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肚疼。
五富哎哟哎哟地呻吟。他哎哟得太夸张了,警察本要去面包车上的,警察又不让我们走了,说:是不是送货的,让加工点的人去认认就清楚了!让我把架子车往土院里拉。五富当然就急了,说:我肚子疼死了你负责?!他们说:咦,肚子疼还这么大的劲?五富说:我一气肚子不疼了。我拿手戳了一下五富,五富不言语了,重新趴下哼哼。到了土院,让加工点的人认我是不是来送货的,加工点的人当然不认识我,摇了摇头,我们终于被放行了。
就在我们走在村外的土路上,面包车吼着从我们身边驶过,腾起了一团土雾。土雾里我瞧见面包车里坐着戴了铐子的加工点的人,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后看,脸平扁得像个柿饼。
下来下来,警察已经走了,还让我拉着你吗?我把五富从架子车上掀开去。五富说:妈,吓死我了!
是够吓人的。我问五富怎么就从院墙上掉了下来?五富说他进去后,人家提着水壶正给冒着蒸气的土塑料拔丝机降温,那人也太张狂,咬死一斤二元二的价,他就气得想尿。多亏了他去了厕所尿,当看见警察进了院,就踩着厕所的隔档板翻到院墙上,原准备往下跳的,没想却掉下来了。
五富说:我利索吧?
我说:利索成跛子了!
五富这才觉得腿疼了,提起裤管看腿,腿上肿了个拳头大的青包。好,好,他说,裤子没摔破。
他使劲在地上跺着脚,腿就站直了,却拉起架子车往土院那儿去。我问他干啥呀,他说得把那两袋货拿回来呀。你说他胆大,他比黄八胆小得多,你说他胆小,他又胆大得光屁股敢撵狼,果真去小树林里把两袋针管又拉了过来。
我们最后是把这批针管拉到了瘦猴的收购站里,悄悄问瘦猴收不收,瘦猴警惕地说:害我呀?我说:我是来问问。瘦猴说:你敢从下面收,我就敢从你这儿收。我说:这你就不怕警察啦?!瘦猴说:你见过一网能把河里的鱼打尽吗?他是接收了那些针管,却只给我们一斤一元九角钱。五富心里不平衡,还在讨价还价,瘦猴就拿了报纸看,说:你要觉得吃亏,你可以到别的收购站去卖嘛!五富说:资本家!咋不再来个文化大革命呀?!
瘦猴笑笑的,看他的报纸。突然换了个姿势,说:刘高兴,这是你?他看的正是刊登了我照片的那份报纸。他把报纸拿过来也让我看,说这照片是不是你,我说是我。他就叫起来,一字一句把那篇报导念了一遍。
五富说:这是啥时候的事?
我说:前天的事。
五富说:爷呀,你命真大!你想没想过手要抓不紧那掉下来就死了?!
五富和那记者问同一个问题。我说:想了,当然想了。
五富说:咋想的?
我说:我死了肯定有人哭哩。
五富说:哭的那是我!
我说:是不是哭我死了你咋办呀?
五富说:我咋办呀?我会把你背回去的!
好兄弟!我永远记着了这句话!我拥抱了五富,他身上的汗味很重。我又扳住了五富的双肩,久久地看他,把他眼角的眼屎擦了,告诉说,如果我真的死了,五富你记住,我不埋在清风镇的黄土坡上,应该让我去城里的火葬场火化,我活着是西安的人,死了是西安的鬼。
瘦猴听了我的话,脖子却伸得老长,他问做了这么一件英雄事迹,是不是市政府要给你个城籍户口呀?我说没有。他又问那是奖励你钱了?我说没有。他把脖子收回去了,从怀里掏了酒壶来喝,说:刘高兴呀刘高兴,你爱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却不爱你么!你还想火化,你死在街头了,死在池头村了,没有医院的证明谁给你火化?你想了个美!
这话我和五富都不爱听。
什么东西嘛,一句暖人心的话都不说!
五富恨恨地说:刘高兴死了我把他往回背,我要死了刘高兴往回背,让我在城里火化我还不愿意哩!
数个月后,每当回想起这一番对话,我心里就呯呯的跳。这是不是一种命运的先兆呢?世上总有一些神秘的东西,而瘦猴却总是嘲笑我们商州人迷信,神神道道。他哪里晓得生火有蓝焰,珠玉有宝光,在高山之上拉屎怎么就立即有苍蝇出现,清风镇要死人了,前半个月必然就有猫头鹰夜夜啼哭?
瘦猴占了我们的便宜,又奚落了我们,五富气得说吃去,有被瘦猴勒索的还没咱吃的,吃!我们就吃了一顿羊肉泡馍,还买了一瓶烧酒,喝得头重脚轻。
23
回到池头村,暮色苍茫,剩楼的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大群鸟,树是最包容的,鸟群悠然落进去就全看不见了,树便成了有声响的树,并且时不时还有黑白相间的稀粪撒下来。黄八已早早回来,努力地把一大捆塑料袋往伙房顶上架,但塑料袋掉下来了,就砸在伙房门口那一堆锈铁丝网上,铁丝网上搭晾着拾来的一件肮脏不堪又湿乎乎的破褥子,趴在上边的苍蝇哄地飞开。黄八重新把塑料袋捆架上伙房顶,又在窗台上晾干馍,这些干馍全是从垃圾桶捡来的,长了黑斑白毛。五富过去摸了摸破褥子,说:这上边还有血点子,是医院里扔出来的?黄八说:里边是好棉花套子,嫉妒了吧?五富哼了一下,又说:干馍霉成啥啦还能吃?黄八说:咋吃不成,前日你从这儿拿了两块,你以为我没看见?五富说:胡说!却上了楼去。五富一走,黄八却对我说这些干馍的确是吃不成了,他晾着攒起来,已经攒了一大筐了,拿到村东头饲料厂去卖,一斤一角钱的价哩。我说:你这么鬼的,日弄五富偷吃。黄八就笑了,说:这门道我轻易不给谁说的。就开始抓痒,后背心抓不着,拿了个树棍儿戳。我说:我有个治痒的偏方哩。黄八说:啥偏方?我说:这偏方我轻易也不给谁说的。黄八说:你报复我哩,我不是已经给你说了吗?我说:那你到树上蹭蹭。
黄八就这样被我捉弄了,但他可以骂政府,骂有钱人,骂街上的汽车和警察,他不敢骂我,嘿嘿嘿笑一笑,还是走近槐树去蹭,却说:你们倒洗锅水不要往楼下泼,我没意见的,是人家回来了!
我说:谁?
黄八向楼下东边的房里努嘴,房里却有了女人尖锥锥的叫喊声:黄八,黄八!舌头绕得快,听起来是王八王八。
黄八拉着我就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说:你把舌头摆顺,我是黄八不是王八,你才是王八,母王八!
女人就哐地拉开了门,站在了树下,说:是你刚才上的厕所?你屙了那么一大堆,坑槽子都满了,你不冲水?
这座楼只有一个厕所,厕所里只有一个蹲坑,就在黄八住屋的旁边,没有门,吊着个布帘子。谁要上厕所,故意脚步要重,以探询里边有没有人,而里边如果蹲着人,目光正好透过布帘子的下边能看到来人的脚,于是咳嗽一声,来人就走了。
黄八说:不是我屙的!
女人一直冲着黄八的屋门说的,听见黄八在楼上说话,脸就又冲着楼上。不是你屙的是狗屙的?
黄八说要是我屙的让我得痔疮!我今天吃了甜瓜,你扒扒看屎里有没有瓜籽?!
我敲黄八的头,骂他恶心。却奇怪这女人和黄八这么熟的?黄八悄声说人家比他还来得早,在池头村也算拾破烂的元老了,只是因给儿子娶媳妇,回乡去了几个月。黄八还说,那女人总带着丈夫,又总是打打闹闹,每回打闹开了,不是摔凳子就是砸锅,甚至还都拿了菜刀,气极了在门框上砍。可他想不通的是打闹得那么凶却不离婚,白天打闹了晚上就又好了。黄八说:她凶是凶,但热闹。
女人指责黄八,瞧见了我和五富,两片薄嘴闭上了,却从楼梯台上噔噔噔跑上来,拿脚踢黄八屁股:冲水去!
嘴硬的黄八乖乖去冲水了。
女人就给我笑,说:才来的?我说是才来的,我叫刘高兴,他叫五富,咱们是邻居了,你多担沉些。她说:哟,这么会说话的,不会是黄八的同乡吧?我说不是同乡。她说:要是同乡我就倒血霉了!就又骂黄八不注意卫生,脏得像苍蝇!骂着骂着却笑了,问我:怪事,为什么苍蝇就不害病呢?
这女人五官周正,上半身如果不是那件衣服有些宽大,蛮秀气的,可惜下半身臀肥腿短,像是组装的人,又组装错了。五富连问了三声:大嫂你是哪里人?她不理五富,对我说:就来了你一个,没带老婆?我说没有。她说:家里留个人着好!我们就是两口子都出来了,家里才惹了一场灾难,回去料理了几个月,只说不再来了,可不来又咋办呀,厦房烧了个精光,孩子还得上学……她低了眼,眼皮上有个疤。
我说:不是黄八说你们回去给儿子结婚了?
她说:谁肯给他说实话?你给他诉委屈,他连一句安慰话都没有。
我立即认真倾听了,这女人希望别人能听她说。
她果然就愿意给我说话,说心窝子话。能给初认识的我就说心窝子话,看来她是个直爽人,又是很久很久没有谁和她说话了。她说:我整天能憋死!就给我说她的老娘。老娘在家住着厦房,孩子住在上房,已经吃过晚饭了,孩子在灯下做作业,做完关上屋门就睡了,老娘瞌睡少还在吃旱烟。老娘吃旱烟就坐在蚊帐里。哦,厦房旧了,木绽板上老往下掉土,为了挡土老娘长年撑着蚊帐。老娘啥都好,年纪大了仍给孩子一日做三顿饭,但就是有吃旱烟的毛病。这家族代代都有女人吃旱烟的,旱烟有啥好吃的呢?老娘那晚上吃旱烟,火星落在被子上,引燃了蚊帐。孩子睡觉沉,又没经验,等烟火呛醒了,火罩了厦房,救也救不了了。可怜的老娘,最后被人抱出来,人已烧成一疙瘩。十个指头全粘在一起。老娘是用手去捏被子上的火,棉花被子上的火是钻着烧的,她怎么能捏得灭?老娘……
楼下一个声音说:你话就多得很!
楼下站了个男人,矮个子,是女人的丈夫,他对女人的诉说表示着不满。女人说,我说了又咋,刘高兴也是穷农民,他笑话我啊?你端盆水把床擦擦!她不再理会自己的男人了,又说几个月没回来,满床的老鼠屎。有老鼠就好,几时咱这地方老鼠都不来了,咱就只有饿死了。
我竭力地顺着她的话,同时脸上变化表情,但我还在为她的悲伤而叹息不已着,她却把话题轻而易举地就转移到了老鼠。我脑子里也就又是老鼠,老鼠是富裕的象征吗,那么,破烂多也就是城市繁荣的象征吧。
哦,我们是为破烂而来的,没有破烂就没有我们。
五富说:那是你男人?
女人瞪五富,不是我男人是我把野汉子领这儿呀?是不是看着不搭配?噎得五富说不出话,咚地放了个屁。女人说:你还有意见了?就嘎嘎笑。楼下的男人果然端了盆子在水管子那儿接水,女人看着又说:你洗盆子了没有,那么脏的盆子你盛水就擦床呀?!
我说:你是你家的掌柜的!
本来的一句恭维话,没想她说谁当掌柜的?我先头的男人当掌柜的,钱不从我手里过,可我百事不管多轻省!她再笑了,眼里波光闪烁,说:我有过两个男人的。先头的那个长得体面,就像你这派头,可那是个没良心的贼,我给他生下两个孩子,他却撇下我就死了,是患肝硬化死的。为了治他的病,花了六万元,人没保住还是死了。六万元的债我到哪儿赚去,卖我几回也还不清。这个是我们村后沟脑的,长得走不到人前去,只是个老实听话,上了门后就跟我出来了。吃了白米细面也吃吃红薯饸饹呀。
我们站在那里说了一阵话,蚊子就在腿上咬。我客气了一下:进屋坐吧。她就进来了。她拍了拍褥子的薄厚,揭了锅盖看了看剩的饭菜,又翻开面粉袋子闻了闻,说面粉生虫了,她那儿有个丝箩儿可以筛筛,就跑下去把丝箩儿拿了来。她同时在衣襟里兜了四五个大土豆,说是她家地里种的,来时挖了一笼子。
就在她下去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楼下东边房里起了吵闹,接着一阵哐哩哐啦的破碎声,女人连哭带骂。我和五富同时走出门,要下去劝架,黄八却站在他的门口给我们摆手,又跑上来快活地说:又打开了是不是?我说得去劝劝,黄八说她是人来疯,你越劝越来劲,上次我去劝,我说要打到外边去打,屋里小别把电视机撞了。那电视机是捡来的废品,修了修只能看一个频道,没想她拖起凳子就把电视机砸了!
我们终于没有下去劝架,就坐在梯台上听动静。打是没有再打,骂却骂得更凶。女人的骂似乎成了心平气和的诉说,语言都是乡下的,既粗野又有趣。我觉得又回到了清风镇,熟悉的骂声听起来是那么温暖。
黄八几乎是在享受了,女人一口气骂出了一段,他就在梯台上拉长声音叫一下:舒——服!
五富先是嗤嗤地笑,笑着笑着没声了,站起来说:睡。远处的火渐渐地暗淡了,天上有了星星,槐树上的蚊虫加紧了排泄,雨点一样的脏水滴在我们的脸上和脖子上。我知道五富是想老婆了,但我不道破,也说:睡。各回自己房去。
有老婆骂是幸福的吗,听到别人的老婆在骂丈夫而怀念起了自己被老婆骂着的日子,这些我都没感觉。我回到了屋里,拉开被子就睡,只说呼呼噜噜睡着了就像死了,但总觉得床没铺平,睡不着。拉灯起来,重新铺床,床上有一块干馍疙瘩,把干馍疙瘩啃着吃了,歪头看起墙架板上的高跟尖头皮鞋,过去擦了擦灰,似乎想了许多事情,似乎什么也没有想,拉灭了灯,月光还是从窗口进来,眼睛一闭,一切都黑暗了。
不知在什么时候,我又醒了,是一阵叫声惊醒的。楼下的吵闹还没结束吗?但叫声像唱又像喘,拖着颤音,不仅是耳朵有了异样的感觉,连皮肤也有了异样的感觉。我起来开了门,要听听这是什么声,来自哪里。五富也披了衣服站在他的房门口,瞧见了我说:你也听到了?我说:什么声?五富说:她叫床哩。
五富说这话的时候,很诡,眼睛发亮,如是猫眼。我感到了惭愧。我是没老婆的,丢人么,竟然不知道女人叫床的声音是这么瘆人而又诱惑。但我弄不解的是,擦黑时还打打骂骂的不可开交,才过了三四个钟头就又做爱,叫唤成了这样?!
24
黎明起来,又是一天开始了。过去的一天和新来的一天并没有区别,五富在楼台上熬稀饭,挽了裤腿察看腿上的伤,我靠在门扇上,一只手摸着下巴,一只手拿夹子在下巴上夹着拔胡子。楼下东边房和西边房同时打开了门,黄八鼻梁凹上的白癜风越发白,眼睛也肿了,好像生什么气,嘴里嘟嘟囔囔不停。五富说黄八今日还去等驾坡不?黄八说去呗。五富说你把火柴盒撂上来。黄八进屋取了火柴盒撂上去,五富撕了火柴盒上的磷片,把磷片贴在了伤口上,火柴盒又扔下去。黄八说你把磷片撕了?五富说我贴了伤口,贴了磷片好得快。黄八说伤了,咋伤的?五富看了一下我,我不回答,他也不回答。女人端了尿盆往厕所去,经过黄八了,问做了啥饭,黄八说没做饭,女人说没做饭了等会儿我给你盛一碗米粥。
黄八说:得盛两碗!两碗才能赔了我的瞌睡。
女人说:没睡好?
黄八说:声那么大的聋子都睡不好!
女人咯咯咯笑个不停,说:让你带老婆哩你不带!现在明白了吧,我为啥不和你朱哥离婚,我俩性生活和谐么。
黄八说:那你悄悄的么。
女人说:快活了为啥不叫?!
这话让我们都丧气。
她以后的每天晚上都叫床,从不顾及楼上楼下人忍受的程度,我甚至觉得她是故意显派的。我观察过这一对男女,以为每晚这么折腾,白天哪有力气干活,可这女人欢得像个轴子,永远的手脚不停,她除了上街拾破烂,一回来就收拾房子,洗衣淘米,又永远的话不停,一会笑哩一会儿又骂哩。那男的是个闷葫芦,早晨吃完饭就上厕所,上完厕所就去拾破烂,天黑回来就吃饭,吃过饭又上厕所,总低着头,不吭声。这样的男人吃饭上厕所是自己的事,剩下的就是干活,白天晚上都干活。
五富给黄八说:他们夜夜干那事,咋不嫌厌烦?黄八说:你一天三顿吃饭吃厌烦啦?
男人姓朱,叫朱宗,女人对我们说话时喜欢说你朱哥长朱哥短,但我们从来不叫朱哥,叫种猪。女人的名字是王彩彩,我们也不叫她彩彩,她眼睛大得像杏核儿,就叫她杏胡(核),她倒乐意接受。种猪和杏胡重新住在了剩楼,我和五富每天从兴隆街回来就早了。后来发现,黄八也回来得早。杏胡会喋喋不休骂种猪,也会因一些琐事把我们指责过来指责过去,我们都说:烦不烦?!明日回来晚些!但第二天还是早早就回来了。说不清这是为什么,贱呗。
这一天我回来后,头木得难受,也懒得做饭,缩个身子坐在楼梯台上。杏胡又在训斥五富一脸尘土像个烧窟的,你给我到水管子下洗去!五富听了话就去洗,她又嫌洗得太急,是狼撵你呀,水溅得到处都是!五富说你给我洗,杏胡说你想了个美!黄八就呱呱地笑。杏胡不理黄八,却对我说:高兴,兄弟,嫂子要问你个话哩。
我的眼皮很沉,抬了抬:嗯。
我叫你哩你带理不理?她说,你屋里的高跟皮鞋给谁买的?
我说给老婆买的。
你哄我!五富说你没老婆!她窝着眼看我,眼光像锥子。你一定是勾搭了哪个狐狸精,给你双鞋让你想她?老实说,是不?!
种猪说你就是话多,给我挠挠背。把脊背给了老婆。杏胡手伸进衣服里挠,眼睛还看着我。种猪被挠得舒服,吸着气,腮帮子松弛,身子几乎要溜下去。杏胡常常当着大家面给种猪挠背,每一挠背,大家的浑身都痒起来了,心里骂:要挠到屋里挠去!然后情绪都不好,黄八摔过厕所的布帘子,五富也曾经过杏胡在台阶上晾着的浆水盆时把盆子撞翻了。
杏胡说:我话多了你把我嘴缝上?高兴,你要是个好的,把鞋送给嫂子?
我瞅她,她眼睛就不停地眨,我说:我不是个好的。
她又挠了一下,一把推开种猪。啬(注:读成sei)皮!你就是送给我,我脚胖得还塞不进去!试验你哩,果然啬皮!
我浑身难受,勉强笑了一下,缩得如个乌龟。
她说你咋啦,我给你说话哩就这态度?我说我身上不美,肉发紧。她说病啦?就口气强硬了:过来,过来!我也给你挠挠,挠挠皮肉就松了。
我赶忙说不用不用,杏胡却已经过来把手伸到了我的背上。女人的手是绵软的,我挣扎着,不好意思着,但绵软的手像个肉耙子,到了哪儿就痒到哪儿,哪儿挠过了哪儿又舒服,我就不再动弹了。我担心我身上不干净,她挠的时候挠出垢甲,她却说:瞧你脸胖胖的,身上这么瘦,你朱哥是个贼胖子!
五富和黄八瞧见我享受了如此的待遇,嫉妒了,嗷地一声,狼哭鬼嚎。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从此以后,每日的傍晚,天上的云开牡丹花,杏胡给种猪挠背,也就给我挠背,五富和黄八虽然竭力讨好,比如扫院子,清洗厕所,杏胡洗了衣服他们就拉晾衣绳,帮劈柴禾,但他们才终于有了被挠的资格。嗨,挠痒痒是上瘾的,我们越发回来得早了,一回来就问候杏胡,等待着给我们挠背,就像幼儿园的孩子等着阿姨给分果果。我们是一排儿都手撑着楼梯杆,弓了背,让她换个往过挠。她常常是挠完一个,在你屁股上一拍,说:滚!我们就笑着蹦着各干各的事了。为了报答这个女人,我送给了她一个捡来的小圆锅。她就拿了小圆锅给五富和黄八看,五富说:有锅就得有勺,那我以后捡到了锅勺了一定也送给你。五富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洗一条裤子,这裤子是新捡的旧裤子。杏胡说:要有孝心,把这裤子给了我穿!五富说裤子是前开口的。杏胡说:城里女人哪个穿的不是前开口?随手就拿过去了。五富送了裤子,倒嚷嚷着黄八为什么不送?黄八便把他的一尊瓷制的断了一条胳膊的财神给了杏胡。这尊财神其实是关公像,是黄八在一家饭馆重新装修时倒出的垃圾中捡来的,捡来了自己放在床头,现在放置在杏胡的屋里,杏胡买了香每日早上敬,也要我们每日出门前去她房里敬。上香的时候她让我们用左手插,说上厕所和打人都用右手,右手不干净。
白天在街上不停地拉着架子车走动,人浑身要散了架,消除疲劳恢复体力那不仅仅是挠挠背呀!这话我没说,五富黄八也不敢说。一到晚上杏胡的叫床声使我们仇恨种猪,仇恨到咬牙切齿。我去过五富的屋,那间屋在五富未住前就贴着一张画,画上有一辆车,车边站着一个长腿女人,我就发现那女人的长腿被五富用刀砍了三刀,每一刀都用力过狠,砍得露出了墙土。我没有说他。在街上的公共厕所里,隔挡板上常常能看到一些女人的裸体画,旁边还配着顺口溜,而我们的厕所墙上也有了这样的画。我害怕杏胡猜疑是我画的,就在楼下说:谁在厕所里乱画?!都不言语。杏胡出来说:没有女人就让他画吧,只是把奶画得那么大,那是奶呢还是篮球?!黄八却在他屋里说:你以为你奶大呀?!黄八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这是黄八干的。我去他屋,他正往床头贴捡来的一卷画,黄八不识字,不知道那是预防艾滋病的宣传广告,只觉得那上边有一个女人头像,就围了床贴了一圈。我说,好么黄八,你要睡到女人窝里了!黄八说你要不要,我给你一张。我不要。我说你去把厕所画的东西给我擦了!黄八说擦就擦,但你得制止杏胡叫床。
我能制止杏胡叫床吗?杏胡叫床有叫床的好处呀,我是一躺在床上听到杏胡的叫床就用手……这话我怎么给黄八说呢,我没给黄八说。我是二十岁以后就一直是用着手的,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和我一样,我说了怕别人笑话我。但是,现在用手几乎成了另一种习惯,就是每夜一躺下来便等待着杏胡的叫床。而杏胡糟糕,有时偏偏叫得很晚,害得我也便直等到半夜,事情完了,才能安然入睡。
25
快乐在了池头村的剩楼上,就越发感到在街巷中收破烂的单调和寂寞。五富黄八,还有那个种猪,他们原本话少,几乎一整天都不说话,脾气就全生噌硬倔了,在收破烂时常常讨价时不耐烦,人家就不卖给他们了。他们都有了一种心理,就是盼望街头有斗殴事件发生,一旦有围观的人吆喝起哄,他们必在其中,发出很怪的一种叫声。我们都不爱足球,因为在清风镇压根就没有踢过足球,而西安城里竟然是每十天左右就有一场足球比赛,球场偏偏就在兴隆街东边的那条街上。但凡比赛,黑压压的人群就挤满了球场周围,甚至兴隆街的交通也陷入混乱,西安的球队一直踢得不好,球迷又都十分疯狂,常常在输球后就闹事。我们是不去进场看的,票价太贵,三十元看人家踢球划不来。逢着比赛的日子,我们的收入肯定减少,交通混乱得你根本拉着架子车走不前去,可我们都有兴趣在比赛开始后拉着架子车去球场外看热闹,不但我和五富去,黄八也去,许多拾破烂的人都去。球场似乎就是这个城市的公共厕所,是一个出气筒,我们在球场外都可以听见球场里铺天盖地同一个节奏在吼:肏!肏!肏你妈!这我就不明白城里人还有这么大的气,像沼气池子,有气了怎么能这样叫骂?等到球场里数万人齐声骂:肏!肏!
×你妈!黄八也就扯开嗓子喊叫:肏!肏!肏你妈!
我就制止他:不许喊!
黄八说:那么多人能肏,我不能肏?
我说:人家骂裁判哩,骂球队哩,你骂谁?
黄八说:我才想呀!
但他立即就想出要骂的目标了,骂人有了男有了女为什么还有穷和富,骂国家有了南有了北为什么还有城和乡,骂城里这么多高楼大厦都叫猪住了,骂这么多漂亮的女人都叫狗睡了,骂为什么不地震呢,骂为什么不打仗呢,骂为什么毛主席没有万寿无疆,再没有了文化大革命呢?
我制止他,制止不住,气得我拉着五富就走了。五富说一会散场了或许球迷会闹事哩,我恨不得又要扇五富的耳光。五富到底和黄八有质的区别,他听我的话,还是跟我走了,而黄八就等着散场。有一次是果然球迷闹事,警察来镇伏,警察在抓一个用石头砸车的闹事者,闹事者在逃跑时崴了脚,要黄八拿架子车拉他跑,黄八就真的拉了他跑,警察追上来把那人抓走了,警察又来抓黄八,黄八说:我是拾破烂的我没进球场。警察说那你帮闹事者逃跑你就也是闹事者。但警察看见了黄八的脸,警察认不得那是白癜风,看见黄是黄白是白,说:你他妈的有病,是不是艾滋病?黄八说:有病,传染给你!警察不抓他了,踢了黄八三脚,裤子踢破了。
我是永远不会做这样的傻事的,以后的足球比赛日,宁愿没收入也不去上街。平时上街了没人和我说话,我就吹箫,吹了箫我便和架子车说话。
架子车会听懂我的话的。
我一直记着一件事,那是我拉着架子车经过兴隆街北头的那个巷口,一个女人就提着塑料桶一直在我前边走。街巷里的女人我一般不去看,不看心不乱,何况呆头痴眼地去看人家显得下作,也容易被误解了惹麻烦。但提塑料桶的女人穿着的皮鞋和我买的那双皮鞋一模一样,我就惊住了!皮鞋虽然是厂家成批生产的,却从来没碰见过穿那种皮鞋的女人,我说不清道不明地便有了勇敢,加紧步子要赶到前边去,想看看她的脸,看脸是否似曾相识。这个时候,架子车的轮胎突然爆了,而女人拐进了旁边的一家美容美发店。这家美容美发店早就给我留过深刻印象,因为我看见过店里有一个女的在门口极快的伸了一下头,那姿势,那神气,使我一下子心里铮地跳了,就像触了电。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触电过。自那以后每次路过那条巷那个店,我都有一种亲近感,忍不住要往店门里瞅一眼。我和五富在数天后借口理发就去了那店里一趟,理发的费用太贵我们就出来了,店里的理发员虽然都是女的,但没有发现我好感的那一位。而这位穿高跟尖头皮鞋的女人是不是我曾经好感的那个人呢?觉得是,觉得又不是,关键是她竟然就穿着同样的皮鞋,我正要加紧步子赶到她前边去,架子车轮胎爆了。爆了轮胎,车子拉着就十分沉重,而周围并没有个修理铺。我就急了,也就第一回给架子车说话,我说:架子车呀架子车呀,你怎么在这时候爆了胎呢?既然爆了,你要坚持哩,坚持我能拉动,千万不敢扎了内胎,一定要让我能拉着到修理铺!听话呀,架子车,你听话了我要给你洗个澡,把你擦得干干净净的!架子车竟然就轻了许多,拉着顺顺利利经过一条巷到了一家修理铺。
架子车能听懂我的话,这已经有了数次经历,而且五富也相信,但架子车不能说人话,毕竟遗憾,我又寻思着谁又是在城里同样寂寞的人呢?
交警就寂寞。
交警在十字路口站着,来来往的人多得像蚂蚁,但没有人肯和交警说话,交警因此黑着脸要找岔训人。我观察过交警,交警每每找岔训了你,你只要再和他多说几句,他的态度就改变了。我拉着架子车经过十字路口,故意在黄灯已经闪了才要通过,而且要走得很慢,等着交警跑近来,交警果然就跑近来了。交警勾着指头,让你过去你就得过去,其实你要交警过来也很容易。他大声命令着让把架子车往路边拉,又寻衅着说破烂没有装好,坚决不让通过。于是我们开始说话。
喂,拾破烂的!
我叫刘高兴。叫我名!
咦!是不是我还得给你敬个礼?
这倒不用。
你以为你开的是小车吗?
这不是主要大街,交规上没有说不让架子车过呀!
哟,知道得不少么?!
我仍是有文化的!
呸!有文化的拾破烂?
不拾破烂那当交警呀?!
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
说!
嘿嘿嘿嘿。
给我贫嘴哩!这是啥?
你不认识箫?
拾破烂的带个箫,滑稽!
你才滑稽,天都这么热了戴个手套!
放肆!
嘿嘿嘿。
嘿嘿啥的?
咱不就是想拉拉话么?
谁想和你拉话?我忙得很哩!
眼忙着嘴闲着。
走吧走吧。
交警快活地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
此后的我,带着箫的刘高兴,每天都拉了架子车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与交警见面拉话,甚至让交警定个时间,要专门来吹一次箫。我说:为你而箫!
这一天,是约好了来吹箫的,我拉着架子车刚一冒头,交警就给我摆手。我以为他在打招呼,也摆摆手,小跑近去,他却说快把架子车往背巷里拉,今日这条街戒严啦!交警又恢复了那种凶狠,对着一位说了句“扰民”的年轻人大声喝斥,并将小车上的钥匙拔下来。
西安城里动不动就戒严了,因为它是个历史文化名城,外国的元首或是北京的什么大官来,从飞机场到市里最豪华的宾馆必经街道和必经街道的所有路口就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车辆和人群都不得通过。
我拉了架子车往背巷里钻,还一边给那些蹬三轮车送煤的,送瓶装水的,送奶和推销盗版书刊的,说:戒严啦!戒严啦!推销盗版书刊的是个塌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去你的吧,瞧,那儿有垃圾桶哩!
我当然已经看见了前边有垃圾桶的,是一排儿三个,我一入巷口就看见了。但塌鼻子的态度令我反感:还瞧不起拾破烂的,推销盗版书刊你就是文化人了?呸!你往大街上去吧,看交警让不让你过去?!我向垃圾桶走去。我很有点职业的敏感了,看见垃圾桶就自觉不自觉地走过去要揭开盖儿往里瞧瞧,希望有所收获。运气好得很,果然第一个垃圾桶里有着三个空易拉罐,一个罐能赚五分钱,三个就是一角五。一角五也不少呀,到商店买东西少一分钱人家肯卖给你么?这一角五分毫不费事就捡到了!
像做铺面生意一样,早上一开门就来的顾客,再便宜都要卖给他,取个吉利。拾破烂的也是如此,我常常以第一个拾到破烂的时间和破烂的价值判断当日的运气,这种判断没有不准确的。
拾到了三个空易拉罐,我非常愉快,敲着罐底听响声:当,当当。旁边站着一个小孩,睁大眼睛一直看我,突然说:不要动垃圾,垃圾不卫生!我给小孩笑笑,还做了一个鬼脸,问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孩一溜烟跑掉了。
我开始翻第二个垃圾桶,尽是些剩饭剩菜,酸臭难闻。翻第三个垃圾桶,吓,翻出了个皮夹来。这是一个棕色的很大的皮夹,上边有一条很恐怖的鱼的标志,我的脑子轰地一下,感觉到我的大运气来了!我迅速地看了一下四周,四周没人,不远的一棵树上站了只麻雀,它叽叽喳喳叫着。麻雀它知道了这秘密,但我把它赶走了。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扭动着水蛇腰经过身边了,她一边走一边手在鼻子前扇动,哼,有那么严重吗?我庆幸她没有朝我的手上看,漂亮的女人其实命薄又迟钝的。
还是那个麻雀,被赶走了又飞回树上,它看到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皮夹已经塞了刘高兴的怀里,而且他拉了架子车就走,一直走过这条巷子。我的脚步匆匆,目光似乎盯着前方,但余光扫视着身体左右,甚至感觉到后脑勺上,屁股上都长了眼,观察着一切动静。天上的太阳真光亮,一丝杂云都没有。人熙熙攘攘地走过去,人熙熙攘攘地走过来,世人都是忙,忙的人多愚蠢呀,他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多大的事件!
真好,拾破烂的就是城里的隐身人。
在巷左边的那一堵涂了深红色的围墙下,行人稀少,风卷着一堆树叶像球一样滚过来,我是一脚把球踏散,侧身打开皮夹。打开皮夹如同酒桌上赌酒揭开碗看骰子。说实话,我并不企图在皮夹里发现太多的钞票,只要有这么个精致的真皮夹子就不得了,这个皮夹和我那个钱夹就又成对儿了。
拾破烂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拾到破烂常常会成双成对,这种现象当然只有我有,比如你上午收到了废铝,下午肯定就收到铝制的烧水壶或者门窗,你在这一条街巷收到了一件半旧的衣服,在别一条街巷肯定也有人会送你一双鞋的,所以,每当我收到一件满意的破烂后,我就耐心地等待同一类的破烂到来,它没有不准的。五富说过我是有什么神附了体,或许什么妖变的。清风镇的风水先生文化并不高,他说人死了几时入土下葬就得几时入土下葬,不按他定的时辰就容易出怪事,这些可能都是一个职业干久了,它本身就有了神气。有这种神气的人都是感觉特好的人,五富他没有这种感觉。
这个皮夹是我的那个皮夹引来成对的,它里边没有钱,但里边有一个手机,一本护照,有红的蓝的白的一共七张磁卡,还有一大串各式各样的钥匙。
如果是三百元或者五百元,我一定是将钱收了,收得心安理得,不会告知别人。而皮夹里还有这么多的东西,我就害怕了。你可以放鞭炮,但你不可以放炸药包!我立即把皮夹像掏鸟窝掏出了一条蛇一样扔到了围墙下的树丛里,拧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返身回去捡起皮夹把东西倒出来只把皮夹拿走。差不多走出百米了,又担心起扔掉的东西一定很重要,丢皮夹的人可能已经急疯了吧,再返回去把那些东西又捡了装进了皮夹。这下,皮夹深深地藏在了我的怀里,才知道了什么是祸随福存,我的腿灌了铅了。
26
在收购站里,我没有把这事告诉瘦猴,也没有交售那三个易拉罐。瘦猴以为我在池头村还专门存放了一批易拉罐,然后抬价再卖的,骂道:人都说商州炒面客老实,老实得很么,担粪不偷吃!回到剩楼,我把三个空易拉罐放在窗台上,没有香蜡供奉,就双手合十作了个揖。五富说:这又咋啦?我说:这是运气神!五富说:运气神?我说:你瞧瞧我的印堂,印堂发暗还是发亮?
没有一点敏感度,五富竟然说我印堂上长出了个疖子。我要让他见识见识,一晃皮夹,五富大呼小叫。我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五富蔫了下来,说:他妈的,皮夹是装钱的,他不装?!
就知道个钱!我让五富看护照,告诉他护照是出国的证件,就像咱们用的身份证。能用护照的都是大老板呀!这么多的磁卡,或许里边存着钱,或许去打折吃饭,或许能直接购物,咱只是不会使用罢了。瞧瞧这钥匙,多大的一串!你有几个钥匙?在这个城市里,能体现一个人身份的除了住房和坐车就是从钥匙的多少来看哩。
五富却玩起了手机,手机是关着的。我们都没有用过手机,不知道怎样才能打开。五富说他去过二道巷的手机市场,一个旧手机可以卖到三百元:高兴,卖了它,你权当是捡了三百元!
我说:我恁爱钱的?!
五富说:你是皇帝他妈,拾穗图新鲜呀?
有些东西是能要的,有些东西就要不成,我说:月亮能要吗?
得了小便宜我当然高兴,而且盼望着它天天光临,大的便宜突然到来,我只有恐惧。我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了:扔掉护照磁卡和钥匙,单单把皮夹留下,手机卖掉?这如同见了一个孩子落水而不去救,见了谁家的房子着火而不去灭?我刘高兴不是个随便的人,我随便了就不是人!那就决定把皮夹交给池头村的派出所去,让派出所去找失主。唉,命里八尺,难求一丈,让我心坦坦地睡个安稳觉吧。
但五富说了一句话,使我不敢去派出所了。五富说:交派出所?会不会人家说你是偷的?皮夹里有护照有手机有磁卡和钥匙而没有钱,人家能信吗?五富的脑子从来是一盆糨糊,今天的话却说得好。我突然觉得五富是不是也怀疑我拿走了皮夹里的钱,甚至我在瞬间里也怀疑了皮夹是自己偷来的或者我把钱拿走了。
五富说睡吧,明日睡起来说。
我睡不着。夜深人静后去池头村西巷敲开了韩大宝的门。
韩大宝听了我的叙述,把皮夹翻来覆去看,然后拿眼睛盯着我。盯了一分钟,不说话。又盯了一分钟,还是不说话。我嫌他脸上的麻点不好看,把目光挪开了。韩大宝突然恶狠狠地审问起了我。
偷的?
不是!
抢的?
不是!
真的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
我心慌意乱,但不能忍受韩大宝的诬蔑,愤怒了,要夺过皮夹走,韩大宝嘿嘿嘿笑起来,阴森得像夜猫子。
他说:咱们要发财了!
我说:发财?!
韩大宝刚把手机打开,嘟地一声信息就出现了,机屏上出现:同志,你捡到了我的皮夹,皮夹里的东西对你没有用,对我却重要,如果我们肯交朋友,请你把手机拿走,而把机卡还我,因为卡里存了我大量的客户电话。你可在明日或后日晚八点将护照、钥匙、磁卡和机卡放到青松路第三根电杆后的花坛上,那里有一个纸包,装着感谢你的拾捡费一千元。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韩大宝也真是福人,一到他这儿问题就解决了!我给韩大宝递上一根纸烟,又给他点着,说:后日晚就是明晚么。韩大宝说:是明晚。我说:他说给一千元,他真能给一千元吗?韩大宝说:你脑子简单!
我脑子简单吗?我知道韩大宝的意思,我立即表态:真有一千元了,咱三人三余一,余一的一百咱吃一顿!我这脑子简单吗,知道他要分钱,也就把五富硬扯了进来。
韩大宝说你以为人家真会给一千元吗,那人一定会藏在附近等你出现就突然抓你,不但不给一千元还要认为你是贼,扭你到派出所去!我说还有这号没良心的?韩大宝说你以为呢?我说那咱不要他一千元,他敢说咱是贼?韩大宝说为什么不要一千元,他补办一个护照得多少钱,把家里所有的锁子换了得多少钱?一千元我还嫌少哩!我说那咋办,吃屎的把屙屎的顾住了?!韩大宝说这得我出马。
第二天的晚上,韩大宝先不同意五富去,后来又主动让五富也去,他的意思我明白,怕出现变故或要打架,五富是个好打手。我就暗中叮咛五富,去了眼睛活些,韩大宝让你干什么你不一定就干什么。五富说:我只听你的!我们到了青松路,果然第三根电杆后的花坛沿上放着一个纸包,拆开看看,一千元。韩大宝将那一千元一张张揉着听响声,又拿到灯地里看了看,说:真的。让我放下皮夹。皮夹里有护照、钥匙、磁卡和手机,韩大宝就把手机拿了,取出机卡放到皮夹里,让我和五富都不要出声,然后三人分别朝左右前后观看,撤退到马路对面去。在没人处,韩大宝拿出五百元给我,说:见面分一半。
说定的三人三余一,韩大宝却只给我和五富五百元,这是狼么!但他已经把另外的五百元装进他的腰包了,我还能怎样?行噢,五百元就五百元,全当用那五百元认识了流氓无赖韩大宝!我抽出二百五十元给五富,五富说:咱成了二百五呀?!又退给了我十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