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晚上,我拉了一车煤去夜市,路过一家宾馆,宾馆的一个人让我给他们送一车煤,我送去了,收煤人说出纳下班了明日来结账吧。这是我第一次卖出了整车煤,就买了一条鱼早早回棚屋炖起来,我要让煤球王看看我的手艺。他回来了,带了一只狗。
他说:今日运气好,尽拾东西。
我说:我运气比你好,卖了一车煤。
他说:你就会吹!
我说:不卖一车煤,我能买了鱼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坤包,说:你给我买鱼,我送你个包!
街上经常发生抢包事件,我就怀疑他了,像他这德性,容易是坏人。
包儿哪儿来的?
捡的。
该不会是抢的吧?!
你啰嗦得很!
我一下子脸色变了,我有责任管教他,我是他叔。我说:你看着我!
他看着我。
抢的?
捡的!
他比五富强硬。
抢的!
我抢的我还不把包儿里的东西拿了而把包扔了?
他从锅里把鱼用铲子截了一半,却夹给了拴在门口的狗。
咱还没吃哩你就喂狗?
我就喂了,咋?
他唬着眼,又从锅里夹那半条鱼,我过去拦他,他用力筛我,锅就撞翻了。他抓起包就要从院墙里扔出去。我把包又夺过来。他向我吼: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笑了,他发火就证明了他的清白,他要是不发火我倒要连夜离开这里,我不愿意和一个抢匪住在一起。我说:咱刘家世世代代没出个贼呀匪的,这包是你捡的?
他说:你要不是我叔,我得揍你!
我说:别以为你叔不如你,论城市生活,你还嫩哩!我告诉你,别人抢了包,掏了东西把包扔了,你不要捡,现在抢包的多,你捡了空包别人以为你是抢匪!包里还有啥?
他说:有啥?!一卷手纸,一个小镜子。
我把包儿揭底儿倒,倒出来的也只是一卷手纸一个小镜子,但又掉下来一条项链。项链是用一个小纸包包的。他一把拿过了项链。咦,这玩意儿可以卖几百元吧。
我说:良子,这可是我发现的,最少卖了钱一人一半。
他扔给我五十元,竟然用很鄙视的眼光看一个长辈。
我拿了五十元又去街上重新买鱼,继续做炖鱼。这一顿我们都吃得肚子涨,睡下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煤球王却拿了钱在被窝里数。他到底有多少钱?只听着刷啦刷啦响。我说要数出来数,被窝里有我的屁哩。他不理我。
我说:你一天能收入多少?
他说:睡你的觉,好不好?!
夜渐渐地深了,门口的狗却不停地叫,叫得真烦。煤球王爬起来把狗放在棚里,狗就在我们被单上跑,又卧在我枕头边,我气得给了它一掌,它又跑到煤球王那头,后来我就睡着了。
这只狗自此成了煤球王的宠物,他每天都给狗买东西吃。我半夜回来冰锅冷灶,狗盆里却总是鱼和排骨,我当然教育他了:咱是来干啥的,能挣钱也要会攒钱,你将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哩。他给我翻白眼。我实在不愿在这里呆下去了,但我得尽快多多挣钱,我忍了。
可我已经第三次去那个宾馆要煤钱了,还是没要来,先是宾馆人说谁买的你找谁去,我只记得买煤的人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他们问了头发灰白的人后出来说有这回事,但现在没钱过几天来,而我过几天再去,门卫死活不让进,我在门口吵,大堂经理就招呼保安:轰出去!我便被轰出来了。
煤球王说:是不是需要我去?
我说:去打架呀?保安一大帮,你打得过谁?
他说:我不打他们我打我自己,用刀片子在我额上划,划个血头羊行吧?
他的额头是有两道白印,当然是治愈得非常好的疤痕。我说:你划过?
他说:市容收过我的车子要罚五百元,我急了,拿刀片在额上划,他们就退了车子,款也不罚了,一个人还说这小子横,到咱市容队当个补外队员吧,我没去。
他这么说着,我就更不敢让他帮我讨债了,当我再一次被宾馆保安轰出来的那个晚上,我准备好了,要告诉他:煤钱是讨到了。但他竟然一个晚上都没回来。
煤球王是不会走失和吃亏的,这一点他比五富强,我担心的是他开运货车出事或者与人打架。夜里两点多,我去煤场问门卫这么晚了煤球王怎么没回来?门卫说你看看运货车在没?我去停车场看了看,那辆红色的三轮摩托运货车在。门卫说你看看西服领带在没?我回棚里才发觉西服领带不见了。门卫说:这就不用管了,只有别人吃亏,你侄儿吃不了亏。
这是什么意思?我回坐在棚里等,他还是没有回来,我就睡了。这一晚上的蚊子非常咬,好像全煤场的蚊子都跑来了。煤场的蚊子都是黑的。我睡不着,就想孟夷纯。蚊子也是咬得孟夷纯睡不着吗?睡不着的孟夷纯在数着筹到的钱吗,数着数着会不会想到我呢,在问:好久怎么没见他了?还是脑子里一想到我立即便念头闪过了,就像是玻璃桌上的水,手一抹就什么也没有了?
咬孟夷纯的蚊子能飞来咬我多好。
50
第二天早晨,我去的时候煤球王还是没回来,而我又比五富提前到了收购站。五富的衣服脏得看不出个颜色,我训斥他:你少睡一会也该把衣服洗一把水么,穿着不难受?他说:不难受。我说:你不难受,别人看着难受哩!他说:白天拾破烂晚上卖煤能干净?我说:厕所里的蛆还白白的哩!我说我本来要带他去见见孟夷纯的,现在不带他去了。五富没有生气,说:难怪你穿得干净!却从怀里掏出了三百五十二元,说是杏胡让把大家捐的款转交给我。我已经出来这么些日子了,杏胡还是依旧收缴捐款,这让我感动得眼睛都红了。
我有了一种幸福感。人的运气从大清早的情绪而定的,今天的情绪好,运气可能就来了。可不,离开收购站,我一到十道巷就收一麻袋的空易拉罐,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而且在八道巷又有人把装修剩下的旧钢窗旧防盗网卖给我,还在那个豪华宾馆门前报栏又碰上了那些老头,他们依然在看楼练颈椎,却每人都提了一大包旧报纸在等待我。三轮车上破烂垒得高高的,我希望有人能看见,可茶馆门口的收停车费的老头没在那儿蹴着,宾馆的保安也不在门口,小酒馆的门还关着,所有的熟人都没有。我就蹬着车子慢慢地走,不急于去收购站,走过了九道巷,再折头走十道巷,我游行哩。
十道巷的拐弯处,前面有个老头提着鸟笼,老头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拧过去继续走他的路。这死老头!但鸟笼里的鹩哥却叫了一声:刘高兴!
这老头每天要遛鸟的,他有时热情地叫我刘高兴,有时见了却冷若冰霜,而鹩哥也认得了我,鹩哥始终如一问候的。我说:你好!
鹩哥说:你好!
我说:唱个歌,唱个歌!
鹩哥说:吹箫!吹箫!
鹩哥比老头知道我的心思,我就取了箫来吹。我吹的是:东山坡呀西山坡,山山坡坡唱山歌……老头却提着鸟笼不停点地走了。老头今天心情不好,不好你就不好着吧,我还要继续吹箫。从头来,吹:东山坡呀西山坡,山山坡坡唱山歌,唱得山歌落满坡,幸福生活……
吹着吹着,不吹了,哇,你知道我看见谁了,我看见了孟夷纯,孟夷纯在路对面向我招手哩。
啊,孟夷纯还能向我招手么?!
如果在大街上碰见了孟夷纯,孟夷纯还在恨我,看见了我而不理我,那我会伤心地哭哩,可孟夷纯在给我招手了,态度还是活腾腾的一朵花,我就胆正了,蹬着三轮车横穿马路,行驶的汽车因此停下来了十几辆。
我们是站在了那个垃圾桶前见的面。
她说:不错么,今日这么多收获!
但我站在她的面前,有些窘。因为一切来得太突然,我的头发乱着,蹬三轮车时把裤管挽了起来,又挽得一个裤管长一个裤管短。我怕我身上汗味重,所以站在垃圾桶前。
孟夷纯似乎全然没在乎这些,她脸色红扑扑的,说:我还以为你生了我的气,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说:你那天那么凶的。
她说:我那天凶吗?女人就是过几天脾气好,过几天脾气不好。也怪我不好。
我说:是我不好。
她说:我一凶那你也就不再来了?
我说:我怕你不见我么。
我想不来我能说这句话,而且声调扭捏像是撒娇。若是听见这话是别人说,我牙根都发酸发麻了,这哪儿是我的风格呢,可我偏偏说出了这句话。我的脸刷地烧了。
又害羞了,又害羞了。孟夷纯又用指头来戳我额,手过来了却拍打了我肩上的土。
还能有什么让我心里舒坦吗?刘高兴毕竟是不懂女人的,女人对你好起来这么好,对你凶起来却那样凶。但我现在得装出很男人的气概了,我扬了头,说今天凉快,又说今天运气不错,再说:你这一身衣服好看得很么!
她说:是衣服好看还是人好看?
我说:人好看。
她说:人好看了你就多看几眼!
我说:我不多看,那边店铺有人往这边瞅哩,我这样子和你在一起辱没了你,你先走,我交了破烂后去店里找你。
她说:我不!
现在是轮到她在撒娇了。
我们就相厮着一起去收购站。那天的街上如果人再多点,肯定要发生交通堵塞了,一个漂亮时尚的女人和一个灰头土脑的拾破烂的说说笑笑并肩行走,身边过往的人都拿异样的目光看我们。我睄着了一个人噢了一声后鼻子突然流血,流吧流吧,所有人都流鼻血去吧!
我说:这些日子没见,你胖了?
她说:真不会说话,现在兴见了女的要说瘦的!
我说:你真的胖了,胖得更好看!
她说:是不是?可能是有了好事的缘故吧。
我说:案子破了?
她摇摇头,告诉说她又筹到了五千元钱给公安局汇去了,而让她高兴的是韦达终于同意让我和五富一起去公司干活,也不是干门卫,而且她从韦达他们那里收集了一大包旧衣服,这些衣服都是好衣服,只是样式有些过时。
我说:真谢谢你!
她说:跟啥人学啥人,我这也是拾破烂嘛?
我说:我请你吃饭!
在收购站交货的时候,瘦猴不停地偷看孟夷纯,我拿脚踢他的屁股,他说那是谁?我说朋友。他说你有这样个朋友你就不叫刘高兴了。我说就是有这样的朋友我才叫刘高兴的。他说行呀,商州炒面客到西安也能挂拉上洋马子了!
在一家小川菜饭馆,我们吃到了最丰盛的一顿饭,两个素菜,两个荤菜,还有一个鸡蛋西红柿汤。当然是我埋的单。吃完饭,我们到美容美发店,她果然取出了一个大包裹,里边全是一些西服西裤衬衣衬裤,还有鞋,都是皮鞋。孟夷纯说上楼去你穿着试一试,我不愿意上楼,孟夷纯脸上掠过一丝难堪,没说二话,拉我便到曾经去过的茶馆里,要了一个房间,一关门,一件一件拿了衣服让我穿。最后选定了一件衬衣还有一件西服,又给我系上了领带,推我到镜子面前照。她说:没想你还是个衣服架子,哦,像个老板!我嫌领带系着憋气,把领带拉掉了,又要脱下西服,她从后边就抱住了我,我立即挣扎着要反过身来,她说:我是抱衣服的,你别胡想呀!我仍是反过身来搂住了她,她说:我家亲戚来了。我并不知道她家亲戚来了是什么意思,还说:谁来了?手就到处乱摸,摸出了一手的血,她说: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原本并没有想要这样的,是她一挑逗,我就把自己定下的规矩全忘了。她说脏,我说我不嫌脏,她说这样要生病的,我说我不怕生病,她说你不怕生病我还怕生病哩。我就老实了。她却安慰我,几时到池头村去好好给你,可你不能让我受垫噢,我说我一定要买个沙发床垫的。服务员敲门来给茶壶续水,我们就分开椅子正正经经坐了说话。
我说:你怎么给韦达说的,他就能同意我和五富去公司?
她说:具体怎么说的你不用管,反正他同意了。
我说:他同意了,我倒还不愿意天天就见到他。
她说:为啥?
我说:……
聪明的孟夷纯当然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是闷了一会,最后还是说:你和五富去了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辛苦么。我弯过身去抓住了她的手,说:夷纯,夷纯!她说:你不要说了,咱不说这些了,今日高兴,咱说说别的吧。
可我们一时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我在口袋里掏纸烟,手碰到了五富交给我的三百五十元钱。孟夷纯说:也给我吸一根。我把纸烟盒递给她的时候,也递给了三百五十元,再递给她打火机的时候,也递给了我身上的一卷钱,我没有数,可能有二百元。
她说:还给我钱?我已经给公安局汇去了五千。
我说:那五千能够吗?
她坚决不拿。我再一次把钱塞到她的口袋,说:不就是一点钱么,你不肯拿就把它扔了去!
她说:瞧你张狂的,是不是这些天收入好了?
我没敢再说杏胡他们捐款的事,只告诉我在煤球王那里加班卖煤了。
她说:卖煤比拾破烂强么。
也不强,我就给她讲煤球王的故事,给她讲煤场里的见闻,给她讲宾馆如何赖着账不还,孟夷纯眼睛就睁大了,立即拿手机给韦达拨电话,韦达回应说他认识宾馆经理,他要给经理通融一下,宾馆不敢不付钱的。她放下手机说:你明天就去要账,就说是韦达让你去的!我点着头,但我对于韦达的能力半信半疑。
我就是穿着一身西装回到了煤场,煤球王还是没有在,门卫说良子是半早晨回来了,睡了一会又出去运煤了。棚屋的门没有锁,其实棚屋压根就没有锁子,只是门环上插了一个木棍儿。那只狗拴在床腿上,把床单抓到了地上,而且在上边撒了尿,我把狗拉出去拴在棚外的树上,开始和面要搓麻什。以往搓麻什都是在案板上搓,这天我情绪好,洗了那个草帽在草帽上搓,搓出的麻什是卷状,又有花纹。一直搓到煤球王回来了,我又装大起来,说:昨晚你浪到哪儿去了?!
他说:你会不会文明说明?喝酒啦!
我说:喝酒能喝一晚上?喝酒还拿了那个包儿和项链?!
他说:我爱拿不拿的你管得着?
他走出了屋棚,却突然问:狗呢,狗在哪儿?
我说:不是在树上拴着吗?
他说:在哪儿?!
我走出来,树底下果然没了狗。他在煤场里大声叫:丽丽,丽丽!竟给狗起了这么个名字!但丽丽没有出来。煤球王冲进屋棚发火:谁叫你把狗拴出去的,咹,狗碍你啥事了你拴出去?
我说:丢就丢了,给我凶?你叔不如一条狗?!
他一下子跳起来,把手里的手机摔了。
我怎么受得了他这样,这不是恨嫌我吗,我刘高兴是不吃下眼食的,何况还是我的侄儿!我顺门就走,他说:脱下我的西服!我说:你拿眼再看看,是你的西服还是我的西服?
一走出煤场,我觉得大人不见小人怪么,可我已经走出煤场,回头看看,煤球王也并没有撵我,那我就走了。
51
在池头村里,我把那些衣物分给了五富、黄八和种猪。
我们四个男人,从此都穿着名牌西服,这在池头村所有的拾破烂人中,我们是独特的。村人见了我们叫:西服破烂。
有人以此怀疑起我们的身份:能穿这么好的西服拾破烂吗?街道办事处的人就曾查询,以为我们是一群对社会不满而故意拉着蹬着装破烂的三轮车架子车上街的人,如今上访的人多,我们是不是其中的。我们百般解释了,架子车和三轮车是归还了,可又嘀咕我们的衣服是偷窃的。
五富他们就不愿意再穿西服了。唉,沐猴戴不了王冠,穷命苦身子,那我也没办法了。我依然是名牌装束,去村口市场上吃麻辣米线,瞧着韩大宝对面走过来,我故意直直走过去,他竟然身子侧了一下给我让道,已经让过身了,才发现是我,一把扯住说:咋是你?
我说:是我呀!
他说:有了这身行头?
我说:不就是一身衣服么。
他说:瞧这口气!混得比我还像城里人了!
我说:我去找过你几次都没找着。
他说:得是来感谢我呀?
我说:当然感谢,也给你说个事。
他说:噢,还得寻我么!
我就说了,我们在兴隆街那儿很安分,没惹出个什么事儿给你脸上抹黑,也很勤快,收入还过得去。但是,地盘毕竟还有些小,能不能再给我们几条街巷?
我说这些话时心身特别的放松,甚至有些小得意,言辞出奇的顺溜,但我立即意识到坏了,怎么能对韩大宝嬉皮笑脸地说话呢,他是领袖,他是破烂王啊!果然韩大宝乜视着我,说行么行么,脚步却没有停就走过去了。
我应该说一句请他一块吃麻辣米线的话,我没有说,这更是我的错。回来给五富提说了这事,五富说人家缺那一口呀?!而我心里总是不安。
人有一事不妥,后来必受此事之累,这如同碗盆一旦有了隙缝,肯定将来就要漏水,我果然得罪了韩大宝。他不但未为我们扩大地盘,而兴隆街又出现了两个拾破烂的人。这两个人蓬头垢面,怯怯弱弱,一看就是才从乡下来的,本来我们应该亲切他们,可一个萝卜怎么能两头切呢,我们就凶起来,轰撵他们。他们虽不敢和我们打架,却就是不走,说是韩大宝安置他们来的。事情就是这样的糟糕,五富开始埋怨我,我向黄八和杏胡夫妇请主意,黄八就破口大骂,骂现在当官的口口声声是公仆,为人民服务哩,可有一点权就要用手中的权为自己谋利哩!我说你胡骂啥呀,韩大宝是官吗,他不是官!黄八说那咱就轰撵,用武力,我帮你们用武力!杏胡说你又给刘高兴惹麻烦呀,你给刘高兴惹的麻烦还少?!杏胡的分析是如果不是韩大宝安置的,那一轰撵就跑的,既然轰撵不走,那就真是韩大宝安置的,如果是韩大宝安置的,你们怎能轰撵得了?只能去找韩大宝。
五富便反复地催促我去找韩大宝,唠叨得像个妇道人家。何必呢,五富,没有屠户咱还能吃连毛猪?我没有去,拿了箫来吹。
五富说:你不去?
我说:为啥我去?
五富说:你屙的你擦!
他觉得没说好,又说:你是领导。
承认我是领导,那我错了也是应该错的,清风镇有句俗语,掌柜的打了瓮,片片都能用,大的苫墙头,小的塞墙缝!我问五富知道不知道这俗语,五富苦愁个猪脸进屋睡了。
我还是吹我的箫。其实我心里有底,就是:一旦拾破烂彻底无望,我们就可以无牵无挂地去韦达公司干活了。去韦达公司的事我之所以没有给五富说,也没给黄八杏胡他们说,是觉得毕竟韦达并不情愿见我,我也不想见着他而勾起对他和孟夷纯关系的不快,再是丢了拾破烂有些可惜,何况还舍不得离开黄八和杏胡夫妇。现在韩大宝一排挤,倒造就我们华山一条路地去韦达公司了。
可怜的五富,他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晚饭也没有吃,一觉睡到第二天,脸浮肿,嘴角起了火泡。我们再次去了兴隆街,街上人说:现在拾破烂的咋这么多!五富就问是不是还看见了两个拾破烂的,一个冬瓜脸,一个粗脖子?那人说:是呀!五富就呼哧呼哧出粗气,从路边拿了一块砖放在架子车上。
我说:你别胡来呀!
他说:不打,咱喝风屙屁呀?
我说:要打你打,我可不出手。
他说:不用你打。我打赢了你请我喝酒,喝白酒,打输了,你给我买创可贴。
瞧他傻样!放下三轮车,我钻进一家家具店了。
这是我第五次进家具店。这家家具店的老板长得面善,我和他讨价还价,终于将一张床垫由五百元降到四百元,五富就进来了。我说五富快来看看这床垫,五富一手的油黑,他不敢摸,说:这么好的床!城里人会享福,睡这号床做梦怕都是带彩儿的。我就向他借钱,我只有三百五十元,借五十。五富说你给谁买呀?我说我给我买的,买下了你可以来坐一下。五富嘴张开,拿手在我脸前晃。我说你干啥么?五富说你得是生病啦?咱拾破烂的睡沙发床?老板就训了五富,说:你们是拾破烂的来戏弄我呀?五富说:谁戏弄你了?脖子梗得老长。老板说:你是来闹事的?!我把五富拨开,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掏五十元!五富说:不掏!我再说:掏不掏?五富说:不掏!
我不能在老板面前丢了人,举了手就要扇五富,五富像牛一样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腰,竟抱着出了店门。
我生五富的气,但也正是五富这么抱了我出了店门,我才不至于在老板面前再尴尬。五富抱着我还不松手,我就笑了,说:不买就不买了,你见着他们了?
五富说:人没见着,狗日的怕是瞭见我就藏起来了,架子车在路边,我把气门嘴给拔了!
到了这步田地,我又得护着五富了。我嘴上说打起来我不出手,可五富这憨头拔了人家气门嘴,人家真要撵来打他,我能扔下他不管吗?我往四周看了看,没有出现那两个拾破烂的,我说:快走!五富跑得比我欢。
那天,我们基本上没有收到什么破烂,五富急躁得像一头发情的母猪,不安静,又嘟嘟囔囔。我得宽宽他的心了,靠在路灯杆上,我说:天上掉下来个肉夹馍吧!五富竟就往天上看。天上一道一道红云像犁过的稻田,而路灯杆上忽然有个石头落下来,吓了我们一跳,忙看时才是一只麻雀,小酒盅般的一只麻雀,倏忽又飞走了。
我说:不急五富,好事就会来的,你要信我。
五富说:信你。
但是,孟夷纯几天里没有来通知我们去韦达公司的事。我设想的情景是:买了沙发床垫后,孟夷纯在某一个上午或黄昏从城里来到池头村送通知,她就可以舒服地躺在我的床上了。而床垫没有买成,孟夷纯又迟迟不来通知,这其中是不是有了什么神秘的因果关系?又等了一天,孟夷纯依然没有来,我也就急了,终于到美容美发店去问她个究竟,谁能想到呀,巨大的灾难就降临了。
那是十三号,十三这个数字真的是凶数。
那天我离开池头村去美容美发店的时候天在阴着,手伸出来有些凉。夏天似乎就要过去了,立秋后晚上再没能什么也不盖地睡觉了,而且瓜果吃了容易闹肚子。我临走叮咛五富把夹克穿上,又将窗台上的那碗兰草移放在了墙根,因为窗缝老往里钻风。兰草经过一个夏季,养得还好,但天刚一转凉,叶子就黄蔫了,五富几次说扔了算了,我没有舍得,那个早上我还给兰草说:一定要精精神神活,活到我买了床垫,让孟夷纯能看到你!我这么给兰草说话,咚地一声,墙上的木架板就掉了下来,孟夷纯穿过的那双鞋,一只落在了地上,一只落在了墙根的兰草碗里,鞋湿了,兰草碗也翻了。这都是预兆,不祥的预兆!但我是那样的笨,当时竟然就没有想到这是预兆。
孟夷纯被警察抓走了,并且被抓走了五天。
站在美容美发店对面的那堵墙下,墙上是我来见孟夷纯时所划下的二十多条道痕,孟夷纯却再不见。我是知道的,孟夷纯从事的那份工作最容易出事了,可西安城这么大,从事和她一样工作的人不计其数吧,天上的鸟儿拉屎,偏不偏就落在她的头上?
美容美发店那个胖乎乎的女店员,她是和孟夷纯关系最友好的,她告诉了我,这一条巷里的美容美发店向来都是十分安全的,因为兴隆街派出所所长的两个亲戚也在这里开了店,而每个店的老板都与所里的一些人熟,并定期带着礼去看望他们。但是,偏偏北京的一位负责全面扫黄打非的大官来到了西安,市公安局突击整顿一些舞厅,洗浴中心,美容美发店,而且是专门一批警察,根本不给各派出所打招呼,突然行动,孟夷纯就倒霉地撞在了枪口上。那天六七个警察进来,吓唬着在楼下的所有人都靠墙站,不许动,老板假装着要去那柜台上取纸烟,她就想按柜台下的电钮,那个电钮一按,楼上的人就会知道有紧急事情能立即隐藏起来的,但警察并没有让老板走动,而三个警察就冲上了楼,把孟夷纯和一个客人带下来了。带下来时孟夷纯是没有反抗,也没有哭,往门口停着的一辆警车上走,老板是拿了一条毛巾往她头上一盖,但孟夷纯是把毛巾取了,她嫌弄乱了她的头发,还回头朝大玻璃镜上照了一下。
胖女子说:这条巷道那天抓走了二十八对,我们店就孟夷纯和那个客人,后来老板也被抓走了。
我说:最该抓的就是老板!
胖女子说:老板已经放回来了。
我说:她怎么放回来了?!
胖女子说:听说那个大官回京了,她有关系,疏通后就回来了。
我立即去找老板,这个平日总在脸上涂一层厚粉的女人,脸上已没了颜色,粗糙而松弛着的皮肉是那样的难看。我问孟夷纯现在哪儿?她说在劳教所里还能在哪儿?!她对我一直态度刁横,我只好软下口气,央求她也疏通疏通关系把孟夷纯放回来,她说她是着人去疏通过,回话是罚交五千元就可以放人的,你有五千元吗?我哪儿有五千元呀,今辈子手里没有一次性经过五千元。我说孟夷纯是你的店员,也是你的摇钱树,你应该赎她呀!她说你是她的乡党你赎呀!我说我没钱么。她说我也没钱。她坐在那里吃纸烟,吸一口吐一口,还把烟雾往我脸上喷,我真想给她一拳头,但我忍了,不停地求她,几乎什么话都说了,比如,如果赎了孟夷纯出来,孟夷纯绝对会再赚钱还你,比如,我和孟夷纯今生都记你的恩德,来世也给你做牛做马,比如,你要觉得这些许愿都是虚的,我从现在起就来店里干活,洗床单,烧炉子,冲厕所,我把你叫姨。她说你要给我五千元,我把你叫爷!她拿了拖把拖地,拖地是启发着我走的,我就抹着眼泪走了。
52
剩楼是我在西安的一个窝,我就像一只疲倦而受伤的野兽,只有回到窝里来默默地喘息,舔那伤口的血。
睡吧,睡吧,我心里发闷就想睡觉,一睡着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我这回睡不着。这张床使我习惯了无法很快入睡,因为孟夷纯来过这里以后,每次一到床上,我的那个东西就起来了,闹腾得我得用手。我就动它,我只说我累了,麻醉了,迷迷糊糊要死去了,却有了一声响动,扭头一看,还是那只猫,隔壁院子里的那只猫,它钻进来就蹲在床前看我。猫在看我,那一次我和孟夷纯做事它在,这一次它怎么也在?我突然觉得这是什么时候了我还这样,就一脸羞愧,用被子蒙住了头。
孟夷纯是在美容美发店的楼上被抓住的,她是怎样被恫吓着,羞辱着,头发被拽着拉下了陡峭的楼梯?她现在受审吗,听说提审时是强烈的灯光照着你,不让吃,不让喝,几天几夜不让睡觉,威胁,呵骂,甚至捆起来拷打?你不是漂亮吗,他们偏不让你洗脸,不让你梳头,让你蓬头垢面,让你在镜子前看到你怎样变形得丑陋如鬼。或许,他们就无休止地问你同样的问题,让你反复地交待怎样和嫖客的那些细节,满足着他们另一种形态里的强奸和轮奸。这些我都不敢想象下去了。或许,或许孟夷纯现在是一个人被关在一间房子,那间房子没有窗口也没有灯,她就坐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她在想什么呢,想到我了吗,她知道我一定会知道消息的,就盼望着我能去赎她吗?
可我没有五千元!
我只能等待着五富黄八和杏胡夫妇回来,把这一切全告知给他们而筹措五千元。
杏胡夫妇是首先回来的,他们买了麻纸,竟在楼下的水池子旁焚烧。焚烧的火光照着我屋子的窗子,我开门出来,杏胡说:高兴你回来早?我说:你们这是干啥?杏胡说:我昨天晚上梦见老娘了,老娘在梦里给我说房子坏了。我知道这是老娘让我一定要把烧毁的房子盖起来,免得让村里人笑话。我中午就把钱汇回了老家,从邮局回来时买了些麻纸再给老娘烧烧。
杏胡说:高兴,纸灰飞起来是不是老娘把钱收了?
我说:都是这样说的。
杏胡说:城市这么大,老娘还能寻着!
她笑了笑,又说:你怎么早早回来了,没事吧?
我再不能对杏胡说什么筹钱的事了,我说:有啥事?没事。
杏胡在纸灰前磕了个头,却跑上来,她在口袋里掏,掏出了一百八十四元,还扭头看了一下也在磕头的种猪,悄声说:这是我和五富黄八给你的那个孟,孟什么来?我说:孟夷纯。她说:是孟夷纯的钱。黄八定协议的时候满口满应,可今早我让他交钱,他却说怎么又收钱啦?这人不可靠!
我的手抖着,把钱收了。
杏胡说:孟夷纯还好吧,你几时得把她领来我瞧一瞧呀!你怎么啦,没精打采的!
我说:我好着的。
杏胡说:好个屁,我给你挠挠!
她不容分说地把我按在楼梯栏上,手像蛇一样钻进衣服里。
黄八几时回来的,我不清楚,我也不指望了黄八,而天麻麻黑时,我把一进院的五富叫到我的房间告诉了孟夷纯出事,五富没吭一声趷蹴下了。
我说:你说话呀。
五富说:你没钱,我没钱,黄八肯定也没钱,你没给杏胡说说?
我说:她比咱强不到哪儿去,何况她才给家里汇了钱。
五富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了。
五富说:你都不知道了,我更不知道了。她关在哪儿,咱赎不了她也得去看看她。
我说:说是在劳教所。
五富说:劳教所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
五富说:你不是说西安城里没有你寻不着的巷巷道道吗?
我说:……
五富说:咱咋不捡个钱吗?上次都捡到了韦达的钱夹,咱明日上街就专翻垃圾桶,孟夷纯她要是命大的,说不定再捡个钱夹。
我估摸讨不出五富个什么好主意,果然是白说了一通。我说:你去杏胡那给我舀一碗浆水。五富说:立秋后不敢喝凉浆水的。我说:我肚里烧。五富拿了碗下楼了,五富刚才的话却提醒了我为什么不去找韦达呢?对呀!应该找韦达,韦达是有能力救她的。老板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提到韦达,韦达一定是还不知道孟夷纯的事的。
去找韦达!我让五富陪我一块去找韦达!
我们没有韦达的电话,我们是第二天查询,知道了韦达公司在尚义街,就去了尚义街。山穷水尽时突然有了柳暗花明,我的心情开朗了,就感激着五富,五富是个烂套子,烂套子却堵住了漏风的墙窟窿。于是我在路上才说了韦达曾同意我们一块去公司干活的事,并说了这全是孟夷纯从中撮合的。五富说:孟夷纯好。又说:她长得漂亮还这么好。我说:好就是好,怎么是长得漂亮还这么好?五富说:人都说漂亮人心眼瞎。我说:胡说哩。就又想起我的那个比喻,说人为啥漂亮,就是各部位搭配得匀称,就像盖房子,房子盖得端正了通风透气,阳光能照进来,当然也就牢固,如果房子歪歪扭扭,能通风透气吗,能阳光照进来吗,能牢固吗?五富说:那我就是活不长?我说:你说晦话!五富笑了笑,就去路边一个垃圾桶里翻,翻得两手脏,没翻出个什么。
到了韦达公司,公司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五富拉了我就往一旁走,他说:门口有警察,是不是警察也来抓韦达啦?我说:你看清,那是保安还是警察?他看了,说:这保安穿的比警察还警察?!进了公司大门,但韦达并没有在公司,办公室的人拨通了他的手机,韦达是在一家饭店里,听说我找他,要我接电话,他说:噢,刘高兴!你们到饭店来吧,我请你们吃饭!
韦达是好人。阿弥陀佛!
五富听说韦达请吃饭,嬉皮笑脸了,说:大老板请吃饭,你说能吃什么饭?我提醒他:不管什么饭,吃时不要狼吞虎咽,慢慢嚼,不要咂嘴,不要话多,遇到没吃过的东西了,拿眼睛看别人怎么吃你就怎么吃,看时要不经意的看。
到了饭店,不仅是韦达,还有四五个人,韦达就介绍了这些都是大老板,又介绍了我们是拾破烂的,将要到他的公司干活。韦达的那些朋友对我们并没有歧视,这从他们的目光中可以看出,韦达交结的都是有品位的人。他们当然在夸奖韦达,说韦达还有这样的朋友,而且还请吃饭,如果有媒体的人在就好了,应该宣传宣传。于是一个人就讲笑话,说某一个领导也是体察下情的,到山区去扶贫,给了一个老农一床棉被,问老农的一日生活安排,老农听不懂,旁边的乡政府干部解释说,一日就是一天,一天就是一日。老农说,噢,一天一日我还行,一日一天不行了。他们就哈哈大笑。五富没听清,见他们笑他也笑,但我没笑。韦达就喊服务员:加菜,再加一个带荷叶饼的粉蒸肉!五富看了我一下,我没吭声。菜开始端上桌了,也就是除了那一大盘粉蒸肉外,却都是粗粮和素菜:饸饹,莜面,豌豆糊糊,水煮豆腐,烧茄子,炖萝卜,蒸山芋,炒笋尖,蕨粉皮,干豆荚,洋葱木耳,核桃仁,枣糕和香椿,品类繁多,盘盘碟碟,摆满了一桌,而各种豆面擀成的粗的长的短的面条一小碗一小碗,再加上小米糜子绿豆麦仁黑水熬成的稀粥,又是一小碗一小碗,直垒起了两三层。韦达说:慈禧太后每顿摆六十个菜,咱也上六十碗,喜欢吃哪个吃哪个!整个饭局,韦达给我和五富夹了三次粉蒸肉,最后将粉蒸肉盘子直接放到了我们面前,而他和他的朋友少半是吃,多半在说黄色段子,每一个段子一落点,就哄地爆发一阵笑。从韦达的神情中,我看出他果然是不知道孟夷纯出事,但我不能贸然地去问他,可以说也没有我插话的机会。我就不吃了,端端地坐着,又怕坐着走神发呆,暗中掐我的腿,谁只要一看到我,也便礼貌地回以微笑。这么坐了一会儿,腰有些疼,手在后腰处摸摸,又把手放在桌面上,尽量做出平静和安详的样子。五富吃完了粉蒸肉也坐着,他明显是坐不住了,在椅子上辗转不已,我在桌下踩他的脚,他坐直了,手也搭在桌面。哎呀,他的手指甲那么长,又都很黑!我再一次踩他的脚,他低声说:咋啦?我说:听他们说话。他说:他们的口音我听不懂。我说:手!他看看手,手上沾有油,舔了一下。我立即站起来。韦达说:别拘束啊刘高兴,要上洗手间吗?我说:不,上个厕所。韦达说:洗手间就是厕所,服务员,领他去洗手间。我嫌五富丢人现眼,没想我倒丢人现眼了,一时脸烫。我上洗手间完全是为了让五富去洗洗手的,但五富坐着不动,我说:你也去洗手间吗?五富才说,唔,我也尿去。
在洗手间,我让五富洗手,我说:咱把厕所叫茅子哩,而厕所还有一个名叫洗手间。五富说:我还以为是鱿鱼海参呢,没……我说:闭嘴!
回到饭桌上,韦达他们的话题变了,互相在询问着身体状况,天呐,他们都在说高血压,高血脂和糖尿病,说是谁的指标降下来了又上去了,谁谁又成了新的三高。韦达就说,都是吃的来,过去吃得太差,现在什么好吃什么,吃出毛病了。五 富低声说:吃还能吃出毛病?!我说:别插嘴。一个说,我家的金鱼老养不活,后来才知道是保姆总是喂食,鱼没有饿死的,全是吃死的。一个说,可能咱们的孩子长大了就不会得这些病了,他们吃肯德基麦当劳,长大了吃什么好东西都适应。一个说,唉,过去发愁没啥吃,现在还是发愁不知吃什么着好!就问韦达:韦总,你换过肝后保养得不错么!韦达说:行,还行。
他们说吃饭的事,我忽然明白了这些大老板们因为都太胖又都是患有病了才来吃粗粮素菜的。但是,我吃惊的是韦达换的是肝而不是肾!他不是换了肾?他没有换我的肾?!
韦达说:要不要炖个鸡汤,来一个鸡汤吧。
一个说:要炖鸡炖土鸡!
一个说:你要小姐的时候讲究要洋的,吃鸡却要土的。
我悄声问五富:你听着了那人说韦达换了肝?
五富说:我听着了,韦达换的肝。
我说:真是听着了?
五富说:听着是换的肝。
我一下子耳脸灼烧,眼睛也迷糊得像有了眼屎,看屋顶的灯是一片白,看门里进来的一个服务员突然变成了两个服务员。韦达换的不是肾,怎么换的不是肾呢?我之所以信心百倍我是城里人,就是韦达移植了我的肾,而压根儿不是?!韦达,韦达,我遇见韦达并不是奇缘,我和韦达完全没有干系?!
天呀,世事咋会是了这样的世事!
我已经听不清他们还在说什么了,恍惚里看韦达是那么陌生,也突然变得那么丑陋。我失态了,他们在互相招呼着吃喝,又让我和五富一定要吃好喝好,这些我都没理会。我觉得冷,腿在桌子下哆嗦。韦达说:刘高兴,你怎么不吃呀?吃!吃!我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豆腐根本没味,世上还有这么难吃的豆腐?
我怕五富耻笑我,因为我平时给他说得最多的是韦达身上有我肾,但五富又开始喝鸡汤,喝得很香,一额颅的水。
我又一次进了洗手间。我洗了个脸,又坐在马桶上。我听见韦达在问五富:鸡汤好喝吧?五富说:好喝!韦达说:那你连这鸡肉也吃了,刘高兴呢?五富说:去洗手间了。韦达说:又去了,刘高兴肾不好吗?我担心五富要说出我摘除了一颗肾的事,还好,五富没有说,他嘴里正塞满了鸡肉,说不成话。我立即拉马桶水,哗哗啦啦响,要让外边人听见我是在解大便。
韦达没换我的肾就没换吧!没有换又怎么啦?这能怪韦达吗,是韦达的不对吗?反正我的肾还在这个城里!
洗手间里有一个小窗户,我打开了窗户想透透气,觉得自己太不沉稳了。但是,窗户一打开,外面却是一股风像刀子一样戳了进来。天变了?!我重新关上窗户,站在玻璃镜前直等到我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走出了洗手间。饭桌上已经在上水果,是一盘切开的西瓜,西瓜瓤并不红,泛着白,像失血似的,我吃了一块,连瓜籽也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