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嚼麦仁了。五富的话让我心酸,后悔带五富来看麦子。五富,不能让五富说这话,说这话就在城里不安心了。
我说:城里不如乡里?
五富说:城里不是咱的城里,狗日的城里!
我说:你把城里钱挣了,你骂城里?
五富瓷住了,看着我,他说:不自在。
我说:咋不自在?不自在慢慢就自在了,城里给了咱钱,城里就是咱的城,要爱哩。
五富说:我爱我老婆……她可怜。哭声拉了出来。
四十多岁的人了,动不动流眼泪。五富,你羞,没出息!
我是没出息。五富说,你说咱活的啥人么,一想起来我就想哭。
哭吧,哭,这儿没人,要哭就美美哭一场。
五富真的哇哇哭起来,嘴里胡乱说着,你听不来说了些啥,狼吼鬼叫地哭。我站起来离开了那片麦田,顺着河往前走,前面的一个斜坡地里麦子已经割了,割下的麦子束成粗捆立栽着,无数的麦捆栽成了队列。我在麦捆里穿行,发现了麦捆和麦捆发生着关系:或是呢喃私语,或是左右盼顾,或是相背怄气。转过身,身后却是五富,他跟着来了,脸上挂着泪水。
咋不哭了?我说,你哭得像你爹死了。
五富说:我爹死的时候你在镇上吗?我爹得的是肝癌,硬硬疼死的,可我爹咽气时是笑了一下,走了的。
我说:你爹死时都笑的,你就不会笑笑?
五富却嘟囔起来,说他是看着他爹笑了一下死了,他仍在哭。我不想听他的嘟囔,从斜坡地里走出来,地边有几株苦菜花很鲜艳,掐了一朵,花茎流着白汁,立即就变黑了。五富把那些苦菜全拔出来装进兜里,说可以煮锅(煮锅:方言,可以煮着吃。),却又说:兄弟,我要死了谁会给我哭的?你哭我不?
我说:不哭!
五富吃惊地看我,我仍说:不哭!他恨了恨:你不哭?不哭算啦!他自己倒哭了一下,像呻吟,又像在苦笑。
34
离开麦田后我们就回到了池头村,夜里并未早早歇息。莫名其妙的一种欲望得到满足后,另一个急逼的事是去麦田毕竟耽搁了拾破烂,必须把损失补回来,不回去收麦的内疚才能完全平复。我们去村前街的夜市上去转悠,但愿能收到一些破烂,或许能碰上什么装车卸货的事。五富说:今天就是偷,也要偷回十元钱!但是,夜市上没有谁家装车卸货,也没有谁买了重物要往楼上送,空啤酒瓶是不少,差不多都被吃喝摊的小老板自己收拾了。我们仅拾到几十个空矿泉水塑料瓶。经过一个砂锅店,五富突然说:哎,韩大宝在里边吃烤肉哩。我折身又到店对面,果然看见韩大宝在里边坐着,面前是一个砂锅,一盘羊肉串,还有一捆啤酒,自斟自饮。我要进去见见,五富说人家正吃喝的,咱进去了肯定让咱也吃喝,咱就是不吃不喝,酒肉钱还不是咱掏?我说掏就掏么。五富说那你去,我到前面转转,真地就走了。我进了店,韩大宝还热情,让吃让喝,就说起我侄儿刘良来找过他。
良子也来了?这消息让我吃惊不小,这小子一定是和他爹又闹翻了来的。韩大宝说:他没寻过你?我告诉了你的住处,他没去?
我说:他找你也要拾破烂吗?
韩大宝说:他不愿意干,正好我一个朋友在我那儿,他去人家煤店里卖煤了。你记着,他在丰庆路仁义巷七号。这小子像我,能在城里弄出个名堂。
刘良,狼虎人么,生来和他爹就是冤家,为了上学父子俩没有一天不闹的。我哥对我说,他不是学不进去,压根就不学么,整天好高骛远!我说好高骛远这好么,安分孩子省事但没出息,捣蛋鬼到了社会上却能翻江倒海的。我哥说都是受你影响,是一路子货。就是这小子,他到城里来肯定也是学我的,而学我的来了明明知道了我的住处却不来见我,能见韩大宝不来见我,他倒瞧不起我了!
我有些生气。
气的还有这韩大宝。韩大宝在清风镇我没把他当什么角色,现在倒成了清风镇驻西安办事处主任了,成神了!把它的,你韩大宝算什么呀,砂锅烤肉吃完了,偏大声喊:结账!可喊结账却并不掏出钱来,我只说了句我来结,他挪着身子就要站了起来。你吃喝了,我偏不给你结!我先站起来,用右手按住了他的左手,而左手到右边的裤子口袋里掏钱,说:我结,我结!左手在右裤口袋当然难以掏出,他的右手便在他上衣口袋掏了两下没掏出钱包,第三下总算掏出来了,把一张百元票子递给了老板。
我说:怎么让你掏,应该我替你掏!
他说:毬,你有多少钱?!
一百元退回五十五元,韩大宝把钱往钱包里装,故意展开钱包,他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拉出那么厚厚的一叠,把零钱夹进去,又放进钱包里。
就在韩大宝给我显摆的那会儿,夜市东边的巷道里一片嚷嚷声,吃喝的人还疑惑怎么回事,两个警察就押着一个人出了巷道。巷道口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警察将那人手扭在后边解他的裤带,裤带是一条棉麻绳,解了半天解不开,解开了,裤子就溜脱下去。那人说裤子裤子,警察在骂你还知道羞耻?用裤带绑了他的手,提起来装进摩托斗里。他的头在扭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喊了声:德成还欠咱三元五角钱!他一定是在给他的老婆喊的,众人在人窝里瞅,但没有发现哪个女人是他的老婆。警察把他的头往车斗里塞,塞了几下,脖子硬着塞不进去,警察一戳他的胳肢窝,他头一缩,就被塞下去了,屁股高高地撅出在车斗外。周围人都哄地笑起来,警察仍是严肃,摩托车便呼啸着开走了。
消息立即传开:被抓走的是一个拾破烂的,偷铰了一个柱式广告牌上十二米电线。一听说被抓走的是个拾破烂的,我就脸烧了,幸亏旁人没认识我的,却认得韩大宝,小老板就说:破烂王呀,刚才抓走的那是你的兵?韩大宝说:住在那个巷道的不属于我管。韩大宝竟然说这话,我觉得没水平。小老板又说:拾破烂的都是些贼么?韩大宝又噎住了,说:别人说抓走的是拾破烂的,你就能肯定他是拾破烂的?他站起来每每就要走。韩大宝原来是门背后边的霸王!我就说:你说,这夜市上的吃喝摊有没有偷税漏税的?!我只说我这话要惹了小老板了,没想他却说:说得好,说得好!你是干啥的?韩大宝这才说:这才是我的兵!出了砂锅店,他说:你比我反应快,这些小老板仗着他是本地人,还欺负咱外来人哩,他占得了便宜?!我说:人家都能认识你?他说:那当然么!我想笑,但没有笑,咳嗽了一下。
我和韩大宝走到巷道里,韩大宝说:最近收入怎么样?我说:马马虎虎吧。韩大宝说:我就见不得不说实话,你跟我到三号巷子去,你看人家怎么样说的。到了三号巷,巷中站着几个拾破烂的,一见韩大宝就问韩大宝你吃了没,韩大宝说什么时候了我还没吃饭。便对其中一个说:这一月咋没见你去我那儿?那人说:我已经准备了,明日就去的。韩大宝又对一个秃子说:给你那儿再安排一个怎么样?秃子就赶紧说:这不敢,这不敢,再来人我嘴就吊起来了!他把韩大宝往一边拉,偷偷摸摸地行车,韩大宝却说:这是做贼吗,该交的你就光明正大地交,交给他,让他拿着。秃子拿给我的竟是一百元钱。韩大宝又领我进了三个院子,他的到来,又有三个拾破烂的分别给了一百元,韩大宝还是让我拿着。从三号巷子出来,我把三百元给了韩大宝,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说:我和五富还没去看过你哩。韩大宝说:你知道了就好。
我是把韩大宝送到了他居住的巷里,返回到剩楼,五富已经回来,还没有睡,坐在床上数他的钱。五富的整钱都是交给我保管着,而零用钱一直用一块布包着,又套了个塑料袋塞在墙角那个窟窿里。零用钱尽是些一元两元和一堆角钱硬币,正清点着突然电灯 灭了,忙拿被子捂了床上的钱,跑出来站在门口,以为他数钱时被谁看见了,电灯熄灭就是要趁黑行窃。他站在了门口,喊:种猪!种猪在楼下东边屋里应了:哎!他又喊:黄八!黄八也应了:咋?他们是没有行窃的迹象的。五富就说:怎么没电了?!正说着电灯又亮了。五富以极快的速度查看了楼的前后左右,确认无人时返回屋里又数钱,发现少了一个硬币。
五富头钻在床下寻找,屁股高高撅着,裤裆开了缝,露出了那一吊难看的东西。我进去踢了他一脚,说:干啥哩干啥哩?他爬出来又开始抖被子,被子里掉下一枚一元钱的硬币,在地上蹦着跳。他赶忙捂住捡了,说:狗日的,到我这儿来了又想跑哩!
我说:你咋早回来了,看见警察抓人吗?
抓人?五富竟然不知道。
我说了那个铰电线的拾破烂人,五富说警察咋不把池头村所有拾破烂人都抓了,连韩大宝也抓,就只剩咱两个。
我说:剩下你一个也赚不了钱的。
他说:咋赚不到?今晚上我最少赚了二十元。
这让我惊奇,赚了二十元?他说:你是不是替大宝掏饭钱了?最少二十元吧?我没掏不等于是赚了!
我不愿意再和他说话,回到我的屋里睡下。睡下了又爬起来开灯看衣领上的口红印,又将已经包起来放到床下的那双高跟鞋取出来重新放到了架板上。也就是从这天晚上起,我开始了一种习惯,每次睡前都对着高跟鞋轻轻唤孟夷纯的名字,想象着她就在这屋子里,就睡在我的床上,手也有意无意地摸到了下面。
我知道这样不好,甚至也怀疑我在对孟夷纯耍流氓,可我一睡到床上就没法控制自己。种猪说他为了戒纸烟曾经买瓜子吃,结果瓜子也吃纸烟还是没少抽,这我相信。那天夜里我送韩大宝到他的巷里,韩大宝问过我的性生活怎么解决,我说没性生活,实在憋得不行了用手,又怕用手对身体不好,就再憋,只好还用手。韩大宝说你舍不得钱去歌舞厅么,我教你个办法。他就教我有了想法了就用树棍儿掏耳朵,转移注意力。我是掏过耳朵,也传授给五富掏耳朵,可掏过之后,一看见那双高跟鞋就又不行了。孟夷纯是个毛毛虫,它尽在心里钻么。
35
天已经很热了,夹克穿不住,单衫子穿了也不想系扣子。五富稍一动弹就一身水,他光着上身,裤腿挽到膝盖上。我的胳膊上没有腱子肉,一呼一吸,肋骨又历历可数,就买了一件红色的T恤衫穿了。傍晚从兴隆街回来,路过一家菜馆时,发现门口有一大堆装修后的废木条,就捡了一捆要做烧饭的柴禾,而五富却在木条堆里捡了块电子手表。手表不走,怎么摆弄也不走。五富把手表给了我,说:你这T恤衫一穿比城里人还排场,这块表不走,你戴了谁敢说你戴了块不走的表?我把表戴了,我也就不推那辆驮着柴捆的自行车了。一个排场的城里人和一个农民同行,怎么能让城里人推驮柴禾的自行车呢?这就是木匠刻出个木佛了,木匠你就跪下给木佛磕头吧。五富说:行,行。走过池头村前巷的丁字口,有人进了一家话吧,背影好像是黄八,但黄八怎么能穿了一件样子时尚的夹层休闲上装呢,可能不是黄八吧,我们再没多想就回到剩楼了。
杏胡在楼下水池子洗塑料桶盖,桶里是窝了浆水菜,有些白花了,刚撇去了上面一层沫。杏胡说:回来啦,热得王朝马汉的,喝浆水呀不?五富说喝么,先喝了一勺。我把驮回来的柴禾给她撂了一些,又给黄八的门口撂了一些。杏胡说浆水酸得很,想做浆水面了随时来舀。我说:好。却问黄八还没回来?杏胡说早回来了,刚才还在骂着老家收麦了,熬煎家里没劳力,是不是给老婆打电话去了。
听说黄八给老婆拖拉机电话,五富脸上又堆上了苦愁,我拿眼瞪他,他说:我不打电话,老婆累就累去,她权当我是死了!杏胡说:你没回去收麦你却在外面挣钱么,要是有心,明日给老婆汇些钱去!说起了钱,杏胡说黄八不给家汇钱,倒给自己买了一件好衣服哩,只是啥样的好衣服让黄八都穿得没了个样子。我和五富对视了一下,证实那话吧门口见到的就是黄八,五富说:他哪儿舍得买好衣服,是不是偷的?我训五富别胡说,杏胡也说最近治安紧了,好像专门收拾咱这一行人的,千万不敢说偷不偷的话,就又作践黄八是个烧包,刚才穿了好衣服给她显夸了半天,过会回来肯定还要给你们夸耀呀!我说:咱让他夸耀未遂,他回来了,谁都不要提说衣服的事。
话刚说完,黄八就回来了,脸上凶巴巴的。我倒吓了一跳。咋啦?
黄八说:钱跛子,我肏你先人!
钱跛子?我说钱跛子是谁?
黄八说:我把电话打回去,村邮电所的钱跛子就是不去叫我老婆来接,只一里路么,他懒得去叫!要我老婆骂我呀?!
杏胡说:你老婆忙着收麦哩,要骂你还没空!
黄八说:肯定骂哩,我今天耳朵烧得很!
杏胡说:还是不是了你老婆,她骂你?
这话说得低,黄八没听见,他在水池子里洗了脸,在我们面前晃,又骂市长坐在办公室里不知道都干啥哩,街上灰尘那么大,也不想想办法整治?!一边骂一边啪啪啪拍打衣襟。我们都视而不见,五富忍不住要笑,我使个眼色,五富蹴下去,再不看黄八。
黄八就有些丧气,向杏胡讨浆水喝,杏胡却不让喝,说:你还知道渴呀,这么热的天,穿那么厚是穿寿衣呀?
黄八说:我有么,咋不穿?!立眉瞪眼的。
杏胡说:哎,你吃枪药啦,说话恁燥的?!
黄八说:我热么,我不燥?
大家哄地大笑,围上去把那件衣服硬给扒了,五富趁机擦了一下鼻涕抹在了上边。
吃过晚饭,屋子里的蚊子太多,就都不开灯,用茅草煨了烟熏,坐在楼下说话。我们的话题总是很乱,先是说城里人都有蚊帐,所以蚊子都跑到咱们这儿来了,后来就在不知不觉中把话题转移了,说到村口那家熟食店有一种牛肉,叫张飞牛肉,好吃。这期间,黄八几次说到衣服,我们故意不接他的话,争论开为什么那种牛肉名字叫张飞牛肉呢?五富说张飞是粗人,那牛肉也粗,是不是水牛肉?杏胡说这种牛肉是做出来颜色发黑才叫张飞牛肉的。她说过了,瞧不起五富,说:死笨!五富在脸上拍蚊子,拍死了一只,说:还是个母蚊子!杏胡就说:你骂我?黄八说:五富没骂你,这蚊子是花蚊子,城里人讲究穿,蚊子都是花道道蚊子。杏胡说:今黑不准洗衣服!
我就笑了,说:再不让说衣服黄八就憋死了!黄八,那件衣服是哪儿来的?
黄八说:我不憋,你们才憋哩!
黄八给我们讲关于衣服的故事,但这故事实在大煞风景。他说他早上经过东大街南边的那条巷时,一幢八层楼的楼顶上有人要跳楼自杀,楼下围观了好大一群人。跳楼自杀这事儿在城里发生了多起,自杀人其实并不想自杀,他们都是民工,干了活老板不给工钱,想以自杀来让社会给老板压力。他当时还想:老用这种办法就不灵了。但他没有想到楼下围观的人竟在起哄:跳呀,怎么不跳呀,跳呀!甚至抛上石子去掷打那人。他就看不下去了,说:哪有让人死的?!但没人理会他,他要那些有手机的人快拨打,让警察来解救那人,仍是没人理会。楼下的煽乎声更大了,跳呀,跳呀,惹得那人不跳都不行了,就转过身,作了个揖。这个揖是向他作的,当他才要还个揖,喊叫快下来快下来,那人却转向了起哄的人群那边,一弯腰就真的跳楼了。那人跳下来的时候,外套在半空中被风脱了,落在了楼角的花丛里。那人最后是躺在水泥地上,半个脑袋就碎了,围观的人立即跑散,只有他还在那儿,是他用架子车上的一块硬纸板盖住了尸体。他说:你真傻,他们让你死你就死了?!后来是警察来了,尸体拉走了,没有再拿这件外套。
五富叫起来:你拿了人家衣服?!
黄八说:那警察没拿么。
五富说:警察没看见,你也不给警察说?
黄八说:他死前给我作了个揖,这衣服肯定是他要送给我的,要么怎么就在半空中被风脱了,落下来又偏偏落在楼角的花丛里?
我在旧杂志上读过一篇文章,是写一个土匪的,土匪枪杀人后用石头砸死者的牙,因为有一颗镶了金的牙。如果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黄八绝对是会当土匪的。
黄八说:这是件好衣服,能值几百元吧?
我们立即就向空中吐唾沫,让黄八坐远点,那衣服上有凶死鬼呢。黄八说:就是有鬼,鬼去寻老板哩,你们是嫉妒我。
谁都再没了话,一时鸦雀无声。槐树上蚊虫又在尿尿,而不知什么地方有了一下叫,叫得凄厉,五富说:是不是猫头鹰叫?杏胡说:这里哪有猫头鹰?我的脑海里还是那个跳楼的人,怎么楼下会有那么多人怂恿他跳呢,这跳楼的是个民工,城里人对一个民工的死就像是看耍猴吗?我不愿意再提说这件事了,转移话题,我说:哎,这西安城里有多少打工的?杏胡说:有五十万吧。种猪说:五十万挡不住,有一百万。五富就说:一百万人不收麦呀?!我赶紧再岔话,说西安发展得这么快,连西安的老户都认不清了一些街巷,城里的所有出力的活哪项不是这一百万人干的!黄八说:咱把力出尽了,狗日的城里人还看不起咱!我说:你不是也看不起吗,人家怂恿着那人跳楼你就拿那人的衣服!我怎么又说到跳楼事?!站起来去看屋中烟熏得怎么样了,屋中蚊子已没有,却呛得我直咳嗽。我端了一碗水出来,五富先拿去喝了,说:如果我是领导,我让一百万人都不来城里,把城里人饿死!杏胡说:不来城里咱饿死得更早!大家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就又哑口了,你拍腿,他拍脸,觉得蚊子到处都在咬。我说:谁看过这几天的报纸了?都说没看过。我说:整天收报纸哩不看报纸?报纸上说要在公园里为民工塑像呀,正讨论着塑什么样个形象好。杏胡说:就按黄八和五富的模样塑。五富说:我不行,刘高兴长得好。杏胡说:按刘高兴的样子塑出来,那就不像个民工。五富那雀儿头,又身疙瘩肉……五富就生气了:我难看,塑个你去!杏胡说:塑个我又咋啦?本人长得不咋样,声音嘹亮,个头有点矮,但却有身材!做了个挺身仰头状,奶翘得多高。五富哼了一下,起身到楼上去装排气扇。
五富拾破烂时拾到了一个旧排气扇,拿回来插上电,风页还转,就清理了油垢一直当风扇用。但排气扇排出来的风是一股子,风力又弱,吹着并不觉得凉快,他便在床头墙上钉一个木架,把排气扇平放上去,可以睡觉时吹头。五富的头瓷实,他一直不枕棉枕头,枕着砖,所以也不怕风直接吹。楼下的人还坐着说话,他不爱听了,故意把钉木架的声音弄得生响,叮叮咣,叮叮咣,像戏台上的吵场子。我就上来训五富。
事情就是这么巧,这时候出了事了。事后我问五富你怎么就想着上楼来钉排气扇,是有什么预感吗?五富说:预感?我当然有预感!谁和我做对谁就没有好下场!他这完全是在吹牛!我警告了他,这话再不要说,咱们四户说是说,骂是骂,可谁出了事都得照应。
所出的事是这样的,当我上来训五富,楼前的巷道里有了汽车响,而且白光直晃,槐树的影子就忽大忽小地照在五富的屋墙上。我说:这影子像鬼!五富说:有鬼都是黄八带来的。话未落点,一阵脚步声,楼下一声惊叫,接着踢哩哐啷跑上来两个人,开口就问:谁是朱宗?来人都穿了便衣,气势汹汹。五富的屋门原本半开着,他们还是用脚踢,踢开了门又弹过来,再踢一脚,拿出一个小硬本儿,那么一晃:警察!我没看清硬本儿是什么,以为是强盗。
我后退了一步,靠在窗台,窗台上有一把小铁锤。我说:我们拾破烂的,我们没钱,同志!
来人又问了两声:谁是朱宗?谁是朱宗?
那个一米八左右的人解开上衣用衣襟擦汗,我已经清楚他在震慑我们:裤带上挂着一副铐子。五富就哆嗦起来了。
我说:朱宗?我们不是朱宗。纸烟呢,五富你的纸烟呢,给警察同志发纸烟。
排气扇从木架上掉下来,哐啷响,两个人没有理会排气扇,屋里的烟雾呛得人直咳嗽,蹬了一下门要让烟雾出去,门再一次反弹过来竟关上了。
五富说:这不是故意的,门是走扇子门。他拿了烟卷儿,烟卷儿开裂,用嘴抿了一下,递向两人。
两人不接,说:你们叫什么名字?身份证拿出来!
身份证是随时装在身上的,就防备着突然被检查。我很快就掏出来了,而五富的身份证在褂子口袋,褂子脱了搭在墙上的木橛上,也掏出来了。我说:我叫刘高兴,他叫五富。
挂着铐子的那人说:哪儿有个刘高兴?
我说:噢,噢,刘哈娃是我原名,进城后改了,改成刘高兴。
那人说:不许改!
我没吭气。怎么能不许改呢,我连我的名字都不许改?!
那人又看五富,看一下五富再看身份证上的照片。五富赶忙解释照片是他害病时照的,照得难看。那人只问朱宗。朱宗住哪儿?
我迟疑着,五富说:我们和朱宗不是一伙来的,他住在楼下东边屋。
楼下的杏胡在尖叫。叫得像杀猪。有人说:住嘴!杏胡就不叫了,却在哭。楼上的两人就踢哩哐啷又跑下去。一片响动,有训斥声,哭声,盆子或者碗的破碎声,接着是咣地一下,一切声音又都没了。然后,开始了问答,问一句,答一句,夹杂着在拍案板,有什么东西被踢飞了,有节奏地在院里滚动。黄八变脸失色地跑上楼,说:犯事啦,又犯事啦!黄八说好像说谁被杀了。
朱宗是杀了人啦?
我们不敢下楼去,神魂不定。一直等了半个小时,那伙人出门走了,但他们并没有把朱宗和杏胡带走。当我们三人下去看时,杏胡瘫坐在屋地上,浑身筛糠,而种猪竟然还是老样,说:没事,没事,警察来让我辨认个照片,问了些情况,没事的。
五富说:你真的没杀人?
种猪说:我能杀了人?!对杏胡说:你起来么。
杏胡站不起来,她尿了裤,尿都把地湿了。
种猪说明是他的一个同乡在北关拾破烂,被人杀了,已经查出凶手是另一个同乡。被杀的那个同乡来西安十年了,十年来在一张信用卡上存了十二万元钱,凶手和他还是朋友,两人常在一块喝酒。被杀的同乡去银行自动取款机上取款时,杀他的那个同乡厮跟着,偷看了卡的密码,就杀人取款跑了。警察在死者的屋里找到一个电话本,电话本上没有朱宗的电话,却有居住的地址,警察是来询问被杀人的情况的。
种猪还笑了一下,说:他们拿了一张死人照让我认,我开头哪里认得出?头肿得有斗大了,一颗眼珠子掉出来,眼珠子原来还有个系儿的,吊出来那么长!还有舌头,舌头……
大家毛骨悚然,就不让种猪再说下去:没事了就好。
36
那个晚上,应该说是最晦气的一个晚上,黄八说了个跳楼自杀,种猪说了个被人谋杀,都说得让人心里发瘆。一切恢复了平静,杏胡当然又骂种猪,什么人你不能交识,交识杀人犯,还给杀人犯留地址,警察来了一次,只要案不破,保不准还要两次三次地来,你就让我少活几年呀?如果那个逃犯也逃到了这里,肯定警察要认定你是窝藏犯,窝藏犯也得坐牢和杀头的,你是寻死呀?!她就哭,眼泪鼻涕流着哭。种猪他没杀人也没窝藏杀人犯,他不害怕警察,但他害怕这女人,女人一哭闹,他说那咱卷铺盖回老家吧。杏胡又破口大骂:回去喝风屙屁呀?黄八多了嘴,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哪有你这号老婆!杏胡就又怪黄八,是黄八拿了死人的衣服才带来这祸事的,她说:警察再来,我就要检举你拿了死人衣服!黄八说:你敢!你要检举我,我就检举你在鬼市上的事!杏胡先看我和五富的反应,我也拿眼看她,她脸就白了,扑上去拧黄八的嘴,黄八先一脚踹倒了她。种猪见状便寻案板上的东西,案板上有刀,他没动刀,举起个火柴盒,说:我砸死你!场面已经要失控了,五富愣在那里不动弹,只有我出来力挽狂澜,我说:都不要闹啦!这是我试验一下我的权威,我果然有着绝对的权威,他们就都不闹了。但我并没有数说谁是谁非。你怎么做判决呢,我们就是一个家窝,家窝里的事是糊涂账,理不清,只能抹。而我就在那个晚上定下了两条规矩,这规矩便一直延续到我们彻底散伙,离开了那里。
规矩是这样的:一、家丑不可外扬,谁也不能说咱这儿的事。比如,五富再要说黄八的衣服是拿死人的,大家就都说是五富拿了死人的衣服。比如,黄八说杏胡和鬼市上的人勾结,大家就说勾结鬼市上的是黄八,黄八为小偷销赃。二、谁也不能领陌生人到剩楼,谁也不能把剩楼的住址告诉给外人。如谁违规,大家就联合把谁轰走,不许再住在这里。
定下了规矩,黄八嘴还撅着,种猪就搂住了他,说:你嫂子有口无心的,你计较呀?黄八说:男不跟女斗,我不计较,可你还要砸死我?!种猪说:我不向着她能行吗,好了好了,今黑哥不睡了陪你下棋去。杏胡说:咹?!但种猪还是拥着黄八出了门,到黄八的屋里去了。才过了一会,种猪却回来了,说:我哪里和他下棋,我只是哄他回去睡哩。他给杏胡笑,杏胡不笑,他就去厕所取尿盆了。
我真可怜了种猪。
杏胡是个能干人,每次她也上街,回来饭都是她做的,但她爱吃米饭总是做米饭,没有菜,拌着酱油吃的还是米饭,而种猪喜欢吃面条就是吃不上。我曾给种猪出主意:她再不给你做面条吃,你就晚上不干那事,罢工!种猪确实罢工过,可第二天杏胡就对我说:高兴你出馊主意?你朱哥罢工失败了!我问怎么失败了,杏胡说:他不干,我说给钱干不干?他问多少钱,我说一次两元,他说那我得要新钱。
种猪取了尿盆回来,我并没有返回我的房间,我知道一场吵闹是结束了,而他们面临的难题仍未解决,便出主意:以防逃犯可能来找和警察再来查问,是得暂时离开这里。到哪儿去?我提供了我侄儿的地址。这主意得到杏胡的认同,杏胡就叮咛我帮她看紧门户,她放着的那几捆废塑料管谁也不能动,台阶上的那堆柴禾也不能少了一根两根。
我回屋睡觉时已是半夜,做梦却梦见了孟夷纯。按理说,晚上经了那一场惊吓,梦里应该是杀了人被警察追捕的事,但我偏偏梦的是孟夷纯!或许因发生了杀人案件使我联想到了孟夷纯哥哥的死,应该如何劝慰孟夷纯,但我偏偏梦着孟夷纯是在和我谈情说爱!
我是和孟夷纯坐在了一家咖啡馆里,我说来两杯茶吧,服务生说一杯茶二十元。这不是宰人吗,茶是金子银子呀,这么贵?但我就买茶,买最好的茶。而孟夷纯却说她要喝咖啡。咖啡有什么喝的呀,苦得像中药,奇怪的是咖啡馆里坐了那么多年轻女人,每人面前都是一杯咖啡,还翻开一本印满了俊男美女的和汽车服装家具的杂志看。噢,孟夷纯和他们是一样的,她是应该喝咖啡的。我偷偷看着孟夷纯。看女人不能死眼儿看女人的脸,那就是流氓,让人家反感的。我一碰着孟夷纯的目光就赶忙躲开眼去,假装外边有了响动往窗外看,假装椅子没放好,挪一下椅子。我瞧见了她的脚,穿着凉鞋,脚趾头一根一根像地窖里土豆生出的芽子,白白胖胖的嫩。我说不出的一种感觉,自己则耳脸通红。孟夷纯说:你还害羞呀,你害羞起来蛮可爱的么。这话让我高兴。真是好女人。我看着她了,她竟一直静静地看我。我长得不好,脸就是太长,嘴却太大。我抿住了嘴。孟夷纯说:你嘴长得好,我的太薄,你瞧我是不是苦命相?她怎么能是苦命相呢,她长得太美了。我在猜想,她那头发有多少根呢,鼻子怎么那样圆润,脸上光洁得没一个疙瘩,如果摸上去,肯定像摸在了玻璃片上。我告诉她,和人说话的时候不要太近,因为你五官精致,小心别人老看!她撅着嘴说:讨厌!我最爱听她说讨厌这个词了。但是,丑人作怪脸倒觉得滑稽,而漂亮人一作怪脸却有点恐怖,我叮咛她以后不要做怪脸。她说:我问你呢,我是不是苦命相?我说,她的相不贫,如果命不好,那是长得太美了才命苦的。为什么人长得美了命运不好呢?这就像花,花开得鲜艳了蜂也来蝶也来,人经过了就忍不住拉过枝条要闻一闻,当然就也有人要摘它。孟夷纯说:我命苦,也带累我哥……孟夷纯一讲起她哥,我便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说什么话都是没用的,我就陪她一块郁闷。孟夷纯说:我哥的仇要报了我恐怕也就老了。孟夷纯,这话又怎么对你说呢,我现在开口说我爱你,我不敢说,开口说等你老了我娶你,这话也说不出口。唉,如果孟夷纯是个残疾人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娶她了,就是不娶她,同意让我一生专门伺候她也行。我想象我每日去拾垃圾,回家了说:夷纯,我回来了!给她买了衣服,给她捎一个油饼,我们坐在屋里一边手拍打着蚊子一边说话,讨论我们的屋墙上应该重新粉刷了,窗子前得放个沙发呀,沙发要那种棉布的,坐上舒服。对了,买个洗衣机,有洗衣机就不让她洗衣服。厨房窗上得钉上一排挂钩,挂熏肉,挂豆腐干。浆水菜瓮往哪儿放呢?是不是还养几只鸡,养个小狗,对,养个哈巴狗,我去拾破烂了有哈巴狗 陪伴她。哈巴狗要那种黑毛的,一般人喜欢白毛,我觉得黑毛比白毛好看,要黑毛。当然喽,我们也吵架,吵架这也是正常的,能吵架那就是一个家了。我绝不会让她伤心流泪的,一旦吵架得厉害了,我就要忍住,去哄说她,或者拿起箫给她吹。
整整一个夜里,我的梦没有断,在梦里曾经产生了一个想法: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但就是沉醉在梦里不醒。尿憋醒了我,我意识到一醒来就没梦了,我希望梦不断,就没有睁眼皮而摸着从后窗把尿尿出去,赶忙爬到床上一动不动。糟糕得很,梦没有续。而在重新睡着好像又做了梦,却不是我和孟夷纯在一起了,是我梦见了我从兴隆街回来,一进屋却没见了架板上的高跟尖头皮鞋。鞋呢,鞋呢,我大声叫喊,一低头我脚上也没了鞋。我光着脚在城里跑,跑遍了所有大街小巷,我还是没有鞋。等到五富咚咚敲门,才彻底惊醒,我是一身的汗水,太阳已经从窗子照进一大片白光。
五富告诉我,他一夜也没睡好,起得很早但没有再去等驾坡垃圾场,一直在想:那个拾破烂的就是手里有钱才被杀害了的,咱积攒的钱是不是得及早汇回老家?我说:你是不是还想着把钱汇回去要给老婆一个慰劳?就把代管的积蓄取出来交给了他。一共是一千五百元。他把一千元用纸包好,装在一个黑糊糊的布兜里,上边又放着一些废纸。我说:拿好!五富说:拿好了。在废纸上再放了一双臭鞋。我同样积攒了一千五六百元,也从中抽出了四百元装在口袋。
你给谁汇?五富就奇怪了。
我说今日心慌慌的,装些钱镇镇。
五富说不是吧?
我说不是啥?
五富眼窝得像蝌蚪,你要去……
我说有屁你就放!
我知道五富要说什么,但我一吓唬,他什么都不说了,换上一双布鞋,布鞋前面一个窟窿,脚拇趾钻了出来。
我也换衣服。当然要穿那件西服,要穿那双皮鞋,要拔净下巴上的胡子,而且专门在手里还拿了一本旧杂志。
出门了,五富还在嘟囔:咱挣个钱不容易哩,不容易哩。我说:你嘟囔得像个婆娘?!瞧我手里拿本书,是不是像个有文化的?五富说:嗯,是个老师。
去邮局汇款,我们搭乘了出租车。五富先是怎么也不坐出租车,嫌贵,可为了安全,他还得听我的。让他坐到后座,我提了布兜坐在司机边,这样就不让五富掏车钱。司机看见我提着布兜坐在旁边,他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却摇下车窗,说:你放屁了?我说:你才放屁!对这号人你不能客气。他说:那咋这么臭的!我知道这臭来自布兜里的那双五富的鞋。哼,你要是知道臭鞋下是人民币你就不嫌臭了!我开始看杂志,我觉得我很斯文。
下车的时候,我付钱,司机一张一张检查着钱的真伪,他的认真劲让我生火,我说:你看看我,是真人还是假人?!付清了钱原本我是不要车票的,但我偏要,结果一拿了车票,人下来了,却忘了拿布兜。
下了车,我说:你学着点,出门在外谁要下眼看咱,就要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五富说:兜呢?我才发现布兜儿没拿下来,急忙大喊:布兜儿,布兜儿还在车上!出租车已经开走了。我们发了疯地追赶,我穿着皮鞋,跑不快,五富的鞋跑掉了,像一头猎豹。或许是司机听见了叫喊,或许是司机从倒光镜里瞧见了我们追赶,车速慢下来,但并没有停,布兜儿从车窗里扔出来了。
司机恶心那个脏乎乎的布兜儿吧,他扔了出来,一双臭鞋就一只摔出很远。五富首先是捡着了布兜,先打开一看钱还在,咧了嘴给我傻笑。
受了这一惊,我觉得对不起了五富,就再也不敢手离开布兜。在邮局把钱汇走后,我们去收购站取了架子车和三轮车,一到兴隆街口,我说:五富,瞧瞧我头发乱不乱?五富说:不乱。我说:再看看后边。五富到身后看了,说:不乱。就嘿嘿地笑。我说:笑啥哩?五富说:我知道你要见人呀。我说:见谁呀?!五富说:我不说。却还是说:你身上有钱哩,你把钱看好。拉着架子车去了他的辖区。
这五富,那么憨的,倒提醒起我了,难道看出我的心思了?看出来就看出来吧,我就是去美容美发店的那条巷呀,去了偏就要给孟夷纯送点钱的。
37
种猪说他打麻将一输钱就想起该给老娘寄点钱了,给孟夷纯送钱,我却是蓄谋已久。我是自孟夷纯说过了身世就生出给她送钱的心思的。一有了心思便不能放下,但送多少,怎么个送法,我心里没底。
那条巷里,大多的门面还没有开张,人却已不少,一堆一堆聚在那些小吃摊上。西安的小吃多,这全国人都知道,而小吃也就集中在早晨和晚间。往日里,我经过那些卖甑糕的卖油茶的和卖豆腐脑的摊位前,总是经不住香味的诱惑,口腔里要生出一汪唾液,现在却全然视而不见。一路走来,已是耳烧脸烫的,走到孟夷纯他们的店门口,店门紧闭,竟然有一种庆幸和轻松。见不着孟夷纯还庆幸吗?在那一瞬间真的是庆幸。在五富和黄八的眼里,我刘高兴是硬弓射箭,箭射出去就不回头,但他们哪里知道我内心深处常常也逃避,我也是有不出息的地方。只是我比五富和黄八有涵养,我气质好。
没见到孟夷纯倒轻松,可我是来干什么呀?我使劲敲门,没有动静,待趴在门缝往里瞧,才看清了门上挂了牌子,明明写着十点钟开门营业。我推了三轮车站在了一边,看对面楼房的栏杆,在心里说:来一只鸟吧,来一只鸟了孟夷纯就会上班的。但是,栏杆上没有鸟飞来。有人从身边经过,我问几点了,那人没有停步,一边走一边看手腕上的表说十点。十点了怎么还没人呢?那人说话时露出了牙齿,牙齿上沾着才吃过馅饼留下的一片韭菜叶,我就用指甲剔自己的牙缝,擦了擦眼角。一阵鸟叫,呀,栏杆上果然停着一只鸟了,我正抬头看着,孟夷纯是坐着一辆摩的过来了。孟夷纯首先是看见了我,她叫我刘哥!摩的刚在对面街上停下,她就蝴蝶一样飞过来了。可她忘记了付摩的钱,司机在后边追:喂,钱,没给钱哩!她噢噢地折身过去,说:多少钱?司机说:你坐车不给我钱?!孟夷纯说:我实在忘了。司机说:我看不是忘了,你跑得那么欢的!孟夷纯说:多少钱?司机说:五元。孟夷纯说:这段路都是三元的。司机说:我绕了一个巷。孟夷纯说:我知道你多绕了一个巷,我搂着你的腰你是故意多绕的,你还多收两元?放下三元又跑了过来。司机还要来追,我挥着拳头,说:你过来,过来?!他不追了,冲着巷道这边吐唾沫,我也吐,吐得比他远。
我说:坏司机!
孟夷纯说:嘻嘻,今日没你在,就得多付两元钱了。
我说:以后谁再欺负你,给我说!
孟夷纯:其实,是我赖了人家。
我是听见她对摩的司机说我搂了你一路,觉得这话不好,但我没说什么,她又有了一句我赖了人家,我也就什么也不说了。孟夷纯是还没吃早饭,我要陪她去吃豆腐脑,她却急着要开店打扫卫生,我便去给她买包糕点去。巷口外一家食品店,我才挑选糕点,孟夷纯却也跟了来,说要买她掏钱,我立即把一张百元钱拍在柜台上,说:来一斤软糕!孟夷纯要从自己口袋掏,怎么能让她掏呢,还不给我个表现机会吗?我们就拉扯起来。售货员将软糕称过也包好了,说:五元钱,交五元钱!我说钱给你了呀!售货员说钱给谁了?我说钱放在柜台上呀,一百元的。柜台上却没了钱。柜台边一直趴着一个人,瘦瘦的,脑门上染着一撮红发,他在吹口哨。钱呢?我说钱放在这里的怎么没给钱?售货员说我哪儿收你的钱?!我看那个红头发,红头发还趴着,眼光盯着柜台里的高架上的财神爷,还在吹口哨。我恨恨地窝了他一眼,没有再和售货员争辩,又掏出五元钱把软糕买了。
来到美容美发店,别的店员还没有来。孟夷纯说你真把钱放在柜台上了?我说绝对放在柜台上的,好过了那个红毛鬼。孟夷纯就要去找那个红头发,我把她挡了,贼没赃如钢,能要回来吗,算了,不就是一百元么。孟夷纯说:你倒不心疼!
我何尝不心疼呀,我是不愿意当着孟夷纯的面为一百元吵闹不休,红毛鬼肯定掌握我的心理,才渔翁得利了。我让孟夷纯吃软糕,我替她拖地板,孟夷纯是用手捏着软糕一点一点送进口里,而不影响她的口红。漂亮的女人这么吃食,我觉得那样子很雅致。孟夷纯也让我吃,我不吃,她捏下一块往我嘴里喂,我一摆头,喂在了鼻子下。我伸舌舔吃鼻子下的软糕,软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点心。
孟夷纯也说软糕好吃,她完全在享受起好滋味了,坐在椅子上,两条腿长长摆开,身子微仰,脸上洋溢着喜悦。
她说:今日出来的这么早呀?
我说:往常还要早。
她说:我看你车上什么也没收到么。
我说:我是直接来找你的。
她说:有事吗?
我说:有事。
她说:啥事?
我说:我给你拿来了四百元,一百元让贼偷了,只有了三百元。
孟夷纯用手沾着掉在膝盖上的糕屑,站起来要去给我倒开水,她面对着热水壶,说:我收你什么钱呀?我要你的钱?!
我放下了拖把,把三百元装进了孟夷纯的提兜里,提兜里有化妆盒,有一卷卫生纸。我把提兜链条重新拉好。我说:我来我来。夺过了纸杯在接开水,纸杯很软,差一点水倒出来。我能听见孟夷纯的呼吸了,她是停止了咀嚼,在静静地看我,然后去拉提兜链条,把钱取出来放在了靠拖把的桌子上。我没有转身,我说:我也没钱,你不要嫌少。说过了,转过身,孟夷纯还在看着我,我再次走到桌前把钱装进她的提兜,我说:要是你没事,我还向你要钱的,而你在困难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