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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1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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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蛋是从护城河的桥上摔倒河里摔死的,河底距桥上有五米高,河水不到半尺深,黑蛋从桥上摔在河水里,肚子里还喝了不少水。根据警察现场核查,黑蛋当晚喝了不少酒,大约凌晨一点多回家从桥上走过,桥的护栏杆有一处多年失修,黑蛋就是从那个破损的护栏前摔下去的。警察分析,黑蛋可能感到肚子难受,准备扶着栏杆呕吐,不小心栽了下去,不属于他杀。

当然这只是警察的分析,我却觉得黑蛋很可能是耗子害死的。白猫说黑蛋那天傍晚出去的时候,曾自言自语说:“耗子又要玩什么花招,这种人,哼!”

白猫没有问黑蛋到哪里喝酒,白猫从来不爱打听黑蛋的事,但是到了第二天早晨,黑蛋仍没有回家,她就觉得心慌,黑蛋过去没有这种通宵不归的情况,就是不回来也会给她打个电话。她焦急等待到半上午,警察就来到家里请她去辨认尸体,她看到黑蛋的尸体后,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

根据白猫的讲述,我觉得黑蛋是被耗子害死的。耗子和黑蛋为了争夺制药厂那块阵地,双方已经摩擦很久了。前不久,耗子给制药厂送了一批货,当时制药厂收下了,但是过了几天,制药厂把货全部退给了他,说货里面有假。耗子这次真是赔惨啦,他怀疑黑蛋在里面帮了制药厂的忙,曾经和黑蛋吵闹了一场。

我当即去找耗子,耗子已经搬走了,不知去向,这更让我感到耗子有问题。我去公安局谈了自己的看法,希望公安局对黑蛋的死立案侦查。西关公安分局的警察们都认识我,上次为了亚玲的死,我跟他们没少打交道。他们看到是我就笑了,说:“你怎么总是掺和到这些事情里面?上次你就说是他杀,最后不是还是自杀吗?”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这次肯定是耗子干的!”我说。

“肯定?干我们这一行的,在案子没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从来不说肯定的话。”警察撇了我一眼,显眼不相信我的话。

“现在耗子已经跑了,你们把他抓回来问问,怎么不抓呀?”我对警察平淡的态度非常不满,气愤地说。

“我们该怎么做,用不着你操心,该干啥干啥去,我们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会传唤你的。”警察说。

公安局很快把耗子追了回来审问,耗子说黑蛋死的那天晚上,他和几个朋友打麻将,打了一个通宵,一步都没有离开,警察也取得了证实,排除了耗子作案的可能。后来,公安局放弃了对耗子的调查,确认黑蛋属于酒后意外身亡。

白猫把眼睛哭肿了,哭肿了眼睛也没有用,公安局的最后鉴定已经为耗子还了一个清白。耗子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看了看我,说:“真是遗憾,没想到黑蛋会是这个结局,看来人不能太看重钱,挣多了就会有灾祸,这是上帝的安排。”看他幸灾乐祸的样子,我恨得牙根发痒,真想揍他一顿,但是警察还在眼前,我只能瞪圆眼睛,打掉了牙也要咽在肚子里。

我料理了黑蛋的后事,看到白猫几天的时间,身体虚弱得像得了大病,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时候,我不能走开了,总得等白猫恢复过来,看看她有什么打算。

黑蛋不在了,白猫好像丢了魂魄,整天不说一句话,呆呆地出神。我一时没了办法,给内蒙古的曹姐打了电话,曹姐得知黑蛋死了,那种悲痛就不要说了,但是又不能亲自赶过来,于是就在电话里叮嘱我,要照顾好白猫,得想法把黑蛋的死因弄清楚,替黑蛋伸冤。

“现在只有你能帮帮白猫,黑蛋对你不错是吧?你一定要帮帮!”曹姐请求我说。

我答应了曹姐,一定要把黑蛋的死弄个明白,我总觉得黑蛋不会自己掉下去摔死,里面必有原因。我想起了已经跟耗子分手的水水,如果找到水水,或许能从她那里找到一些线索,但是水水到哪里去了?没有一点儿消息。

那天夜里,我想劝说白猫不要过分伤悲,担心她会憋起病来,刚说了几句,她突然跪在我的面前,泪流满面地说:“阿林,你不要走,我和黑蛋过去对你不好的地方,你就忘了吧,帮帮我,一定要替你黑蛋哥报仇,杀了耗子!”

我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扶起白猫说:“嫂子你放心,我秦林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对我的好处,不杀了耗子我就不是男人!”

但是,要寻找到证据是很难的,况且耗子从公安局出来后,就不知又去哪里了。白猫这边,又不能离开她,黑蛋死了的这些日子,她一个人都不敢呆在屋子里,天不黑就闩紧了门。

周围的人都知道黑蛋存了不少钱,估计能有一百万,有人就开始打白猫的主意,想把白猫弄到怀里,得到黑蛋留下的巨款。几个单身的男人就经常跑到白猫家里,看起来是关心安慰白猫,其实心中另有算盘。白猫心里当然清楚,但是这个时候又不能把他们都赶出去,她就很有礼貌地接待他们,并且再三表示对她们的谢意。一个男人趁着白猫悲痛地流泪的时候,上前给白猫擦眼泪,突然把白猫抱在怀里,强行扒开了白猫的上衣,白猫挣扎着想脱出身来,却被男人死死地摁在下面,她只好大声地喊叫我。

我从外屋几步冲了进去,抓住男人的衣领和腰带把他扔在一边。白猫的上身已经完全裸露出来,她慌张地把衣服围在身上,哭着对那男人说:“你滚出去!滚呀!”

“打死你这个王八蛋!”我说着,对着男人就是一拳。

男人仓皇逃出门去,我追出去要抓住他,白猫却抱住我说:“别惹他,放了他。”

我停住了脚看白猫,要问她为什么放他走了,白猫却扑在我怀里呜呜地哭,上衣还敞开着。我抱着她一动不动,半天才说:“别哭了,快把衣服穿好再说。”

白猫进了卧室又换了一身衣服,刚才身上的衣服扣子已经被拽扯掉了。我站在外面呆呆出神,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白猫换了一身衣服,坐在卧室的床上发呆,半天没有走出来。我在外面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就急忙走进去,她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

“这种人就应该把他送到派出所!”我说。

“送到派出所后呢?警察训他两句就放出来了,他以后能不找我的麻烦?”她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

“你不用怕,有我哩。”我说。

“你,你有什么用,你!”她说着,眼泪又流出来。

我当时也叹了口气,知道白猫的话什么意思,我总不能一直呆在她身边保护她呀。白猫的孩子还不到三岁,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太累,况且还会有许多男人纠缠她,但是她又不敢再找一个男人,担心要她的男人都是冲着她的钱去的,她不敢去冒这个险。

平静下来的时候,白猫说黑蛋死前,有二十多万块钱的一批药发到了制药厂,还没有结账。白猫虽然知道这件事情,但是手里却没有什么证据,不知道那个丁科长给黑蛋证据没有。

我让白猫给制药厂打了一个电话,丁科长说他不知道这回事儿。显然,丁科长知道黑蛋死了,他想赖账。

我对白猫说:“我去制药厂跟丁科长谈判,追回那二十万货款。”

白猫犹豫了一下,说能不能过些日子再去?她这些日子心里害怕。

过了一些日子,白猫的心情好多了,开始收拾药行里剩下的一些药材。我原来以为她可能要把药行关了,没想到收拾完了后,却重新开张,张罗着卖掉那些积压的存货。有一天,我看到她把我的衣服洗了,挂在二楼凉台上,把我的一条短裤和她的内衣挂在一起。从楼下走过的人都看到了飘扬的衣服,一个邻居的男人见了我就说:“你小子得便宜了,睡了人家的女人,白得一个儿子,还一夜致富了。”

我听了很气愤,说:“你们不要胡说,我成了什么人了?”

那个男人指了指楼上凉台上挂的衣服,说:“你蒙谁呀,瞧瞧,那东西都挂在一起了,是不是黑蛋没死的时候你就和白猫偷偷干了?黑蛋真是亏死了。”

“放屁!”我伸手给了那男人一巴掌。

那男人叫了起来,很快有许多人围住我,问我凭什么打人,说:“这个地方是你耍横的?别以为自己会两下子,告诉你,今天不打断你的一条腿不算完。”这时候,我发现强行把白猫按在床上的那个男人,手里拎着一根木棍躲在人群后面。看样子,他们是有意识地跟我挑起事端,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气愤地抡起胳膊,准备跟他们拼命,白猫急忙跑下楼,对那些人说:“好了好了,你们不要闹了,他什么地方得罪了叔叔大哥们,我来道歉,虽然我是从乡下搬来的,不过咱们在一起已经住了四五年了,黑蛋活着的时候,你们都挺照顾我们的,现在黑蛋死了,你们更会照顾我们的,今天不管因为什么事情,都算在我头上,要打就打我吧。”

白猫这么一说,十几个人都愣住了。白猫毕竟刚死了男人,怎么也要从表面上忍让她一下,于是一个年龄大的男人站出来说:“这个小子真不是东西,我们就说他对你好,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就急眼了,真是的!”

白猫转身拽了我的手,说:“你怕啥?对我好大家谁不知道,你还躲躲闪闪的?”

我瞪眼瞅着眼前闹事的人,心中的怨气实在难以平息。白猫怕我再闹出事来,就很亲热地拽着我朝楼上走,边走边对那些人说,“你们看看,他还是个孩子气,都二十岁的人了呢,好像正吃奶的孩子。”那些人听白猫这么一说,就嘻嘻笑了,说:“没错,就是刚吃奶的孩子,好像我们要跟他争奶吃似的。”我的手挣扎了一下,又想转身瞪他们两眼,却被白猫死死地拽住,匆匆忙忙地上楼了。进了屋子,白猫瞪了我一眼说:“你一个人能和那么多人拼呀?”

“他们简直胡说八道!”我说。

“怎么胡说啦?你不对我好吗?”白猫说。

“他们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知道,他们说我跟你……”

“我就是要让他们这样说,你知道什么?现在他们再也不会打我的主意了。”

我终于明白了,白猫是故意把我的短裤和她的内衣挂在一起,给周围的人一个暗示。白猫也真是不容易,连这个主意都想出来了,没有了男人的女人,真是失去了脊梁骨。

果然,周围的人开始议论我和白猫的事,再后来那些打白猫主意的男人们都死了心。在他们看来,我过去一直跟着黑蛋干,像白猫自己家的人一样,现在黑蛋死了,我肯定要留在白猫身边。那些琢磨黑蛋留下那笔巨款的男人,自然要叹息一番,狠狠地骂我一通,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白猫的日子很快平稳起来,我开始琢磨如何追回制药厂二十万的货款。这时候已经到了九月份,我认识白猫整整一年了。

63

制药厂的丁科长是否给黑蛋收据,我并不知道,如果我贸然说自己手里有收据,很容易暴露虚实。但是,我也不能什么凭据没有就跟他要钱,这样也暴露了我手里根本没有任何收据。想来想去,我决定先去见见丁科长,试探一下虚实。

我见到丁科长以后,就知道这个人太狡诈了,根本不可能凭空跟他要出一分钱。他不说黑蛋的钱究竟给没给,只绕着弯子问黑蛋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他说:“黑蛋说好了要给我发一批货,不知道发出了没有?”

我平静地笑了笑,说:“这事丁科长还问我?”我这么一说,丁科长就愣了愣,急忙观察我的脸色。我站起来就走,说:“改日再来拜访丁科长吧,咱们都先把事情理一理,过几天我再来跟你谈。”不等丁科长说话,我抬脚离开了丁科长办公室。

回到药行,白猫问我丁科长说了些什么,我摇摇头,说:“这事你不要问,我把钱要回来再跟你仔细说。”白猫惊讶地看着我的脸,说:“他答应给了?”

“答不答应,他是要给的。”我坚决地说。

我到劳动力市场上转了几天,挑选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乡下汉子,说要雇用他们五天,每天一百元。两个乡下汉子一阵惊喜之后,有些疑惑地问我让他们干什么活,我说:“什么都不用干,就是跟着我出去玩一圈,帮我提提包。”

我把两个乡下汉子带到白猫面前,说:“你给他们做一身衣服,黑色的,要宽宽大大的,要快。”

白猫问我要干什么,我有些不高兴地说,“让你走做你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白猫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怯怯的,没有吭气,拿出皮尺给两个汉子丈量身子尺寸,然后去商场买了黑色布料送到服装店了。

看到白猫害怕我的样子,我心里就一阵酸楚。

乡下汉子穿上了黑色短袖上衣和肥大的裤子,我又给他们买了一副黑色大眼镜戴上,感觉比较满意了,就带着他们去了制药厂。我告诉两个汉子,不管到了什么地方,他们都不能坐下,必须站在我身后五步远的方位,不准说一句话。

“你们懂了吧?谁违反了规定,一分钱都拿不到。”我对汉子说。

“好说,我们装哑巴。”一个汉子说。

“要始终拉长着脸,瞪大眼睛,脸上不能有一点儿表情。”我说。

汉子疑惑地看看我,点了点头。

我去了制药厂没有去直接去找丁科长,而是向别人打听丁科长家住哪里,然后在晚上去了丁科长的家敲门。我担心丁科长从门镜里看到我的脸,就把他的门镜抹上了一块黑灰,让一个乡下汉子上前敲门。

你能猜到谁给我们开门的?是水水,我当时就愣了,这个骚女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水水看到我也愣住了,慌张地要关门,却被我一把抓住说:“我找丁科长,这是丁科长家吧?”

“他不在家。”水水说着,仍想把门关上。

我和两个乡下汉子推开门进了屋子,说要等丁科长回来再走。水水看着我,说你找他干什么?他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我一眼都不看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倒了一杯水,开始打量屋子的摆设,脑子快速思考着水水的问题。

那两个乡下汉子站在沙发后面,像两尊铁塔。

水水紧张的样子,让我感到纳闷,按照她的个性是不会在乎我看到她在丁科长家里的,再说她已经跟耗子分手了,跟谁混在一起都行。过去她见了我,总是恨不得立即跟我上床,而这一次却仿佛是陌生人,想要躲避我,这说明她心里很虚。她为什么要怕我?害怕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暴露了,影响她的什么事情?她不是这种性格的人,在耗子家里她都敢我跟我做事,现在怎么突然跟我正经起来了?

我脑子琢磨水水的时候,她也在琢磨我,突然说:“你来这里干啥?有事?”

“没事能来吗?你来干啥?”我试探地问。

“我?我和丁科长是……是快结婚的了。”她有些结巴地说。

我笑了笑,点头说:“好呀,你不怕耗子杀了你啦?”

“耗子知道,我们是好说好散的。”

“你真聪明,丁科长比耗子有钱,是个大耗子,对吧?”

水水愣了愣,观察我的脸色,显得有些紧张,故意瞪了我一眼,转身去了里屋,要把门关上,被我一下抓住了门。我知道她进去要给丁科长打电话,就笑了笑说,“你别关门呀,外面丢了东西我们说不清,你坐在外面行吧?”她显得很气愤,说她在自己家里,想坐哪里坐那里。我又笑了笑,说:“我们是老熟人了,你怎么一点儿不热情,也不问问黑蛋哥怎么样了?”

我提到黑蛋的时候,水水浑身颤动了一下,很快稳住了神态,说:“我现在谁的事情都不关心,就关心自己的事,你不要挑逗我,你再缠着我,我、我就告派出所!”

“我从来没有挑逗你,是你把我拉上床的,我怕什么?现在改邪归正了你?”我伸手摸了她一把,她浑身又哆嗦了一下。

我觉得水水的状态很不正常,她心里一定有什么事情,或者与丁科长有关,或者与黑蛋有关。

接下来,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自己又倒了一杯矿泉水,边喝边观察着水水的表情,琢磨怎么能弄清里面的蹊跷。水水一直靠着卧室的门站着,眼睛四处打量,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这时候,房门响动起来,丁科长开门走进屋子,水水紧张地跑过去,捅了丁科长一把,似乎要说什么,张开的嘴在我凶狠的目光逼视下,又闭了上去。丁科长看到家里的情景,当时怔在那里,想发火又不敢发起来,眼睛惊恐地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两个汉子。“干什么?这是、你要干什么?”丁科长说。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算账,等你半天了丁科长,你下班又去哪里了?家里藏娇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丁科长很犹豫地走到沙发前,并不坐下,说道:“上次我已经告诉你了,黑蛋有一批货要发给我,不过还没有发来,过去的货我都跟他结算清了。”

我示意他坐下说话,他缓慢地坐下了,眼睛一直瞟着我身后那两个汉子。我告诉丁科长,要算的账很多,现在先算第一笔,就是黑蛋发来的那二十万块钱的货。

“我已经到你们制药厂查过了,那批货确实已经发来了,但是还没有付款。”

我说完,观察丁科长的表情。丁科长撇了撇嘴,说:“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到我们制药厂查账呢?蒙我呀,我可不是能被蒙住的,你拿出收据来我看看?”

这时候,水水似乎也缓过神了,坐到沙发上说“,阿林你怎么这样说话?你怎么知道没给黑蛋钱,你想从中诈一笔钱是吧?”我瞪了水水一眼,说:“你怎么知道给过黑蛋货款了?丁科长工作上的事情是不是都跟你汇报?”

丁科长赶快给水水使了个眼色,不让她乱说话。

我对丁科长说:“我能找到你家,怎么不能去制药厂查账?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就说黑蛋吧,稀里糊涂就死了,你能说没有人害他?”

我说完,水水的脸色很不正常,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水水和耗子一起对黑蛋做了手脚?丁科长看到我盯着水水不放,就对水水说,“你到里面去吧,我们谈事哩。”

水水刚站起来要走,我回头对两个汉子挥了挥手,说:“留住她一起谈,不要走开。”

两个汉子挡住水水的去路,一句话都不说,水水就退回到沙发上。我把玻璃杯里的矿泉水一口喝掉,举起玻璃杯子晃了晃,把丁科长和水水的目光都吸引到玻璃杯上。然后,我一口啃着玻璃杯子,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碎裂的玻璃杯发出刺耳的声音。丁科长和水水的脸色煞白,一直看着我把手里的玻璃杯吃进肚子里,站在我后面的两个汉子都傻了眼,表情有些失常。我猛然咳嗽了一声,两个汉子立即站好,而丁科长和水水却被我的咳嗽声吓的颤抖了一下。

“唉,现在想弄死一个人太简单了,我总觉得黑蛋死得冤枉,你说呢?”

我问水水,但是丁科长却急忙替水水回答了,说:“你别乱猜测,黑蛋是意外死亡,公安局都有鉴定,你别把黑蛋的死跟我们扯上,我们总不能为了二十万杀人吧?”

丁科长头上的汗水流下来,我心里已经明白了,水水和丁科长与黑蛋的死肯定有关系,他们都知道公安局的鉴定,说明他们一直在关注这件事,水水说她根本不关心黑蛋的事,那是假话。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害黑蛋?就是想不给这二十万的货款?恐怕不完全是,丁科长不会为这二十万冒风险,他收取药商的黑钱,不知道有几个二十万。

我故意对身后的一个汉子一招手,汉子就走到我身边,我对着他的耳边细语几句。丁科长似乎很紧张,不知道我给汉子交代什么。

我刚跟汉子说完,丁科长就用怯怯的声音说:“兄弟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等着用钱?其实好说,二十万嘛,我想办法借给你就是了,也算我交个朋友,你先别急,我想办法,你明天来,明天。”水水又忍不住插嘴了,说:“就是就是,过去我们跟黑蛋都是好朋友,黑蛋也没少给我们好处,他死了我们还没去看看白猫,也应该帮助帮助她。”

“你少说几句吧!”丁科长气愤地对水水说,“黑蛋什么时候给我好处了?胡说八道!”

水水的脸色当即变了,嘴唇都哆嗦起来。

丁科长和水水大概以为我刚才对身后的汉子交代如何收拾他们,所以马上答应可以借给我钱,其实我只对汉子说:“你站好,瞪起眼来。”

不过我不能等到明天来取钱,我知道明天还会发生许多变化,所以必须今天把钱拿走。丁科长从家里拿出二十万块,不会费力气的,我就说:“明天给钱晚了,如果明天给钱的话,丁科长今晚就要跟我们一起走了。”

丁科长抬头看看我,缓和了口气说:“好、好,我在家里找找,能凑齐的话……”

“那就快找吧。”我催促说。

丁科长很快从卧室里取出二十万交给我,说,“就算借给你的,什么时间有了就还,没有就算了,兄弟嘛有困难相互拉一把。”我笑了笑,说:“这可不是我的钱,我是替黑蛋来取钱的,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我说完看了一眼水水,她还在发呆,看到我站起来要走,她也急忙站起来,好像要为我送行,但是又没有移动身子,只是傻笑了一下,说:“阿林,有时间还来呀!”

出了丁科长的家,我急忙跑到一个厕所里排泄玻璃渣子。有些气功大师经常使用这一招蒙人,其实胃里可以暂时存放一些玻璃渣子,就像那些尖锐的鱼刺一样,不是也没有对胃造成破坏吗?当年我跟师父学了两招所谓的硬气功,一招是吃玻璃杯子,另一招是手指插进高速旋转的电风扇里,使转动的风叶戛然而止。后一招我是经常玩的,但是吃玻璃杯过去只玩了一次。

两个汉子已经对我崇拜得五体投地,我给他们工钱的时候,他们死活不要,希望能长期跟着我干。我想了想,不管白猫今后找不找男人了,只要药行还开张的话,真需要这样五大三粗的帮手,于是就告诉他们,过一些日子到药行去找我。

当我把二十万现金丢到白猫面前的时候,白猫像做梦似的看着我,使劲揉自己的眼睛,掐自己的腿。她不相信眼前的事情是真的,二十万块这么容易就提回来了,真像做梦一样。

白猫把二十万块钱反复拨拉了几遍,才问我怎么要出来的,说:“没出什么事吧?”

我只淡淡地说:“什么事?是我们的钱,应该给我们的。”

但是白猫看出事情不像我说得这么简单,她看到我拎回钱来没有一丝笑容,反而脸色阴郁,就知道我心里有事,上前抱住我说:“你说实话,你没事吧?”

她把头深深埋在我的怀里。

64

一连几天,我都在琢磨水水和丁科长与黑蛋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经常一句话都不说。白猫对我真是百般地照顾,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小心谨慎,惟恐再给我增添烦恼。她真是个好女人,会看男人的脸色,知道男人心烦的时候该怎么做。

我很想把自己对黑蛋死的看法,再给公安局汇报一下,但是公安局很可能不会理睬我,因为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猜测水水和丁科长很可能共同策划暗害了黑蛋。后来,我去暗访了黑蛋出事的那天晚上,丁科长和水水都干了些什么,结果有足够的证据证实那天晚上,丁科长和水水没有作案时间,他俩和制药厂的几个朋友在酒吧里泡到凌晨三点多。

但是,就在我去制药厂附近暗中调查水水和丁科长的一天晚上,我遭到几个人的突然袭击,差点送了命。这些人是有备而来,而且目的很明确,就是把我干掉。他们手持两尺长的铁棍和匕首,突然前后包抄,我的肩上被捅了两刀,腿肚子挨了一铁棍。

你想有谁会对我有这么大的仇恨,直取我的命来?只有丁科长,他要干掉我绝不是因为给我的二十万,对于他来说这不是个大数目,不值得对我采取如此下策。那么好了,你再想一想,这事情是不是仍与黑蛋有关?他最担心黑蛋的事情被我追查到底。我带着伤回到药行,躲进自己屋里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揣了一把砍刀,准备去丁科长楼下蹲坑,等到他和水水出现。有许多案例都是这样,你明知道罪犯是谁,但是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罪犯就长期逍遥法外,法律在这些人面前是苍白的。就像黑蛋的死,我敢肯定是丁科长和水水干的,尽管我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干,如果我向公安局报案,警察肯定不会插手的。

我答应过白猫和曹姐要为黑蛋伸冤,现在凶手已经浮出水面,我必须去完成这件事情。

惴惴不安了几天的白猫,终于从门外发现了我的异常举动,她哭着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说呀,我求求你!”

我怔怔地看了看白猫,心里一阵揪心的痛,我知道自己这一走,很可能不会再回到她身边了,今后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去料理。我的眼泪涌出来,说:“自从我被父母赶出了家门,是你们收留了我,嫂子,你和黑蛋哥待我像亲兄弟一样,像对待孩子一样,我阿林都铭记在心,我已经找到了害死黑蛋哥的王八蛋,现在就去干掉他,你要照顾好自己,你要……”

我的话说不下去了,转身就朝门外走。白猫猛地抱住了我的双腿,不让我离去,我用力挣扎着,说:“你放开我,我要去杀了那些王八蛋!”

白猫抱着我的双腿,跪在地上哭着说:“阿林你不能去,你黑蛋哥不在了,我全靠你了,你不能再出事了,黑蛋已经这样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了,咱不报仇了我不让你报仇了,阿林我求求你……”

我流着泪弯腰想把白猫扶起来,没想到刚扶住她的胳膊,她就一下扑进我怀里,不让我说任何话,把她的嘴唇紧紧堵住了我的嘴。

咸涩的泪水流进了我的嘴里。

我把白猫抱进了卧室,慢慢地解开了她的衣服。她在等待我解开衣服的时间里,一直流着泪微笑地鼓励我,当我进入到她的体内时,她长长地呻吟一声,并伴有轻轻地叹息,说道:“你终于长大了,我的阿林——”

65

按照白猫的意思,我再次向公安局汇报了黑蛋的案情,没想到公安局非常重视,立即传讯丁科长和水水,但是两个人早已不见踪影。公安局一方面向全国发出了缉拿丁科长和水水的通缉令,一方面在制药厂对丁科长展开了调查,初步确定丁科长害死黑蛋,很可能是因为黑蛋掌握了丁科长大额受贿的证据,并以此要挟他与自己签订药品合同。丁科长为了摆脱黑蛋的控制,就与水水设下圈套,并雇用他人害死黑蛋。

虽然丁科长和水水没有一丝消息,但是他们迟早要被送上法庭的,我和白猫终于喘了一口气,心中的郁闷得到了遣释。

白猫想起了内蒙古还有黑蛋的一些物品,就让我去收拾回来,顺便转道去宁夏发一些枸杞子回来。

我去内蒙古的时候,白猫买了一些土特产让我带给曹姐,还把一个装着玉坠的精制盒子交给我,说:“去给你曹姐吧,这是黑蛋给她买的,没来得及带给她。”

我一下子愣住了,看着白猫说:“你知道黑蛋哥……其实黑蛋哥和曹姐没有什么……”

白猫平淡地说:“不要说了,我都知道,唉,男人嘛,出门在外那么长时间,是需要有个女人在身边照顾。”

这就是白猫,一个普通的乡下女人呀!

当我把白猫捎的东西交给曹姐,告诉她白猫说的话,曹姐说,“黑蛋该知足了,有这样好的女人。”

曹姐明显地苍老了许多,她反复说黑蛋是被她害死的,说:“算命先生曾经给我算过命,我的命太硬,克男人,我的儿子和男人撞车死后,算命先生就提醒我不能再找男人了,但是我遇到黑蛋后却没有控制住自己。黑蛋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看到我经常为他提心吊胆的,还觉得我是没有从死去的儿子和男人的阴影里走出来,没想到黑蛋果然出事了,不是我害的是谁?”

我劝她不要胡思乱想,不要为黑蛋的死承担精神上的负荷,但是没有用,她在我面前不停地哭,并把早就准备好的八万块钱交给我,这是她男人死后,黑蛋借给她重新经营旅馆的本钱。我没有要这笔钱,又交给了她,说这是黑蛋哥给你的,不要还了。“我不是给你的,是给白猫。”曹姐坚持说。

“一样,我可以替白猫做主了。”我说。

曹姐看了看我的眼睛,从我眼睛里看出了我和白猫的关系,她就笑了笑,说:“真好真好,黑蛋可以放心了,我也放心了。”

曹姐就把钱留下了,开始帮我整理黑蛋的专用房间,把黑蛋房间的物品收拾了一下,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有一些衣服和几张老婆孩子的照片。她把房间清理完毕后,就准备喊楼下的服务员帮忙,要把屋里的床和一切摆设都撤了,改成普通的客房。我看了曹姐一眼,突然说:“其实还可以保留着,你说呢曹姐?”

曹姐愣了愣,眼睛突然一亮,随即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反正也不差这么一间客房,总有不怕出事的人来住,是吧?”

我离开旅馆的时候,曹姐一直把我送到了车站,她似乎已经恢复了体力,而且脸上又化了妆。她站在夏末傍晚的阳光里,身子被一片绚丽的虚光笼罩着,显得虚幻而遥远,只能大概看清她身体的轮廓。

随着我越走越远的身影,她的一只挥动的手举向天空,节节升高。

2002年3月26日凌晨4点写于稻香园犁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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