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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8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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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省城拖延了两天,才返回土默特右旗郊区的旅馆,回去后发现院子里又堆满了黄芪,有十几个乡下妇女把黄芪捆绑成匝,然后装进大蛇皮袋子里。

黑蛋站在一边跟一个乡下男人说话,看到我后,咧嘴一笑说,“操,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快去让曹姐弄饭你吃。”黑蛋尽管这么说着,却没有立即放我走,问家里剩下的货怎么处理的,我说剩下的四五吨货,已经雇了人每天晒着,不会生霉。

“嫂子说,让你回去的时候,随便弄一些土豆扔在车上。”我说。

“她就爱吃土豆,人都快吃成土豆了。”黑蛋笑着说。

我们聊天的时候,曹姐已经走出来喊我了,说:“刚回来别站在那里跟他胡扯,先洗把脸吃饭。”

去了曹姐屋子,看到屋子里多了一个电饭锅和煤气灶,还有其它炊具,看来在我回去的这些日子里,黑蛋实实在在和曹姐搭伙过日子了。再看曹姐,比我上次看到的样子,脸色滋润多了,也略胖了些。她很关心地问我,“你这次在北京转车,没去天安门广场吧?”我笑了,说:“广场没去,却去了王府井大街,看到一个扔烟头的外地人被当场抓获,那外地男人刚把抽完的烟屁股丢在地上,旁边一个看似观赏风景的妇女走过去,掏出了小本,撕下一张五块钱的罚款单子,指了指地上的烟头,外地男人明白了,急忙捡起烟头。女人说,‘交钱呀?捡起来还得交钱。’男人一口河南话,说,‘噫——娘哎,交啥子钱来?我还没有抽完哩,让身边走过去的那鸡巴人碰掉了,乖乖,我还要抽来。’说完,男人就对着烟屁股用力吸了两口,然后不慌不忙地把烟屁股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

“罚没罚款?”她焦急地问。

“怎么罚呀?东西掉在地上也罚款?”

曹姐当然不相信我的话,不过她还是笑了,说,“你这嘴!”

她知道我愿意吃面,很快给我煮了一碗面端过来,然后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吃。我原以为她会问白猫的情况,或者试探一下我是否把她和黑蛋的事情告诉了白猫,但是她一句话也没有问,似乎那边的白猫并不存在。

我吃完了面条,问她,“黑蛋哥什么时候返回去?”她说:“明天装车,傍晚可以走啦,这两车货比你回去的两车干爽,听说那两车货你卖了好价钱?我第一眼看到你这个小东西,就知道你灵气,将来比你黑蛋哥还要好。”我说:“哪里好?一分钱都没有的流浪汉,有碗饭吃就满足了。”

她很认真地说,“你不能这么想,我告诉你,一个人发家,也就几年的事情,赶上了好运气,一笔生意就翻身了。当然,生意人也可能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

正说着,黑蛋走进来,朝沙发上一坐,一副当家作主的样子。“小伙子,可以呀,干得不错哦。”黑蛋说。

曹姐挑了黑蛋一眼,问他给不给我什么奖励,黑蛋笑了,说:“重奖美女一个,今晚对面歌厅去领。”曹姐说,“你就没有句正经话?人家阿林可是尽心尽力地帮你做事,你总得表示一下吧?”

黑蛋就做出很认真的表情,说,“我没有玩笑呀?你想想,像阿林这么个单身小伙子,现在需要什么?就需要有个小姐陪陪。”曹姐真的生气了,说:“黑蛋你怎么这个样子?我告诉你,阿林孩子不错,你可别把人家带坏了,他现在真需要有个好人带着,很多学坏了的孩子,就是当初没遇到好人,等到他坏起来,你想帮他就难了。”

黑蛋故作惊讶地看着曹姐,说:“你怎么和白猫一个口气呀?阿林现在已经坏了,你说怎么办?”

“才不呢,是不是阿林?你说你是不是学坏了?”

我摇摇头,黑蛋看着我一阵怪笑。这家伙,他总是把我想得很坏,他自己呢?怎么不说说他自己?

黑蛋笑够了,开始安排我的事情,说他明天就准备返回去,让我留在这儿负责收货。最近一些日子,外地不少药材商跑来收购黄芪,乡下的货已经不多了,剩下一些零散的,需要慢慢地拢起来,所以不能焦急了。

曹姐拍了拍我的肩,让我不要担心,在这里遇到难事可以找她。

事情就这么定了,第二天下午,黑蛋带着两车黄芪离开了旅馆。曹姐正在屋子里忙什么事情,黑蛋也没有上去打招呼,对我说,“你告诉她我走了。”曹姐出来的时候,卡车已经开出了旅馆的院子,曹姐远远地骂黑蛋,说:“你看看他慌的,急着回家吃奶呀?”几个刚装完车的乡下人还没有离开院子,听了曹姐的话就哄笑起来。曹姐也觉得自己这句话太粗了,也就笑起来,一扭腰闪进了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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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留下来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一些乡下人知道黑蛋在旅馆设的收购点,他们把家中一些剩余的少量黄芪,零星地送来,我过秤后记下数量,等待黑蛋回来后付款结账。收购的黄芪晾晒在院子里,有两个附近的乡下男人,每天早晨来把黄芪晾晒开,到了傍晚再收拢起来,散漫地堆在那里。这儿的雨水不多,夜里很少落雨,并不用太去关照堆起来的黄芪。

只过了三五天,我就觉得很无聊了,到了晚上甚至想去对面的歌厅,因为手里没有多少钱,这才不去想了。我不能跟黑蛋比,他对这里很熟悉了,有许多朋友可以聊天,还有曹姐陪他打发一些夜晚,他当然能够呆得住。

旅馆规模不大,没有餐厅,旅馆对面有一个小饭店,似乎专为旅馆开的,住在旅馆的客人大都去那里吃饭。黑蛋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一千块钱,嘱咐我也去小饭店用餐,但是曹姐不让我去,仍留我跟她一起吃饭,说她一个人吃饭没有什么意思。

曹姐早晨喜欢喝奶茶,吃一些奶酪和点心,我却喝不习惯奶茶,更不愿意吃甜食。曹姐就改变了她的习惯,跟我一起喝米粥,吃馒头和面条。

曹姐没事的时候,就跟我聊天,从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理清了她跟黑蛋认识的过程。曹姐的男人是骑摩托车撞死的,摩托车上还有她两岁多的儿子,也没有幸免于难。男人和孩子都死了,只留下这个旅馆。旅馆是男人承包的,男人死后,旅馆的负责单位向她催要八万多的承包金,由于旅馆刚开张不到一年,效益也不好,男人死后根本没有给她留下钱来。承包金交不上,对方就要把她清理走,而她知道自己离开旅馆,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了,所以死活不肯离开。

那时候,黑蛋这家伙正好第一次住进这个旅馆,知道了她的处境后,看到她整天哭得眼睛红肿,就动了恻隐之心,或者是对她动了另一种念头。总之,黑蛋把准备收购黄芪的八万块钱,全部给了她,让她继续经营旅馆,并给她出了很多注意,说只要她照此做下去,保证她的旅馆红红火火。

虽然后来旅馆并没有黑蛋预想的那样火爆,但是每年交了承包金后,还有赢利,曹姐的日子就这样挺过来了。在她的眼里,黑蛋就成了恩人,成了善良的好人,成了滋润她身体的男人。

虽然不排除黑蛋对曹姐有那种异样的念头,但是你得承认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带着八万块钱来收购黄芪的,把身上的本钱全部拿出来。那时候,黑蛋也还刚开始做黄芪生意,手里没有多少可以供他挥霍的资金。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八万块钱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果真的是对曹姐有那种异样的念头,这个代价也太大了,不值得如此冒险。

所以曹姐到现在都坚信黑蛋最初对她没有任何异样的念头,他就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

黑蛋冒了这个险,或者说下了这个赌注,并且赌赢了。他把钱给了曹姐后,当地的一些乡下人就被他的豪气震住了,被他的精神感动了,觉得他这个人是值得信赖的,于是不需要他付现金,就把手里的黄芪送给了他,说等他回去卖掉后再付款。当然,曹姐在当中起了关键的作用,她是本地人,由于开旅馆,各方面的联系比较多,给黑蛋卖力地四下张罗,这些种植黄芪的乡下人就来了。有曹姐担保,他们并不怎么担心黑蛋骗走他们的货。

就这样,黑蛋在这地方打开了一片天地。

至于他在曹姐身上打开的那一片天地,似乎不是他下赌的范围,算是意料之外了。准确地说,责任在曹姐,她属于飞蛾扑火。那天黑蛋跟一些乡下人喝醉了酒,回到房间又吐又叫的,曹姐赶过去照料他,给他清理了房间里的污物,脱去了他的脏衣服,用温水擦了他的脸。他发出响亮的鼾声后,曹姐并没有离去,担心夜里有什么意外,就在房间里坐着,看着他无所顾忌的睡态。等到他的酒气散发得差不多了,呼吸也正常了,曹姐的身体突然有一种异样的冲动,于是脱了衣服靠在他的身边。

黑蛋睡到半夜,感到口舌干燥,醒来喝水,就发现躺在自己身边的曹姐,脑子当时就懵了,惊叫了一声,问曹姐:“我对你……对你下手了?”

曹姐不说话,只是咬了咬嘴唇。

应该说黑蛋还算个老实人,他看着羞涩的曹姐,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悔恨地说:“我真混账,怪我喝醉了酒,你、你打我吧。”

曹姐心疼地抓住了黑蛋打脸的手,说:“你对我的恩,我还没有报答……”

“恩是恩,可我不能这么……我这算啥东西!”

“你什么错都没有,责怪自己干啥。”

曹姐说得没错,黑蛋没必要责怪自己,其实他什么错也没有。但是他喝醉了酒,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听曹姐这么一说,心里更是愧疚,再看曹姐那含情的目光,他就感动了。

后半夜的事情,我不说你也猜得出。总之,对于黑蛋来说,那是一个挺不错的夜晚。

我听曹姐讲了这些事情之后,觉得黑蛋还真是一个男人,我对曹姐也有了一种特殊的理解。这么多年,曹姐这边的事情,许多都是黑蛋帮助料理的,比如曹姐住了半个多月的医院,黑蛋就在医院陪了她半个月,比如曹姐被税务所的一个男人缠住了,想在她身上做点儿文章,黑蛋就出钱带着这男人经常去一些歌楼和桑拿房排泄一下,等等。现在周围的人虽然都知道黑蛋和曹姐的特殊关系,但似乎都觉得很正常,并没有人说长道短,一些种植黄芪的乡下人,甚至还希望黑蛋娶了曹姐,彻底在内蒙古安营扎寨。“我知道那边的白猫对他不错,我不想拆散他们。”曹姐对我说,“人应该知足,不能把好事想得太多。”

她说完,笑了笑,真的露出很满足的样子。

对于曹姐,我还能说些什么呢?自从她给我讲了这些事情后,我在她面前放松多了,有时还可以跟她开一些玩笑。她说,“黑蛋回去怎么样了?也不给回个电话。”我就说,“是不是想他了?想他了就让他赶快回来,以后长期住这里,两边跑的事情交给我。曹姐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子懂几个问题?如果你真爱另一个人,就会希望他幸福,不管他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只要他快乐,你就应该感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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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曹姐屋子来了一个女孩子,年龄十七八岁,把曹姐叫做姑姑。我们在一个餐桌上吃完了午饭,女孩子就离去了。女孩子走后,曹姐就问我对这个女孩子的印象。

我说:“挺好的一个女孩子,是你哥哥的孩子?”

曹姐说:“是堂哥的孩子,长得很好看吧?”

“好看,有些地方长得还真像你哩。”

曹姐就说:“给你当老婆怎么样?”

曹姐问得突然,我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愣了半天才琢磨过来,曹姐让女孩子来,就是送给我看的。说实话,我真没有仔细看女孩子,只记得模样不错,挺文静的,脸上有一些粉刺。

“我一点儿不了解她。”我说。

“那没关系,我让她来住一些日子,天天陪着你,让你慢慢地了解,行吧?”

我摇摇头,说自己已经有了女朋友了。曹姐说,“是不是一个洗脚屋的女孩子?”我点点头,曹姐很失望地瞟了我一眼说,“我听黑蛋说过,你怎么能和这种女孩子过日子呢?阿林你别傻了,听我的没有错,曹姐不会坑害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曹姐解释,其实即使解释了,曹姐也不会理解的,我和杨洋的事情,只有我心里明白,这种爱很复杂,是不能说出个所以然的。

曹姐见我没吱声,第二天真的让那个女孩子来旅馆住了,帮助我料理院子里的黄芪。大概曹姐对女孩子做了交代,因此女孩子对我格外用心,有些事情做的与她这个年龄很不符合,显得过分老成了,她这么大的年龄,就知道怎么去照料男人,怎样让男人高兴,有些勉强自己了。我跟她呆在一起,没有任何话可说,她在我眼里,总是一个妹妹的样子,让我没有任何别的念头。这样,我们在一起接触了十几天,还像刚见面那样客气,连一句玩笑话都没有。对着一个比我还小的女孩子,我不能说出一句玩笑的话。后来曹姐就让这个女孩回去了,现在我都记不起她的名字。曹姐以为我不喜欢这个女孩子,其实不是这样的,这个女孩子真的不错,但是我对她就是没有什么感觉。这是我第一次跟一个比我小的女孩子深入接触,觉得完全不像跟比我年龄大的女人在一起那样冲动,我还是喜欢年龄比我大的女人,她们有一种我喜欢的味道,究竟是什么,我真的说不清楚。不骗你。

“不喜欢就算啦,以后有好的再给你介绍。”曹姐说,“你是不是还想着洗脚屋的那个女孩子?”

我点点头,曹姐就无奈地笑了笑,说:“你以后会明白过来的。”我不想再说杨洋这个话题了,就问黑蛋是否来电话,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曹姐说,“黑蛋可能正忙着处理货,没有时间来电话,也不知道拉回去的货处理的怎么样了。”

“你打电话问一问呀?”我说。

“我从来没有给他家里打过电话。”

“你是怕白猫接了电话……”

不等我说完,曹姐就摇头,说不是害怕白猫对黑蛋有什么猜疑,就是不想打。究竟为什么不想打,曹姐没有说出来,看她那表情,似乎很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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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黑蛋终于给曹姐打了电话,电话里很气愤地告诉曹姐,让我赶快去准格尔旗收购黄芪。曹姐放下电话就跑到我屋子里,把黑蛋的意思告诉了我,说本来黑蛋想把准格尔旗的黄芪拖一些日子再去收购,把那里黄芪的价钱压下来,没想到被一个叫耗子的人钻了空子,抢先去收购了黄芪拉回去,以低价卖出,把那边药材市场上的黄芪价格搅乱了。当初黑蛋想把拉回去的两车黄芪提高价钱,所以一直没有出售,现在耗子的两车货卖掉后,当地的黄芪市场暂时饱和了,黑蛋手里的货就没有人问津,黑蛋自然很气愤。

就在我准备去准格尔旗的时候,我收到了白猫的传呼,让我速给家里回电话。我没有去曹姐屋子里打电话,我觉得白猫呼我一定有事单独跟我说,就跑到外面的电话亭打电话给白猫。

果然,屋里就白猫一个人,黑蛋到楼下去了。白猫说,“阿林你去了准格尔旗了吗?”我说还没有,正准备走哩。白猫就恨恨地说,“耗子真不是东西,他那次到我们药行来,就是探听消息的,我傻乎乎的把黑蛋去的地方告诉了他,他和那个骚女人跑到准格尔旗,打着黑蛋的幌子收购黄芪拉回来,跟我们争抢市场,这件事你不要告诉黑蛋,黑蛋知道是我说漏了嘴,还不气死了?我告诉黑蛋耗子到我们药行来过,黑蛋还奇怪耗子怎么能知道准格尔旗有黄芪,怀疑是你告诉了耗子,我替你解释了半天,说你不会这么蠢笨,说耗子的鼻子很灵敏,一定是他去内蒙古探听了消息。”

白猫说:“你记着,黑蛋问你的时候,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会太追问,据说耗子又回到准格尔旗了,你到了准格尔旗后,要想办法把耗子挤出去,我知道你聪明,会有办法的。”白猫说,“现在家里的货积压在库房里,你黑蛋哥走不开,急得嘴上生水泡了。”

我放下电话,气愤地跺了跺脚。其实白猫不知道这并不是她的错,而是我的错,是我告诉水水黑蛋去准格尔旗那里查看黄芪的事情。耗子真他妈鬼精,他就能跑到准格尔旗打着黑蛋的幌子,把黄芪拉回去了。

我不能就这样便宜了耗子和水水,我总得想个办法整治他们一下。

旅馆里的黄芪,我交代给曹姐,让她监督着两个乡下男人,一定要把黄芪晾晒干爽,看样子这些黄芪是不能立即拉回去了。然后,我在黑蛋的一个“腿子”的带领下,匆匆忙忙地杀奔准格尔旗。已经有很多从河北、安徽、沈阳等地方的药材商,云集在准格尔旗,把这里黄芪拉走了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农民看到行情很好,自己开始晾晒了,准备储存起来等待好价钱。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准格尔旗好像一块肥肉,到处牙痕累累,我竟不知道从哪里下嘴了。跟黑蛋有交往的几家黄芪种植大户,都被耗子扫荡过了,耗子太熟悉黑蛋了,他能够把黑蛋的一些不为人知的口头禅说出来,那些人相信了耗子的话,把他当成了黑蛋的代理人。

我在准格尔旗住了四天,却没有什么收获,后来就从旅馆搬出来,去了宿亥图镇,住进了一户农民家,做好持久战的准备。我每天连吃带住,付给这户农民二十块,这户人家真是高兴坏了,晚上给我端了洗脚水,把我脱下的臭袜子都给洗了。

这个小镇看起来比较闭塞,虽然黄芪的产量不大,但是足够我收购两卡车了。

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刚住了两天,耗子和水水竟然也来到了这个小镇。他们穿戴得很整齐,一副现代人的派头,让当地人大开眼界,尤其是水水,我日她祖宗的,她穿着短裤四处晃荡了一圈,竟成了当地的新闻人物,许多姑娘和小伙子凑在一起议论她,把她说成了影视明星,那些没有见过她的人就专门把自己家的黄芪送过去,趁机瞅一瞅这个骚货。况且,耗子给农民付现钱,我却要等到黑蛋回来后再给农民付款,于是我的客户都被耗子拉走了。

我觉得必须去和耗子谈一谈了,我把要跟耗子谈的话,自己先演练了几遍,甚至想到了如何把耗子打倒在地。但是不等我去旅馆找他们,他们却来到我住的农户看我来了,见了我立即表现出异乡见亲人的那种兴奋和热情。

“啊呀,阿林你好像瘦了,怎么不住在旅馆呀?”耗子说。

“哦,住这儿也不错。”我不冷不热地说。

水水荡着身子走到我身边,笑眯眯地说:“我们来晚了,阿林多关照呀。”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准备好的一堆愤怒的话,找不到喷发出去的口子。我说,“你们不是已经拉回两车了吗?你们太不讲规矩了,怎么能打着黑蛋的幌子来收货?”耗子做出莫名其妙的样子,说:“没有呀?我们只说跟黑蛋哥是好朋友,不是吗?我从家里来的时候还见到黑蛋哥,他夸了我和水水,夸我们能吃苦了,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做生意,是不是水水?”

水水急忙点头,说:“是哩,黑蛋哥没想到我们能吃这样的苦。”

我挖了水水一眼,很生气地说了一句不得体的话:“你们这是跟黑蛋哥抢生意,不够意思!”

耗子委屈地撇了撇嘴,说他们根本没有跟黑蛋抢什么生意,“内蒙古的底盘这么大,不能都是黑蛋一个人垄断了吧?你看全国各地的药材商,有多少在这儿出出进进的?我耗子来了就是跟黑蛋抢地盘了?瞧你这话说的,让黑蛋哥听到了,准要熊你!”水水也瞪了眼,柔中有刚地说,“你这话说的可不好听,谁跟谁呀,我们可是一个绳上的蚂蚱呀!”水水说着这话,还对我挤了挤眼睛,好像是提醒我不要忘了我们两个人之问的勾当。耗子当然听不出水水的话外音,他很赞成水水的说法,说:“水水说得对,我们是一个绳上的蚂蚱,都是一个家乡的。”

我感觉有水水在里面搅和,就无法跟耗子较劲了,水水已经把我控制在她手里。我只好给黑蛋去了电话,把这里发生的情况告诉了他。黑蛋在电话里犹豫了半天,最后下决心说,“你回到土默特右旗旅馆吧,把那里已经收好的黄芪晒干,找人加工成半成品。”

38

回到了土默特右旗旅馆,我和曹姐按照黑蛋的吩咐,找人把黄芪斩头去尾,剩下了像筷子一样的半成品。黑蛋的意思,这批半成品的黄芪,要储存到冬季,然后直接卖给制药厂,这样价钱要比现在高出两倍多。曹姐虽然没有见过耗子和水水,但是听了我的介绍,也很气愤,让我今后多提醒一下黑蛋,少跟他们来往。“黑蛋晚上还跟他打麻将呢,这种人最好离他远一些,嗯?”曹姐看了我一眼。

我说:“没错,耗子和黑蛋哥不是一路人,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上次还用假驴鞭充当牛鞭给了黑蛋哥,明着坑黑蛋哥。”

“黑蛋的黄芪生意,怕是不好干了。”曹姐忧心地说。

“可以干别的,枸杞子行吧?”我问曹姐。

曹姐说:“枸杞子黑蛋也干过,只是枸杞子不好保管,挤压后容易变黑,这种东西不容易晒干,糖分多,越晒越绵软,必须阴干才行。”曹姐说,“比较稳妥的,还是黄芪和甘草,这边的甘草也不少,过些日子让人带你下去跑一跑甘草的货路子,以后你最好和黑蛋在这边收购甘草,你说呢?”

其实我在准格尔旗已经看到了很多甘草,我担心耗子也会打甘草的主意,于是心里很焦急,想把这边的事情弄妥后,尽快下去看看甘草的货路。就在我焦急下去看甘草的时候,报社的亚玲呼我,说杨洋的父亲找到了,让我速给她回电话。

我跑到曹姐屋子里,说要打个长途电话,曹姐看到我紧张的样子,以为黑蛋那边出了什么事情,有些惶恐地问我,“怎么?黑蛋找你有急事?怎么不直接打电话来?”

我说:“不是黑蛋找我,是我的一位朋友,一会儿我再给你详细说。”

我给亚玲拨通了电话,她第一句话就说:“你跑哪里了?前几天呼你几次都不回电话?”

“对不起,前几天到下面了,那里可能收不到传呼,你说,我听你说哩,杨洋的父亲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不过……”亚玲不说话了。

“不过怎么啦?你别拐弯抹角的,你!”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等你回来后再跟你细说吧。”

我当即告诉亚玲,我马上赶回去,让亚玲等我回去后,一起陪着杨洋去见她父亲。

放下电话,不需要跟曹姐多说,她已经从我和亚玲的对话中听出了个大概,虽然不主张我跟杨洋长期相处下去,但是听到杨洋的父亲找到了,她也很高兴,说真是不容易,找了九年才找到了。

“你回去不跟黑蛋说一下?”曹姐问我。

我想没必要跟黑蛋说了,不管黑蛋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回去的。况且旅馆大院的黄芪,有曹姐照料就行了,并不需要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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