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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5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6

我这话说得好,保安都感动了,他的态度开始向我倾斜,而蠢笨的石热闹却说要饭又不是偷抢我愿意到哪儿就到哪儿,我没饭吃还不能要饭吃吗?这下保安就躁了,说:离远!

石热闹顿时呆了,乖乖离开了酒店大门,站到马路上。

保安一挥手:再离远!

石热闹顺着巷道走,走了几十步又站住回头,保安又吼了一下,石热闹拔腿再跑,这一次保安原地故意跺脚,石热闹就跑出巷口不见了。

我整了整西服,遗憾的是西服被鼻涕弄脏了,揩了揩,拉架子车继续转街。哎呀,你能不觉得石热闹逗吗,在这个清静的上午经他一闹,倒少了许多寂寞和无聊。石热闹是条狗鱼。鱼塘里的鱼常常活得不旺,就要把狗鱼放进去咬一咬,一池塘的鱼也就欢了。我回头往巷口看,一时还后悔不该日弄得保安撵了他。

14

没了石热闹还真不热闹了。

当我拐进巷道的一个转弯处,我真的有了再去寻找石热闹的念头,但前边的道中间,一个女人分散了我的思绪。这个女人抱着狗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久,狗用舌头舔她的鼻子,她拿嘴吻狗的额头,忘乎了所以。清风镇历来有一条俗规:男不养猫,女不养狗。意思是狗性贪淫,容易对女性不轨,而猫也会误把男的生殖器当老鼠抓了。可城里的女人却有养狗的,让我不好理解。这位抱狗的女人站在路中,我考虑是停下来呢还是把架子车往路边拉,正犹豫着,女人却给我让开了路。好,有礼貌。我对这女人有好感了。擦身而过时,狗冲了我说:汪,汪!我不懂狗语,但我能听出狗声的温柔,或许它像个调皮的孩子,我就也回了一下:汪!女人叫着:贝克,贝克!把狗头压在了怀里。漂亮的女人怎么都是一个样的漂亮呢,难道丑人,如五富和黄八,一个不同于一个的丑?

我的身影和女人的身影重叠了,分开了,轻得像撕开的两层纸,我只说我就这样走过去了,如每日碰到的美丽女人一样,这一个却说话了,说:哎!

是她在说话吗,还是在喊她的贝克?叫这么个洋名字!

猫呀狗呀是城里许多人的宠物,架子车是我的工具也是我的宠物,凡是成了器的东西都会有灵魂的吧,也都分了性别的吧,那么,我的架子车是公的还是母的?是不是也该起个好听的名儿?

女人又说声:哎哎!

我吸了一下鼻子,女人身上散发的香水味怪怪的。我说:你叫我吗?

现在我才可以说,拾破烂对于清风镇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什么重体力活,即便是每日腿得发涨发肿,到晚上烧一盆热水泡泡也就是了,但拾破烂却是世上最难受的工作,它说话少。虽然五道巷至十道巷的人差不多都认识我,也和我说话,但那是在为所卖的破烂和我讨价还价,或者他们闲下来偶尔拿我取乐。更多的时候没人理你,你明明看他是认识你的,昨日还问你怎么能把“算”说成“旋”呢,你打老远就给他笑,打招呼,他却视而不见就走过去了,好像你走过街巷就是街巷风刮过来的一片树叶一片纸,你蹲在路边就是路边一块石墩一根木桩。这个女人,她并不是提了破烂来卖的,她却两次说到:哎。她要给我说什么呢?如果她在征询她把狗打扮得怎么样,我当然认为打扮得好呀。瞧这卷毛头上染了一绺绿,还染了一绺黄,配上白色的小西服,养狗养了个小儿子么,不,是男人!如果她要问我是从哪儿来的,那么,我得慢慢给她说。先说“美丽富饶”这个成语其实是错的,富饶的地方常常不美丽,美丽的地方又常常不富饶,清风镇就是不富饶而美丽着,所以我长得并不难看却离乡背井来到了西安。

但是,女人说了一句:旧报纸怎么收?

噢。

还是个卖破烂的主儿!我的脖子软下来。但我还是想多说些话呀,我说:噢,要卖旧报纸吗。旧报纸是一角钱一斤,你家有多少旧报纸,订着好几种报吗?

女人说:过一会到前边那栋楼,三单元六层,左手门。

女人头不回地走了,我瓷在了那里,任何聪明才智都没了。我觉得我很瘦,衣服突然宽松得不贴体,幸亏四周无人,掏了纸烟来吸,打火机也怎么都打不着。还去不去那栋楼上呢?不去,何必看她的眉高眼低,我也不指望你那些旧报纸就发了财,你那么高贵,让破烂就堆满你家吧!怎么又能不去呢,人家怎么能和一个陌生人说多余话呢,怪罪人家什么呢,无理要求!我站在那里反复思忖,终于提了一杆称和一条麻袋去爬那栋楼的三单元六层。

一只猫无声地从楼上下来,像一只虎。兽都是孤独的,不说话。我也是一只兽。小鸟才耐不住寂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六层的左手门已经打开,女人从屋里往出抱旧报纸,一垒一垒全堆在过道。意思很明白,人家是不愿我进屋的。这一点我能理解。我常常被人叫到家里去收破烂,有的人家让我穿着鞋就进去了,还给我水喝,问吸纸烟不吸,而有的人家则让我脱了鞋换上拖鞋或给个塑料鞋套套在鞋上,而拒绝进屋这女人是第一家。或许这女人是富豪之家的女人,他们在防范着陌生人了解了屋内情况而发生偷盗和抢窃,或许她是单身吧,总之,她不愿意我进屋,我连往门里瞅都没瞅,只低了头整理着旧报纸往麻袋里装。

旧报纸里发现了一张六寸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头发梳得光光的体面的男人。我把照片取出来,说:这照片。放在了门框地板上。女人却拿脚把照片踢出来。

我说:不要了?

女人又抱着狗,狗已换上了休闲装,是一个带格儿的裹兜,还戴上了墨镜,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吭声。

我知道了这个屋里肯定有故事,故事并不悦耳动听。我把照片塞进旧报纸中,又装进了麻袋,突然惋惜了这个女人。开始给麻袋过称,把称过得老高,出着声算账,像小学生做算术一样扳着指头算,将每一步骤都口念出来,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钱夹,故意掏出那个皮质的钱夹。递上钱时,我看着狗。

我说:狗真漂亮!

说狗漂亮,当然我还是在夸女人漂亮。我得讨好她,希望她能开心,还有,要让她认为我是有教养的,很文雅的,希望她能用柔和的目光看我。

这女人是冰女人,她还是没有说话,钱一收门就砰地关上了。

关门的响声很大,扇过来的风把我的头发都掀起来了!这让我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什么玩意呀,就这么不礼貌,即便你家里有什么事,也不能这样待我呀?你漂亮可比你漂亮的女人街上多了,你有钱而我也到过一些大老板的别墅里收过破烂,你受了什么伤害拿我出气吗,如果我不是收破烂的,你能这么关门吗?!我那时真的是愤怒了,愤怒得咬牙,呼哧呼哧喘气。

我愤怒的时候是要吸一根纸烟或吃几口豆腐乳的,但我掏出了装着豆腐乳的纸包,取出的却是牙签,我突然产生了恶念,将牙签戳进了门上的锁孔里,使劲戳,然后将牙签折断。

掮起麻袋下楼,我希望下楼后就能碰上石热闹。

但是,楼下没有见着石热闹。我已无心再吆喝着收破烂,索性把七道巷八道巷九道巷十道巷都走了一遍,仍是没有石热闹的影子。

石热闹,多可爱的石热闹,你在哪里?

在我寻找石热闹的过程中我的愤怒慢慢地消退了,想着那女人不是个好女人,可,遇人轻我,必定是我没有被她所重之处,我如果是市长她能这样吗,我如果是大款她能这样吗,而我不是市长不是大款连有西安户口的市民都不是么,这只能怪我自己。我是谁?我不是一般人,我提醒着我,我绝不是一般人!看来这个女人没有慧眼,她看我是瓦砾她当然不肯收藏,而我是一颗明珠她置于粪土中那是她的无知和可怜么!

我这么作想,心平气静了,过沼泽地就要忍耐蛤蟆声么,何必和这个女人一般见识呢?我倒觉得我的愤怒是人穷心思多,给她家的门锁孔里塞牙签是下作了。这样的事,要干也是五富和黄八干的,刘高兴怎么能干呢?!

我在街巷的墙上,公交车站牌上,路灯杆上到处查看有没有开锁的广告。我终于在那么多的治性病的治狐臭的办假证的出租房子的野广告中发现了一家开锁公司的电话号码。我到杂货店里打交费电话,通知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那栋楼的三单元六层左手门去开锁。

开锁的问:你贵姓?

我说:我姓黄,黄八。

开锁的说:黄八先生,你在楼下等着,我们马上就到。

我说:不,我现在在单位,你们直接去,我老婆在家,她被反锁在里边了。

这个下午,我没有去瘦猴的收购站交售破烂,也没告知五富,拉着架子车早早回了池头村。一个人在剩楼上坐了,又觉得无聊,把收来的废报纸一张张翻着读,就听见不断有鸟的扑楞声,探头往门外看,槐树上已落了许多鸟,还继续有鸟飞来,接着便叽叽喳喳一片杂乱。槐树上虽有鸟住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鸟,令我惊奇。在清风镇,如果有鸟在门前树上或屋檐下做窝那是非常吉祥的事,这么多鸟突然来到槐树上,它们在开会吗?我便不敢出门,也不敢弄出什么响动惊扰。报纸上有许许多多关于西安的新闻,不,已经是旧闻,却对于我是那么新鲜。比如,××工地起重机高架上有民工以自杀抗议拖欠工资,市长亲临现场营救处理。比如西北最高的楼在××路口落成,老板是曾经在这个路口摆过十年修鞋摊的人。比如××小区发生入室盗窃杀人案件,嫌疑犯在逃,五万元悬赏提供线索者。比如××路中段因拆迁矛盾引发械斗,交通中断五个小时。我读得如痴如醉,就后悔来西安这么久了竟没有每日买一张报纸看看。刘高兴,你还讲究有文化,完全把自己混成个五富或黄八了么!这么想着,抬头从门里往外看天,觉得天一下子变得那么蓝那么高,却突然觉得没有了鸟的叫声了。鸟呢?我走出屋门,黄八趴在树杈上。

我说:黄八你几时回来的?

黄八说:回来一会儿了。他咔嚓折断了一根枯枝。

我说:你干啥哩?

黄八说:我戳下鸟巢烧柴呀。

盆子大的鸟巢就掉下来,掉在我的脚下。

我勃然大怒,几乎是顺口而出就把几乎都忘掉了的那些清风镇的粗话一股脑骂出来。我骂你这个狼不吃的,挨枪子的,坏蛋,野种,嫖客肏的,哪儿寻不来烧饭的柴火你却戳鸟巢!鸟没了巢往哪儿住,让你夜里也睡到马路上挺尸去?!

我这一骂,黄八吓坏了,从树上往下溜,把肚皮子都蹭烂了,他说:你也能骂人?

我说:我还想打哩!

黄八说:你不会也是在外边受委屈了吧?

我说:啥?!

一句话噎住了我,黄八到底不是五富,他点着了我的穴位。得了吧,黄八,我突然比刚才更生气了,说:我受什么委屈?嗯,我是你和五富吗?我告诉你,让我受委屈的人还没生下来哩!你贼不偷狼不吃的才受委屈哩!

黄八说:我是受了委屈,今日我的称被收了,折了,我×他娘,我是假称哄人哩,谁不是假称哄人哩,这城里谁又没弄过假哄过人?狗日的把我的称折了!我是板么,在外受人气,回来这鸟儿也气我,偏不偏就把屎拉到我头上,我不戳鸟窝戳谁去?

我说:我是训你哩,你还不服?

黄八说:服啦。

我说:服啦就是这态度?

黄八说:我一说就好了。

我回坐到屋里,看着黄八爬上树重新安巢,觉得我是有些霸道了。但我不会向他道歉的,盼着五富回来,五富回来就好了。

15

五富回来,带着一副花花牌。

花花牌是乡下老年人玩的一种纸牌,玩法比扑克简单得多。城里还有这种东西,我确实感到惊讶,但五富这么个大汉子还买这种牌,又让我瞧不起。他拿着牌在我面前炫耀,我说,要玩你和黄八玩去,别叫我!五富却说他也不玩,这是给二道巷七号家属院的王老太太捎买的,七号家属院有八个老太太,都是儿女在城里工作,她们的老伴过世后随儿女来生活,平日没事就玩这种牌,他是看见她们的纸牌已破得不行了,交售破烂后转了几条街才买到的。

我说:五富生心了,会拉扯关系了!

五富说:那当然,还要跟你拉扯哩!

我说:也给我买什么东西啦?

五富说:你得给我买双鞋呀!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啥意思,问他,他只是笑。

第二天早上,又是大红日头。西安的天气虽然也有四季,但春天和秋天非常短,长的是夏天和冬天。柳絮飞舞了没有多少日子,天就一天比一天热,夹克就有些穿不住了。但我依然要穿西服,还要穿袜子皮鞋。五富前三天一开始光脚穿了塑料凉鞋,出门时又提了裤腿把脚带鞋伸在水管子下冲,说你还穿袜子,是捂蛆呀!我说你懂个屁,穿袜子反而不热,街上卖冰棍的箱子上还盖件棉垫呢!我日嚼他,他反而笑,说:你该穿,你该穿,我光脚穿凉鞋才显得你是穿了袜子皮鞋的!

到了兴隆街,五富让我和他一块到七号家属院,我问七号院的门卫也欺负你了?他说没有,但你得一定去!一进院子,那里有个喷水池子,池沿上坐了六七个老太太,个个头发灰白,脸如核桃,相互嘴对着说什么,突然一个老太太就笑,嗬,嗬,嗬,笑得假牙掉下来。五富就过去捡了假牙,弯腰在池子里洗,老太太们同口说:五富你来啦?

五富说:来啦!她们说:吃了没,吃的捞面还是烙饼?五富说:早晨喝了米汤。她们说:米汤好,能克化。五富说:我吃石头都能克!把花花牌掏出来给了她们。老太太们传着看,喜欢得不得了,说:这得花多少钱?五富说:不说钱,送给你们的。她们说:五富长得丑丑的,心好!五富说:人也不丑。她们说:不丑不丑。五富说:陆婶咋没来?她们说:噢,把陆婶交待的事忘了,她说你要来了让你到她家去,她在家等你。

五富就走过来对我说咱到陆婶家去,我说你每天都来和她们啦呱一阵吗?五富说她们每天都坐在这里等着我来啦呱哩。我觉得五富这一点上做得比我强,我盼着那个抱狗的女人跟我说话,五富却寻到了想要说话的老太太们。我说陆婶是谁,是不是更爱说话?五富说咱们去了我叫她陆婶你也要叫她陆婶。

到了三号楼下,四层的一面窗子开着,一个老太太伸出头就喊五富。上了楼,老太太又站在门口,热惦得我们不是了收破烂的,是她的儿子孙子!进了门,老太太不让我们换鞋,但我坚持要换,来给我们取拖鞋的是一个女的,黑胖黑胖的,一见我脸却红了。五富介绍了我,陆婶说:你转转。我转了个圈儿。陆婶又说:你走走。我走了几步。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啦,五富说:刘高兴比我长得好!陆婶说:都好。坐下了,陆婶的眼睛一直瞅着我,问我多大啦,家里还有谁,咋没个媳妇,是离过婚了还是从来没谈过恋爱?她说:婚姻没动是缘分没到,缘分到了说有就有。就喊:翠花,把茶沏好了你也来聊么。我知道了那女的叫翠花,问翠花是陆婶的小女儿?翠花说不是,一个村里的。我说你还在村里?她说她也在西安。陆婶就说翠花二十六了,银盆大脸的,性情也乖,在城里做保姆,女主人遭车祸成了植物人,男主人现有了相好的就给妻子买了一室一厅的房子让翠花伺候,说好将来把植物人伺候到死了房子就归她,翠花是个福相,在城里有了房子了!翠花有些不好意思,给我们再续了茶后就去了卧室没有出来。陆婶便开始抱怨城里吃不到好东西,说米没味,面没味,鸡蛋炒出来傻白,乡里的葱掐一根调一锅饭的,这里的葱是大棚里的葱,切一捆也不呛鼻子!然后问我们有没有浆水酸菜,她是窝了一瓷盆的,要给我们带些。我赶紧说我们也窝了浆水酸菜。陆婶遗憾了半天,突然起身也去了卧室,还把五富也叫了进去,叽叽咕咕了一阵都出来,翠花就说她得走呀。翠花要走,我也趁机告辞,陆婶说:这多好,你们送送翠花。

出了家属院,五富要我把翠花一直送到她的居住处,我觉得不妥,便给她挡了一辆出租车。我掏的出租车钱,她没推辞,好像我这样做是应该的。翠花还是老实。我悄声给她说你记住车号,以防有了啥事能找着这辆车,我只说她会说谢谢,但她看了我一眼,脸又红了。

翠花一走,五富说:你行,舍得给她买票。我说:人家是女的么。五富说:她好不好?我说:好么。五富说:那你把她娶了!我说:你胡说!五富说:我没胡说,今日让你来就是让翠花相看的,她都愿意了,现在就看你愿意不?我噢地一声,原来五富给我当媒人了,这五富!

五富说:你愿意不?

我说:我不愿意。

五富说:多好的女人,长得要啥有啥,你还不愿意?

我说:她是大骨脚。

五富说:大骨脚,我咋没看见?

我说:你只看大屁股大奶!

五富说:你都三十四五了,你还弹嫌?

我说:既然晚了,要穿就穿皮袄,不穿就精身子!

五富急得要哭,说他可是真心要回报我的,原来陆婶要给他提亲,他结了婚,才想着要给我当一回红娘。我说你有这个心,我请你吃羊肉泡馍。

我真的请五富吃了一顿羊肉泡馍。

羊肉泡馍是西安的名吃,我和五富几次都想着去吃一顿,但价钱太贵,我们都没吃过。这是傍晚,我们回到了池头村,五富开始刮土豆皮要做晚饭了,我说咱吃羊肉泡馍去,他说你还真请我呀?我说我说话算话,把黄八也叫上。

黄八用笤帚蘸了水擦他的屋门,自戳过鸟巢后,鸟一直在报复他,只要他不在,鸟就站在门框顶上拉屎,全是稀屎,淋在门上。黄八听说请他吃羊肉泡馍,当然受宠若惊,门也不擦了,却去洗脸。五富不高兴,说黄八你还有脸去吃请?不去了,我们都不去了,吃拌汤煮土豆!黄八说我把脸都洗了又不去了?!我说走吧走吧,五富是故意逗你的。黄八说要请吃就吃优质的。我说吃优质,一人再加一个鸡蛋!

池头村口有三家羊肉泡馍馆,吃饭的人很多,我们去的是第二家,正吃着的时候,一低头,我看见了一只特别秀溜的脚。这是紧挨桌坐着的女人的脚,她架着二郎腿,脚就斜斜地伸过来,轻便凉鞋里,脚形瘦长,白嫩如玉。我不能让人家把脚收起来,但我又不能不看着它,这让我实在受不了,泡馍吃了一半就起身先回住处去了。

我是喜欢看女人脚的,或许是见了女人不好意思看人家的脸就常常低头,低头自然看到脚,看多了便形成习惯的原因吧。但我已经有了这样的能耐:即使不看脸,单从脚上就判断出脸漂亮还是丑陋。当在大街上一双漂亮的女人脚从你面前走过,有一闪即逝的感慨。可一只秀溜的脚突然那么近地一动不动伸在你的面前,你却只能赶快离开,因为它勾起了对美容美发店的那个女人的记忆,你不能不痴了眼,可怎么又能那么痴眼呢?五富和黄八不了解这些,还在质疑怎么不吃了,这么好的羊肉泡馍吃了一半就不吃了?!

我付了饭钱回到住处,尽量地梳理我的心情。槐树上又有了鸟的叫声,似乎全在说:美容美发店!美容美发店!是的,我很久都没有去那家美容美发店门口了,我以为我已经把那个女人忘记了,原来她一直还藏在我的心底。白日里见到的那个翠花,我为什么一口就拒绝了呢,如果我不来城里,我没有那双女式高跟尖头皮鞋,我没有见过美容美发店的女人,翠花是不能弹嫌的。可现在,我是刘高兴,刘高兴在城里有了经见,有了那一双高跟尖头皮鞋,见过了美容美发店的女人和无数的女人的脚,刘高兴就无法接受翠花了。

我庆幸王婶给我介绍的那个女人没有和我成婚,她在清风镇是花喜鹊,而在城里充其量只是个灰麻雀,如果那时结了婚,会不会现在却离婚呢?

世上有没有真正的爱情呢?比如一个男人,当他遇见各方面条件和自己的妻子差不多的女人,这女人又愿意与他相好,他或许可以对妻子忠诚。如果遇见各方面条件比妻子略好一点的女人,他或许仍可以坐怀不乱。但见个更好的,更更好的,那他还能抵抗得了吗?

我是不是个流氓?我不是流氓。萝卜长出地面颜色就变青了,水遇到冷就变成冰了,环境改变着人,这不该是道德品质的问题吧。

当我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五富和黄八就回来了,他们还在谈论着羊肉泡馍就是比刀削面好吃,打个嗝儿还有羊肉的香味。他们又问我吃了一半走掉的原因,是身子哪儿不舒服还是请他们吃饭心疼了钱?

我说:君子谋道,小人谋食!

他们说:我们就是小人物呀!

树上的鸟渐渐安静了,我打了个哈欠,说我睡呀,就进屋睡了。

但五富不睡,也不让黄八去睡。他是吃了一份羊肉泡馍,又把我剩下的半份也吃了,肚子就撑得难受,他一边拿肚子去撞

树,一边要黄八陪他说话。黄八就成半夜地诅咒着这个城市,诅咒里又哈哈地瓜笑。

16

过了十天的光景吧,一个中午,我拉了架子车刚进八道巷,有人问我愿不愿去拉货,货不重,是百十个纸箱装的,拉到八道巷的一栋楼上,纸箱全部归我。我问到哪儿去拉,他说塔街,塔街我不知道,他又说魏公寨知道不,魏公寨有个邮局,我和五富去那儿汇过钱,并不很远,我就跟他走了。

这人半个脸都是胡子,街上一个小孩一直看着他,说:叔叔没嘴?他一掀胡子,说:这不是嘴是你娘的×?我觉得这人挺逗。

到了魏公寨,果然有条丁字街叫塔街,街口却是偌大一个古董市场。那里的店铺都是清一色的简易平房,一排一溜纵横交错,形成数十个南北东西走向的窄道,平房里出售着各种瓷器,陶罐,石刻,木雕和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古董市场上的人很多,大胡子领我七拐八拐到了一间店铺,我才知道要拉走的是百十个彩色陶罐,而大胡子本人就是个收藏家。但是陶罐的价钱并没有谈妥,好像是店铺的老板又要加价,先前的一个陶罐二千元变成了三千元,两人就争执不休。我知趣,没有发表意见,呆呆听他们一会儿红着脸吵,一会儿又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就不想在他们讨价还价时有我碍事,我说:你们谈妥了喊我一声,我出去转转。我到旁边的店铺去瞧瞧新鲜,可刚一进去,店主人就迎上来,问:买些什么呀?我能买什么呢,只好出来,又进一店铺,店主人还是问:买些什么呀?我就又出来,在窄道里看人。人群里时不时就有一些异人,要么是大胡子要么是长头发在脑后梳个小辫儿,而且衣服长长短短,颜色大红大绿。又过来了一个,人长得尖嘴猴腮,却披肩长发,要不是有着大喉结我还以为是个女的呢。

我说:是找你的。

我故意在平和着,我说:小日子不错么,一个人品茶啊!

他说:我好这一口。

他没有让我们进去的意思,拿眼睛看我的手,我的手在裤子口袋里,让他弄不明白我手里有什么东西。

我说:我是翠花的老表,翠花不想在你这儿干了,你把身份证还给她吧。

屋里是个小厅,左右各一个小房,左小房门口靠着一个拖把,右小房门口有个小木凳子,可以随手拿起来。我观察好了。

他说:刚才来的那人是不是你们一伙的?

我说:那是翠花的堂哥。

他说:来打架呀?!

我说:你怎么能说他来打架的?

他说:他手里提了个木棍。

我说:提木棍就是打架呀?

他说:出门提木棍那就是要打架么。

我说:你出门还带生殖器,难道你就是要强暴人?!

我竟然能说出这句话来,我觉得很满意。我笑了,他也笑了。他一笑露出牙龈,这么丑的男人。

他说:你也是从乡里来的?

我说:我在报社工作。

他就再次看我,我有些紧张,如果他要看我的证件那事情就露馅了,我硬撑着,脸上没有表情。手从裤兜里掏出纸烟来吸,还吐了个烟圈。那烟圈很大,摇摇晃晃在空中飘。

他脖子不硬了,却对翠花说:翠花,你说良心话,我可没亏待你呀。

五富说:你好得很!

五富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就站在我们后边。

我把五富制止了,只要把身份证能要回来,什么话都不要说了。我说:翠花家里有事,不在城里打工了,你把身份证给她就是了。

那男的把身份证从口袋里往外掏,五富一把夺过来,拉了翠花就走。

五富抢夺时用力太猛,把那男的手都抓破了,那男的哎哎叫着要扑出来,我拦住了,我说你别惹他,他是二杆子!五富已把翠花拉到楼梯口,回了头却说:谁是二杆子?!把鼻孔里的棉球取了,血就往出流,他竟然用手把血在脸上抹,抹了个大红脸。那男的不往外扑了。

我把翠花叫住,我说翠花你要走了,你给这位大叔说声再见。我故意让翠花叫他是大叔。翠花说再见。我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翠花说,噢,还有那房子的钥匙。她从裤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扔进门。我说你是不是拿了工资还没干够天数,那你给你大叔退出来。翠花说不是,上月工资发了,这一月干了九天还没给一分钱哩。我当然知道这一月是九号,估计没发工资的,果然没发。我对那男的说:你把九天的工资发了吧,免得以后又来找你。那男的黑着脸不吭声。我又说羊都卖了还在乎缰绳,翠花你一月多少工资?翠花说三百。那男的掏出了一百元。我说,噢,一月三百,十天一百,一天十元。我拿了我自己的十元给了那男的。

离开了那户人家,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我夸五富鼻血抹得好,五富说我给你发凶的时候不是凶你的,我说这我知道。五富很得意,嚷嚷着要翠花请客,因为翠花白要了九十元钱。我说请什么客,翠花离开了那家,还不知道以后再干什么,你就那么欠吃呀?没想我这话却说得翠花哭了。她这一哭,我就手脚无措,我能给她寻工作吗,能让她暂时也住到池头村吗?我只有让五富送他到家属院陆婶那儿去。

翠花是不愿走的,她和五富已经走出十多米远了,她又返身跑了过来,从那个小布兜里拿出了一个纸包,她说:刘高兴,我没啥谢你。我伺候了植物人三年,落脚却是这样,我气不过,走时拿了他家一包辣面,我把辣面给你!

翠花和五富极快地向巷口走去,我打开了纸包,忽然一股风将辣面朝我脸上吹起,顿时呛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17

在几乎一个礼拜的时间里,五富可能去陆婶那儿看望过翠花,我没有去,也再不提说帮她要身份证的事,五富曾经给黄八吹嘘过一次,说我如何地勇敢而沉稳,他还没来得及叫我是什么处长哩,那男的就乖乖地把身份证交出来了,我非常严厉地指责他不许再说。有什么好说的呢,那不是我的英雄事迹,每每想到她是不是还在西安,如果还在西安又去做了什么事情,就觉得我太无能也太无情。

人的心情不好,瞌睡就特别多。那日一觉醒来,窗子白了,还是不愿意起来,却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五富喊了我两次,我没有回答,他走进我的屋里,拿手摸我的额头。我说:下雨啦?

他说你害病了吗,额头不烫么,是下雨啦。

我说下吧,下雨了好。

他说下雨了上不成街,好啥呀?!

我说咱逛芙蓉园去。

一听说逛芙蓉园五富的脸就不苦愁了。清风镇上只要唱戏,五富会场场都不落下的,别人喝彩他喝彩,别人在人窝里挤他也挤,至于唱的什么戏他不管,只是图个热闹。芙蓉园对五富特别的诱惑,因为黄八去过芙蓉园。当我主张把黄八也叫上,黄八知道走哪一条街可以去芙蓉园的,五富坚决不让叫黄八,说黄八仅去过芙蓉园的大门口,咱把园子全逛了,以后看他还张狂不张狂。但是,出门走的时候,五富却悄悄拿走了黄八放在窗台上的一个草帽。他让我戴了草帽,他淋着。

我们问来问去,赶到芙蓉园外的广场上,雨还在下,而售票处买票的人竟然站着长队。五富说怎么这么多拾破烂的?我拿眼瞪他,咱是拾破烂的来逛园,别人逛园也就是拾破烂的?我让他胳膊不要老蜷着,脚不要抬得太高,他都更正了,却在地上捡了块硬纸板遮挡在头上,我又让他把硬纸板扔了,一块去排队。广场两边有许多广告牌,五富就说:雨把广告牌淋塌就好了,那就拉几车的破烂。我说:你咋狗忘不了吃屎呢?他便再不说话。

排到售票处的窗口了,五富说:买票,买两张票!

窗口里的人说一张五十元。

五十元,五富目瞪口呆,不会吧?

窗口里的小伙白净得像个姑娘,他看了一眼五富,立即叫道:下一个!

我这时是急了,忙从口袋掏出一百元来往窗口塞:买两张,两张!五富却一把抓了钱就跑了。他的一双脚再不避着泥水,滑倒了爬起来再跑,人跑前去了,一只鞋遗在后面。

在一片哄笑中我退出了队列,捡着那只鞋我把五富撵到了广场边,骂五富丢人。五富却异常激动,向我吼:你是光棍,我有老婆和娃,拿五十元去逛园子?!

喊啥哩,咹,喊叫啥呀?!我声没有五富大,但我镇住了五富。我不知道挣钱不容易吗,可事情逼到这一步了,癞蛤蟆支桌子,只有硬撑着!我告诉五富,现在远离售票处了,我肯定是不会去买票了,可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咱们不能让人小看呀,再说,你得为我寻个下的台阶,应该说还有谁谁在叫我哩,我就体体面面离开了,你为啥偏就抢了钱跑,你难道醒不开在一些场合,面子比钱重要吗?

五富已经不骂我是浪子了,但还骂芙蓉园。蹴下来。我说,蹴下来吸纸烟。

我拉着五富就蹴在地上,把一根纸烟递上了,纸烟能堵住他的嘴,因为广场上一些人仍在看我们。五富把纸烟接了,又还给了我,他搓他的烟卷儿。

我们吸完了烟,心平气和了,沿着广场边往南走。走去干什么,不知道。雨就渐渐地停了,一片灰色的云就在远处,眼盯着它并没动的,却后来就到了我们头顶。我说:再吸一颗烟吧。站住又吸烟。我在清风镇的时候,烟瘾没现在大,到西安后越来越能吸了,常常一连吸过三颗才满足。我觉得我和五富喷出的烟雾一直到了那片云上,或者,这片云本身就是更多的人喷出的烟雾所致。在我们的身后,芙蓉园的大墙内,叮叮咣咣起了锣鼓,有轰然乍起的喝彩声,五富没有扭头,我也没有扭头。

五富说:高兴,你说芙蓉园里都有啥?

我说:没进去我咋知道。

五富说:你知道镇长的二叔吗?

我说:是那个石匠?

五富说:他刻了一辈子石狮子,专门到西安的动物园看过一回真狮子。他回去给人说,动物园里的狮子不像狮子。

我说:噢。

五富说:芙蓉园里无非也都是堆些石头种些树,咱从山区来的,哪儿没见过石头和树?

我说:那石头和树要不像石头和树呢?

五富说:我没说好。

五富是没说好,他压根不晓得怎么比喻,他使我没有游成芙蓉园,那就等着下一回吧,下一回一定要进去看看石头和树怎么个不像个石头和树。再也不带五富,进去了把园子犄角旮旯都转遍,哼,如果没人,我就到处撒一泡尿!

五富说:有啥看的?那没啥看的!咱不看!

我说:看钱!

我故意从口袋掏出一张钱来,不是一百元,是十元钱,看十元钱上的图案。五富却急忙从衣兜里掏出抢我的那一百元票子,说:你提醒我哩。把钱要给我。我说你拿着吧。他说我怎么拿你的钱?把钱往我胳膊上一拍,贴上了。

关于钱我和五富不知讨论过了多少次,我花钱痛快,五富总是啬皮,他说这不是啬皮,是爱钱,他发现越是有钱人越爱钱,越爱钱了越才有钱。这话或许是对的,可是,五富爱钱五富没钱,他是知道钱有聚堆儿的秉性,但他却不知道人与人不一样,有的人是不争取什么就没有什么,有的人越不想要什么偏就能有什么。我刘高兴就是。

我笑着把钱从胳膊上揭下来,脑子里有了一个念想:这张钱使我和五富有了一个芙蓉园的故事。而这张钱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又曾经发生过多少故事啊!世上所有精彩的故事都在钱里藏着。

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五富说他想尿,就跑去向不远处的几个人打问哪儿有厕所。一会儿返回来,情绪突然非常的好,我问附近有厕所了?他说:你猜他们说什么了?他们逛过了芙蓉园,说一点意思都没有。咱今日每人挣了五十元了!我说怎么挣了五十元?他说没进去不就挣了五十元吗?!我气得说这账算得好,你还尿呀不?他才说憋得很。

对于西安,我们有意见的是两点,一是夜里星星少,二是拉屎撒尿不方便,你总是寻不着公共厕所。现在五富又急了,拿眼睛看哪儿有厕所,没有,再看附近有冬青丛吧,也没有。他的腰弯下来,说:尿泡系儿要断啦!

五富的事儿真多,我恼得不理他,不理他又怎么行呢?我说:往前走,往前走!前边是下雨积起的一摊水,他要从水摊边绕,我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五富跌坐在了水摊里,水溅了一脸。

五富说:哎,哎!

我低声说:裤子已经湿了,你就坐着尿。

不远处有人惊呼着要来扶五富,五富一动不动,眼睛瓷着,等站起来了,给来人说没事,裤子就湿沓在身上。

竟然能想出这个点子的急,五富把我佩服得不得了,但我不愿和他一块走了,我嫌他有骚味。我往广场南的拐弯走去,在那里就碰见了石热闹。

哈,石热闹!

没有想到吧,石热闹的乞讨变花样了,不再跛腿,不再求爷爷告奶奶,竟然成了乐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瓷缸,吹笛子。我是太瞧不起石热闹了,糟蹋行当么,就会吹“从草原来到了天安门广场”,靠这两下子鬼给你撂钱啊?!

从草原来到了天安门广场,

各族人民放声歌唱。

笛声吹断了数次,但笛声使我能完整地唱出那首歌。天呐,这样的歌我已经久久没有听到了,城里的商店门口常播着一些歌曲,可这些歌是把说话放慢么,是说歌,而且一句话偏偏在该断的地方不断,不该断的地方又断了。说话和唱歌的节奏与身体有关,这些人要么长着个牛肺要么就患了哮喘病?

石热闹当然也发现了我。他唔地一下收了气,笛子里发出的像一声叹息,眼睛里充满了羞愧,再是无声地笑着给我。

我差不多有过三次在梦里见到过石热闹,最近的那个梦里我好像在街心花园的树丛中,将买来的一个馒头和一瓶汽水刚刚放在树叶上,在绽油纸包里的豆腐乳。这是我的午餐,我得好好庆贺一下当日收到一麻袋的铝管。石热闹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

你腿还跛吗?

我就不跛!

他对我的戏谑不满,手里握着一块尖锥石头,似乎我再要说,他就会向我打砸过来,而他这个时候看见了树叶上的馒头,往馒头上唾了一口。

这是你的馒头?

是我的馒头。

我有肝炎。我得借你这个馒头。

馒头送给你。

他拿起了馒头就走,树丛上挂着露珠,他一猫腰没见了,一层露珠全落下来,太阳下满地光亮。

眼前的石热闹给我羞愧地笑,甚至把放在地上的草帽捂在头上。你捂了草帽就以为你消失了吗,我把他的草帽揭了,我说:吹笛子了?

他疑惑地看我,准备着收摊子要走。

我说:这一手不错么!

我的话说得很温柔,他脸上的肉松下来,在瓷缸里拨拉着那几张零散的毛毛钱,开始有声音地发笑。嘿嘿,嘿嘿嘿。我浑身的细胞在他的笑声中活跃了起来,我说这笛子还行,从他手里夺过了笛子,擦了擦,吹起《二泉映月》。石热闹惊讶得眼都直了,张着嘴。想不到吧,你这个乞丐!

石热闹首先是鼓起掌了,围观的人也都鼓掌。我一边吹着,一边拿眼睨视着人群,后来眼睛就闭住,摇头晃脑。我想起了在那个女人拒绝了我的一个月后,清风镇的王魁娶了她,王家的门口劈里啪啦放鞭炮,那么多人都去吃宴席了,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吹箫,吹了一天的箫,吹的就是《二泉映月》。刘高兴,我可以自豪地说,有一根神经是音乐的,见到了笛就像猫儿闻到了腥,一吹就由不得要吹《二泉映月》,一吹起《二泉映月》就又把什么都忘记了。掌声和叫好声中人越来越多,瓷缸里的票子也一元五角的往上长,但五富却在一边给我摆手。

我把笛声戛然收住了。

石热闹把瓷缸中的钱倒出来清点,差不多有二十元吧。他说:拾破烂的兄弟!我说:叫名字!他说:刘高兴,你本事大么,一分为二,我给你十五元行不?

我一拉五富就走。

五富说你就这样走了?我说走了。五富说白帮他赚钱了?我说白帮了。五富气得唾了一口,风把唾沫又吹到他脸上。

18

有了吹笛的经历,也可以说受了石热闹的启示,我从此出门拾破烂,就把箫带上。我是把箫别在了后衣领里,就像戏台上秀才别的扇子。嘿呀,韩信当年手无缚鸡之力而挎剑行街,最后被拜为大将军,刘高兴现在一步一个响声地走,倒要看看谁会来再羞辱我。

没人羞辱我,老铁将一砂锅三鲜丸子汤端到我面前时,还给我伸了大拇指:行,儒雅!

老铁在八道巷卖砂锅丸子汤,汤的味道重,我爱吃。老铁在八道巷开了十年砂锅店,经见多,他的话是一股子风,我旗杆上的旗子就欢了。我琢磨这句话的意思,是别着箫就不像个拾破烂的吗,是有了五富的粗陋才显得我儒雅吗?我把箫取下来放在饭桌上,一口一口喝着汤。我现在喝汤尽量不发出声。想:看着这是根普通的竹棍吧,可它一肚子音符,凿个眼儿就出来了。哼,哼哼,别以为从清风镇来的就土头土脑,一脸瓷相,只永远出苦力吗?见你的鬼吧!

旁边的桌子上有四个人在吃饭,他们都是公务员的模样,先是在议论着他们单位新调来的一位什么领导,后来就相互询问:你是第几代城里人?他们将话题突然转移到了第几代城里人的问题,我怀疑一定是瞧见了我而发什么感慨吧?就身子不动,支楞着耳朵听他们怎么说,如果他们也是在嘲笑和作践我,我会和他们论理的。但是,一番询问之后,这些人几乎都是第一代进城人,于是他们热烈地谈论第一代进城人都是胡须特别旺盛,串脸胡,而三代人之后便都胡须稀少。我以喝汤的动作掩饰着,偷偷摸了一下下巴,我的胡碴密而尖硬,之所以每日我拔胡须而就是拔不净,原因竟然如此。他们又开始在讲一种观点了,城里人其实都是来自乡下,如果你不是第一代进城人,那么就是你的上一代人进的城,如果你的上一代还不是,那就肯定是上上一代人进的城,凡是城里人绝不超过三至五代,过了三至五代,不是又离开了城市便是沦为城市里最底层的贫民。而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的城市发生了两次主体人群的变化,一是四九年解放,土八路背着枪从乡下进了城,他们从科员,科长,处长,局长到市长,层层网络,纵横交错,从此改变了城市。二是改革开放后,城市里又进来了一批携带巨款的人,他们是石油老板,是煤矿主,是药材贩子,办工厂,搞房产,建超市,经营运输,基金,保险,饮食,娱乐,销售等各行各业,他们又改变了城市。城市就是铁打的营盘,城里人也就是流水的兵。他们的话我多么爱听呀,我多么希望五富也能听听,可五富还没有来,早上出门时,他说好中午饭辰要来和我一块吃饭的,他迟迟不到。五富你没口福,也没耳福。我又在饭馆里买了一瓶汽水,要“冰峰”牌的,要冰镇的,吃完热砂锅后再喝下冰镇的汽水,还享受着别人的高谈阔论,爽得我连打了三个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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