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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23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7

9

我走出黑蛋的视线,撒开腿跑到“迷你洗脚屋”,有几个女孩子都呆在一楼的房间里,正和姓柳的女老板说笑。她们看到我急急忙忙闯进去,都惊异地看我。柳老板最先认出我了,轻轻吁口气,说:“你是来……洗脚?还没上班呢,再过一个多小时来吧。”

我问:“有个叫杨洋的在吗?”

柳老板像鸽子叫似的咕咕笑两声,对着楼上喊了一嗓子:“洋儿——有人找!”

杨洋穿着裸露的上衣和短短的裙子,从楼上走下来,见到我就高兴地撮起嘴来,说:“小弟弟你来啦,这么早呀。”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她们都盯住我的脸灿烂地笑着,我结巴着说:“我来请你吃饭,你有时间吗?”

一个叫豆豆的女孩子插嘴问:“能不能把我们都请上?我们都没有吃饭呀。”

我没有回答,红着脸笑。

“时间来不及了,只有一个小时就上班,我还没有化妆哩,以后吧,楼上我已经泡了一碗方便面。”杨洋说。

柳老板倒挺理解我的心情,说:“杨洋你去吧,就在附近的饭店,一个小时足够了。”

杨洋犹豫片刻,让我等一等。她返回楼上,把泡好的那盒方便面捧在手里,走到我身边用肩膀碰我一下,她的腰部和臀部也就摇摆着打了个波浪。

“走吧。”她说,又对那几个女孩子说,“再见姐姐,再见妹妹,一会儿见。”

几个女孩子用一句外国话回应了杨洋——“拜拜哎”,她们或许只会说这么一句外国话,却说得很有洋人味儿。

我们走进附近一个小饭店,杨洋就小心地把方便面放在桌子上,然后坐下。

“你怎么吃得这么简单?你们这么辛苦……”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来,觉得说出来不太礼貌,毕竟她这份辛苦的工作不是可以赞美的。

她很平静地说:“你以为我是大款呀,我们是出来挣钱的,不是享受的,不吃苦能行?你最多要四个小凉菜,咱们喝瓶啤酒,我就吃方便面,你点多了菜我就走了。”

我本来也不会要太多的菜,所以急忙答应着,显出怕她走开的样子,说:“本来要好好感谢你,你却要勤俭节约。”

“感谢我什么?我有啥值得你谢的。”

“你救死扶伤,治病救人了。”

“那是我的工作,换了你也会这么做的。”

“你是个好人。”

她突然笑了,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好人?你说什么样的人是好人?”

“善良的人就是好人。”我说。

她沉思起来。这时候,服务员把我点的四个凉菜和两瓶啤酒端上来,我一边点这些东西的时候,一边在算它们的价钱,要把总价钱控制在我兜里那张票子上。我举起酒杯很洒脱地与她碰杯,两个啤酒杯快活地发出清脆而透明的声音,旁边桌子上的几个男人扭头看我们,那种流露着的羡慕和嫉妒的眼神仿佛锯齿一样,在我们脸上拉来拉去,搞得我很不舒服。

“这两天我还替你担心,不知道你找到工作没有,今天一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已经找到工作了,如果你找不到工作是不会回来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挣钱了,干啥呀?”她喝一口啤酒含在嘴里,眼睛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挥动了筷子,说:“像我这样聪明的小伙子,干什么不挣钱?条条大路通罗马。”

说着,我用筷子对着她做出一个夹菜的动作,然后神秘地一笑。她突然惊异地看我,一脸警惕的神色,说:“你掏别人的包?”我不回答,仍旧神秘地笑。

“你真卑鄙,这种饭我吃了要得癌症。”

她站起来就要走,我没有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强烈,说话的腔调都变了,不是那种甜软的普通话,使用的是西北语系。

“我说你怎么当真了?你看我像那种人吗?我说我杀人了你也相信?你看你激动的样子。”我急忙说。

她瞥我一眼,感觉我真是玩笑,又坐下了,仍冷着脸说:“你不能连起码的道德都不讲了。”

你听了或许感到可笑,像她们这种人还讲道德?而事实上她们确实非常道德,她们认为她们是凭苦力挣钱,并且用一流的服务使客人感到满意,因此她们的劳动所得是理所当然的。

我把找工作的过程告诉了她,她才放心地夹菜吃了。

“你不是本地人,你是从哪里来的?”我故意显得无所谓的样子问她,一边问一边举起杯子和她碰杯。

“父亲老家是这里的,母亲老家在宁夏。”她长叹着说,“我从小就被父母撇在宁夏一个小镇了。”

我仔细地看了她一遍,突然觉得我和她之间有了一种亲密的联系,彼此加深了理解和信任。意外和欣喜是自然的,我们都是被父母抛弃了的人,我非常亲切地看着她。她可能感受到我目光的、温隋,因此她的目光也变得细致而柔顺,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很安静地垂着头。

“你怎么到了这个城市,到了洗脚屋?”我坦率地问她。

她看了看手表,说:“时间恐怕来不及了,我以后再给你详细说,现在只能简单告诉你,我父亲曾在宁夏当兵,在当兵的时候他跟当地一个女人发生不正当的关系,我就在这种不正当的关系中来到这个世界,当时他已经结婚,妻子在老家,他担心部队知道了这种事情,就把我送给了当地政府的一个局长,当然没有白送,他们索取了2000块钱的报酬。后来父亲就转业回到了老家,据说跟他的前妻离了婚,把我的亲生母亲接了过来。我长到十二岁的时候,才知道眼前的父母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虽然他们对我很好,但是我很想看看自己的亲生父母长得什么样子,就想看看长得是么模样。于是我就离家出走,开始寻找亲生父亲,整整找了九年,九年里的苦难也要以后慢慢跟你说。去年,我终于得知亲生父母转业来到了这座城市,我就搭乘一辆长途运输的大卡车,从宁夏到内蒙古,然后到北京,再然后转到这里,就是在转来转去的路上,那个长途车司机在驾驶室里强奸了我,他并没有耽误开车,边开车边弄我,折腾了我一路……但是我来了半年也没有找到父母的线索,这儿举目无亲,没有办法就进了洗脚屋,反正我已经被糟蹋过几遍了,况且作为一个女孩子,我除去干这个挣钱能养活自己,还能干什么呢?我想,只要父亲还在这座城市,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你知道父亲叫什么?”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帮她做点事情了。

她用手指蘸了一些啤酒,在桌子上写着说:“王建斌,或者是兵。”

“哪一年回来的?”

“八三年或者八四年,好了,我要走了,你平时多留点儿神,也帮我打听着。”她站起来,把手上的啤酒对着衣服上擦了擦,朝我挥挥手走了。

我结了账离开饭店,回去的路上就开始琢磨如何寻找叫王建斌的人,我觉得应该去晚报登个寻人启事,或者去组织部、武装部、公安局之类的一些部门查找。我暗暗地去查找,有一天,我找到了她的父母,突然告诉她这个喜讯,她一定会被我感动得哭了,那时候她就可以离开洗脚屋,和我一起幸福地生活。

街上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整个城市处于一种迷乱和狂热的状态,从灯光下走过的青年男女,面孔显得虚无缥缈。我沿着人行道走回去,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卷卫生纸,我跟黑蛋说出去买东西,所以总得买点儿什么东西做做样子。

走回药行,门紧闭着,我敲了半天,白猫才从楼上走下来,隔着门缝问话,小心谨慎的样子。确信是我的声音后,就很费力地打开了厚重的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睡衣,式样像一件连衣裙,在灯光的照耀下,她身体的轮廓就清晰地呈现出来。她两臂交叉抱在前胸,正好把胸前一对乳峰挤靠在一起,显得更加膨胀。我的目光难免在她身上贪婪地逗留着,感受那肌肤的光滑和柔软度。

“买东西买到现在?我还以为你被东西买走了呢。”她看着我手里的卫生纸说。

我手里多亏还有一卷卫生纸撑着脸面,我对她笑了笑,说:“黑蛋哥呢?”

“还能干啥?打麻将去了。”她说完,冷着脸,扭着浑圆的臀部上楼了。

我感觉自己裆里的那个东西又兴风作浪了,很好,它可以随着我的情感潮起潮落,总算让我放心了。

黑蛋每天晚上都和几个朋友聚在一起打麻将,偶尔也去歌厅和洗脚屋晃一圈,但是从来不去粘糊那些女孩子。我到了内蒙古后才知道,他在白猫之外,养着另一个女人,并且和那个女人心安理得地生活着,嘴上总是说自己只赌不嫖,似乎养着另一个女人属于正常行为,与白猫没有什么干系。

当天夜里,黑蛋很晚才回来。

10

第二天一大早,昨晚那五个来看黄芪的乡下男人就来了,他们开着一辆东风车,还带着一个女人。他们一定回去商量了半个晚上,终于决定买黑蛋的黄芪。大概那个女人对几个男人不太放心,就跟着车来了,五个男人中肯定有一个是她的男人,但是我却看不出究竟是哪一个,她对五个男人都是一样的脸色,从她的举动上可以推断,她在几个男人中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

女人走进药行,搬开一捆黄芪仔细察看,把一根黄芪的皮去掉,放在嘴里嚼着,然后把嚼过的渣滓吐出来。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几个男人一直站在她眼前,仔细地看着她的举动,等到她把渣滓吐出来的时候,他们都盯住了她的脸色。

“内蒙芪,晾干了八成。”她扫视了几个男人,盘算着说,“没有大赚头,不像你们说的那么粗。”

几个男人犹豫了,不知道是否要买,黑蛋故意走开一些,给他们一个再次商量的时间。他们凑在一起,极其神秘地说了几句,然后才慢慢的分开,女人又去拨拉着那捆黄芪看,那神态很像一个谋略家。

一个男人就走到黑蛋面前,说:“黑蛋,咱们是老客户了,我先给你三分之一的货款,剩下的一个月付清,中不中?”

黑蛋笑了,仰头考虑了一下说:“操,现在没有赊账的,宁可不卖货也不赊账。”

“看是谁了,我们有家有业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怕啥?我们暂时周转不过来,你宽限一下。”

“你们要多少货?”

“你能有多少?顶多有四吨,一起拉走了。”

黑蛋咬了咬牙,说先付一半钱,不能再少了。乡下男人就把东风车的后斗打开,把一堆绳子从车上拽下来。

“把磅秤拉出来,准备过秤。”黑蛋对我说。

我刚起床,还没有刷牙,我说:“我刷完牙行吧。”

我端着牙具朝楼上走,不紧不慢的样子,黑蛋走到我面前,突然把我的牙具拽过去,狠狠地摔在地上,用眼睛看着我,一句话不说。这是黑蛋第一次跟我发脾气,他恼怒的时候很可怕,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那种拖沓而随和的样子,我被他的目光盯的心虚,急忙低头走开。

白猫从楼上出现了,仍旧穿着睡衣,对楼下的黑蛋喊:“我下去帮忙吗?”过去没有雇佣我的时候,每次卖货都是白猫看秤,所以白猫不知道现在还用不用她。黑蛋对我的怒气还没有消,于是就转移到白猫身上,说:“孩子哭了你没听到?下边不用你操心,看孩子去!”

我把磅秤从屋子推出来,几个乡下人就把成捆的黄芪搬到磅秤上开始过秤,每过一磅他们几个人都要凑到磅秤前仔细看,担心我过秤上有手脚,尤其那女人,总是用疑虑的目光看我,嘴里还唠叨着,说黄芪太细了,切不出好药片来。黑蛋负责记账,偶尔也凑过来瞅一眼,小声叮嘱我要把磅秤看仔细,不要出了差错,然后又走开,远远地与几个乡下人说笑,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们女人,就喜欢又粗又长的,哪里有那么多又粗又长的?”黑蛋嬉笑着对乡下女人说。

而乡下女人却无心跟黑蛋逗趣,始终小心地察看着每一捆黄芪的货色,把掉在地上的每一根黄芪都拣起来放到车上,有一块拇指大的一截黄芪被我踩在脚下,她就弯腰去我脚下拽。“抬抬脚。”她拽住那截黄芪说。我笑了笑,用脚把黄芪踢出去,她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从没有过秤的散乱黄芪中拽了一把,连同地上的那截黄芪一起扔上了车。她的神色显得很神圣,我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因为他们买回去的是一家人的希望,这种薄利生意万一有个闪失,一年甚至几年都不能翻身。

但是,她可能把我当成了傻子,越来越过分了,竟然在我过秤的时候,把一只脚尖顶在磅秤上,这么一顶,至少差了二十斤。我不能不说了,虽然黑蛋刚刚跟我翘鼻子瞪眼睛了,但毕竟我是被黑蛋雇佣的,黑蛋待我也不错。

“把你的脚拿开。”我平淡地对乡下女人说。

在一边的黑蛋听到了我的话,立即走过来,非常生气地看着女人,说:“干啥?干啥?你这人咋这样?都是老主顾了还干这个!”

乡下女人很尴尬,就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喊叫起来,说我冤枉了她,她的脚离磅秤很远,根本没有触碰到磅秤。“你的眼被狗屎糊住了?”她看出我是黑蛋雇佣来打工的,一般雇佣的人是不管这些闲事的。但是她不知道我的情况不同,我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我心里还指望着在这里多干一些日子。

“你胡说八道,把你的牙敲掉!”

她威胁着我,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在她看来,虽然她也是乡下人,但她是生意人,而我却是给生意人打工的,当然低她一等。

她冲我发脾气,黑蛋更不干了,他知道我是替他说话的,觉得不能让我受了委屈。黑蛋是个很讲义气的人,这一点我很尊敬他。因此,半年后当他莫名其妙地被人害死时,我就像死了自己的亲兄弟一样痛哭一场,并险些为他送了自己的命。

“不卖了不卖了,干啥?他是你训的?”黑蛋愤怒地走到东风卡车上,把已经装上车的几捆黄芪掀下来。

一个乡下男人跑过去,试图阻止黑蛋,却被黑蛋的胳膊一甩就打倒了。那男人矮小瘦弱,就像一根鸡毛飘忽忽地倒在地上。他羞愧地爬起来,飘忽着朝黑蛋身上扑,其他的人也立即围过去,那气势似乎要大动干戈。我的血“蹭”地窜上了脑门,在我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是很容易冲动的,而且不计较后果。我冲上去,把几个乡下男人推开,没想到这一推把本来已经很火爆的气氛点燃了,几个乡下男人以为我开始动手了,于是抡起拳头劈头盖脸打过来,而那个女人竟抄起身边的一根木棍,举在手里。

吵嚷声惊动了楼上的白猫,她站在二楼栏杆边朝下看,焦急地喊叫:“打人了,打人啦!”

黑蛋被白猫这么一喊,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站在一边像根电线杆一样竖着,脸色愤怒而惶恐。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很多,但是没有一个人上来劝架,他们一般地要等到这场戏到了高潮的时候再出场,显然现在还不是收场的时候,他们都站在那里紧张而兴奋地观望。

到了这种时候,你说我还怕什么?我没有一丝慌张,像我这种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人,根本不怕死的。我迎着女人的木棒子冲过去,我的本意是要夺下女人手里的木棒,别让她在那里耀武扬威,女人以为我要攻击她,于是毫不犹豫的落下了木棒,我慌乱中抬胳膊去抵挡,就听到“咯嚓”一声,木棒断成了两截。我得感谢这个乡下女人,是她合理的配合成全了我,那胳膊粗的木棒硬是被我的胳膊击挡成两截,你说让不让人害怕?我都感到不可思议,但是事情就是发生了,我的胳膊只觉得一阵麻痛,像被烫伤似的,一截木棒就落地了,而我的胳膊依旧举着,似乎等待她再来一下。

女人当时就愣了一下,去瞅手里拿着的半截木棒,断裂处的木头茬子白乎乎的。看热闹的人也发出了惊叫,后来我的声名就是被这些人传出去的,我真要感谢乡下女人和这些看热闹的人。黑蛋已经从恐惧中缓过劲来,他显得早有预料的样子说:“你们也不看看我雇佣来的是什么人,真是瞎胡闹!”

这时候,黑蛋彻底相信我身怀绝技了,他到死都没有弄清我究竟有多少造化。

那些乡下人都是有过很多经历的人,能伸能屈能硬能软,看到这个局面,一个男人就对黑蛋说:“你看你看,玩笑着玩笑着,怎么就当真动手了呢?赶快过秤、过秤,早晨的时间能经得起磨蹭?”

黑蛋自然也不再追究了,他毕竟要卖自己的货,于是也催促我赶快过秤,那女人就把半截木棒甩出很远,把看热闹的人惊得四散。

经过这么一个折腾,黑蛋心里踏实了很多,那些乡下人拉着货走的时候,黑蛋特意提醒他们一个月后,准时把剩下的另一半货款付清。

“你们不准时送来,我们只好去家里要了。”黑蛋笑着说。

“你怎么也学得婆婆妈妈的?我们啥时候赖过账?”一个乡下男人说。

11

乡下人走过后,下面乱乎乎没顾得上收拾,黑蛋就喊我上楼吃早饭,他像过节一样高兴,拿了啤酒让我喝,大概想到大清早对我发的那通脾气,便有些歉意,婉转地解释,说生意人最重要的是买卖,最高兴的是把手里的货卖了个好价钱。看样子黑蛋并不是像他表现出的无所谓的心态,也是急于把手里的货抛出去,而且这次的交易一定比较满意。这批货是他去年冬天从内蒙古发回来的,一直放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个好行市,把货处理后周转了资金,去做别的生意。

白猫也显得很高兴,毕竟是卖了货,而且在刚才的那场纠纷中,我们扬眉吐气了,因此她对我的温度明显上升。

“喝一点,喝一点,今天没有啥事情,喝多了酒睡嘛。”她给我倒满啤酒,又对黑蛋说,“那些人,真是欺软怕硬,没有秦林,今儿说不准出什么事了。”

“主要是那女的,好像是他们几个人的老板?”我问黑蛋。

“你就不知道了,他们几个人根本不是一伙的,是一个村子的,他们一起把货买回去再分配,那个女的干这行当最早,经验就多一些。”

“她想一棒子要了我的命。”我说。

黑蛋端起啤酒跟我碰杯,说:“阿林,你就在我这儿干了,原来讲好的工资是500,给你长到800,行吧?”

白猫也倒了一杯啤酒,一脸的愉悦感,轻轻一笑,迷人得很。“还800干啥,干脆凑个整数。”她说着把杯子举了举,要我一口把一杯酒喝干,我无法推辞,照做了。“胳膊没事了?”她看着我,很关切的样子。我把胳膊露出来给她看,胳膊红肿了一片,她问是不是需要用酒精擦一擦,我摇摇头,她就眯缝着眼睛看着我,看我的脸,看我的嘴唇,看我的胸脯,像是回忆什么似的。

我被她看得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黑蛋,黑蛋嘿嘿地笑,说:“我老婆被你迷住了,你那两下子像电影镜头里的动做,电影里的动做都是假的,你是真功夫。”

黑蛋反复问我怎么学的跟谁学的,学了多少年,我只能说是祖传。

“货卖完了,今天没有事情,你给我讲讲你干爹为啥把未婚妻杀了?”白猫忽然想起这个问题,说,“怎么杀的?”

黑蛋建议以后再讲这件事情,他准备吃完饭带我去打麻将,“你跟我去,你会打麻将吧?”黑蛋听说我还不太会打麻将,很惋惜地摇头,“要学要学,很好学,我是高手,有一天我不想跑生意了,就专门打麻将,足可以养家糊口。”

他说着的时候,白猫就用眼瞪他,说:“你天天晚上打麻将还没打够?现在白天也要打了,你以为那是啥正经事情。”

我告诉他们今天自己要去办件事情,帮助一个朋友寻找父亲,并趁机又向黑蛋提出预付一个月工资的事。黑蛋很痛快地答应了,当场点了一千块给我,问我那个朋友怎么和父亲失散的。我当然不能完全告诉他真实情况,隐瞒了杨洋的身份和我跟杨洋的关系。

黑蛋觉得没有多少希望,这个城市这么大,即使登了报纸也没有用,说:“她的父母不一定看报纸,她父母周围的人不一定知道内情,我敢说,她父母不会告诉别人,说他们曾经有个女儿送给了人。”

白猫说:“她的父亲不一定就在这个城市里,很可能在下面的哪一个县城。”

我觉得黑蛋和白猫说得都有道理,不过我总得去做这件事情。

黑蛋吃完饭,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透过敞开的大阳台,拥挤在走廊和房间的门前,暖融融的。春天的太阳很容使人产生懒惰和困倦,黑蛋从饭桌站起来打了个呵欠。昨天晚上打麻将很晚才回来,今天早晨被买货的乡下人早早地吵醒了,“你去满世界找吧,我要睡一会儿了,你还不如跟我睡一会儿,晚上咱们打麻将去。”黑蛋站起来,去里屋看看他的宝贝儿子,儿子早晨醒过一会儿,喝了一瓶奶,现在又睡着了,他就挨着儿子倒下去。

我还有半杯啤酒没有喝完,黑蛋一走,我似乎也必须离开了,于是仓促地喝了啤酒,站起来。

“你可以给我讲一会儿你干爹的事再走,你说呢?”白猫看着我,似乎知道我肯定会满足她的要求,坐在那里拉出一副认真听的架式。

我只好又坐下来,这是不能拒绝的,除非你别看她的眼睛。但是我看了,看了她的眼睛就无法拒绝。

唉,其实我是一个很多情的男人了,尤其在我这个年龄上,是很容易情感泛滥的,你不要大惊小怪的。

“没有什么可讲的。”我仔细地想了一下该从什么地方讲起,我当然希望自己的讲述能吸引她,感动她,我征求她的意见说,“是不是从头讲起?从头讲起时间太长了。”

她点点头,说:“要从头讲的,我刚才给你长了200块钱的工资,你应该为我耗费一些时间。”

“这倒是,不过你再也不要给我长了,我担心你再给我长200块,我就成了你的狗腿子了。”

她的脸突然红了,故意拉着脸说:“快讲吧,我要你当狗腿子!”

我又倒了一些啤酒,说:“我干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懒汉,也不仅懒惰,还小偷小摸的,村里的干部拿他没办法,时间长了,我干爹就有了一套小偷小摸的经验。没有实行责任制的时候,我干爹从来不到生产队劳动,没有认真学过种地的本领,整天只想着哪里有可以偷取的东西。他的屋子后面,是生产队的仓库,当中隔了一排房子。一年的秋后,生产队在仓库存放了一囤子花生米,后来仓库保管员发现花生米少了,报告给生产队长,队长带着人察看了里仓库的门窗,本来是怀疑我干爹满仓干的,但是门窗没有任何挪动的迹象,队长感到疑惑,就怀疑是保管员监守自盗,又加了一把锁,队长和保管员分别拿着两把锁的钥匙。然而花生米仍旧一天天减少,队长和保管员都很奇怪,两个人商量了一个办法,把保管员锁进了仓库里,白天晚上吃睡在里面。保管员睡在里面的当天晚上,就感觉储存花生米的囤子里有响声,爬到上面看下去,就看到花生米一节一节地向下缩,保管员感到很恐惧,一晚上没敢合眼。第二天,队长带着人来察看,决定把囤子移开看个究竟。他们把花生米搬出囤子,然后把囤子挪动位置,就发现囤子下面有个手脖子粗的洞,里面塞满了花生米。‘狗日的老鼠!’队长骂着,命令人挖掘,要把老鼠洞挖出来,他们估计老鼠洞里至少藏了二百斤花生米。挖到地下五尺深的时候,花生米不见了,挖出一根塞在洞口的木头棒子,把木头棒子拔出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了不得,下面是一个能容下一人的洞子,而且洞子是从仓库的墙基穿出去的,究竟有多深多长,说不清。挖掘工作停下来,谁都有点害怕了,队长让谁下去挖谁都不干,当时我干爹满仓也在观看,这时候满仓突然说自己实在不敢看下去了,撒腿跑回家。我干爹一跑,更没有人下去冒险了,有人建议朝洞里放水,里面的动物遇见了水肯定要跑出来。队长就像《地道战》里的日本小队长似的,指挥人把一桶又一桶的水注入洞内,三十桶水注进去,没有任何动静,就改变方法,把洞子塞进去麦秸草,浇上柴油点燃,用浓烟熏,熏了一刻钟,仓库外面看热闹的人突然惊叫:‘着火了着火了!’”

白猫的儿子醒了,哭闹起来,白猫急忙站起来去里屋抱出了孩子,撩起了衣服就要给孩子吃奶,“你说你的。”她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在我面前撩起衣服露出胖嘟嘟的奶子很不应该,于是急忙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拽出来,孩子就又“哇哇”哭。其实她已经给孩子戒了奶,只是在仓促中为了尽快让孩子停止哭声,才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堵住他的哭叫,没想到面前有一个没有见过大世面的野小子,正用贪婪的目光吮吸着她裸露出的物件。

“去桌子上把奶粉拿来!”她瞪了我一眼,大概因为我的眼睛不老实的缘故。

“把暖瓶拿来。”她又说,完全是命令的口气,而且知道我一定会执行她的命令。一个女人只要她感觉到男人喜欢她的时候,她对这个男人说话的口气大都是这样,也就是说,白猫已经从我打量她的目光里,看到了我心里那点忘情水的泛滥。在情感上,女人比男人敏感,男人在女人面前还在尽力表现自己的时候,女人已经在读一条旧新闻。

白猫调好了半瓶奶,把奶瓶塞进孩子嘴里,催促说:“说呀,哪里起了火?”

“我干爹满仓家里呀,正从窗户和门缝向外冒着黑烟,队长带着人跑过去救火,满仓坚决不让人进屋子,说他自己就能把火扑灭。大家觉得蹊跷,硬是冲进屋子,你现在可以猜到了吧?”

“我猜想那花生米是满仓偷的,他怎么偷的?”白猫很焦急的样子问。

我不慌不忙地说:“队长他们发现满仓家里没有着火,浓烟是从满仓的后墙根下冒出来的,仔细一看,那里有一个洞,上面盖着一块木板。队长派人打着手电筒从那洞子钻进去,就把事情弄明白了,原来满仓在后墙根挖下半人多深的洞子,然后平行挖出去,穿过后面的一排房子,一直挖到仓库底下,然后用铁棍一点一点地掏,掏出手脖子粗的一个管道,通向仓囤子,再用一根木棍把管道堵上,需要花生米的时候,就把木棍一拽,花生米就漏下来,不需要的时候就用木棍塞上。满仓能够挖出四十多米长的洞子,准确地通向粮囤子底下,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如果今天他还活着,凭他的聪明才智,早就成了大老板了。”

白猫赞叹地说:“是个能人!”

“还有更绝的,”我说,“他能够从人家院子里,把几十头羊赶出来,没有一点响动,如果是偷出一头猪,还比较简单,用酒精泡过的食物,醉倒了猪背起来就走,但是羊不行,羊不吃含有酒精之类的食物,并且一有动静,羊就会乱叫一通,睡在屋子里的主人不可能听不到。不管怎么说,满仓就是能把一群羊从人家耳根下赶出来,趁着夜晚走到几十里外把羊群卖掉,满仓死后这么多年,还没有人琢磨出里面的学问。”

“真是奇怪,你说他用了什么办法?”白猫琢磨着说。

“我要知道就不用出来打工了,我专门去偷羊就行了。”

白猫说:“你这种人就不能让你学会偷羊,我问你干爹为啥杀人,你还没说,你说完了再想偷羊的事。”

“实行责任制后,我干爹责任田里长满了草,他根本没有心思种地,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没有找到老婆,所以他的眼睛整天盯住女人的身体。由于我干爹的名声很大,邻村的一个人就打他的注意,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干爹,这种好事能不让我干爹高兴吗?当时女孩子有个哥哥正准备结婚,可是家里没有足够的钱来盖房子,女孩的父亲就指挥我干爹偷这偷那的,等到把盖房子的材料偷齐了,女孩子就甩开了我干爹,许给了别人,我干爹受了欺骗能罢休吗?叫谁都不能这么算了,我干爹就去找女孩子的父亲讲理,却被女孩子的父亲用打野兔的猎枪打了一枪,差点送了命。我干爹真的像兔子一样逃跑了,当时那个村子里的许多人都看到我干爹逃跑的样子。后来,我干爹就盯梢了那女孩子,在一个中午,她去村外河里洗衣服的时候拦住了她,把她——我就不说怎么把她杀死的吧,跟你不太好说,很那个,反正是杀死了。”

“我就想听听怎么杀死的,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白猫说。

我摇摇头。面对着白猫,我真的说不出口,如果白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或许我会说出来,但是她只比我大三岁,虽然已经生过孩子了,但是我总觉得那孩子好像不是她生出来的,她抱着孩子的时候,经常给我一种错觉,好像她是抱着别人的孩子玩耍。

白猫泄了气似的叹息一声,吐了吐那蛇信子似的舌头,把奶瓶从孩子嘴里拔出来,突然看着我面前的酒瓶愣住了。我在讲故事的时候,不知不觉喝掉了五瓶啤酒,白猫看着倒在地上的空酒瓶,似乎很气愤,说:“酒鬼,一定是个酒鬼,唉!”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把五瓶啤酒喝完了,而且并没有什么反应,就是感觉肚子发胀,需要去厕所。从厕所回来,白猫就把怀里的孩子塞给我,说:“看好,别摔着碰着他。”

“我要到报社登广告。”我说。

“你看看什么时候了?报社不下班了?”我抬头看墙上的钟,才发现快到11点了,去报社已经来不及了。

12

没有办法,我就抱着黑蛋的儿子下楼,在楼前的马路边玩耍。白猫做饭的时候,仍对我不放心,经常靠在楼上的栏杆边朝下张望,喊道:“注意马路上的车!”

楼下有几个男人蹲在马路边闲聊,听到白猫的叫喊,就笑着对我说:“这是你弟弟吧?”

“我儿子。”我赌气地说。

几个男人突然放声大笑,故意吃惊地问:“哟——是你儿子?怪不得怎么看怎么不像黑蛋,闹了半天是你的种子。”

“我说的是干儿子。”我明白这些人是在耍笑我,赶忙解释。一个男人根本不听我的解释,故意对着楼上喊:“白猫,自猫——”

白猫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一边答应着一边跑到栏杆前,朝下看,那男人就一脸疑惑地问:“这个小子说,这是他的儿子,我们都糊涂了,你最清楚,你说是不是呀?”

“是你爷爷!”白猫生气地扭身进了屋子,下面就是一片狂笑。我有些生气了,你说如果让黑蛋听见,他会怎么想?我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黑蛋还以为我背后骂他呢。我就朝那个男人瞪着眼睛,似乎要发脾气,那个男人立即正经起来,担心我抡起胳膊揍他,忙说:“一看你就是小孩子,逗着玩嘛,别当真别当真。”

我不再搭理他们,带着黑蛋的儿子走到一边。

黑蛋睡醒了,走下楼来,几个男人就把刚才的事情讲给黑蛋听,黑蛋就笑了,笑着骂那个男人:“操,你逗他干啥,他是个孩子哩,能不跟你急?可别让他急了,他能把你的脖子扭断!”

黑蛋蹲下去,跟几个人闲聊,那些人问他最近是不是要出去了,大家知道他的药材卖完了,又该出去进货了。

黑蛋说:“出去是要出去的,进啥货没想好,现在什么货也不好卖,在等几天,等黄芪下来再说吧。”

一个男人就说:“也不能这么说,现在骚货最好卖,你看西面那条美发街,晚上多火爆,里面的货色还真不错。”

我听着他们的议论,想起了那条街上的“迷你洗脚屋”,心里突然很难受,就把孩子交给了黑蛋,上楼去了。白猫已经做好了午饭,看到我的脸色不好,还以为那些男人刚才对我的玩笑,我仍没有忘记,就白了我一眼,说:“那些人的话你也在意?他们没有一句正经话,我没有生气,你倒受了侮辱。”

我没有对白猫说话,一个人闷头吃了饭,就下楼了,下楼时白猫问我到哪里,我告诉她去报社,她就没再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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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向东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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