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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6

其实,这个时候,五富也正在一家饭店里吃饭,那饭店比老铁的砂锅店豪华。

这是五富过后给我说的。他说他拉着架子车正懒洋洋地在巷道里走,迎面过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个大肚子,那肚子大呀,裤子就提不到腰里,完全是挂在那一疙瘩东西上。有这种体形的,应该是个老板,五富虽然避开他,却在偷着笑:猪肚,肯定自己看不见自己的鸡巴!但是,大肚子身后的那伙人,脖脸黑红,衣衫不整,一看就是劳务市场上等待打工的乡下人。这种人五富觉得亲近,就停下脚步多看几眼。其中会不会有清风镇来的人?没有,五富有些遗憾。那些人也看见了他,问:老哥,来了多少日子啦?五富说:五年。他们说:站住脚了啊?他说:不站住脚能呆五年吗?五富觉得自己的脸有盆子大。

大肚子却说:喂,破烂,跟我吃饭去!

吃饭?五富有些吃惊:请我吃饭?

大肚子说:看你这样子,是个饭桶,吃饭去!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城里的骗子多,五富说:我不认识你。

认识不认识没关系,大肚子说想吃了跟我走!

五富半信半疑,但还是跟上走了。果然去了兴隆街十字路口东南角的一家饭店,饭店门口还堆放着新开张的几十个花篮,五富想,这么高档的饭店?不敢进去。大肚子就赶羊一样把他们往里赶,并安排着四个人一桌,共坐了六桌。在清风镇,凡是谁家有红白事,有人路过了,主人都肯招呼入席吃饭的,图个吉祥和热闹。五富认为一定是大肚子的老爹今日过寿或是小儿满月吧,吃人嘴软,他已经准备给人家说几句喜庆的话,却始终未见老寿星或有谁抱了婴儿。大肚子为每张桌上都买了白米饭,一人三大碗,但没有菜,凉菜也没有。没菜也罢,白吃饭还弹嫌吗?他们就在白米饭上抹了酱辣,拌了酱油,吃得狼吞虎咽。门口进来了许多顾客,一看这架势,纷纷退出又走了。大肚子就一旁站着,一口一口吸他的卷烟,说:还吃呀不?他们说:不吃啦,要喝哩!大肚子就给服务生说:上汤,菠菜粉丝汤,一桌一盆!吃饱了喝涨了,大肚子宣布:散去吧,还要吃的明日十二点在店门口集合!大家说:好!轰地一下散去。五富不敢走,看着别人真的开始走了,他立即拉了架子车就跑。跑进一条小巷里,觉得是梦吧,打自己脸,脸疼疼的,说:这就白吃啦?!

五富是白吃了饭来找我的,我那时是喝完了汽水才从砂锅店出来就碰上了他,我说:你瞧你,吃喝完了,你来了!五富说:谁请你吃喝了?我说:鬼请哩?!五富说:鬼就请了我哩!把白吃的事说了一遍。

我说:有这等事?

五富说:明日你也去,咱都去!

我说:这肯定有原因哩。

我的判断完全正确。当我们去收购站,瘦猴就传播了一条新闻。瘦猴老有新闻,不是说兴隆街十字路口出了车祸,就是某号楼跳楼自杀了一个处长,再么是一个乡里人来他这儿打问见没见过他的老婆,他的老婆来城里三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的新闻是一家饭店开张了三天,饭店老板的仇人来丧摊子,每到中午吃饭时间就雇几十民工去那儿吃饭,占了桌子只吃米饭,偏不吃菜,整得老板没办法,下午吆喝了一伙朋友把仇人打了一顿,打出了人命。五富和我面面相觑。瘦猴说:五富你去了吗?有人看见饭店门口有架子车哩。五富赶紧否认:我没去,刘高兴也没去,我们都没去。瘦猴说:高兴没去我信的,你能没去?瞧你这神色,肯定去了!五富说:你看我牙缝,我牙缝里没米!

卖完破烂出来,五富说:怪了,他怎么就能看出我去白吃了?

我没吭声。

他说:你长得比我像城里人?

我想起老铁的话,提了提衣领,说:或许吧。

五富就感叹了,我说去县城里打工不来西安打工,这不,西安城里都是凤凰就显得咱是个鸡,还是个乌鸡,乌到骨头里。他说他去一家收取破烂,人家不让他进门,但他从门口看见了人家屋里的摆设,我的天,要啥有啥,那么高的柜子,那么大的电视,冰箱,地毯,餐桌,餐桌上精致的酒壶和咖啡杯,拖鞋也是牛皮的,丝绸的,上面全缀了珍珠!都是一样的人,怎么就有了城里人和乡下人,怎么城里人和乡下人那样不一样的过日子?他说,他没有产生要去抢劫的念头,这他不敢,但如果让他进去,家里没人,他会用泥脚踩脏那地毯的,会在那餐桌上的咖啡杯里吐痰,一口浓痰!

我看着五富,突然想起了我在那个养狗女人家的门锁孔里插牙签的事,心里一阵急逼,脸耳就烧起来。

呸!

五富真的吐了一口痰,吐在路边的水泥座椅上。座椅上正从树上掉下一只螳螂,螳螂那么长的腿在椅角上爬动。五富就把螳螂抓过来一逗一弄,逗弄逗弄,撕下来了一只腿。

你干啥?我勃然大怒。

我咋啦吗?

五富还强辩他咋啦,我扬手就扇了他一个耳光。咋啦?把你的腿撕下来你疼不疼?嗯?!

老铁,还是那个老铁,他告诉我,我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打工人,他说打工的人都使强用狠,既为西安的城市建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也使西安的城市治安受到很严重的威胁,偷盗,抢劫,诈骗,斗殴,杀人,大量的下水道井盖丢失,公用电话亭的电话被毁,路牌,路灯,街道树木花草遭到损坏,公安机关和市容队抓住的犯罪者大多是打工人。老铁说:富人温柔,人穷了就残忍。我那时心里是咯噔着,像是被戳了电棒,但我嘴还在硬,不同意老铁的结论,两人还争吵了一阵。而现在,我扇了五富一个耳光。

我扇五富耳光,五富没有犟嘴,嘴角出了血,血道像红色的蚯蚓在下巴上爬。如果我扇他耳光他反抗,或者他跑开,那我心里就解了气又安妥下来,可五富一动不动,只拿眼睛看我,还准备着再挨另一个耳光,我心里却难受了。

我说:打疼啦?

他说:疼……不疼。

我有了后悔,也想不来自己突然发那么大的火,本要说你把我也扇一下吧,我也该扇,但我没有说,只给五富解释我再不会打你了,我是急了才打的,我的意思是人穷了心思就多,人穷了见到肉就想连骨头也嚼下肚去。可咱既然来西安了就要认同西安,西安城不像来时想象的那么好,却绝不是你恨的那么不好,不要怨恨,怨恨有什么用呢,而且你怨恨了就更难在西安生活。五富,咱要让西安认同咱,要相信咱能在西安活得好,你就觉得看啥都不一样了。比如,路边的一棵树被风吹歪了,你要以为这是咱的树,去把它扶正。比如,前面即便停着一辆高级轿车,从车上下来了衣着楚楚的人,你要欣赏那锃光锃亮的轿车,欣赏他们优雅的握手、点头和微笑,欣赏那些女人的走姿,长长吸一口飘过来的香水味……

五富说:我最受不了那香水味,一闻见头就晕。

……

唉,五富没有辅导性,我叹了一口气,不说了。

五富听不进去就听不进去吧,我权当是给我自己说的。什么是智慧,智慧就是把事情想透了,想通了,在日常生活里悟出的一点一滴的道理把它积累起来。我为我又想通了一些道理而兴奋得想笑,我就笑了。

我一笑,五富也开始笑。

19

在往后的日子里,五富再没有犯过丢人现眼的错误,我们两个在兴隆街一带确实建立了很好的声誉。我在没有收到破烂的时候,或者停下架子车在路边休息着,我就吹起了箫。这使街巷里的人对我刮目相看,他们不明白我怎么就会吹箫,不明白拾破烂的倒有心情吹箫,因为我吹箫并不是为着吸引人同情了而丢下几个钱币,完全是自娱自乐么。

刘高兴,我一见你就高兴了!

都高兴!

吹个曲子吧!

常常有人这么请求我,我一般不拂人意,从后衣领取下箫了,在肚子上摸来摸去,说:这一肚子的曲子,该吹哪个呢?然后就吹上一段。

街巷里已经有了传言,说我原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因为家庭变故才出来拾破烂的。哈哈,身份增加了神秘色彩,我也不说破,一日两日,我自己也搞不清了自己是不是音乐学院毕业生,也真的表现出了很有文化的样子。

这一天,我到一个小饭馆去收破烂,这个饭馆的后院墙根足足堆放了三四百个空啤酒瓶子,老板以瓶子数量大而抬高价钱,原本一个瓶子一角,他要一角二。一角二就一角二吧,我说,那你得给我盛一碗面汤,我渴了。老板端来一碗面汤,我喝了一口,认为是头锅面的面汤,要求喝二锅面的面汤。老板说:咦呀,你口还奸得很么?!我当然口奸得很,我不是能凑合的人。饭馆里坐着一个老头,相貌酷似老板,估摸该是老板的爹。他一直在看我,这阵对老板说:你给刘高兴盛二锅面的面汤!我给老头笑笑,说你老知道我的名字?老头说,知道,我听你吹过箫。老板有些不高兴,但还是等二锅面下出来了,盛给我一碗汤。老头就把凳子移近来,说世上最好喝的就是面汤,会喝的人才讲究二锅面汤。我解释说我口重,喝头锅面汤嫌味寡才要二锅面汤的。老头说,这就显得你贵呀!从前有个公主战乱中走失了,十几年后战争结束,好多人冒充公主来宫里,测试真假公主就是在十几层褥子下放一颗豌豆,是真公主那就热得睡不着,而能睡得着的便是假公主,公主的身子骨贵呀!我说,哈,老伯,你是夸我还是骂我。我还贵呀,贵了还拾破烂?老头说你不是真拾破烂的,你哄了别人,哄不了我的。虽然你穿得破旧,皮肤粗糙,这些都是假象。你可能是个文化人,我听说经常有文化人装扮成一些苦力人模样去体验生活,你是要写出一本关于城市拾破烂人生活的书吗?

天,老头竟这么看我?!我还能说什么呢,啊,这……你老的胡子真好!

老头便捋他的胡子了,说:我自信没有说错!

我赶紧起身去后院往麻袋里装空啤酒瓶子,我真的是无言以对,而老头则以为说穿了我的真相,得意地给店里的服务生说,人虽说肉疙瘩难认,可从眉宇之间你完全能看出一个人的成色,前日咱饭店来的那个老头子,长得不起眼吧,穿的也不起眼吧,但我一看那目如点漆,两个指头捏着酒杯喝酒的样子,就认定他不是凡人,果然是个教授。西安是个地下文物最丰富的城市,盖一所房子挖地基,没有不挖出一堆古董来,都是这教授鉴定哩。大人物都小心,是圣贤才庸行啊!

老头太自以为是了,但老头是好老头。我在后院装空啤酒瓶子,我知道有几个服务生趴在窗台上看我,我不急不慢地装,尽量保持着动作的优雅,似乎那已不是空啤酒瓶子,是珍贵的古瓷器。

装好了一麻袋。又装了一麻袋。还要再装第三麻袋,饭店门外有了嚷嚷声。街面上经常有吵嘴斗殴的,过往的人又都有起哄的毛病,我也没在乎。可嚷嚷声越来越大,而且有人说:一样是拾破烂的,差距咋这么大呀?!我就提了麻袋到了店门口,才发现他们骂着的是五富。

五富咋啦?!

我弄清楚了。这一天五富也是收到的破烂特别多,就早早来找我。他正拉着架子车顺着道边走,后边一辆小车为给迎面过来的卡车让道也顺了道边,顺道边了五富的架子车走得慢,小车司机就不住地按喇叭。五富当然想让路,可架子车不能拉到马路沿上去呀,何况前边又是行人和自行车挡着。那小车就挤住了架子车,司机伸出头骂五富是狗吗,好狗都不挡路的。五富忍了,但他仍是拉着架子车走不前去,受着司机再骂。而饭店的老板端了一盆涮锅水出来倒,看见了五富被骂着,他也就骂,骂你和小车挤呀,你把小车的漆皮刮了你赔得起?!五富恨这种帮凶,说前边人不让路,你让我飞呀?这一顶撞,老板骂你还犟嘴,你这个瞎狗!五富说:一样!老板把一盆脏水哗啦就泼了五富一身。

我站出来说:咋啦?咹,这是咋啦?

五富看见了我,眼泪流了下来。一边流眼泪一边擦脏水泼在衣服上的米粒和菜叶。

我说:你不要擦,让老板擦!

我的话竟把老板唬住了。老板歪着头看我,我脸静乎,让他看。那个老头,肯定是老板的爹 了,他出来用苍蝇拍子打儿子的头,低声说:你逞什么能,你知道这刘高兴是什么人?!

老头的话我都听见了,感激老头。我对着围观的人群,挥手说散去吧,都散去吧,再对老板说:你去把他身上的脏物擦了!我声音不高,低沉而坚定。

老板真的去擦五富身上的脏物,他说五富:我倒水,你就往水上撞呀?五富却抬起一只脚,说:鞋上还有!

老板并没有弯下腰去擦鞋面上的那根面条,他丢了抹布对我说:你们这行怎么有他这样的人?

我告诉他:老伯不是还有你这样的儿子吗?!

那辆小车再不鸣喇叭,车窗玻璃已经摇上,我看不清司机的脸。围观的人都在交头接耳,他们一定在奇怪我怎么就制服了饭店的老板。而老头还在对服务生说:看人要看人的气质!是的,我是以气质制服了老板。我并不立即离开,故意慢条斯理,招呼那些服务生把装了空啤酒瓶子的麻袋往架子车上装。小心点,小心点,把麻袋边的空隙塞实呀,你是让瓶子撞碎吗?麻袋全部装好了,我对五富说:你给老板付三十六吧。五富掏了三十六元。我和五富拉着架子车走了。

五富拉着架子车走得太快,我叮咛走慢点,再走慢点。

到了另一条巷里,我把三十六元钱还给了五富,告诉他为什么当时要让他付钱,我不愿意当着那小脑袋老板掏出一沓零钱来一张张地数。

五富说:他们怎么就不欺负你?我说:我狐假虎威。五富听不懂狐假虎威,我就解释小市民看碟下菜,他们以为我本不是拾破烂的,是别的什么身份故意来拾破烂的。五富说:噢,城里人也是瞎眼子。

五富又开始了他的清风镇式的咒骂。骂老板过河溺水,上山滚坡,天打雷击,断子绝孙,甚至咬牙切齿说他如果是小偷他就专偷这个饭店,如果他是黑道人今夜就去抢这个老板,把老板的头按在涮锅水里,在老板的饭锅里拉屎撒尿,让叫他是爷爷。

我说:闭了你的臭嘴!

五富说:你让我心里干净,我嘴上能不龌龊吗?

我看着五富,我的眼泪却流出来了。我第一回流眼泪,我的眼泪一流出来就止不住,吧嗒吧嗒落在地上。五富当下是愣住了,他说你咋啦高兴,咋啦?是我不听话吗,那我不骂了,我再不骂了。我的眼泪还在流。

事后五富告诉我,我的眼泪在那时好像没拧紧的水龙头,又像是被砍了一刀的漆树,流出来汁是稠的,泪滑过脸,脸上就有了明显的痕道。他说他没有想到我为他这么伤心流泪,让他非常害怕。

错了,五富,我不会为你流泪。我用不着为任何人流泪。我之所以能当着五富的面流泪,是那一刻我突然地为我而悲哀。想么,那么多人都在认为我不该是拾破烂的,可我偏偏就是拾破烂的!我可以为翠花要回身份证,可以保护五富不再遭受羞辱,而鞋夹不夹脚却只有我知道。

当一只苍蝇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飞动,我听到过导游小姐给那些外地游客讲这是从唐代飞来的苍蝇。我已经认作自己是城里人了,但我的梦里,梦着的我为什么还依然走在清风镇的田埂上?我当然就想起了我的肾。一只肾早已成了城里人身体的一部分,这足以证明我应该是城里人了,可有着我一只肾的那个人在哪儿?他是我的影子呢,还是我是他的影子,他可能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老板吧,我却是一个拾破烂的,一样的瓷片,为什么有的就贴在了灶台上,有的则铺在厕所的便池里?

我说:我要找一个人!

五富又是惊讶地看着我,他说:你也找人?找!我总有一天要找那个饭店老板算账的!

我仰起头,天空上正飞过一架飞机,飞机拖着长长的一道白云,不,是飞机把天划开了一道缝子。我的眼泪止住了,但回到了池头村,却一夜腰疼。

20

就是从这一夜我的腰开始了不舒服,摘除肾后可从来没有过这种现象呀。腰不舒服就用手去撑一下,这差不多成了下意识动作。五富以为我在作势,说你如能再胖点,侧面像毛主席。他说的是钟楼广场上那个大型宣传栏里毛主席站在延安窑洞前的照片,我也特意去那幅照片前仔细观看,伟人的目光注视着远方,这我没有,我无论看什么,目光在十几米处就落下来。从此我注意克服着这种毛病,但这已经是后话了,我现在要说的是腰不舒服时就用手去撑,而撑成了习惯,另一种情况就出现了:腰并不疼时,每每手只要一撑到后腰,腰就又不舒服了。

我问五富:你知道你的胃在哪儿吗?五富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了好。五富问咋个好?我说那你胃好。五富说,胃好算什么好,多糟蹋些粮食。我本来要告诉他当你清楚身上某个器官位置的时候,很糟糕,那个器官肯定是病了,这就如我现在腰疼。但五富不晓得我话的意思,他热衷于给我打小报告,说黄八的不是。黄八在拾破烂时弄到了一辆旧自行车,旧得生了锈,每日回来都在楼下折腾着修理,五富就怀疑自行车是黄八偷的。我说要偷偷那么旧的车子?!黄八一定是看着咱们来回有车子骑,才想着他也要有一辆自行车吧。五富说,他凭啥看咱的样?我就指责五富:人家过得不如你了你笑话,过得比你好了又嫉恨!这当儿,黄八却喊我,要我帮他修修车的链子,我便下了楼去。

修了一会儿,需要用扳子拧紧一个螺帽,五富是拾回来个扳子的,我让黄八喊五富把扳子拿来,五富装着耳朵背,三声五声喊不应。我说,你骂他,骂他一声他就听见了。黄八骂:五富你耳朵塞了狗毛啦!五富在楼上说:你耳朵才塞狗毛了!把扳子拿下来,却向黄八借起了钱。

黄八你借我三元钱。

三元钱?去给咱买啤酒呀?

我有九十七元,想存起个整数。

黄八骂狗日的,用一下扳子就得借给你钱呀。但还是掏了三元钱给五富,说:可以不还!

五富说:这可是你说的。

黄八却有个条件,车子修好了,得五富驮着他到村巷去抖一阵风。这五富自然乐意,真的车子收拾得能骑了,他果然就驮了黄八去了池头村的巷道。

他们一走,我在水池子里洗衣服,洗到天黑严了他们才回来了,五富给我用塑料袋提了一碗胡辣汤。我说:你又勒克着黄八请客了吧?五富说:老板请的客。老板请的客?哪个老板?我盯着五富,上次白吃了一次请险些闹出事来,又白吃去啦?!五富说:我记吃不记打呀?你问黄八,是黄八让老板请的客。黄八说:你就说是我买的不就完了?!却掉头进了他的屋再不闪面。

黄八的神情倒使我生了疑,我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五富才说了他们骑车转到池头村北边的巷里,那条巷住着的拾破烂人都在各自租住的门口分类整理破烂,竟然有那么多的废塑料和破编织袋,一问都是从郊外等驾坡的大垃圾场拾来的。这让他们好生眼红,问等驾坡大垃圾场具体在郊外的什么地方,如何去。那个分类整理破烂的人却说城里有点子公司哩,出卖一个点子几万元的,要想知道等驾坡怎么去,就得请客吃一顿饭。他们就请那人去村前饭店吃饭,说好请吃砂锅米线,去了却请吃了胡辣汤,胡辣汤比砂锅米线便宜一元钱的。三个人一人要了三碗胡辣汤,吃到快完时,他对黄八说你答应请客的你得出钱。黄八说让老板请,便从口袋里掏出个火柴盒,里边装了几只死苍蝇,捏起一只就放进了自己还剩下一点的胡辣汤里,喊:老板,老板!老板是个女的,过来问什么事,黄八说:你过来看看,这是啥?用筷子把苍蝇夹到桌上,再捣捣,苍蝇的头就扁了。黄八很凶,说:我们再不卫生也不是可以吃苍蝇呀。咹,让我吐呀?!大声响动着喉咙,做出要吐的样子。老板立即一抹手,把苍蝇抹掉到地上,说对不起。黄八说对不起就完了?老板要黄八声低点,免得让别的顾客听到,黄八竟高了声:汤里有苍蝇我能不说。我就要说,这汤里有苍蝇!老板就提出可以免单,而他趁机又让老板再赔偿一碗,他就给我用塑料袋提回来了。

五富说:黄八身上的火柴盒里装了四只死苍蝇,他肯定用这办法白吃了多少饭哩。

我说:那你向他学么,他放一只苍蝇,你放两只苍蝇么!

五富说:我没他那贼胆。还热着哩,你吃吧。

我说:我那么欠吃的?!

起身上楼,回到我的屋里生气。

五富在楼下喊黄八,说黄八呀,你骗来的胡辣汤你吃去,高兴生气啦!黄八说谁让你舌尖嘴快地说话哩?!五富说:我说的都是实话。黄八说国民党把共产党的干部抓去了,问谁是你的同党,共产党的干部明明知道谁是同党,偏说不知道,这说谎是善意的谎,你就不会说善意的谎?!五富说你说刘高兴是国民党?黄八说你狗日的就会打小报告!

过了一会儿,五富却扑沓扑沓上楼来到我的屋里,他说:你生气了?我没理他。他又说:那袋胡辣汤我把它扔了,我还要来和你商量个事的。他就坐在我面前说等驾坡的大垃圾场破烂肯定好拾的,咱们是不是每天早晨起来早点先去等驾坡一趟,然后再去兴隆街,这样说不定每天多赚六七元吧。我还是没吭声。他说:你说话呀,这可是正经事。我说:我不去。他说:咋不去?我说:咱已经有辖区了还去那儿抢吃的?他说:你是嫌那儿脏,你嫌脏了不去我和黄八去。我说:睡吧睡吧。他站起来往出走,走到门口还说:那我和黄八去了你不要生气。

看着五富那个样子,我还生什么气,不生气了,想把他们叫进来再详细问问等驾坡的事,又取消了念头,便扫了一遍脚地,再把墙架板上的高跟尖头皮鞋取下来擦灰。西安城看着干净却其实灰大,门窗都关着,三两天皮鞋上就一层灰。

我在摆弄那双高跟皮鞋,黄八是偷偷上楼来看过动静,然后他去了五富屋里说话。我听见黄八说,他真的不去?他擦女式皮鞋是想他老婆了。五富说,他哪儿有老婆?!黄八说,他能没老婆,离了婚啦?五富说,你少胡说,小心我拧你嘴!我就无声地笑了,擦完了一只鞋,又擦起了另一只鞋。

每晚擦拭高跟尖头皮鞋是我要做的工作,这有点像庙里的小和尚每日敲木鱼诵经。小和尚敲着木鱼那是在固定的节奏中为了排除念头,心系一处,我擦拭高跟尖头皮鞋也是我的想法太多了,好好得梳理一下,只想着高跟尖头皮鞋的事。是呀,这样或许是不能忘记过去的经历,或许在提醒着自己未竟的愿望。

但是,擦拭着,我的手又撑到了后腰,啊,腰又不舒服起来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的时候五富和黄八已经去了等驾坡大垃圾场,他们没有做饭吃,冰锅冷灶。我就做饭,饭熟后我吃了两碗,他们还没有回来,我突然萌生了又一个想法:五富和黄八趁早起的时间去等驾坡,我何不在这一段时间是去逛逛城市?

拾破烂是只要你能舍下脸面,嘴勤腿快,你就比在清风镇种地强了十倍,你也就饿不死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我不愿意去等驾坡,一是觉得没必要再去等驾坡,在大垃圾场还能扒拉出几个钱呢?二是钱挣多少是个够呀,有兴隆街辖地已经顾得住吃喝了。逛逛这个城市!总不能来西安这么久了,只知道个池头村和兴隆街吧?

我把我的这项行动看得很重,它既可以全面地认识这个城市,又说不定,阿弥陀佛,会碰上我想见的那个人吧。我早就意识到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差别并不在于智慧上而在于见多识广,我需要这些见识。五富和黄八,瞧瞧那两个人吧,他们就是地上咕嗝爬动的青虫,我要变成个蛾子先飞起来。

这个早上,我把锅里的剩饭给五富留着,真的是骑了自行车独自去逛了。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每天早晨五富黄八他们先去了等驾坡,我就骑车子进城了。五富不理解我的行为,但他也没什么反对,他从等驾坡回来后,就和黄八骑一个车子,是黄八先把他送到兴隆街的收购站了黄八再去他的那条街。

生活在西安城的人,大家津津乐道这个城市曾经阔过:看那城墙吧,地球上保存得最完整的古城之墙,那还是明朝的城郭,仅仅只是汉唐时的八分之一,而两千年前的世界上最伟大的两个城市,除了罗马,那就是西安了,四海相揖,万邦来朝!我可惜不是生于汉唐,但我要亲眼看看汉唐时的那三百六十个坊属于现在的什么方位。哈哈,骑着自行车不是去为了生计,又不是那种盲目旅游,而是巡视,是多么愉快和有意义啊!我去看了大雁塔,去看了文庙和城隍庙,去了大明宫遗址,去了丰庆湖,去了兴善寺。当然我也去高科技开发区,去了购物中心大楼,去了金融一条街,去了市政府大楼前的广场。我仍掌握了这样一个秘密:西安的街巷名大致还沿用了古老的名称,又都是非常好的词语,你便拿着地图去找,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吉祥。比如:保吉巷,大有巷,未央街,永乐街,德福巷,广济巷,震旦巷。还有那些体现古时特点的街巷,更使你浮想联翩,比如木头市街,羊市街,炭市巷,油巷,粉巷,竹笆市街,辇止街,车巷,习武巷。遗憾的没有拾破烂的街巷。中国十三代王朝在这个城里建都,每朝每代肯定有无数的拾破烂的人吧,有拾破烂人居住的地方吧,但没有这种命名的街巷。

如果数来……我站在街头想,我要命名一个巷是拾破烂巷。不,应该以我的名字命名,叫:高兴巷!

21

我们的剩楼,显得越来越挤狭了,因为五富和黄八每日去等驾坡拾回来的破烂总是乱七八糟地堆在楼下的院子里或楼台上,甚至楼梯上都是那些晾晒的发霉发湿的水泥纸袋。他们到了傍晚回来才一一分捡,分出纸质类的,铁器类的,塑料制品类的,这些类别的破烂得积攒到一定数量才去废品收购站出卖,现在就用塑料绳子捆着,或用木条子压着,上边再放几块砖头。后来,五富的屋里,黄八的屋里,黄八做饭的伙房顶上,厕所棚上都堆满了,散发出一种酸臭味,而苍蝇和蚊子比先前多了许多。

我能说什么呢,能说这样太不卫生,把咱们吃住的地方变成了垃圾场?这话我不能说,我说:天越来越热了,东西都燥燥的,你们小心闹出火灾呀!他们才在一个早晨没去等驾坡,把一部分破烂要交售给池头村西边的一个收购站。五富说:高兴,今日我得用自行车去送货,得来回几次哩,你要不去逛城你就等我,你还要逛城你就得步行了。

我说:我为啥步行,我不能坐出租车吗?

黄八说:坐,坐一次!满街那么多的小轿车都叫狗坐了,高兴你该给咱坐一次出租车!

五富说:你就会唆弄着花钱!

黄八说:我把这些货卖了我也要坐出租车,一次要两辆,一辆坐着,一辆厮跟着!

五富说:高兴,黄八手气好得很,昨日早上在等驾坡拾了几十斤的水泥纸袋子。你就是不去,只逛城哩,眼睛是看饱了肚子却饥着哩。

我说:是吗,你有了这些破烂,我却有了一座城哩!

那次在魏公寨的塔街,古董店的老板和大胡子讨价还价,老板说了一句:大收藏家是用眼睛收藏的。那么,我拥有了这座城,我是用脚步拥有的。我可以这么说,老门老户的西安人不一定走遍全西安城的街巷,而我,刘高兴,你随便问哪一条巷的方位吧!

离开了剩楼,我一出巷口就搭乘了一辆出租车,坐出租车真好,很快经过了南城门外的城河马路。朝霞照来,满天红光,一排凹字形的城墙头上的女墙垛高高突出在环城公园的绿树之上,那是最绮丽壮观的。这样的景色是可以作诗的,但我除了啊啊之外,只把手伸出车窗招摇。这一招摇,我想起我脚心那个痣来,脚踩一星,领带千兵,我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出租上而是坐着敞篷车在检阅千军万马。这样的场面在电影上看过,我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听见了排山倒海般的群众的回应:同志们好——!首长好——!同志们辛苦了——!首长才辛苦——!鬼晓得我又竟然说出了声:同志们晒黑了——!

出租车嘎地停下来,司机看着我,说:你喊什么?

我说:我说你晒得这么黑。

司机说:你更黑!

我拿眼睛瞪他,他坏了我美好的憧憬。

同志,司机立即在讨好我,要下车吗?

不下!我生气了。

司机说请你不要把手伸到车窗外,那样危险,并问我到哪儿去呀?

这是个啰嗦得令人讨厌的家伙!上车时我已经讲明随便开,开到哪儿是哪儿,这会儿却又问。司机也是少有说话的机会而这么喋喋不休吗?可再寂寞也不是这么个烦人呀。

我说:到锁骨菩萨塔去!

我是一闪念间想到锁骨菩萨塔去,我说不清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我再一次重复着:去锁骨菩萨塔!

司机说:锁骨菩萨塔?有这么个塔?

开出租车的竟然不知道锁骨菩萨塔,我非常得意了。

我说:进西市街向南拐,再到东市街,往北,绕过一个街心公园,进去就是塔街了。

司机说:哦,东市西市我是知道的。

我说:那知道什么叫东西吗?

司机说:东西就是东西么。

咦,蠢得如五富。

我告诉你!我提了提衣领,咳嗽了一下,给他讲东市西市原是两个杂货市场,后来就把日常用品简称为东西。明白吧。

我完全戏谑了这位西安城里的出租车司机。那一天共花销了五十五元是值得的。在几乎两个小时的行驶中,除了看风景,我也留意着过往的人群,企图能碰上移植过我的肾的人。但没有碰上。

清风镇的上元寺有个和尚,曾经给我讲过:凡出门在外,碰着一个人了,明明是生人,但你感觉面熟,或者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了好感,请注意,那就是你前世的亲属或朋友所托生,这就是缘。

谁和我有缘呢?

那个移植肾的人,肯定是和我有缘的。

但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中,没有一个面孔是我觉得似曾相识。出租车到了塔街,塔街上竟然还有一个寺庙,庙门口刻了一联,上联是:是命也是运也,缓缓而行。下联是:为名乎为利乎,坐坐再去。好对联!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已经看见那纵纵横横一大片的古董市场的简易平房了,看见那玲珑的锁骨菩萨塔了,就在街中一个斜巷口的花坛沿上坐。坐了干啥,我先吃吃纸烟。

那时我还在琢磨:锁骨菩萨塔早先也是一个寺院吗?为什么寺院荒废了,是嫌寺院敬着一个佛妓而荒废了,怎么塔依然保存呢?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就把我惊动了,于是发生了我在西安城里最勇敢也最值得向人炫耀的一件事。

一辆小车,准确地说是一辆黑色的陕ABC牌号的小车。记住,所有的车的造型都是野生动物的形象,或者说它们就是一些野兽的幻变。这辆小车是金钱豹的。它吼着声从巷里冲出来,一个骑自行车的孩子正穿过马路一下子被撞倒了。小车嘎喇停在那里,司机开了车门要走下来,而趴在地上的孩子很快爬了起来,爬起来了却原地打了个转儿,又坐在地上。但司机是看见孩子没什么大事吧,已经从车门里伸出来的一条腿又收了回去,开始发动车。孩子是没有流血,自行车却严重变了形,这司机是要逃逸吗?我赶了过去,喂,喂,你也不看看孩子是不是撞成了脑震荡,也不看看自行车还能不能骑吗?司机说:你避远!西安人把滚说成避,上古语言散落在民间成了骂人的土话,雅是很雅的,但这是能避远的事吗?偏不避远!我去拉车门,车门拉不开,车就发动了。这让我更来了气,我把纸烟吐掉,趴在了车前盖上。车前盖上满是尘土,谁在上边用指头画了个王八。我只说趴在了车前盖上了司机就不敢开动的,车竟然还开了,司机一定以为车一开动,我就会松手溜下地去。我偏不松手,抓住了刮雨器,把身子紧紧贴在车盖上。王八蛋司机,是疯了,要灭绝我的人命呀?!我大声叫骂,街巷两边的行人看见了也一起惊呼,而车依然在开,速度越来越快。我那时是不骂了,没了力气来骂,只死死抓着刮雨器。我没有腿了,我也没有头了,唯有十个指头和肚子,指头像钳子,钳着刮雨器,肚子像装了吸盘,憋着劲地吸。我企图往上挪,但身子往下溜,胳膊先还屈着,慢慢慢慢全拉直了。我盼望风把我的衣服吹翻起来,衣服遮住了车前窗司机就得停车吧,可衣服被我压着,后背上仅仅鼓起个包。车开出了八里地,穿过了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巷子,我快坚持不住了,头贴在车盖上,再不扬着让风吹得变形,我准备着我要掉下去了,将来的死相不至于太难看。这时候车停下来,是警察终于在巷口把车截住。车停下来了,司机被警察拉了下去,而我没有下来,我的四肢僵硬得下不来。围观的群众把我抬了下来,抬下来的我还是壁虎状。我骂了一句:王八蛋,你要把我摔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五富也没告诉。做了好事是不应该张扬的,雷锋还记日记哩,我不给人说也不在任何纸上写下只言片语。当时正好有个戴眼镜的人,是他帮着揉搓胳膊腿儿让我站了起来,问我怎么如此勇敢,在挺身而出时又是怎么想的?我什么也没告诉他。一棵树如果栽在城里,它都力争着在街边长得端端直直,我来西安,原本也是西安人,就应该为西安做我该做的事呀。我哪里想到他是个记者,竟在第二天的晨报上报道了这件事,还配发了我的照片,就是壁虎状的趴在地上的样子。那个形象实在不好。更令我气恼的是在报道中说我是党员,我想到了一个党员的责任。天呐,我哪儿是党员?!既然把我塑造得那么高大,却又写了我的那句骂:王八蛋,你要把我摔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那句话是我气愤极了说的,说得没了水平,而把它写出来,把我刘高兴混同于没文化的五富了么!

报纸上刊登了我的照片,五富是从来不看报的,他不知道。他已经又连续五天没和我在一起,抱怨他和黄八早上从等驾坡回来后我就走了,晚上我很晚回来了他们又累得早早睡了。他问我都忙啥的,我说忙着逛城哩,他说爷神,你把好事耽搁了。我是把好事耽搁了,没能再看到锁骨菩萨塔。五富不明白锁骨菩萨塔,他说你说啥?我说你说啥?他说黄八贼奸贼奸的,吃独食不给咱们说,除了去等驾坡而还一直到一些私人诊所收医疗垃圾去卖给郊区的加工点,输液瓶一斤一毛七,针管和输液器一斤两元二,又轻松又卖好价钱。

捡医疗垃圾?

我有些不相信五富的话。医疗垃圾有市医疗废弃物处置中心专门管理的,那是有法令不能随便捡的,所有的废品收购站也不能收买的。五富说这就是咱们太老实了,他这几天跟黄八跑,得知法令是这么定的,但许多医院都不把那些废弃物往处置中心送,因为处置中心要他们交处置费,尤其私人诊所,不得不上交还集中起来卖给拾破烂的。

五富说:黄八那个熊样,其实胆儿大哩!

我说:你光看贼吃哩,咋不看贼挨打?

五富说:黄八挨什么打啦?我和他这五天就挣了三百元!明日我领你去,咱撇开黄八!

22

城市生活以来,我这是第一回听五富的调遣。我并不是觉得不应该去收医疗垃圾,我也希望能多赚钱,我兴趣的是五富还有了能耐,带我就能收到这些废品并卖个好价钱。我试试他。

第二天起来个大早,黄八还睡着我们就出门了。我和五富只拉了一辆架子车,果然在一些私人诊所里收到了许多针管和输液器,装了两大编织袋。五富直念叨到底是我的命壮,他说他和黄八还没一次收过这么多的货。塑料加工点在西南郊区的几个村子里,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我们沿着一条土路走,蚂蚱时不时就在脚面上飞溅。五富的情绪非常高涨,给我讲那些村中人家都是些高围墙院子,虽然大铁门在关着,但你只要听见院子里有机器的夯夯声,就肯定是在加工塑料。来这里送医疗垃圾的大多是一些回收站,也有我们这样的拾破烂的人。输液器粉碎后称为“软料”,针管粉碎后称为“硬料”,由于针管本身材质好,无论是否粉碎过,摘去针头,都可直接加入粉碎过的生活碎料中,加工成“造厘子”,然后运到塑料厂,生产各种塑料制品。五富说,咱这两袋货最少可以卖一百二十多元吧,可“硬料”从加工点再卖出去则是七千三百元一吨,把它的,人家吃肉咱只啃啃骨头。

到了好几家加工点,五富都是让我拉了架子车在院外呆着,他去问价钱,他绝对是要在我面前逞能,可都没有交易成功。因为有两家的收购价是一斤两元,一家是一斤两元一角,他都不满意,要再到前面另一个村子的加工点去卖。

这是个小村子,村东头一座土院外有片小树林子,五富让我拉着车子就在林子边,他又要到院子里去交易。他说:你不怪我不让你去吧?我说:你比我精么。他说:不是的,你那样子不像个拾破烂的,上次我和黄八来,人家还怀疑不是记者吧,他们怕出事。我说:你去吧你去吧。坐下来吃纸烟,心想,我这样子人家可能是要担惊受怕的,就反刍了,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

但是,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我正反刍着,村头的小路上突然驶过来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了六个警察,极快地向那个土院门里冲去。我知道要坏事了,第一反应就是拉了架子车跑,可拉架子车必须经过面包车前边,车上的司机会不会就发现了我拉着的是医疗废弃品?我那时稍一思索,就把编织袋扔到树林子里,拉了空车子走出来。我得哼着曲儿吧,我就哼社火鼓曲:锵!一个人从土院墙上掉下来,是五富,但过了一会儿却没有动静。我轻声叫:五富,五富!五富满头草叶子,一跛一跛走过来。我说怎么啦?他脸色煞白,说警察来查封啦,嘴唇就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我让他赶快趴到架子车上装病人,拉了往村外走。

事后回想起这件事,我觉得人的智力都是在紧急时显露的,但这需要有静气。我那时不慌乱,让五富趴在架子车上,他个子大,一条腿搭拉在车下,我让他把脚收收,车子一拉动,路上满是坑儿,他的头又在车帮上碰磕,他说:慢些,慢些。我说:不要吭声!架子车经过了土院门口,我不往土院门里看,也不拿眼看那辆面包车,面包车上果真就下来两个人,把我挡住了。

干啥的?

送病人去看医生。

不是吧,是来送医疗废弃品的吧?!

我像是拾破烂的吗?

警察看着我,我拢了一下头发,从兜里取纸烟要给警察散的,却掏出了那个真皮钱包,把真皮钱包又装进去,掏出了纸烟盒。这一切都是

我故意安排的,警察就不看我了,看五富。

你也不像拾破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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