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水水第二天晚上没有等到我们去打麻将,我和黑蛋第二天下午收拾了东西出发了。白猫给我们准备了路上吃的食品,中午专门给我们做了一桌子丰富的菜,并且一定要亲自给我和黑蛋倒酒,双手端起来递给我们,弄得我有些不太适应。她那种虔诚的样子,好像是在完成一种佛事,看我们的目光都变得那样温柔而充满了期待,我深深被白猫的举动感染了。
这个时候的黑蛋,也不再那么贫嘴了,很认真地对白猫叮嘱一些事情,比如晚上要闩好门,白天没有事情不要上街,注意听着电话。
“说我们到了内蒙古收到第一批货后,就让阿林押车运回来,我在那里抓紧张罗着再收一些。阿林返回后,让阿林盯着收货,我再押运两车货回来。运回来的可能是鲜货,不能堆到屋子里不管了,要找几个乡下人每天搬出来晾晒。有人来买货,就说要等我回来,第一批货运回后,也就六七天我就回来了。”黑蛋说。
黑蛋说得很细,白猫不说话,默默地记着。
喝了酒,吃了肉,看了一眼在家留守的白猫,挥挥手,挺进内蒙古。我是第一次出门做生意,觉得特别新鲜,有一种使命感和庄严感。
我们带了十万块钱,我和黑蛋各带五万,都绑在腿上。
途中,经北京转车,买好当天的车票后,离发车时间还有七个多小时,黑蛋知道我是第一次到北京,就说要带我出去转转北京城,转太多的地方时间不够,况且身上还带着这么多钱,最后选定了天安门广场。我觉得天安门广场就是北京,北京就是天安门广场。
我们从永定门车站坐20路车到了北京站,从北京站一直走到了广场。长安街的路边,挂了许多庆祝申奥成功的广告牌,从中还能看出申奥成功后的那份狂热。我因为观看路两边楼房,或者一片草地而耽误了走路,黑蛋就催促我,说我傻乎乎的,走呀怎么不会走路了?我这时才觉得让我自卑的那个省会城市,实在太土气了,我想我回去后再走到大街上,一定不会感到心虚胆怯了,北京气派的大马路我都走过了,还有什么路不敢走?北京的人真是幸福,你看人家走路的姿势,两个鼻孔都是冲着天。
天安门广场上正在搭建花坛,为国庆做准备,我跟在黑蛋身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金水桥上,亲切抚摸了那些汉白玉的石柱,抬头看了看天安门城楼上毛主席他老人家慈祥的面容,低头看了看金水河里有没有金鱼游动。然后,我们来到广场,在那些花坛四周转悠了半天。这时候,我看着广场上走过的一对青年男女,突然想到了杨洋,不知道杨洋是否来过这里,我想有一天我要带着杨洋在广场上走一走。
“黑蛋哥,你带着嫂子来过吗?”
“结婚的时候带着白猫来旅游了七八天。”
“我和杨洋结婚的时候,也带她来旅游。”
黑蛋突然嘿嘿地笑了,说:“你结婚的时候来旅游我相信,你带着谁来就说不好了,我敢说不是那个妓女。”
我很不高兴地看了看他,说:“你不要这么叫她好不好?”
黑蛋忙举了举手,表示错了,又说,“你敢不敢跟我打赌?你带着来旅游的人一定不是杨洋。”
“我不跟你打赌,你等着瞧吧。”我说。
我走到广场的国旗前,刚刚拽了拽拴在铁柱上的绳索,一个武警兵就喊了一声,吓得我哆嗦了一下,急忙走开。
黑蛋比较理解我的心情,掏钱让我在旁边的照相摊位上,以天安门为背景照了一张快照,几分钟的工夫,我已经把自己的形象拿在手里欣赏了。照片刚拿到手里,给我照相的那个人提醒说,不要用手摸,等一会儿再收起来。我很小心地拢着照片的角边边,没想到一阵风吹过来,突然的一家伙,把我手里的照片吹跑了,当时我就“啊呀”地惊叫了一声,快速跑上去追赶被风掠走的照片。
“站住!”在广场上游动的一个武警兵喊道。
我不知道武警兵喊叫的是我,仍旧奔跑着追赶照片,这时候我发现两个武警兵朝我追来,有一个公安也追上来,同时,停靠在广场一边的一辆巡警车突然启动,从我的正前方拦截过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感觉到他们都是冲我而来,立即站住了,傻傻地看着他们追上来。两个武警兵每人抓住了我的一只胳膊,我的腰当即弯了下去。
警车在我面前停下来,我紧张地说:“干啥?我咋啦、我……”
“上车再说!”一个公安在我的后背推了一把,两个武警把我架到车上,车立即开动了。
我惊慌失措地喊叫:“你们要干啥!”
黑蛋跟在车后面跑,我挣扎着扑到窗口,想喊一声黑蛋,一个公安就对着对讲机喊:“幺八幺八,后面还有一个,立即抓获!”几个公安快速朝黑蛋扑去。
警车离开广场不远停下来,车上的公安开始搜我身上,边搜边问,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干什么的?”正问着,一个公安的手摸到了我腿上鼓鼓囊囊的东西,立即紧张起来。
“这是什么?!”
不等我回答,他们已经把我的裤子卷起来,露出了我捆绑在两腿上的五万块钱。他们几个人快速地交换了眼神,似乎感觉到我这个脸上还挂着稚气的人,不应该有这么多钱。
“说!你是干什么的!”
“跟着黑蛋哥去内蒙古发货。”
“发货?发什么货?”
“黄芪,是药材。”
“黑蛋是谁?是后面跑的那个人?”
“是。”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掏出来,详细交代了如何跟着黑蛋来到了天安门广场。
公安就说:“你刚才跑什么?”
“我追赶我的照片,我的照片被风刮走了。”
这时候,黑蛋被两个公安带着走过来,看黑蛋的神态,已经没有事了。走到警车旁,公安让黑蛋站住了,把找到的照片递给车上的公安,说:“没事了,放他们走吧。”然后又冲我说,“别在这儿大喊大叫的,你以为这是在你们家院子里呀?”
警车又开到广场上了,我和黑蛋惊魂未定地站在那里。黑蛋责怪我,说:“你乱跑什么?”我疑惑地看着黑蛋,说:“我跑着去追我的照片,他们就抓了我,我犯什么法了……”黑蛋瞪了我一眼说,“这些日子狗日的法轮功又到北京闹事,他们把你当成闹事的分子了。”我终于大悟,擦去头上的冷汗。黑蛋突然笑了笑,说:“操,咱们快离开这儿,你别再闹出什么洋相来。”
我的腿有些飘忽忽的,像踩着云雾走路,很小心地离开了广场。我注意到了广场上的游客,都很安静,没有像我们省会城市大街上的人群那样大呼小叫的,就连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喇叭,都听不到响声,四周一切井然有序。我觉得北京就像海洋一样浩瀚深广,海洋一样波澜壮阔。
直到坐上了火车,我还在想天安门广场上的一场虚惊,我准备回去后就讲给白猫听,她一定会觉得有意思。
25
我跟着黑蛋去了内蒙古的土默特右旗,这里是集中种植黄芪的地方。我们下了火车,乘坐一辆三轮车走了很远,走到了市郊的一家旅馆停下来。我不能随意说出这家旅馆的名字,这是一家私人旅馆,旅馆不大,院子却很宽敞,能开进卡车来。黑蛋说他就是看好了这个院子,才一直住在这里,从乡下收购上来的黄芪,就放在院子里晾晒着,等到够了装满卡车的时候,雇一辆卡车开进院子装车,安全又方便。
旅馆的经理是个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看到我们来了很兴奋,亲自把洗脚水端到我们房间里。
我不说你也明白了吧?这个女人跟黑蛋一定有一腿子,前两天黑蛋就是给她打的电话。你想这种情况,我能随随便便就把旅馆的名字说出来吗?我总得替旅馆的女经理想一想。
当时我一看到她跟黑蛋交流的眼神,就知道她跟黑蛋的关系了,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我的第一感觉是准确的。旅馆有黑蛋一间专用客房,里面放了黑蛋的许多物品,他来发货的时候就住进来,走后女经理就把客房的门锁了,里面的物品原封不动地放着,你想想这是什么待遇?黑蛋也真行,在家里除了打打麻将,喝喝酒,没有什么其他的毛病,没想到在几千里外还很浪漫呢。
我想到离开家时白猫对黑蛋那种关怀的样子,突然很可怜白猫了,白猫一定不知道黑蛋和这个女经理的事情,因为我从来没有听到白猫和黑蛋为这种事情吵过嘴。这个女经理姓曹,叫什么名字就不清楚了,黑蛋让我叫她曹姐。跟她接触后,觉得她是一个不错的女人,并没有轻浮的举动,反而给我一种稳重的感觉。黑蛋洗完了脚,就去了曹姐办公室。黑蛋走后,一个男人来到房间找黑蛋,说黑蛋来了么?哪里去了?看样子是和黑蛋很熟悉,知道黑蛋来了急着见到他。我就去曹姐屋子喊黑蛋,走到门口就听到曹姐快乐地笑着。
“黑蛋哥,有人找你。”我敲门进去说。
曹姐仔细地看了我两眼,又禁不住笑起来,说:“把你在北京照的照片拿来看看吧?”
我知道黑蛋已经把我在天安门广场上的故事讲给曹姐听了。你说黑蛋这人,把我当笑料哄着女人高兴去了,如果哄的是白猫,我倒挺乐意,但是他取悦的却是白猫以外的女人,这就不对了。
我勉强笑了笑,说:“一会儿拿来你看,反正在这儿不怕被风刮跑了。”曹姐又笑,说:“我以后到北京就有经验了。”
我们到了旅馆才半天,就有许多人知道黑蛋来了,有的从乡下跑来跟黑蛋聊天,他们当中的一些人,看起来脏兮兮的。黑蛋在省会的时候看起来挺讲究的,这会儿见了这些脏兮兮的乡下人,却像见了自己的哥哥或者爹爹那样随便,你说怪不怪?
看到黑蛋跟这儿的人这种亲热劲儿,我似乎觉得这儿才是黑蛋的家。
到了晚上,黑蛋领了七八个人到附近的饭店里喝酒,曹姐最初说不去了,几个当地男人就拽着她,说她一定要去,她不去就没有意思了。看那样子,大家对于她和黑蛋的事情都很清楚。她也就不推辞了,跟着我们喝酒去。这儿的人喝酒才叫喝酒哩,他们咀嚼着羊肉,吃着大蒜,喝着酒,划着拳,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曹姐也喝酒,也嚼羊肉吃大蒜,眼睛闪亮闪亮的。
黑蛋似乎忘了自己的肾有毛病了,别人跟他碰杯他就喝,一脸的英雄豪气。他们都喝了很多酒,却没有一个喝醉的。那酒我只喝了几杯就不敢喝了,太冲,好像是青稞酒。
他们一直喝到半夜,才各自散去。
我和黑蛋回到房间就倒下睡了,从家里出来到现在,折腾了三天多,我实在累得顶不住了。这一夜睡得就很实在,睁开眼,天已微亮了,扭头看黑蛋,他的床空着,被子和脱下的外衣都散乱地丢在那里,不像起床出去的样子。我懒懒地躺在床上,脑子里琢磨着黑蛋的去向,想到他很可能在我睡熟了的时候,去了曹姐屋子。这样想着,心里就很不舒服,觉得他似乎不应该这个样子。如果我不认识白猫,也许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是我不仅认识白猫,还觉得白猫是一个很好的女人,这样我的心理就起了变化,觉得黑蛋实在可恨,我总要想个办法教训他一番。当然,这都是为了白猫。旅馆的院子里,传来了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是一个地道的本地男人,那声音瓮声瓮气的,鼻子像被塞一团棉花。
正坐起来准备起身的时候,黑蛋回来了,穿着一条大裤衩,走得很慌张,大概觉得在曹姐屋子睡过了,要趁我起床前赶回来。看到我醒了,他立即显出无所谓的样子,大大咧咧地朝床上一躺,问我,睡得怎么样?这里要比我们那边凉快啊?你别看到处破破烂烂的,住一些日子就习惯了,住一些日子你会不想走了。
“你觉得好你就永远别走了。”我说话的时候带了一些感情色彩。
黑蛋笑了,他知道我觉察出他和曹姐的关系,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你看这个曹姐咋样?”
“哪个曹姐?”
“还有哪一个嘛,就是旅馆的……”
“比我嫂子差远了。”
黑蛋拉了拉脸,瞅了我一眼,说:“这是两码子事,我没有让你比较谁好谁坏,就问你对曹姐的印象,你东扯葫芦西扯瓢的干啥?”黑蛋是动了火气的,他很少这样跟我说话。我不吱声了,闷闷地穿上衣服整理屋子,昨晚上那些乡下人抽的烟屁股还铺排在地上,还有一口口的粘痰,已经干结了。黑蛋气呼呼地穿好衣服出去了,直到吃早饭的时候,脸色还不怎么晴朗。
曹姐早饭后见了我,仍是一副“艳阳天”的表情,在我面前与黑蛋说话,也仍是那种很亲切很实在的口气,仿佛黑蛋本来就是他的人似地,弄得黑蛋倒有些不太自然,经常偷偷地掠我一眼,观察我脸上的表情。我脸上的表情当然不太好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能这样。在我这个年龄,按说应该学会伪装自己的情感了,再说我是给黑蛋打工的,管他跟谁有瓜葛呢。
但是,不知怎么搞得,我心里就是别扭,可能是因为白猫对我不错的缘故。
26
去了几天,黄芪还没有出土,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做,每天都有一屋子人跟黑蛋闲聊,讲一些当地笑话或是熟人的故事。他们当中,有几个人是黑蛋的老搭档,每年这个季节被黑蛋雇佣了,去乡下收购黄芪,他们是当地人,熟知什么地方的黄芪该出土了,哪个村子的黄芪价廉物美。遇到当地比较刁蛮的村民,他们出面交涉,很快就平息了事态,他们实际上就是黑蛋的腿。黑蛋在这个旅馆已经住了五年了,每年只黄芪一项,就可以挣十四五万块,没有这些当地人,黑蛋当初很难在这儿站住脚。现在黑蛋已经像旅馆的主人了,他开辟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一天中午,黑蛋不在房间,他又泡在曹姐屋子里,我正生着莫名其妙的闷气,有一个电话找他。我很不情愿地去了曹姐门前,本想敲门喊他,发现门并没有关死,就小心地推开一条门缝朝里瞅,看到曹姐被黑蛋拥在怀里抚摸着。我觉得让他难堪的机会来了,于是直接推门而入,自己面对着眼前的景象,故意显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可以想象得出黑蛋愤怒的样子,他把手从曹姐胸前仓促撤出,鼓着眼球说:“你进来干啥?滚出去!”
“有你一个电话,说有急事……”我很委屈地说。
“我不接,就说我不在,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啦?”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你那点弯弯肠子我不清楚?算了,你回去吧,现在就收拾东西,愿去哪里去哪里。”
黑蛋抓起他的衬衫,掏了几百块钱丢给我,说:“我已经给了你一个月的工钱了,你给我干了不到一个月呢,这是你的路费,滚吧!”
曹姐见我闯进来,只是略微怔了一下,然后就平静下来,搭在黑蛋脖子上的手一直那么放着,那么自然,那么心安理得,一看就知道她已经很习惯这个动作了。
她看到黑蛋把几百块钱甩给我的时候,她才坐直身子,白了黑蛋一眼,说:“你这人怎么啦?怎么说赶人家走就赶人家走?他又不是故意的,进来就进来了,还能把你送公安局呀?”黑蛋喘着粗气,说:“你不知道,这小子就是故意的,你看他傻乎乎的是吧?你能想到他去嫖娼被派出所抓过吗?这不是盏省油的灯,我就不该带他出来。”
黑蛋把我被派出所抓去的事情说了出来,你看这人多没劲!我又不是去嫖娼被抓的,我和杨洋的事情他是了解的,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抓起黑蛋丢在床上的几百块钱,扭头就走。曹姐见我拿了钱,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从床上跳下来,追到我们房间里。
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去,曹姐拦我没有拦住,她就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说:
“小弟弟,你听我说,听曹姐的,别走。”
她的两个乳房顶在我的后背上,身上那种特殊的香味刺激着我的嗅觉,这种香味只有蒙古女人身上才有的。我虽然仍挣扎着,却不那么剧烈了。这时候黑蛋走进来,气愤地说,“你别抱他,让他快走,我是坚决不用他了,还跟我斗心眼,你那心眼还没长成呢!”曹姐扭头对黑蛋大喝一声,说:“黑蛋你要干什么?这么点儿面子不给我?我就是要把阿林留下,是我自己留他行吧?你不用他我用,留在旅馆当差。”曹姐说话的时候,一直抱着我的腰,我觉得不太合适了,想从她手里解脱出来,可是刚一动弹,她却以为我要挣脱了她的手离去,于是两手抱得更紧了。
黑蛋看到床头上的电话还没有挂上,就走过去抓起来讲话,对方却没有声音,他就把电话胡乱一扔,结果话筒滚了两下,掉在地上。曹姐把我朝一边推去,转身站到门口堵住我的去路,然后看着黑蛋不说话,一直把黑蛋看得有些不自在。
黑蛋的口气有些松软说:“你看我做什么?我怎么啦你这样看我?”
曹姐说:“你怎么了你知道。”
黑蛋似乎有些委屈地说:“我不知道,我。”
“阿林的事呢?”
“你都留下他了,还问我干啥。”
曹姐就上前拽下我手里的小提包,让我先到她屋子里待一会儿,说:“阿林你什么也不要想,你先去我屋子待着。”我就顺从地出去了。
虽然刚才我很男子气,但仔细一想,我走了怎么办?哪里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差事?再说,离开了黑蛋也就离开了白猫,我还真有点舍不下了。
我走出屋子后,就听到曹姐和黑蛋争执上了,黑蛋说,“这小子就是故意给我难看,我怕他回去再胡说八道,让白猫知道了……”曹姐说,“你把他赶走了,他就不回去说了?你敢跟我好还怕别人说去?这个地方的人谁不知道你跟我好,你怎么也不怕他们说?”黑蛋说,“那不一样,这儿的人没有能跟白猫说的,这小子肯定要跟白猫说。”曹姐说,“他愿说就回去说,你要怕就别再跟我缠磨在一起。”
黑蛋半天才说:“我倒不是怕,只是不喜欢跟我耍心眼的人。”
曹姐说:“你把他赶走,出了事怎么办?”
“出了事能赖我?他就是给我打工,想用他就用,不想用就辞,这么大的人了,他还能跑丢了?”
“多大了?才19岁,还是个孩子,你19岁的时候也不见得就比他能耐,你现在好好地待他,等他成了气候能不感谢你?他这个时候,最需要别人扶一把。”
我的眼泪流出来,我突然觉得曹姐跟杨洋跟白猫一样,她们虽然经历不同,但都是好女人,她们对待我几乎是同一种态度,同一种温度,同一种意愿,她们都把我当成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希望我的两条腿走直了走正了,不要走成了罗圈腿。
曹姐回到她屋子的时候,我已经在她的沙发上坐好,摆出一副受了伤害的样子。曹姐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说阿林别这个样子了,我已经把黑蛋臭骂了一顿。她说着的时候,低头看到了我脚上穿的一双旅游鞋,说现在穿旅游鞋太闷热了,说着站起来,从一个柜子里找出一双皮凉鞋。
“这双鞋放了很多年了,一次没有穿,你试试合适不?”曹姐说着,抓过我的脚给我脱鞋,然后把皮凉鞋套到我的脚上。
黑蛋也回来了,看到曹姐给我穿鞋,就用半嘲讽的口气说:“行呀,待遇此我还高了。”
曹姐斜了他一眼,说:“你以为你是谁。”
曹姐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让我在地上走了几步。在黑蛋面前,我走得很别扭,仿佛真的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似的,步伐撇撇拉拉的,有些蹒跚,曹姐的手一直扶着我的一只胳膊。
黑蛋看着我,突然笑了,说:“操。”
曹姐也笑了,说:“我估摸着你穿着合适,正好吧?”我点点头,同时看了一眼黑蛋,这时的黑蛋,已经恢复了先前随和的样子,端着茶杯呼噜噜喝水。
27
过了三两天,有乡下人来报,说乡下的黄芪开始大面积出土了,外地也有人来收购黄芪,直接住到了乡下村子里。黑蛋就吩咐他的“腿子”下去抢占地盘,并给几个黄芪种植大户打了电话,让他们把黄芪出土后直接送到旅馆大院来。
旅馆的院子开始热闹起来,每天都有乡下人把新出土的黄芪送过来,因为黄芪还带着潮湿的泥土,如果长时间堆放在一起,就会生热变霉,需要立即晾晒。黑蛋在当地雇用了十几个男女,把收购的黄芪晾晒在院子里。
最忙的时候,曹姐也赶过来帮忙过秤。院子里很快晾晒不下了,黑蛋就让雇佣来的男女把已经晾晒过的黄芪,用细铁丝一匝一匝地捆绑起来。
眼看两卡车的黄芪就要收购齐了,一天中午,我和黑蛋冲了个澡,一起睡着了,刚睡不久,有个“腿子”敲门进来,带来消息,说准格尔旗的黄芪也大批下来了。黑蛋琢磨了一下,就说他要去那里看一看。“腿子”却不想让黑蛋下去受苦,说:“我带着小秦下去就行了,你在这儿盯着。”黑蛋摇头,斜着看了我一眼,要对“腿子”摆摆手,两个人就压低了声音说话。
“这事儿不能让他去,我不想让他直接跟下面的人来往,这小子太灵,让他摸清了路子,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单干,专挖我的墙角。”黑蛋说。
“你让他在这儿……”
“我和孟子下去,你留在这儿照看一下,货齐了,雇两辆卡车,我让他跟车回去,这事儿我来安排。”
两个人神秘地嘀咕了一会儿,那个“腿子”就匆匆走了。
我闭着眼睛,心里咒骂着黑蛋。他对我还防范什么?我哪有能力抢他的饭碗呀,这人真是太狡诈,现在我越来越觉得看错他了。
等到我醒来,黑蛋装模作样对我说,“黄芪过两天就可以装车了,我到乡下转转,你就在这儿守着,不要跟我下去了,这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明知黑蛋在糊弄我,但是还是点了头,还表决心似的说,“你尽管走,这儿我盯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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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向东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