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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00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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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江市大约住了一周,然后我们返回延吉市。这里的天气还很冷,有时落一些碎雪,我和黑蛋带的衣服都不够,就到商场买了两件棉衣披着。本来我们到延吉只是来探探路子,住几天就走,没想到黑蛋在这儿认识了一个药贩子,说手里有一批鹿茸,价格很便宜,但是眼下货还没有到手。黑蛋觉得既然来了,就不要慌着走,即使鹿茸买不成,也可以认识一批药材贩子,于是就在这儿等待着。

就在等待鹿茸的时候,我收到了亚玲的传呼,传呼上这样写着:“请速回电话,记住,号码是3469。”

我当时就感到奇怪,哪有这样的电话号码?一定是电话分机,根本没有办法回电话。我给她的手机打电话,手机还是没开。接下来,我又给报社打电话,报社说她确实回来了,但是最近很少上班。我心里责怪她,有手机不开,让我往哪里回电话?

一直到了第二天上午,我仍旧没有跟亚玲联系上,黑蛋见我焦急的样子,就给我出主意,让白猫去亚玲家里看一看,如果家里没人,就在门上留张纸条。我想了想,没有别的好办法,只好给白猫打电话,把亚玲住的地方告诉了白猫。

午饭前,白猫回电话,说亚玲出事了,在东山公园自杀了。白猫说她去亚玲家的时候,正好遇到许多警察在公园的现场勘察。我的头嗡了一下,说:“怎么自杀的?”

白猫说:“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我遇到的时候已经被抬到警车上拉走了,都说是吊死在树上,好多人看热闹呢。”

其实春节后我没有见到亚玲,心里就有一种预感,觉得她好像要出什么事情,现在果然发生了。但是,我不相信她会自杀,你想一想,她说过想跟我做那种事情,怎么会自杀呢?我脑子里当即想到了她那个男人,就是报社的老电工,一定是他害死的。她昨天呼我,是不是想让我帮她……想到这里,我立即让白猫赶快去告诉警察,亚玲是被人害死的,请警察不要草率了结此事。

“你怎么知道是被害的?”白猫问。

“肯定是,你去告诉就行了,要保护好尸体和现场,我马上回去。”

尽管白猫心里很疑惑,但她还是把我的话去告诉了警察。这一下,那边乱了套,警察当即把白猫扣住,让白猫再次传呼我。这次我回的电话是公安局的,接电话的警察问我:“你是她的什么人?你怎么能肯定不是自杀?”

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回答警察的问话,如果换了你,你怎么回答?我跟亚玲是因为登广告认识的,后来发展成了朋友,但是又超出了一般朋友关系,有点像情人,这算什么关系?当然,在她屋子的那一个晚上,她留饴了我太多值得回味的东西,她说我是她一生爱上的第一个男人。不管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反正她这么说了,并且拉出了为我付出所有真情的架势,我就得当真了。

我略有犹豫后,对警察说:“她是我的情人。”

好了,你可以想象那边警察的反应,他们仿佛钓到了大鱼似的,都兴奋起来。我自己也明白,从现在开始已经和亚玲彻底绑在一起了。

我回到省城的时候,到火车站迎接我的就是一辆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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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安局,警察对我很客气,说只是要向我了解一些情况,根据现场的勘察,亚玲小姐确实是自杀,你怎么却一口咬定是他杀?有什么根据吗?我就把亚玲和那个老电工离婚的情况告诉了警察,他们沉思了一会儿,说:“你先回去吧,但是不要走远,随时等待我们传呼你。”

回到药行,白猫仿佛不认识我似的,有些恐惧地看着我,好像我成了杀人凶手。

“你和那女的……”白猫说。

“什么事情都没有,我就是觉得她是被自己的男人害死的,她曾经说过那个老电工要杀了她。”

“可你说跟她是那种关系……你不应该掺和这种事。”

“说了是说了,先说着,把事情弄清楚再说,总不能让她不清不白地死了。”

过了两天,公安局又传我了,这次警察的态度明显变了,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夹带着毛茸茸的锯齿,搞得我很不自在。最要命的是,我为了证实亚玲不是自杀的,就必须把我和她接触的许多细节说出来,最初有些遮遮掩掩,到后来越说越复杂,自己都觉得说不清楚了。

警察询问完后,说为了案情的顺利开展,我暂时不能离开公安局。我明白了,他们把我监禁起来。我注意到事情有些变化,开始他们说亚玲是一起“自杀事件”,现在说成“这起案件”,事件和案件完全是两种性质了。

你如果跟警察打过交道,一定知道警察们嘴里说出的话,都带有某种暗示,他们问你话的时候,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是脑子却不停地转来转去,快速地处理着从你嘴里漏出的每一个词句,你跟他们说话就要谨慎又谨慎,任何一个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对他们来说就可能看得像金子那么宝贵,他们会追着不放,最后会让你解释的自己都糊涂了。

后来我才知道,报社广告部发现亚玲的保险柜里丢失了二十万现金,这与她的死就有直接关系了。也就是说,要找到二十万现金,必须查出她的死因。现在警察基本确定她是自杀,而且自杀前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是她为什么自杀,那二十万现金流失到哪里了?既然她是我的情人,那么我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犯。事情的动静越搞越大,警察去黑蛋家里搜查了我居住的地方,白猫吓坏了,急忙打电话把黑蛋追回来。警察还跑到我老家搜查了,他们这么一折腾,可把我害惨了,你想想,我那个混蛋父亲本来就把我看扁了,这会儿更有了证据,他对警察说:“他早就不是我儿子了,有半年没回来,你问问我们邻居,你们不要问我,他犯了法你们就枪毙了他,我早就说过他还要出事的。”

“他过去犯过什么事儿?”警察警觉地问。

“嫖娼,被派出所抓过,肯定还有其他事,你信不信?”

我母亲吓懵了,一个劲儿哭泣。我父亲就当着警察的面骂她:“你叫唤啥?权当没养这孽子!”

母亲毕竟是母亲,她很关心我犯的法能不能杀头,问警察能不能跟着去看望我一眼。警察说不可以,现在我不能跟任何人见面。

黑蛋回来后,就和白猫到西关公安分局,要求见我。警察也说我目前的状况,不能见任何人。黑蛋不死心,对警察说:“你让我见见他,如果他真的有违法行为,我会劝他坦白的。”

警察们给头儿汇报了,他们觉得这办法也不错,于是就在他们的监视下,让黑蛋和白猫见了我。黑蛋一见面就气愤地骂了我一顿,说:“你总不听我的话,管那么多闲事干啥?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也被你拖进去!”

我听得出,黑蛋是害怕因为我受了牵连,我说:“我不会拖累你,你只不过雇佣我给你打工,什么事情都与你无关!”

白猫觉得我们两人的话说得伤了情感,就瞪了黑蛋一眼,说:“事情还没有弄清,你急什么,阿林跟你在东北,总不至于杀人吧?”

警察在一边咳嗽了一声,提醒黑蛋和白猫说话不要走题,黑蛋就很认真地问我:“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二十万块钱到哪里了?你需要钱的话,我给你二十万,我早就跟你说了,只要好好跟着我干,你什么都会有的。”

白猫很亲切地看着我,说:“阿林,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只要没杀人,什么都不用怕。”

我对白猫说:“你们回去吧,我该说的一定说,没有我什么事情,肯定与那个电工有关系,你们等着看吧。”

黑蛋和白猫走后,我在警察的再三追问下,不得不反复讲述我跟亚玲在一起的那些时光,警察似乎对我们在床上的所有动作都很感兴趣,已经让我把那点儿事情倒腾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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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当然要传讯报社的那个老电工,也像我一样把他控制起来。电工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大,秃了顶,一脸的皱褶,身体倒还结实。谁看到了他都会为亚玲感到可惜,那么一个鲜亮鲜亮的姑娘竟陪了他六七年。

老电工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警察问什么他回答什么,回答得很快。最后警察突然脸色一变,说道:“根据亚玲临死的留言,当初她是被你强奸后被迫嫁给你的,后来要求离婚,你多次恐吓她,说要杀了她,这是不是事实?”

警察常用这一招唬人,其实他们从我的讲述中得知亚玲跟电工的关系,他们就用来敲打老电工了。

老电工非常气愤地说:“我没有强奸她,虽然我和她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有些勉强,但不是强奸。她是勉强嫁给我的,可哪能怨我?”

老电工交代他和亚玲结婚的过程,与亚玲告诉我的有很大差异。老电工说,有一次他去亚玲宿舍检查线路,发现墙壁的一个洞子里藏了两万块钱,当时亚玲还没有调入报社,只是在广告部实习。亚玲看到老电工发现了两万块钱,她显得很慌张,老电工当时就明白了,于是她连蒙带诈就把亚玲弄到了床上。之后的事情,他交代的与亚玲告诉我的基本符合。“她背着我在外面搞了一个小男娃,我要是早知道了,非杀了她不可!”电工听说亚玲是我的情人,气愤地这样说。

“那二十万块钱你真不知道?”警察问。

“谁知道让谁得癌症!”

警察觉得从电工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况且经过调查,虽然亚玲春节前刚跟电工离婚的,但是已经有半年不跟他同居了,显然二十万块钱与他没有多大关系。

警察把目光还是盯在我身上,我们之间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不得不让他们怀疑。按照过去的经验,一般都是一对狗男女共同作案。

于是,警察再次审问我,再次让我回忆我和亚玲在床上的细节。当我说到亚玲把她的日记本拿给我看的时候,一个警察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兴奋地问:“什么样的日记本?你再仔细说一遍。”我不得不把亚玲日记本上的内容重复一遍。其实那上面也没有什么,只是写了她的一些人生感受,她在日记里,好像对着一个无比亲密的男人倾诉自己的情感,而这个男人实际上是不存在的,那是她理想中的情人。但是,那天晚上她把日记本给我看后,对我说:“这些话我都是说给你听的,我等待你很久了,你终于来到我身边,虽然晚了,但是毕竟还是让我看到了。”

警察紧张地问我:“在哪里?日记本?”

我说在亚玲那里,我并没有拿走那个本子。警察当即站起来,对我说:“走。”

警察几乎是把我拖到一辆警车上,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心里有些紧张,后来路过东山公园,才明白他们要去亚玲租住的房子。

其实他们已经把亚玲的屋子翻腾几遍了,现在又重新检查起来。他们让我站在一边,把亚玲屋子的东西一件件检查,把我们共同睡过的那张床拆卸得七零八落,仿佛那个日记本会夹杂在床板内。

一无所获,警察看着屋子乱乎乎的物品,有些茫然。“可能烧毁了。”我提醒警察。

警察似乎有些气愤,大概是又白折腾了一次,所以气呼呼地说:“不可能,这么重要的东西,她肯定要留给你。”

他们用怀疑的目光,再次盯住我。我有些气愤了,因为我自从那次跟亚玲分手,再也没有见到她,一直呆在土默特右旗,跟曹姐在一起,曹姐可以作证。

说到曹姐,警察们似乎又找到了线索,或者他们当中的什么人想到内蒙古转一圈,他们竟然去了曹姐的旅馆,把我曾经住的房间检查一遍,然后询问曹姐,说我在旅馆期间,有没有什么女人来找过我。曹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紧张。曹姐说,“他从来不跟女人来往,我给他介绍了个女朋友,他都不要,他可是个正经男人,跟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不规矩的动作。”

你说这伙警察,他们是要彻底拔掉我今后生存的地盘,我就是被无罪释放了,还有什么地方敢收留我?这不是成心整治我呀,你看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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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西关公安分局的几天里,我还是有收获的,我见到了那个叫王建斌的政工科副科长。

那天,有一个警察在我面前喊叫,说:“王科长,王建斌——电话!”

我立即问警察,那个叫王建斌的人是不是从宁夏转业回来的?警察说,是又怎么样?我说我要单独跟他说话。警察似乎认为我有什么情况要向王副科长汇报,就把王建斌找来了。

王建斌长得很帅,杨洋的模样像他。王建斌很警觉地看着我,好半天不说话,似乎要首先搞垮我的精神防线。

“你找我?不要耍滑头,有什么要交代的?”他问。

我突然笑了,说:“有,我跟‘迷你洗脚屋’的杨洋小姐有亲密的关系。”

王建斌一听,就瞪圆了眼睛,说:“你是不是皮紧了,想让我给你松松皮?”

我说,“你看你这话说的,还是警察的领导呢,我说的是真话,我是杨洋的男朋友。”

他气愤地说,闭上你的嘴,我根本就不认识谁是杨洋。

“你不要骗我,她是你的女儿,亚玲就是帮你找到你女儿的人,你是清楚的,我怀疑亚玲的死与你……”

“你这个……我慢慢收拾你!”他差一点骂了我。

“你别生气,其实我要收拾你很简单,我现在就可以举报你,还可以说那个日记本就在杨洋手里。”

王建斌更加气愤,他知道这事情一定与杨洋无关,我是在故意诈他。但是他不能对我太粗暴了,如果我真的这么说了,他就会被卷进这起案件里,最让他担心的是会把杨洋牵扯出来,弄得他丢人现眼的。

他缓和了语气问:“你到底要干什么,说吧。”

“你告诉我杨洋在哪里?”我说。

从心里说,我现在很想说那个日记本就在杨洋手里,这样他们就会想尽办法把杨洋找回来,但是我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本来我现在没有任何问题,那样一折腾就有麻烦了。再说,我也不想把杨洋牵扯到这种事情来,不想让她在公众面前显得尴尬。我只能跟她的父亲张建斌胡说一通。

“我怎么知道她跑到哪里了?反正不在城内,到外地了。”王建斌说。

“她养父养母在石嘴山市什么地方?”

“我实话告诉你,她绝对没有回到那里,也不希望你去那里找她,你不要到处搅和了。”

我知道跟王建斌不可能打听到杨洋的消息了,他不可能知道杨洋的去向。

“你也算是个父亲?”我瞟了他一眼,再也不想看他了。

王建斌出去后,就把我们谈话的内容告诉了别的警察,一会儿就有一个很凶的警察进来训斥我,说:“你不要转移我们工作的视线,如果你说了假话,你要为自己所说的话负责任,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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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几天,没有一丝线索,警察又不能总把我一直留在公安局,他们已经延长了对我的监控,现在必须放我出去了。一个警察送我出门的时候,提醒我回去仔细想想那个日记本能藏到什么地方,他说:“日记本肯定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你想起来立即跟我们联系。”

警察说到“隐秘”两个字的时候,我就啊呀地叫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了!”

说完我就朝东山公园跑去,几个警察跟在后面追逃犯一样追赶我,大街上的行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说你也知道我想起的那个地方了,你还记得我曾经讲过,我和亚玲走过东山公园的时候,她指着一个山坡告诉我,那里有一个隐秘的洞穴,上大学的时候,她和同学们经常到公园玩耍,有时就把一些不想带走的小物品藏在山洞里,下个星期天来了再取出来使用。她说这个山洞从来没有被人发现,现在里面还存放着她的一些玩具。

山洞就在半山坡的一棵树下,当我找到那棵树时,警察吃惊地说:“她就吊死在这棵树上。”

这棵树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它的根盘缠在石壁上,显得很有生命力。石壁陡峭,我弯腰伸手去树的根部寻找,终于摸到一个石洞,洞口屋檐状,洞内很深,可以塞进一个脸盆。我俯着身子几乎把一条胳膊都伸进洞内,终于摸到了一个塑料纸包,打开一看,正是那个日记本,再向里摸,摸出了几个小玩具。警察不像我那样对小玩具很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日记本里面有些什么。警察打开日记本,从里面掉出一个存折,警察看了看,收起来,然后又把我带回公安分局。

简单地说吧,日记本后面的内容都与我有关系,都是一些思念我的滚烫的话,这些话亚玲平时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她却在日记本里说出来了,按照她那个年龄,是不应该这么天真地对比她小十一岁的男孩说这些情爱的话语。但是她说了,说得那么真诚那么投入。

警察看完了日记,对我的态度完全变了,变得过分和蔼。虽然存折上的二十万块钱确实是留给我的,但是我却与这些款无关,也就是说我并不知道她留给我的这些钱。日记本里说得很明白,她此生没有缘分跟我共同生活,甚至是做我的情人,但是她希望我能够幸福地生活,为了我的幸福,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当一次贪污犯也值得。

我不明白亚玲为什么要自杀,她已经跟电工离婚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警察犹豫了一下,说:“我们还没有证实,她自己说,她得了一种传染病……”

天呀,我想起来了,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只是拥抱我,从来没有让我吻过她,而且,每次到饭店,她都是使用一次性的筷子和杯子。

“存折的密码是多少?”警察问我。

“我怎么能知道?你问她去。”我不满地说。

警察又看了看日记本,再次问我:“你应该知道,这里面说你一定知道。”

我要求看日记本,警察说:“你现在还不能看,事情结束后,我们尽量把这个本子还给你。”

当然,警察不需要密码就可以去银行提出二十万现款,他们带着我到了银行,从微机上查到了密码。虽然把钱提出来了,但是他们仍对密码发生了兴趣,觉得亚玲留下的这个密码一定有纪念意义,或者是我们两人最熟悉的数字。

“你再想一想,密码四位数,她说你一定知道,生日?或者你们两人的暗号……”警察启发我说。

就在这时候,我的呼机响了,是曹姐呼我,让我给她回电话,她在呼机上留言说:“你没事了吧?很挂念,方便回电话。”

我的脑子一个激灵,突然对警察说:“密码是不是346909?”

这次我说对了,警察兴奋地问:“你怎么知道的?这号码?”

“是我呼机的最后四位数,她出事的前一天呼过我,让我回电话,电话号码就是这四位,当时我还纳闷……”

57

两天后,我看到了亚玲在日记本上留给我的话,关于存折的事,她是这样说的:“我相信有一天你能找到这个存折,也相信你能知道存折的密码,因为你是我聪明的小伙子,你能够记住我留给你的特殊的数字。”

你看,这已经很明白地告诉我了。我心里说,谢谢你亚玲,你留给我的钱,虽然我没有拿到,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留给我的真情,远比那二十万更有价值。

我很庆幸自己为了她赶回来了,她总算没有白爱我,我公开把她当作自己的情人了。虽然为此折腾得我够呛,但很值得。在警察的帮助下,我把亚玲的尸体从太平问里领取出来,火化了。我抱着她的骨灰盒来到了东山公园,把骨灰盒放到了那个隐秘的石洞内,我想她一定喜欢这里。

还有那几个小玩具,我又放回了原处,陪伴着她——这是她的欢乐呀。

封严了石洞口,我坐着那棵树下失声哭泣起来,我发现自己的哭声像一个孩子,我就干脆放开喉咙哭了。你知道,我是很少哭的,而这一次确实想哭了。

哭完,我开始琢磨自己去哪里。黑蛋那边,由于这次的折腾,他明显对我感到失望和担心,害怕我再弄出什么事来,而曹姐那边,我也不能去了,尽管她很惦念我,可我自己总得有个自知自明呀。

我缓慢地走出了东山公园,准备回到药行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打工,避开眼前这些关爱我的好人,把亚玲对我的爱藏在心中,让她留下的日记本伴随着我,从此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下去。

58

正当我疲惫地在大街上走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身边走过,我突然因为兴奋而紧张起来,迟疑了半天,终于喊道:“豆豆。豆豆!”

已经走在我前面的女孩子停下来,慌张地回头看我,没错,她就是迷你洗脚屋的豆豆,此时她穿着一身运动服,显得精神抖擞,青春勃发。她认出是我,转身奔过来,嘴里叫着:“阿林——呀呀!你呀——嘻嘻——我的娘哎!”

她一下扑到我怀里,像见了多年失散的亲人那么高兴,招引得周围人惊奇地看来,弄得我有些拘谨了,她却全然不顾。我急忙把她拉到一边说话,问她现在干什么,她说,“谈恋爱呀,能干什么?”我的心情在她火辣辣的热情烘烤下,也明朗了许多,说,“你找男朋友了?”她一笑说,“找了,算男朋友吧,结婚你参加?”

我答应参加,问她男朋友做什么,她说是个公司老板,五十多岁了。“其实我就是被他养起来了,你懂吧?”她仰着脸问我。看她有些得意的样子,我突然有些讨厌她了,事实上她现在和过去没什么两样,还是出卖身体。

“他这么大岁数,你也愿意?能有感情?”我问。

她咯咯笑了,说:“你什么时候能长大?杨洋说你是个小孩子,没说错,什么感情呀,像我们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对和男人做那种事情没有兴趣了,找个吃饭的地方就行。”

我急忙问她知道不知道杨洋去哪里了,她看了看我,问:“你还想她?”

我点点头。其实我现在心里并不怎么想杨洋了,但是见了她总要问问杨洋的去向。她叹息一声,说杨洋真幸福呀,一直有个男人惦念着。她说,杨洋知道你还会来找她的,告诉我如果见到你,就说她已经死了,让你好好找个女孩子一起生活。

“你不知道,杨洋其实很爱你,只是她比你懂得事情多,觉得和你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你也是,你想想一个嫖客和一个三陪小姐能结婚吗?结了婚能幸福吗?我们这些人,要嫁就嫁一个不了解我们的人,明白吗?杨洋是为你好,她心里倒很想跟你过一辈子哩。”

“她去哪里了?”我有些激动地问。

“北京,我们洗脚屋的另一个女孩说北京有个朋友,在一个叫乐乐乐的歌厅,好像是这个名字,杨洋就跟着一起去了。哎,你知不知道我们的洗脚屋让谁查封了?”

“公安局吧,还有谁?”

“是公安局,但主要是杨洋的父亲,就是西关公安分局的副科长,他让杨洋离开这里,杨洋不走,他就带人查封了洗脚屋,你想我们柳大姐也是有后台的,要不怎么能查封了。杨洋后来又在城内找了一家洗脚屋,你猜怎么着?那家洗脚屋又被查封了,你想谁还敢再招聘杨洋呀?他就是要把杨洋赶出这个城市。”

我想豆豆说的话一定没错,杨洋的父亲就是害怕她在这里露面,他觉得不光彩。至于杨洋到其他城市做什么,他才不管呢。如果我不讲述杨洋的故事,你绝对不相信天下能有这样的父亲,当然还有我父亲,你不觉得和杨洋的父亲属于同类?他总希望我被公安局一枪崩了,如果他知道我从公安局出来了,肯定又要对别人说,那个小鳖子儿早晚还要闯大祸。

我对豆豆说了一些感激的话,准备跟她分手了。豆豆却一把抓住我的手,把脸凑到我胸前,说:“你不想跟我做吗?免费的。”就她这样子还谈恋爱呢,被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知道了,还不打她个半死?我摇摇头,想到她今后的生活,就提醒她说,“你跟那人结了婚,就死心踏地了吧。”

她明白我的话,说:“你放心,我就对你免费开放,随叫随到,谁叫我们有缘哩,我拿出一点儿精力就能把那个老东西对付过去——我周围可没有人知道我做过小姐。”

我点点头,表示会为她保密的,她却理解错了,以为我今后会去找她,于是把手机号码留给了我。

“你去北京找杨洋?我知道你会的,见到她问好。”她说。

我又点点头。本来我不想去找杨洋,但经她这么一问,觉得自己正要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哪里都一样,就去北京找杨洋吧。我不是很积极主动地去找她,只能是过去的一种惯性还没有结束。人有时总被一种惯性推着走。你说,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杨洋在什么地方,不去找找总觉得不太自然了,对吧?

至于找到了又能怎么样,我现在并不需要考虑。

白猫坚决不同意我离开药行,她说,“我们又没有责怪你,你黑蛋哥当时为你担心着,就那么说了说你,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我告诉白猫,“我就是想到外面走走,没有别的意思。”

黑蛋就说,“如果你心里难受,要出去散散心,你就去内蒙古曹姐那里,行吧?”

我摇摇头,“我不想去打搅曹姐,就是想一个人闯一闯。”

黑蛋见我铁了心要走,就不让白猫拦我了,说:“既然阿林要离开我们,也没有办法,他想一个人闯一闯,也许有道理。”

白猫就说:“闯归闯,闯不下去了还回来,啊,阿林?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心里想,如果有一天混出个样子,一定好好报答白猫,她比我的母亲还温暖我。白猫见我眼里有泪光闪烁,就哭了,说:“你就不能不走吗?我们还需要你帮忙哩。”

黑蛋把我的工资一次结清,给了我八千块钱。白猫给我准备了路上吃的东西,又叮嘱我说:“钱不够,打电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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