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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文贵 当前章节:151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海德格尔的思想以晦涩难懂著称,这里不可能也不打算去全面描述他的思想,只是想把海德格尔关于人的存在状态的观点介绍一下,因为它上承克尔凯郭尔,下启萨特。

海德格尔用了三个概念来描述人的存在状态:“烦”,“畏”,“死”。

烦:这说的是个人在与周围的世界发生联系时,总是担心自己会失去什么,担心自己不能够保护自己而感到忧心忡忡。“烦”的基本含义是:担心,焦虑。海德格尔认为,人感到焦虑不安,就说明人在反思自己,领悟自己,说明人尽管沦落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但是他还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人正是在焦虑不安的基础上,才产生对现实的不满情绪,才敢于向现实挑战。

畏:这说的是,人是孤独的,他处在一个陌生而敌对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把他抛弃了。面对这样的世界,人感到茫然失措,无所适从。海德格尔特别强调说,所谓“畏”根本不同于我们平常所说的害怕,恐惧,平常所说的害怕恐惧总是由确定的东西产生的,它是具体的,所怕的对象是看得见,摸得着,或说得出的。“畏”则不然,它完全不能确定,却无处不在,无所不包。正是这种难以名状,莫明其妙的“畏”,使人领悟到自身的存在,并且把自己同他人和周围的世界区分了开来。

死:这说的是,人面临死亡,自己的存在遭到剥夺时产生的一种情绪。海德格尔相信,人就是为死而生,人生就是奔向死亡的过程,对这一过程的体验和领悟就是奔向死亡的先行。这种趋向死亡的先行使人恐慌,但是也使人领悟到自己的存在,人的许多活动都可以由他人代替,唯独死亡不可代替。如果一个人一生都迷失在芸芸众生之中,领悟不到自己的存在,那么在死亡来临之际,他就会在一瞬间领悟到自己的存在。这就是说,人对死的领悟,对死的自觉,对死的恐惧,最能使人从麻木状态中惊醒,从而使人反跳回来,获得生的动力,开拓出自己生命的道路,获得生命的价值。因此,海德格尔要求人通过死亡之门,获得自己真正的存在,因此他的一句名言是:“人为死而在。”

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思想典型地反映了二十年代,德国资产阶级的思想情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德国战败告终。战败的德国失去大片土地,丧失了海外一切殖民地,还要支付巨额战争赔款,这时德国资产阶级感到内外交困,因此,他们内心充满着焦虑、烦恼,恐惧和悲观失望的情绪,但他们又不甘心失败,时刻企图东山再起、卷土重来,报仇雪耻。因此又产生垂死挣扎的心理。正是这种背景下,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应运而生。

萨特的存在主义

存在主义真正广泛盛行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存在主义的中心从德国转移到了法国。萨特用文学的形式宣扬他的存在主义思想,使得存在主义在法国乃至西欧广泛流行起来。萨特成了存在主义的代表人物。在萨特那里,存在主义既是一种哲学,也是一种文学。

萨特存在主义的主要内容是:

(1)、存在先于本质

萨特把“存在先于本质”看成是存在主义的第一原理。“存在先于本质”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萨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一书中说得很清楚,他说,人首先是存在,与自己相遇,在这个世界上崛起,然后才规定他自己。这个解释仍然有些玄乎。更通俗地说,人在一开始时无所谓本质,人之初是个无,他什么也不是,直到后来,他才成为他自己所创造的东西。萨特所说的“存在”是指个人的存在,纯粹意识活动的存在,而所谓“本质”,说的是人所具有的那些具体的特质和规定性。简言之,“存在先于本质”说的是:人来到世界上的时候,无所谓本质,只是作为纯粹意识活动、虚无而存在,人要通过自己的创造,最后才能获得自己的本质,也即获得自己的特质和规定性。

在萨特看来,人不能一开始就获得自己的本质,人的本质不是上帝赋予的,也不是环境决定的,而是在人的“自由选择”,自我创造的过程中不断获得的。人如果不能进行自由选择,自我谋划,自我创造,他就永远不能获得自己的本质,永远不能获得自己的价值,他就不是真正的“存在”,他已降到了物的“存在”状态。

萨特所说的“存在”是人所特有的,人以外的其他物不具备这种存在。因为所有的物的本质都是预先决定了的,它的特质预先就被规定好了。比如一粒种子,在长成植物之前,它的一切特质早已规定,我们可以预知它将成为什么样子,开什么花,结什么果,它的形状、大小、类别早已决定了。所以物是本质先于存在。但这种“存在”不是萨特所要说的“存在”。人的“存在”区别于物的“存在”,在于人有自我意识,在一定条件下,人可以面临多种选择,一个人将成为什么样的人,最终获得什么样的本质,预先无法确定。他将成为什么,这有多种可能,他有多种选择。选择的最终结果就是他的本质。人最终获得什么样的本质,这完全取决于人自己的选择。只有自由选择、自我创造、敢于冲破坏境束缚的人才会有真正的“存在”。

总之,人是一种自由选择的存在物。人只能自己规定自己的本质,自己创造自己的价值。更通俗地说,人只能自己把握住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把自己交给自身以外的力量来安排。所以萨特有一句名言叫,“懦夫自己造成了懦弱,英雄是自己造成的英雄”。这就是说,懦夫也好,英雄也罢,都不是一开始就是懦夫或英雄的,只是通过自己的选择,自我创造,最后,他成了懦夫或英雄。

(2)、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

萨特在他的哲学著作《存在与虚无》一书中提出一个命题: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在萨特看来,人的本质是自由的,存在与自由不可分,自由是绝对的。尽管自由都是一定境遇中的自由,但任何境遇都不能限定自由。人一旦被抛到世界上来,他就享有绝对自由,对人来讲,自由无须追求、他自身就是自由,自由与生俱来,无可逃避,无可选择,它是命定的。

萨特如此强调自由的绝对性,这似乎难于理解,人真的能绝对自由,不受任何束缚吗?人真的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吗?当然不能。萨特所强调的自由的绝对性,是指人的选择的自主性,萨特所讲的自由只能在选择中存在,人所以是自由的,因为人的选择永远是自由的。自由的行动就是选择的行动,人是命定为自由的,人就命定要选择。人为了生存、就必须不断地更新,不断地自由选择。在萨特看来,无论在什么条件下,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选择的过程。

自由是绝对的,这只是意味着选择的自由,选择的自由与获得自由是不同的,选择的自由是永恒的,有许多东西人们永远不能得到,但却可以永远地自由选择行动。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限制人的自由。

人的地位不能限制人的自由,首先人的地位是自己选择的,如果不是自己选择的,那么这个地位对你的意义却是由你自己选择的,比如人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不能由人自己自由选择,但是家庭环境对你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却是由你自己选择和决定的。贫寒的家庭环境,对有的人来说,可以激励他奋斗,促他成功,而有的人却在贫寒中自暴自弃;富裕的家庭环境,有的人可以充分利用其有利条件,发展自己,而有的人却在养尊处优中享乐消沉。贫寒与富裕对一个人究竟具有什么样的意义,不是由这些条件本身决定的,而由你自由选择的,萨特还以无产者为例来说明自由的绝对性。当我们说,一个失业者是自由的,这并不是说他能够为所欲为,能够立即变成一个富裕安乐的资产者。他之所以是自由的,是因为他始终可以选择,究竟是逆来顺受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呢?还是起来反抗命运呢?他大概难于摆脱贫困,但在包围着他的贫困之中,他可以代表他自己和所有其他人,向形形色色的贫困进行斗争。他可以选择做这样的人:即不承认贫困是人们注定的命运。因此萨特极其称赞马克思的“叛逆”精神,他说:马克思就是社会的叛逆,马克思说过,我们要改变世界,他用这句简单的话表示:人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总之,萨特的意思是:人在各种具体的环境中,都是不受限制的,绝对自由的,环境不能决定人的自由,不能限制人的自由,人自由地创造环境,环境的意义是由人自己选择的,因而人是自由的产物。

可见萨特所说的自由,并不意味着为所欲为,只意味着选择的主动性和独立性。即使人对自己的环境不能选择,但对于环境的意义,即怎样对待自己的环境,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和行动则是可以自由选择的。

(3)、他人就是地狱

萨特有一句名言:他人就是地狱。

萨特在剧本《间隔》之中描绘了人与人之间的敌对关系。剧中男主人公加尔森在与他人相处中,感到人与人之间的敌对关系,悟出了一个道理:

“提起地狱,你们便会想到火刑、烤架、……啊,真是莫大的玩笑、何必用烤架呢!他人就是地狱。”

萨特把人与他人、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看作是敌对的关系。在萨特看来,人是绝对自由的,但这种自由只有在摆脱了与他人的联系时才能实现,他人和社会对个人的自由总是一种限制,要维护个人自由,就必然与他人的自由相冲突。萨特甚至认为,一对相恋的情人之间也是相互斗争的,双方都想剥夺对方的自由。

个人的自由只有与他人隔绝时才是可能的,但个人又不得不与他人共存。而我一旦与别人发生联系,我与他人之间必定有一方是作为主体性的存在,更通俗地说,必然有一方是处于积极的主动的地位,而另一方则降低为客体,也就是被降低为一个被动的物件。比如我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沉思,另一个人从我身旁走过,朝我看看,我便立即意识到,我成了他的一个观看的对象,在他的眼里,我只是象公园里的长凳一样的一个物件罢了。但我决不甘心做别人的对象,做一个物件,我也要把他当作对象物,恢复我的主体性地位,这样我与他人都力图保持自己的主体性地位,矛盾冲突就不可避免了。所以萨特强调说,一方面我要设法从他人的掌握之中解放我自己,另一方面他人也试图从我的掌握之中解放他自己:一方面我竭力要去奴役他人,另一方面,他人又要竭力奴役我。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与人之间是敌对的。“他人即是地狱”。“地狱”意味着禁锢、束缚,他人对我的自由而言就是一种束缚。当然萨特看到的了人与人之间冲突的一面是对的,但是他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仅仅归结为矛盾冲突,并加以夸大,这显然是片面的和错误的。

(4)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

在萨特看来,世界是荒谬的,人生也是荒谬的,是不可名状,不可理喻的。人的存在是偶然的,没有什么理由的。人只有在极端的焦虑烦闷状态中才能领悟到自己的存在,才能发现自己存在的偶然性,一旦发现存在的偶然性,就会产生厌恶感。人生毫无目的地处于不断变幻之中,没有任何稳定性,正象萨特的小说《恶心》的主人公所感觉的那样,“一切都是没有根据的,这所公园,这座城市和我自己,都是等我发觉了这一点以后,它就使我感到恶心”。在一个偶然性的世界里,充满着丑恶和混浊。世界的混乱,生活的苦难使人感到世界不可捉摸,不可理解,因此一切都是荒谬的,“我们出生是荒谬的,我们死亡也是荒谬的”,存在就是荒谬。

萨特的存在主义在二战以后风行一时,持续了十多年之久,这当然不是偶然的。二战期间,法国所受战争破坏十分严重,战争结束后,人们心灵的创伤却一时难于医治,战争所留下的阴影一时不易抹去。另一方面,资本主义世界所固有的各种矛盾并没有消除,有时还趋于激化。人们普遍感到精神上的压抑,感到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一个动荡不安的世界。人们感到无所适从,他人与社会似乎都成了自己的敌对力量,从而陷于苦闷焦虑之中,甚至感到绝望。人们对现实不满,要求反抗现实,希望恢复人的自由和尊严,但又找不到不出路。而萨特的存在主义既揭示了世界的荒谬性,又呼唤人们积极行动、自由选择,反抗绝望,把握自已的命运。因此引起社会普遍的强烈共鸣,这正是萨特的存在主义在战后普遍流行的社会原因。

萨特的文学观

文学应该“介入”生活

萨特的哲学可说是一种“介入”的哲学,也就是一种行动的哲学,换句话说是一种积极入世的哲学,是一种对现实人生积极关注的哲学,决不是远离现实人生的抽象思辩。与他的哲学思想相联系,萨特的文学也是一种“介入”的文学,他主张文学应该“介入”现实生活。所谓“介入”,简单地说来,就是要热切地关心现实人生,积极关注现实人生的种种问题,萨特曾写过《争取倾向性文学》和《什么是文学》等重要文章,阐明了他的文学主张。

萨特反对脱离现实的所谓“为艺术而艺术”,强调文学要揭露现实,促进社会变改。作家要为时代而写作,作家应负起社会责任,萨特认为真正的艺术家不能回避社会问题,而应该勇敢地面对现实、正视人生,揭示社会冲突,社会矛盾。作家在写作时应该履行他作为人的责任,通过他的作品对当代各种重大问题作出回答。萨特特别强调说:“写作就是揭露,揭露就是改变。”萨特还认为,“纯粹文学”只能是一个梦想,他曾经说过:“如果文学什么都不是,那它将毫无价值。这就是我所说的 ‘承担义务’。如果文学变成了一种纯粹形式或颂歌,那它就会枯萎凋残。如果一个写下的句子不能在某种程度上对人和社会产生反响,那是毫无意义的。”

萨特还认为,如果一个作家看到世界上发生巨大的变化而保持缄默,那么作家就把自己的责任变成罪责了。他曾激昂地说:自从我们成为作家以来,我们的任务是用我们的作品去创造一个欧洲。

文学是人类自由的永恒证明

萨特认为,艺术作品不是凝固的,它有待于确定,有待于完成。艺术作品的意义是由作者与读者共同完成的。作品需要读者的信任,读者的喜爱,这种信任和喜爱是完全自由的。只有自由,读者才能再创造,完成作品的意义。他认为,作者在创作自己的作品时,向读者的自由提出呼唤,要求读者进行配合,通过语言的启发,化为一种存在。因而萨特认为艺术效果的产生,在于读者自己的感情和意识的主动性和积极性,就是说,读者必须是自由的,他根据自已的偏好,同情,趣味等对作品重新组织和创造,从而产生审美效果和审美感染力。萨特说,一个硬汉子之所以能被别人叙述的虚构的不幸故事感动得流下眼泪,就在于他把自己的感情放了进去,这就是主动性的作用,也就是说阅读者的自由被唤醒了。

因此萨特宣称:作家——作为一个对自由的人们讲话的自由人——只有一个题材,那就是自由。

萨特指出,作者与读者都是通过艺术作品进行自由选择。这种选择的自由是绝对的,不管你的阶级立场如何,不管你选择什么样的思想内容,使用什么样的方式进行创作;也不管你领会到作品的意义是什么,这一切都是绝对自由的。

文学创作是一个不断否定的过程

萨特的哲学思想充满着强烈的否定精神,否定荒谬的世界,否定现有的秩序,否定他人,否定自我……。这种否定精神也体现在他的文学思想之中。

在萨特看来,文学创作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否定的过程。作家的写作是一种自由选择的行动,选择是连续不断的选择,在这个过程中,也不断否定自身,在否定中发展。萨特从不满足于他已经写出的作品,他声称,“我与我已经写过的东西毫无联系”,意思是说,他的作品一经写出,他自己便否定了它,不再与现在的他有什么相关了。你也许会说,这不过表示萨特的谦虚罢了。其实不然,这只是体现了萨特的否定精神。萨特相信,人总是要寄希望于未来,过去的东西已经死了,重要的是选择未来,创造未来。萨特在他的回忆录《语词》中曾经说过:“成熟的作家是不喜欢人们对他们的第一部作品作过分的赞扬的,我相信,这会使我十分不快,我最好的作品,是我现在正在写的,而它一发表,我就不知不觉地准备马上对它发生反感……。”

这种否定精神不仅表现在萨特的创作过程中,同时也体现在他的作品的思想内容上。在萨特的文学作品中,只有否定没有肯定,这是和萨特的“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的主张相联的。萨特相信,人只有在不断否定荒谬的世界,荒谬的自我中,才能获得自己的本质、自己的价值。他从否定的立场出发,揭示时代的混乱,世界的荒谬。萨特的作品贯串着这样一种否定精神,《恶心》是对外部世界的否定;《间隔》是对他人的否定;《墙》则否定了人能够正面认识自己的存在。萨特在 1964年拒绝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恐惧也与他的否定精神有关。

文学的生命在于“真实”

萨特非常重视文学的真实性,他认为以往的文学作品所塑造的各种典型人物,实际上是经加工而“失实”的人物。萨特认为应当排除这种先入为主的理性观念,要真实地再现个人的内心世界,恢复人物的精神面貌。

萨特在《恶心》一开头就写道:“最好的是逐日逐日地记述事件。记日记就是为了清楚地看待他们,不放过它们细小的差别,那些小事情,尽管它们看来微不足道,特别是对它们分门别类。应该说出我是怎样看这张桌子,街道,这些人,我的烟,因为正是这些发生了变化。”这一段话表现了萨特对真实性的追求,萨特所追求的是,表现在最平凡状况下的世界面貌。即使是令人反感的面貌,但只要真实。萨特认为,决不应该把世界和人表现得比现实的世界和人更美或更丑,真实才是重要的。这样看来,萨特是站在自然主义的立场来反对典型化的原则了。

为了使他笔下的人物世界具有真实感,萨特往往喜欢采用这样一些表现手法。

一是加强戏剧冲突。萨特认为,人的本质是人自由选择的结果。但自由选择并不意味着为所欲为。选择的同时必须承担起选择的后果。因此,作出自由选择决不是轻而易举的,它必然伴随着激烈的心理冲突。这种冲突才是人的内心世界的真实反映。因此萨特在剧中往往把人物推到孤立无援的绝境,以加强戏剧冲突。在绝境中的自由选择往往能够体现人的本质,反映出人物真实的心灵世界。

二是处理的故事的结尾。为了表现人物的真实性,萨特不愿拔高或贬低他笔下的人物,他只按生活的本来面目来表现。这一点往往表现在他的故事的结尾上。《自由之路》的主人公马提埃在临死之前的十五分钟,举枪向敌人射击,本是英雄之举,但他所说的话却似乎有些反常,他向敌人射击,却并不是向敌人复仇,他的“每一发子弹都是对他从前出于顾虑没有做成的每一件事情的报复。”明明是向敌人射击,他却说:“这一枪射向洛拉,因为我不敢偷她的钱,那一枪射向玛赛儿,因为我本应摔掉她;另一枪给奥杰塔,因为我不想吻她……。”萨特这样处理人物,都是出于真实性的考虑。既使是英雄人物,也不拔高,使之高大完美。又如《毕恭毕敬的妓女》的结尾,妓女莉吉最后不是开枪打死欺骗和侮辱她的弗雷德,而是默不作声,倒入他的怀里。这似乎有悖情理,但在萨特看来,这是十分真实的。他不想拔高一个妓女的形象,他要表现的只是生活中活生生的真实。

萨特的小说和戏剧

萨特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出色的文学家,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有文学创作的天才。尽管他承认他对文学有着特殊的爱好。在文学家与哲学家之间,他更愿意是一个哲学家。萨特用文学的形式表现他的哲学,文学成了萨特表现哲学思想的最好形式。因此,在萨特那里,文学与哲学已经融为一体,不可分割。用文学的形式表现自己的哲学思想,是存在主义作家的一个共同特点,早在存在主义的鼻祖克尔凯郭尔那里,就开始了用文学的形式表现哲学思想。克尔凯郭尔认为,他的思想具有神秘性,艰深难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用抽象思辩的方式很难描述。因此他喜欢用形象思维的方法,用诗歌,戏剧等文学形式来表达他的哲学思想,到了萨特那里,他的文学创作的成就大大超过了他的前辈的哲学家。存在主义不仅是一种哲学,也是一种文学。身兼哲学家和文学家的萨特其影响也就大大超过了他的前代存在主义哲学家。

萨特为什么喜欢用文学的形式来表达他的哲学呢?

萨特发现,人对存在的体验是非罗辑,非理性的,很难用逻辑思辩的方法表现出来。例如人的心理情绪,主观感受:恐惧、厌恶,焦虑、荒谬感、孤独感等等,这些纷乱的心理状态,很难用抽象思辩的方法描述出来,但用形象思维的方式,用文学的形式来表现则十分便利。

萨特又认为存在的特点在于它的偶然性,不可捉摸性,存在状态无法用理性的逻辑体系加以描述,而只能用感性的方式,用日常生活中支离破碎的细节来表现。萨特所以要写一篇小说 《恶心》来表达他关于存在的偶然性、荒谬性的观点,正是出于这种原因。如果要问:什么是存在?萨特不会下一个存在的定义,他会告诉你:在我的小说《恶心》中所表现的那种杂乱无章的状态的总体,那就是存在,别无其它更合适的定义。

萨特的文学创作并不注重文字的雕琢,他看重的是他的作品是否恰当地表达了他的哲学思想,他在小说《恶心》中就曾说:“我不需要造一些句子,我写是为了把某些环境说清楚。要提防文学,应该信手写出一切,而不要推敲字句。”在萨特看来,只要恰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思想,对读者有所启迪,便是好作品,而小说戏剧的形式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最好方法,波伏瓦在谈到萨特的戏剧理论时曾经说过:小说,特别是戏剧,能够细致地复制出经验,造成一种有血有肉的生动情景,使人们能够重新捕获色、香、味、感觉和情绪的生动性。也就是说,运用想象上的经验来说明一种哲理,是任何教条式的训诲所不能代替的。

由此可见,萨特用小说和戏剧的形式来表现他的存在主义思想,不仅是为了使艰深的哲学通俗化,主要的还是因为存在主义哲学本身的性质和内容的需要。

萨特用小说和戏剧的形式来表达他的哲学思想,并不意味着他的文学作品都是抽象枯燥乏味的。恰恰相反,他的作品是有血有肉、生动感人的,往往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这正是萨特的成功之所在。

哲理小说

前面已经讲过,萨特是用小说和戏剧的形式来达他的哲学思想的,因此他的小说充满哲理、我们不妨称萨特的小说是哲理小说。当然,小说中蕴含哲理,并不是存在主义作家的专利,这里所讲的哲理是指萨特的存在主义哲理。

《恶心》:对“存在”状态的揭示

《恶心》这部中篇小说是萨特在1934年完成的。早在1931年,萨特就在思考“恶心”的问题,他曾经打算写一本关于偶然性的论文。但他最终还是写了这个中篇小说,它原名《忧郁》,写完后送交出版,出版商拒绝了,几经周折,改名为《恶心》才得以出版。这是萨特最重要的一部小说,也是萨特最有成就的一部小说。萨特自己对《恶心》也甚为得意,他曾经说:“从纯粹文学的角度来说,《恶心》是我最好的文学作品。”

《恶心》用日记的形式写成,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其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小说主人公叫安东尼?洛根丁,他是一个孤独的年轻的知识分子,他自我意识很强,有点儿神经质。因为失恋,他几乎精神崩溃。经历了长途旅行之后,洛根丁终于在海滨城市波维尔市安顿下来。他住在车站附近的旅行推销员的旅馆里,他每天所接触的都是些唯利是图冷酷无情的人。洛根丁有时在街头闲逛,有时在酒吧间与老板娘调情。他心爱的女人安妮离开他已经整整四年了,在他的记忆中,安妮曾经追求过理想的完满时刻,但所得到的却是虚无,一切都化为乌有。洛根丁为了充实空虚的人生,他去研究历史,他打算写一篇关于十八世纪法国贵族德?洛勒旁的冒险史的论文。因此他天天上图书馆去读书,搜集资料。在图书馆时,洛根丁认识了一位自修者,在自修者的劝导下,他根据字母排列顺序逐一阅读各种书籍。到了晚上,洛根丁便坐在铁路员工俱乐部里,反复欣赏同一张唱片 《在一些日子里》。洛根丁感到他自己正在—点一滴地丧失自己,陷入一种奇异和混乱不堪的状态之中。他的生活失去了意义,他开始对世界感到恶心。他好象漂浮在冷酷的时间里,周围的墙、花园、咖啡店都令人感到恶心。有一天他突然感到有一种腐烂的臭味散发在空气中,在光线中,甚至在人们的态度中。洛根丁曾经到处游逛,后来他终于认识到自己冒险生活的含义:这就是恶心。这种恶心就是存在本身的自我显露。他在恶心的感觉中领悟到存在,存在是一种丑态,难以忍受。

终于有一天,洛根丁收到了安妮的来信,这使他抱有一点希望,但他很快就发现,安妮已经变得下流和绝望,她早已放弃以往所追求的那种完满的时刻。洛根丁和安妮都以各自独特的方式发现了存在的含义:虚无。没有什么可以诉说的,一切都不值一提。这样,洛根丁又重新回到空虚孤独之中。如何摆脱这种虚无呢?向别人求救吗?可是别人都是貌似文雅的人,他们见面时相互脱帽致敬,感觉不到生活的虚无,对自己的存在更是毫无感觉。洛根丁决定离开波维尔市。他最后一次光顾了铁路工人俱乐部,最后一次欣赏 《在一些日子里》,就在欣赏唱片的最后时刻,他隐约地感觉到了一种渺茫的希望。

小说通过主人公洛根丁的心理漫游,病态联想,荒诞的意念,莫明的情绪,梦魇般的幻觉,构成全书的主线,也就是洛根丁对“恶心”的感受和认识过程。最后洛根丁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恶心:沙滩上的鹅卵石,侍者的吊带,展览馆的肖像画,映在镜子里的自己的面孔,公园里的树根等等,他逐渐认识到存在的本质:虚无与偶然。

《恶心》体现了萨特的存在主义思想,它可以说是萨特的精神自传,萨特曾经说:“我就是洛根丁,我毫不满足地用他来表现我的生活气质。”《恶心》所表现的思想内涵是丰富的,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理解:

《恶心》:对“存在”的一种体验

“恶心”是人对“存在”的一种体验,前面已经讲过,哲学家海德格尔用“烦”,“畏”,“死”等概念来描述人对“存在”的体验。而萨特则用 “恶心”这一感觉来描述人对“存在”的体验。萨特发现,人一旦真正体悟到自己的存在,就必然产生“恶心”感,也只有在“恶心”的感觉中,才能更深刻地领悟“存在”。

《恶心》的主人公洛根丁对“恶心”的感受有一个逐步深化的过程,开始,他为了摆脱空虚和孤独而去研究历史,但是乏味的研究,无聊的生活,使他深深地陷入烦闷之中,周围的一切琐碎之事都使他感到厌恶。他仿佛觉得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抓住了他,这种感觉一天天加深,终于有一天,他突然领悟了,那个无形的东西便是“恶心”,他被“恶心”抓住了,同时他也领悟了“存在”。洛根丁通过自己对“存在”的体验,发现了“存在”的意义: “我明白了,我已经找到了存在的答案,我恶心的答案,我整个生命的答案。其实我所理解的一切事情,都可以归结为荒诞这个根本的东西。……我要确定荒诞的绝对性。”

总之,萨特用“恶心”表达存在状态,揭示人对存在的体验。海德格尔在《何为形而上学》中有段话说得很好:“深沉的烦恼象寂静的雾,遍布于生存的深渊里,把外在事物、他人和我自己莫明其妙地搅在一种普遍的冷漠之中。这种烦恼显示出生存的全貌。”海德格尔的这段话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对萨特所揭示的人对“存在”体验的理解。

存在是偶然的,人生是荒谬的。

《恶心》体现了存在的偶然性,洛根丁通过“恶心”逐渐认识到自己的存在是偶然的,自己是偶然出现的,自己的存在和一块石头、一株植物、一个细菌一样,是毫无理由的。《恶心》就是为了说明这种存在的偶然性。偶然性是绝对的,因而也是毫无根据的,一切都是没有根据的。

在偶然性的世界里,一切都是不可捉摸,难于理解的。“一切存在之物都是毫无理由地生出来,由于软弱而继续活下去,最后随遇而死。”“存在是充满各处的东西,人是无法摆脱它的。”因而存在也是荒谬的。

洛根丁说,他找到了“存在的关键”、“生命的关键”,那就是荒谬。一切都是荒谬的。“我们的生是荒谬的。死也是荒谬的”,存在就是荒谬,这种根本的荒谬也就意味着存在的偶然性。

洛根丁发现了存在的偶然性,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是没有任何理由的,他迷失了方向,对生活的目标发生了疑问,世界是什么,自己是什么?他感到茫然。他的内心充满烦闷和荒诞之感。他不再相信布维勒人对尘世的幻想,不再相信雄才大略,甚至不相信文化,他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没有,凝视着这个世界,他只觉得恶心。上帝死了,把他抛弃了,“别了,美丽的百合花,别了,我们的骄傲和我们存在的理由,别了,混蛋们。”

恶心是对一切的反感,不仅对人而且对物,世上人事纷繁,在洛根丁看来,都是无谓的,微不足道的。为什么有这块鹅卵石,为什么有这树根,存在是不必要的,存在就是在那里,这是显而易见的,这公园,这城市,以及我自身,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当意识到这些时,他心理就翻腾,一切都在他的面前浮动起来,于是就想呕吐,这就是恶心。他们是多余的,我们也是多余的。

萨特在表现存在的偶然性时,显然带着阴郁悲观的情绪,小说中充满着这样悲观的色彩:

“周围的一切事物和我一样是由同样的物质构成的,属于同一种类的丑恶。”“世界的存在本身是那么丑恶。”

“存在是阴郁的,苦恼的,自己妨碍自己。”

“我也是多余的,我永生永世是多余的。”

“我的整个一生都留在我的后边,……对它没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我赌输了,如此而已。三年前我庄严地进入布城,我输了第一回,我想赌赢第二回,我又输了,我全盘输了。这一下子我懂了,人总是输的。只有混蛋才会相信自己会赢。”

这是洛根丁的人生观,也可说是萨特早期的人生观。这种人生观的消极意义是显而易见的。这也是特定时期西方世界普通的一种失败情绪的反映。

萨特曾经说,《恶心》在很大程度上是攻击资产阶级的。这样说当然自有其道理,当时的欧洲正处在经济危机中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前夕。经济危机和政治危机相互交织,整个欧洲可说是阴云密布,人们不免有大难临头之感,他们感到自己的生存和自由受到了威胁,对冷酷的现实感到无法理解,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痛苦迷惘,焦虑不安、甚至绝望的情绪。

对这样的一种混乱荒诞的现实,萨特遵循“介入”的文学创作原则,感到有必要加以揭露和攻击,启发人们正视现实,加以思考,加以批判,从而改变它。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萨特不仅批判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荒诞现实,作者所揭示的存在状态是整个人类的存在状态,就是说,世界是荒缪的,人生是痛苦,这是人类的普遍存在状态。

《墙》:没有人想正视“存在”,

这儿有五个不足道的失败者

《墙》是萨特在1939年出版的一个短篇小说集。其中包括《墙》、《房间》、《艾罗斯特拉特》、《亲密》、《一个工厂主的童年》五篇小说、萨特要揭示五个不敢正视存在的失败者。

《墙》

这篇小说以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的西班牙内战为背景,其简要故事情节是这样的:

西班牙内战期间,共和党人巴勃洛?依皮叶达与汤姆,若望被法西斯分子逮捕,在监狱里受到审讯。法西斯分子首先审讯伊皮叶达,企图逼他供出他的朋友拉蒙?格里藏身之处。依皮叶达知道格里躲藏在他表兄家里,但他不愿出卖朋友,始终守口如瓶,拒不招供。经过简短的审讯后,他们三人被草草地判处死刑。

夜晚,一个法西斯医生来到牢房,观察这三个被判死刑的人的精神状态。年幼的若望对死亡深感恐惧。汤姆虽然也内心忐忑不安,但仍强作镇定,唠叨不休。依皮叶达则感到万念俱灭,对他的两个难友抱有一腔无名之火,内心感到厌倦。医生表示愿意把他们的遗言捎给他们的亲人,依皮叶达不愿多说一句话,甚至不愿给他的女友留下任何遗言。医生的到来加深了他们的恐惧感与孤独感。死神已经把他们与过去和人世隔绝了。

第二日清晨,法西斯分子把汤姆和若望带出牢房枪决。依皮叶达一人留在牢房里,惶恐不安地听着有规律的枪声。一小时后,他又被带进审讯室,法西斯分子继续审讯他,逼他供出格里。但依皮叶达仍然守口如瓶。审讯官拗不过他,只得命人把他带走,临走时,他们又给他一刻钟的思考,如果到时仍不回答,他们就要立即处死他。

伊皮叶达觉得,对西班牙的事业来说,格里比他重要得多,他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愿出卖格里。但在这时候,他已不在乎西班牙或格里的命运,他拒不招供只是出于一种固执。

一刻钟后,敌人又来审问他。他打算在临死之前捉弄一下敌人,便信口说格里躲在墓地。敌人则深信不疑。敌人走后,伊皮叶达为自己能戏弄法西斯分子而暗自得意。半小时后,他被送往大院子,免受处决。傍晚时分,依皮叶达从一批新来的犯人中打听到,格里为了不连累别人,真的跑到墓地藏了起来,结果法西斯分子在掘墓人的窝棚里逮捕了他,并立即处死。

伊皮叶达听了这个消息。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不禁放声大笑,泪流满面。

《墙》这篇小说,体现了存在主义的基本原则一:世界是荒谬的,存在是偶然的。小说的结尾是一个高峰,正是通过这个高峰揭示了小说的思想主题。小说的结尾告诉我们:生与死不可捉摸,纯系偶然。主人公伊皮叶达本来已经判处死型,死亡已定,只是等待着死神的来临。但是法西斯分子又突发奇想,提出以命换命的办法,企图诱使伊皮叶达供出格里。但伊皮叶达决心已定,宁死不肯招供。但在临死之前却又灵机一动,心生一念,要戏弄一下敌人,谎称格里藏在墓地。殊不知,竟然弄假成真。格里果真躲到墓地去了,结果被敌人搜出而枪决。这一切都是偶然的啊。小说以伊皮叶达哈哈大笑而结束,他笑什么呢?他在嘲笑世界的荒谬,嘲笑人生的荒谬,嘲笑生死的偶然。

“墙”是一种象征,它象征着死亡之墙,它把人与世界隔离,人越过这道墙就死去,留在墙内就生存。墙内与墙外,生还是死,都是偶然的。格里本来可以留在“墙”内而生,却阴差阳错,偶然越“墙”而死。伊皮叶达本来死亡已定,同样出于偶然而生。这正体现了存在主义的观点,人生是一系列偶然事件的总和。偶然即是荒诞,不可理喻的,不可捉摸的,死亡不过是荒诞戏中最后一幕而已。

死亡是这篇小说的主题,人的生命是从荒谬开始的,生命的结束,死亡,也是荒谬的。萨指在《存在与虚无》里有一段话,或许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萨特的死亡意识:“我们处在类似囚犯的处境中,这些囚犯不知他们赴型的日期,但他们每天都看到他们的同伴被处死。但这种说法还是不完全准确;应该说我们类似一个死刑犯,他勇敢地准备迎接最后的刑罚,全力要在绞刑架前显出无畏的神情,但就在这期间,他突然被流行的西班牙感冒夺去了生命……。”萨特所要揭示的正是死亡的荒谬性、偶然性,“对于死亡,我不是自由的,但我是一个自由的 ‘要死的人’。”《墙》这篇小说要说明的是:人就是被判处了死刑而又不知何时赴刑的存在,他没有任何希望逃避死亡。这正是死亡的荒谬性和偶然性。

《墙》用了较多的篇幅来描写主人公伊皮叶达等几名死囚临刑前的心理状态。通过他们面临死亡的恐惧,烦躁和孤独来表现生与死的偶然与荒诞。伊皮叶达并不害怕死亡,小说写道,“我突然清醒过来,光圈消失了,我觉得自己被一个极其沉重的东西碾碎了。我并不是因为想到死,也不是害怕,而是被一个莫明其妙的东西扯住了,我的面颊发烧,脑袋疼痛”。但是他始终强烈地意识到死亡,“只消看看板凳,电灯、煤堆,我就感到自己马上要去死了。”

小说《墙》中的伊皮叶达与《恶心》中的洛根丁,都体现了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观点:存在是偶然的,世界是荒诞的,人生是痛苦的。但这两个人物还有所不同。洛根丁一直在探求人的价值,追求存在的意义,尽管最后的结论是虚无和荒谬。但是伊皮叶达却只是看到生与死的偶然与荒诞,感到莫明其妙,不可理喻。却不敢正视它,不能积极选择,勇于承担责任,依皮叶达说:“这时,我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呈现在面前了,我想:这是一个神圣的谎言。既然生命完结了,那它就一钱不值。”伊皮叶达还算不上反法西斯英雄,在他看来,“任何生命都是没有价值的”。这篇小说,与其说是揭露法西斯分子的残暴,勿宁说是揭示死亡的荒诞。萨特自己就曾经说过,他创作 《墙》的时候,“只是简单地站在与西班牙法西斯存在完全对立的位置上。自从当时西班牙战败之后,我对这种死亡的荒诞,比一种反法西斯战斗的纯粹意义还要敏感。”

《墙》发表后,受到人们的普遍欢迎,1967年被改编成电影,在威尼斯电影节首演。

《房间》

《房间》的故事情节大约如下:

达尔佩达夫妇的女儿夏娃与皮埃尔结了婚。皮埃尔是个精神病患者,婚后长期闭门不出。夏娃终日守护在皮埃尔身边,寸步不离。达尔佩达夫妇为女儿感到忧虑,担心女儿的情绪会受到病态的皮埃尔的影响,他们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从医生那儿打听到,如果皮埃尔的病情继续发展,三年后必将完全精神错乱。他们深为女儿担忧,千方百计说服夏娃,把皮埃尔送进医院治疗。

有一天,达尔佩达先生去看望皮埃尔,看见房内烟雾弥漫,空气污浊,经盘问才知固执的皮埃尔连窗户也不愿意打开。达尔佩达先生见此情况,再次竭力劝导女儿过正常人的生活,要以正常人的眼光来看待皮埃尔的疾病,建议女儿送皮埃尔去医院治疗。但夏娃拒绝了。

夏娃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想方设法了解皮埃尔的思想,竭力仿效他的思维逻辑,但又苦于无法完全深入到他的精神世界中去。她暗自寻思:正常人还以为我与他们毫无不同,但我在他们中间却连一小时也耽不住。我需要生活在这堵墙的另一头,但那儿,人家又并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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