。它是我花最便宜的房租租到的鬼地方。进门的时候我还抱着一打营养面包,对灾难无所察觉。我看见罗家养的猪鸭鸡狗各自为政,忙它们自己的事情。女房东踮起脚尖往一根竹竿上晾腌菜,她将苦瓜脸侧向我,幸灾乐祸地说:"那女的走了。"我说:"她上哪儿了?""谁知道?她拎了个皮箱抱着盆花。"女房东把背对着我,又哼了声:"谁知道你们大学生的事?"接着我就闻见了空气中那股灾难性的铁锈味了。我总是在心情紧张的时候闻见铁锈气味。我推开木板房门时惊呆了。房间像被土匪抢劫过了体无完肤,窗帘剪成了条条缕缕的随风飘荡,插花的啤酒瓶碎了底,水迹流了一地,竹编书架半倚半躺在墙角,海明威福克纳老子庄子掉下来挤作一团。最惨重的是我的床,床板掀翻了,压在乌黑的棉胎上。被单不见了,被单怎么不见了?环顾四壁,灵虹带走了她的所有东西,只留下一件藕色连衣裙挂在门背后。我坐在地上喘气,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竭力回忆这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想问题可能出在昨天夜里。昨天夜里我从厨房破门而入爬到了灵虹身边,违反了婚前同居不同床的君子协定。昨天夜里我终于忍受不了就革了命。我想这是迟早的事她凭什么这样古怪?我想我没法不革命。错在哪里?灵虹那臭婊子带着那包乱七八糟的东西跑到哪里去了?我被打击得懵了头,坐在垃圾里想起我和她崎岖的爱情,我给远在新疆的老皮写了封信。字迹潦草疲沓得让我自己吃惊。我在信中写道:"老皮:我跟灵虹战斗了半年,终于得到了她。灵虹从前一直是个处女,证明你从前对我说的全是吹牛。"我没有把灵虹出走的事告诉老皮。
一
我有一个预感,灵虹还在这个城市里。她很可能寄居在某个莫名其妙的处所,或者在澡堂的夜间旅馆,或者在车站码头候车室,她不忌讳恶劣的环境。她如果手头还有几块钱就会坐在咖啡馆里,从茶色玻璃后面观赏街上的男男女女,一杯一杯地吃冰淇淋。她天生是个胡吃海花的女人。她有可能隔着玻璃窗看见我骑车经过。她不招呼我,这是她喜欢的悲剧效果。我不去找她。我要让她自己回来乖乖地改邪归正。每天去学院图书馆上班整理五花八门废话连篇的书籍杂志,下班回到近郊的罗家小院写我的小说和诗歌。这是我的生活。我又过起了我臆想的格林威治村文人的生活,只是楼下的猪厩和鸡鸭太臭,也没有三明治和热狗吃,也没有钱把啤酒一瓶瓶往肚子里灌。我工作累了就抱着一台廉价的百花牌收录机,听伟大的约翰·丹佛唱《乘飞机远去》。我没有灵虹也一样能过日子。但我总是看见灵虹的连衣裙在门背后晃荡。我想起它的来历无法按捺我的激动心情。有一天我手淫时恶毒地把脏东西涂抹在灵虹的连衣裙上。
那条裙子是三年前在北京街头买的。记得也是七月,我们即将从温暖的大学滚蛋。我、老皮约了灵虹去逛三条大街。三条大街运动是灵虹首创的。她经常逃课出去逛三条大街。三条大街依次为王府井、大栅栏、西单。你只要约灵虹去逛三条大街,她总是发出"哇"的一声媚叫,然后把手臂绕到你的肘上。那天她就把两条手臂同时绕到我和老皮的肘上,谁也不欺负。那天她还没有想好毕业了跟我走还是跟老皮走,所以我们就挟着她在三条大街上乱闯。那天我的话题是魔幻现实主义和博尔赫斯,老皮大谈外国勇士的攀登绝壁运动,但是我们谁也没能笼络住灵虹的芳心。她一路上神不守舍地东张西望,眼神却痴痴呆呆。到了大栅栏的闹市口,她突然指着一个服装橱窗大叫,"哇,那条裙子好漂亮。"我和老皮没有反应。灵虹就冲过去敲着橱窗说:"正好,25元一条。"我和老皮说,"什么正好?"她说:"25元呀,你出13元,老皮出12元,给我买这条裙子。别愣着,快掏吧!"我和老皮掏钱给灵虹买了那条藕色裙子。掏钱的时候老皮懵里懵懂不知所以然。而我知道比老皮多出一元钱意味着什么,我知道灵虹决定要跟我走了。我想老皮真可怜,他和灵虹好了三年,末了却只要他出12元。我把我的朋友的恋人夺来了,因为我出了13元。灵虹决定跟我走了。在爱情战役里我总是取得辉煌的胜利。
有时候我根据弗洛伊德理论来分析灵虹的心态和性格,分析得头晕眼花还是没有结果。恋父情结和性冷漠对她都不合适。她只要求别人爱她,自己却不愿意爱别人,她拥有上千个梦想但没有一点性欲。我想老皮真可怜,他跟灵虹相爱了三年全是假的,他连灵虹的裸体都没有看见过。几天来我耳边回荡着灵虹的那声尖叫,那声音就像蓝色热气球的爆炸,撕肝裂胆,纷纷坠落,长存在我记忆里。我的脸贴着她被泪水洗得冰凉冰凉的脸,我的脸上留下了她变成女人后的第一个巴掌。她让我充分感觉到我只不过是一个戕害贞洁的屠夫,然后她的苍白的脸在我耳朵上蹭来蹭去的,说,"操刀者必死于刀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去找灵虹。我自作多情地认为灵虹还是爱我的。说不定明天她就会回到罗家小院,跪在草垫子上削土豆学做素色拉。如果我看见她,就把她抱起来对她说,"我原谅你,我的神经病女人。"有一天我整理灵虹的抽屉,发现一个糖果袋。糖早已让她吃完,里面装了一叠厚厚的名片。张三李四王五都在名片上散发高雅的檀香味。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结识了这些牛头马面的大人物:里面有晚报记者、时装表演队经理、出租汽车公司调度员,还有一个减肥指导中心医师,更多的是云集于这个城市的二流三流作家和诗人。我看见了青年先锋小说家水扬的名片。名片上印了一个巨大的X标志,还有用圆珠笔勾勒的肖像。肖像上的水扬眼睛半开半闭,嘴角微微上翘,满脸神秘超现实的样子。我朝水扬做了个大不恭的鬼脸。我以为那肖像是水扬的噱头,到后来我发现它出自灵虹的手笔,已经太迟了。
二
谁都可能是一个作家。你的成名可能在死后,可能在十年以后,也可能就在半年以后你的第一部小说发表之时。我给老皮写信就是这样说的。我翻阅100多种文学期刊,发现一个爆炸性的社会新闻:当代的文坛新星们都在摹仿外国佬。我告诉老皮某某是摹仿马尔克斯的某某是摹仿海明威的某某是把塞林格加上海明威的某某又是把马尔克斯减去福克纳的。我告诉老皮目前还没查实水扬的作品是摹仿谁的,他也不能避嫌,他也很可能是摹仿一个叫王八洛夫斯基的。我又说既然他们可以这么干,我为什么不能?问题的核心是我怎么干,找谁摹仿?要另辟蹊径。我至少要找到一部不为人知的好小说。试试看肯定很有意思。
我找到的那部小说是《井中男孩》。我每星期天兜里揣上五块钱去新华书店买书。那本书被营业员堆放在柜台下面,我看见了那书暗蓝色的封面,井台、水车和月亮。我为《井中男孩》激动得那一霎间的情感于我是真实自然的。我在斯蒂芬·安德雷斯的书上看到了我在南方小城的童年生活。我们家后院就有一口深井。我曾经是一个井中男孩,而我的父母亲人至今还在那口井边生活。似乎有好多年没有南方的回忆了,我对自己的莫名其妙的情感激发感到惊奇和茫然,我一向认为怀旧是妇女和老人的恶癖。
安德雷斯是一个德国佬,他也许当过纳粹法西斯,屠杀过犹太人,也许没有,就像前言里描述的那样热爱正义和和平。我不在乎这点。我只是觉得《井中男孩》写得无与伦比。小说一开始写的是摇篮、父母和月亮。这是世界上最有良心的小说开头,我摹仿的小说也将这样开头:
《井中男孩》的开头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所睡的那张小床的左右两侧总在上升和下降,右侧上升,左侧下降,左侧上升,右侧下降--总是这样。房间里差不多是黑的。可是月亮来了,目光扫过屋角。它看着我床前的墙壁。那堵墙壁看着我、我的小床和旁边的大床。大床上躺着我的父亲,他身后是母亲,我看不见她,只听见她的呼吸。我小心地越过摇篮的左侧往外看。摇篮的木头是棕色的,闪闪发光。那后边,那一边,躺着一个长长的人,这是父亲。我的目光扫过他的身
子,从头开始一直移到他的脚。我同时看到,他那只提着摇篮带子的手来回摆动得越来越慢。最后,手指头伸开了,平摊在床单上,不再动了。摇篮也不再动了。房间的四堵墙静静站着,看着我。它们的脸都是黑的,只有月亮照着的那一面是亮的。天花板又宽又大,正好覆盖住一切。我知道天花板有掉到我身上来的危险,于是我冲着黑暗说,"爸爸,摇!"我看见那只疲惫的手立刻摇起来,开始时很快,很猛,接着又慢下来了。
三
我的父亲,那个南方小城里的中学教师,那个手持摇篮带子把我摇大的父亲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他的信中闪耀着中国男人婆婆妈妈的智慧和敏感的火花。他在信中说如今的孩子都在学习做一条现实恶棍。你从前是多么纯洁可爱啊。你现在远离我们其实是在躲避我们。你不敢让我们看见你的鬼模样,你的牙齿已经让烟熏得发黑,你的屁股让牛仔裤包得即将爆炸,你甚至有可能犯过什么罪几进几出了吧?要不然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不回家我也闻得见你的心脏的臭味。你还是抽空回家吧,我们都老了,我们不放心你孤身在外的生活。我很希望父亲说说后院的水井怎么样了,但他没有想到我会挂念那口水井。我回信说我过的是闯荡社会的生涯。我说我正在写一部叫做《井中男孩》的小说。小说不久将发表于《乌有》杂志。我一赚到钱就叫辆小轿车接你们去北京玩。这是我从小就会的哄骗父母的伎俩,直到现在还照用不误。我想想自己真是狼心狗肺,太不要脸啦。我父亲要是在我五岁那年就闻到我心脏的臭味,他会不会看着我掉进后院的水井随我去了?他还会不会把木桶扔下来,让我抓住井绳回到这个世界上来?
四
大约是半个月以后,我在闹市区一家新开的自选商场里看见了灵虹。她穿着一件宽松得极其自由化的睡袍在货架上东拿西拣的,塞到塑料筐里,满脸贵妇人的奢侈样子。她的小猫似的眉眼黑白分明,显然是化了妆。我隔着一排货架紧张地监视她,后来我发现了水扬,水扬就站在她身边欣赏她的挥霍。水扬依然潇洒俊逸,头发长得那么深沉。他们俩在自选商场里也是一对先锋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