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她们,走得越远越好。吉瑞祥决定一个人骑自行车离家出走,去周游中国各大城市,沿途宣传白血病治疗的知识。他知道在中国,每年有各种各样的白血病三四百万人,而且每年增加三四十万,这些人如果能够及时配型,做骨髓移植,就可以成为健康的人。遗憾的是,由于我们社会对捐献骨髓宣传不够,许多人对捐献骨髓存在误区,致使我国的骨髓库存量只有几万,而美国骨髓库的存量有400多万,台湾也有24万。
经过一周悄悄的准备,吉瑞祥把离家的日子选择了12月3日。因为这天是周五,晚上吉歌应该从学校回家了。吃完早饭,吉瑞祥看到陈红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了,他就告诉自己的老母亲,说他找了一份工作,公司总部在北京,在外地有许多分公司,他刚去被派到外地分公司工作,让老母亲不要牵挂他。老母亲虽然觉得突然,但也没太在意,说在哪儿工作都一样,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那年18岁当兵的时候,我都没流一滴泪,小鸟总要出窝的,做父母的不能把孩子都拢在身边,能飞多远就让他们飞多远。
吉瑞祥听了老母亲的一番话,心里温暖又感伤,温暖的是老母亲这把年纪,都有这样的心胸,他对吉歌有什么不能割舍的?伤感的是这一走,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老人家了。
吉瑞祥用目光细细地打量了老母亲之后,给吉歌留下一封信,静悄悄地离开了温暖的家,踏上了四处游走的行程。
他在留给吉歌的信中这样写着:
我的宝贝女儿,老爸跟你和你妈妈不辞而别,开始遥遥无期的行走了。我就是想让你从现在开始,适应没有老爸的生活。我还是那句老话,一个能够战胜自己的人,是永远的强者。我相信你在没有爸爸的漫长日子中,能够用耐心和毅力,去迎接风雨的吹打和困难的挑战。我告诉你的奶奶,我去外地一个分公司工作了,希望你和妈妈想尽办法,用美丽的谎言,让她老人家一直生活在梦中。
当晚上吉歌和陈红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吉瑞祥已经在路上行走一天了。陈红手里捏着信,嘴里不停地说,你爸爸要死在路上,他这个人是个疯子……说着泪水就流出来。
吉歌这次表现的异常冷静,她说妈妈你不要伤心,我现在心里特别佩服我的爸爸,他是一个英雄,真的,没有人能像他这么勇敢和坚强地面对现实。我会向爸爸学习,绝不会让他失望。
吉歌的奶奶做好了晚饭,端到餐桌上后,看到陈红和吉歌呆在屋内不出来,就在外面喊,吉歌,出来吃饭,还等什么?你爸爸不是到外地上班了?
陈红这才醒过来,忙走出屋子说,哦,是去外地公司工作了,他跟你说去哪里了?
吉歌奶奶说,没,就说到外地工作,不知道去做什么工作,没危险就好。
陈红说,没危险,是一个公司,在外地开展业务。
当天夜里,陈红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的心像断了线的风筝,没有边际地飞走了。她恨不得追上他,把他拽回家,可上哪儿追他呀?就是想给他打个电话,都不知道打到哪儿。
她只能默默地为他祈祷,祈祷上帝保佑他平安。
14
吉瑞祥离开家后,每天骑自行车行程百余公里,从一座城市奔向另一座城市,散发有关白血病的宣传材料。半路上,他经常因为自行车爆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找不到维修点,只能推着自行车赶路。实在累得走不动了,就倒在路边睡一觉,爬起来再走。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他的眼前,一直晃动着女儿吉歌的身影。他用来派遣寂寞和孤独的最好方式,就是给吉歌写信。
吉歌收到吉瑞祥的第一封信,是他离家一周后。之后每过两三天,她都会收到一封来自不同城市的信件。信虽然是写给吉歌的,但同时也把他的信息告诉了陈红。信的内容很简单,说他又到了哪一座城市,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并如何战胜了它。写信的信纸也很特别,有时用一枚红叶,有时用一块柔软的桦树皮。信中,他总是鼓励吉歌要战胜自我,克服学习中没有耐心和恒心的毛病。
他说,吉歌你读书,我行走,我们两个比一比,看谁更有毅力。
吉歌每次看完后老爸的信,都仔细地珍藏好。她心里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吉歌开始沉默了,她很少跟同学们说话。课间休息的时候,或坐在那里看书,或是静静地思想远方的老爸。
当同学们发现吉歌沉默了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她的一封封来信,同学们觉得奇怪,吉歌怎么会有这么多来自不同的城市信件呢?
有一天晚上,吉歌突然感到小腹疼痛难忍,去学校卫生室检查后,校医怀疑是急性阑尾炎,急忙带吉歌去了附近的大医院检查。果然是急性阑尾炎。医生说需要马上手续,让吉歌通知她的父母到医院签字。吉歌对医生说,我没有父母。医生疑惑地说,你没有父母?没爸爸也没妈妈?吉歌说,没有就是没有,我签字不行吗?医生摇头,对校医说,她没有父母,你们老师就要替她签字。校医不了解吉歌的家庭情况,到了这时候也来不及考虑许多了,当即就替吉歌签了字。其实医生让校医签字,就是担心手术费没人负担。吉歌在学校有保险,手术费应该由学校支付。
当吉歌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眼前出现的是老爸艰难行走的身影。老爸,女儿长大了,你放心吧。她在心里呼唤着老爸,悄悄擦拭去眼角的泪水。
吉歌手术后在医院住了两天三夜,直到出院的那天,陈红才知道了,匆忙赶到医院,看到吉歌坐在床边,跟一直陪同她的校医正说笑呢。校医是一位跟陈红年岁相仿女人,见了陈红感概地说,我非常羡慕你有个好女儿,她很懂事很要强,我儿子要是有你女儿一半,我就知足了。
陈红理解女儿为什么动手术不告诉她,女儿要证明自己的独立能力。她重重地对校医点点头,表示对女儿的肯定,说,别人都说我好福气。
她幸福地看着吉歌笑了。
一晃就到了寒假的期末考试,吉歌的考试成绩全校第六名,被学校评为三好学生。陈红真想把这些高兴事立即告诉吉瑞祥,可她却无法跟他取得联系,她和女儿能收到他的信,却无法表达她们对他的思念,哪怕是能给他写一个字也好呀。春节前,女儿收到了老爸的贺年卡,对她说,妈妈,我多想给老爸寄一张贺年卡呀!她很理解女儿的心情,说你可以让风带去你的贺卡。女儿真的亲手给老爸制作了一张贺年卡,从楼上窗口抛进风中,然后痴痴地站立在窗口,眺望远方。
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又止不住流出来。
这个春节,吉瑞祥是注定不能跟她们团聚了。尽管这样,陈红却不能流露出心中的伤感,她担心引起吉歌的奶奶的怀疑。于是,陈红就跟吉歌商量,说吉歌,你看咱俩怎么糊弄你奶奶?
吉歌想了想,说,先不吭气,把咱们家的节日气氛弄得喜气洋洋,装出期盼我老爸回来的样子。
陈红一下子明白了,说,对对,你说得对吉歌,到了过年的时候,咱们再临时宣布你老爸由于工作需要,留在单位值班了。
母女俩商量好后,就开始行动,打扫屋内卫生,贴了窗花,给吉瑞祥准备好了春节的新衣服。吉歌还每天看台历,对陈红说,我老爸给你打电话,说哪一天回来的?陈红就说,不是告诉你了吗?大年三十前一天。
这些话都是说给老太太听的。
到了大年三十的前一天,陈红和吉歌在客厅上演双簧戏了。吉歌说,我老爸不是说好要回来,怎么又不回来了?陈红故意气愤地把沙发垫子摔在地上说,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我在电话里把他臭骂一顿,告诉他以后别再回来了!陈红说完这话,突然意识到很不吉利,心里就后悔极了,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吉歌看在眼里,忙说你別生气了妈,我爸爸刚上班不长时间,他不值班谁值班?再说了,回来过年又能怎么样?
吉歌的奶奶在一边听了,觉得孙女的话说得在理。虽然吉歌的奶奶也很盼望儿子回来过年,可她觉得男人就是做事情的,不能整天恋在家里,回来过年能怎么样?总不会多长一块肉吧。
吉歌的奶奶就走过去安慰陈红,说,他不回来就算了,我听电视里说,好多人坐不上火车,拥挤死了。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陈红自然要想到在外的吉瑞祥,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在哪里孤单单地打发时光。她心里一个饺子都不想吃,却又担心被吉歌的奶奶看出了破绽,于是就强逼着自己把眼泪和饺子一起咽进肚子里。吉歌跟陈红一样,想在奶奶面前表现出快乐来,说饺子真好吃。结果陈红和吉歌好像比赛吃饺子一样,每人吃了两大碗。
晚饭后,陈红和吉歌又陪同老太太看春节晚会。老太太似乎对晚会没有兴趣,说要提前睡去了。老太太刚离开客厅,陈红也站起来回房间去了。吉歌坐在那里想了想,关闭了电视,走进陈红的房间,看到陈红在抹眼泪。吉歌坐在了陈红的对面,默默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
这个晚上,吉歌就睡在陈红身边。
开学后,吉瑞祥的举动受到了媒体的关注,中央电视台的《东方时空》栏目,跟踪报道了他的壮举。这时候他已经走过了近百个城市了。一时间,吉瑞祥成了新闻人物,人们被他对女儿对妻子特殊的爱打动了,被他这种坚强的毅力征服了。孩子的家长们,围绕如何关爱孩子教育孩子的话题,展开了争论。
然而,他的老母亲却还蒙在鼓里。陈红为了封锁消息,把家里的电视天线拔掉了,蒙骗老太太说电视机坏了。吉歌的奶奶本来就很少看电视,并不关心电视坏了的事情。
吉歌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知道了她老爸的事迹后,都非常感动。很久没跟吉歌联系的男生李全,找到了吉歌,把自己节省的二百块钱生活费交给吉歌,说,吉歌,你爸爸是最优秀的男人,我一定向他学习。
吉歌的邻居女生林成荫,也跑到吉歌宿舍,把五百块钱交给吉歌说,这是我爸爸让我给你的,我爸爸说,他也要像你爸爸这样教育我。
吉歌原来的班主任徐莉,眼睛哭得红红的,对吉歌说,吉歌,你爸爸真伟大,他身上有一种人格魅力,是真正的男人,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
多方的关爱和问候,让吉歌更加思念她的老爸了。
一个周日的晚上,她回家中睡在自己房屋内,半夜里突然从睡梦中醒来,跑到客厅打开了门。陈红被吉歌惊醒了,说吉歌你在干什么?吉歌看着黑乎乎的门外说,妈妈,我听到爸爸在外面敲门……说着,泪水就涌出眼眶。
陈红一把将吉歌揽进怀里。
门敞开着,风悄悄地从门缝溜进了客厅。
后记
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追踪报道了吉瑞祥事迹后,大约过了一个月,部队医院终于从美国骨髓库找到了能够跟吉瑞祥配型的骨髓。医院通过中央电视台,把这个消息通知了仍在城市之间穿行的吉瑞祥。
这天,陈红和吉歌得到了消息,吉瑞祥当天下午就能返回家了。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都早早地等候在陈红楼下抓拍新闻。陈红和吉歌兴奋得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吉歌把自己的考试卷整理好,把她的三好学生奖状贴在屋内,然后大声说,妈,你过来看看,我给爸爸准备的花环好不好?
叫了半天,吉歌没听到陈红的回应,跑到陈红房间一看,陈红正坐在镜子前化妆,根本没听到吉歌的叫喊。
陈红从镜子里看到了吉歌,微红了脸站起来,说,吉歌,你看妈,苍老的像老太婆了。
吉歌笑了,说,亲爱的妈妈,你非常非常的漂亮,我亲爱的爸爸,一定非常非常喜欢你。
此时的吉瑞祥,已经骑着那辆满是风尘的自行车,从三环路转进了通往小区的街道。楼下的记者们得到了通报,都举起了摄像机,准备记录下他们一家三口相拥而泣的感人镜头……
2005年12月31日写于天通苑西三区犁月斋
·15·
衣向东作品
欠债还钱
1
往常的这个时候,袁方应该开着他的宝马车下班回家。但是今天傍晚,他要去挤公共汽车了。当然,明天和若干个明天,他都要挤公共汽车了。
上午,法院查封了他的公司,还有他心爱的宝马车。本来法院还要查封他的别墅,那样就惊动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他请求法院给他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后一定把剩下的400多万块钱如数还上。这件事情他一直瞒着妻子,他不想让本来就失眠的妻子为他操心。生意场上,难免有失败的经历,但自己这一次却太冒险了,想一口吞下个天,没想到却一夜之间从天上摔到地上了。到了这个地步,如何懊悔都无济于事了,命运就是这样跟他开了一个玩笑。现在,他只希望不要惊动妻子和女儿,想办法让她们娘儿俩仍旧生活在过去的幸福生活中。
站在马路的十字路口,他摸了摸兜里的钱包。打出租车的钱还有,可他感觉兜里的钱,每一分都这么珍贵,他舍不得放走哪怕是一个钢鏰儿。有好多年他没有这种感觉了。看着潮水般涌来的车流人流,他仿佛在梦中,一切都是这么陌生,一切都是摇摆和模糊的。绿灯亮了,正前方的一拨人流从他面前慌慌张张地流走;红灯亮了,侧面的人流又慌慌张张地从他面前横穿过去……他不明白哪里来了这么多人,也不明白他们慌慌张张地要去哪里。
其实,这种生活的景象每天都在他眼前重复着,只是他坐在宝马车里,跟身边的生活拉开了距离。
他的头有点儿晕。这一刻,他很想像一只蝴蝶那样扑向眼花缭乱的车轮。
家里还有一大一小的两个女人呀,她们正在等我回去。他内心责备自己说。
这要真的是在梦中该多好呀。如果真是梦中,梦醒时分,他的宝马车还在,鹤立鸡群的感觉还在。这种感觉是他从别人的目光里寻找到的。有时候他很需要这种目光的肯定。
红灯亮了,绿灯亮了……袁方站在那里,木然地看着变幻的路灯。
回家吧袁方,你总要回家的。他对自己说。
你是男人,支撑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的那片天,你要为她们活着。他对自己说。
办法总会有的,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安慰自已。
……
从公司回家,开车需要40分钟,赶上塞车就要一个多小时。但他不知道乘坐公共汽车需要多长时间,也不知道应该乘坐哪一路公共汽车。
他有些忐忑不安地穿过了路口斑马线,走到一个报摊前,小心地对卖报纸的中年妇女说,大姐,请问去罗马花园坐几路车?
卖报纸的妇女看了看他。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罗马花园在哪里,我这里有地图,你买张地图查一查吧,到了北京最好的办法,就是手里有一张北京地图。
卖报纸的妇女把他当成外地人了。袁方身上穿着很随意的休闲服,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宝马车没了,他身上的光环就没了。
袁方忙说,我就是北京人,住在罗马花园里。
妇女瞪了袁方一眼,说,你住在罗马花园,不知道坐几路车?住罗马花园的人,可没有坐公共汽车的!
妇女的眼神中,显然透露出了鄙视。那眼神似乎在说,甭给我装孙子,你能住得起罗马花园?你住罗马花园里还跟我问路?袁方知道自己没法解释清楚,就尴尬地咽了一口唾液,想走开再去询问别人。就在这时候,身边一位女孩子说话了,她说,你去罗马花园?等一下跟我走吧。
袁方就站住了。那个女孩子对卖报纸的妇女说,第七期的《小说月报》。
妇女收了钱,把《小说月报》交给女孩子的时候,哑着嗓子提醒女孩子说,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留个心眼儿姑娘,别没心没肺的。
女孩笑了笑,回头对袁方说,走吧。
女孩子转身朝前面走去。她的身材很好看,转身扭腰的瞬间,腰肢所呈现出的弹性极有韵味。走路也有些怪,两只脚似乎没有踩在地上,而是踩在棉花上,呈现出飘忽不定的状态,让人的心跟着她走路的节奏,忽悠忽悠地起伏。要是在往常,袁方不会对如此美丽的风景视而不见,但他此时的心境太糟,只是删繁就简地扫了女孩子一眼,那些应该品味的细节,他都一概忽略了。
2
袁方跟着女孩挤上了公共汽车,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没了形状。上车的人太多,最初袁方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人群拥来挤去的。女孩子朝他喊了一嗓子,说你快上车呀,下一趟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来。女孩子说完就举着《小说月报》,从人缝中挤上了车。等到袁方挤上车的时候,车内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他歪扭着身子站在车门口,一只手用力撑住车门,探头寻找女孩子。
这时候,他听到那个女孩子喊叫他。女孩子说,喂,我在这儿。
他顺着声音看去,竟然有些吃惊,这女孩子还真行,竟然抢到了一个座位。女孩子说,过来吧。他看了看塞得很结实的走道,摇摇头。女孩子明白他的意思,说你就不能挤过来?我们下车还早着哩,别站在车门口当阀门!
他就伸手抓住了车上方的横杆,想从人缝中挤过去。前面是一个胖女人,他很礼貌地说,对不起,请让一下。胖女人瞅他一眼,身子仍旧一动不动。他就又说,哎,对不起,请让一下。胖女人就火了,说你眼睛干什么用了?我往哪儿让?我这一条腿还悬在半空呢,能让得动吗?想过去就自己挤呀!
袁方就试着从胖女人的身后挤过去,可是她的面积很大,像一堵墙挡住她的去路,况且大夏天的,肉挨着肉挤塞,很不方便。他朝前塞了两下身子,就放弃了努力。
女孩在前面看了袁方的举动,显然生气了,她把自己的手提包朝座位上一放,在人缝中左冲右突地走了几步,伸手拽住了袁方,生硬地把他拖过去。
走道上的人堆像水流一样被他的身体划开了一道口子,随即又合上了。
她说,坐吧,咱们快到终点站才下呢。
袁方犹豫着,女孩子就一把将他的身子拽下去。两个人挤在一个座位上,袁方有点儿不太习惯,极力缩着身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把骨头。女孩子显然已经很适应这种生活了,她在一摇一晃的车内,翻阅《小说月报》了。
袁方觉得应该跟女孩子说点什么。他问,你也住在罗马花园?
女孩子不抬头,说,我哪能住得起罗马花园,那里面全是富人住的别墅。我住在罗马花园旁边的小区内,是塔楼。女孩子说着,把《小说月报》上的一篇小说指给袁方看,那篇小说题目叫《塔楼十九层》。
她说,喏,就是这种塔楼。
袁方“哦”了一声,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是年轻漂亮的女老板孟俐丽打来的,问他在不在公司里。袁方问她有什么事情,她说今晚邀请袁方去看京剧,说还要请袁方去一个特棒的茶楼喝茶去。孟俐丽知道袁方喜欢喝茶。袁方想,孟俐丽一定还不知道他出事了,于是就说,谢谢孟老板,我已经回家了,改日吧。
袁方说着,突然萌生出跟孟俐丽借钱的想法,他要是跟孟俐丽借钱,四五十万没问题。孟俐丽刚从国外回来那几年,老走背字,几乎穷困潦倒了,是袁方拉了她一把,给她一个项目,还借给了她10万流动资金,她就是从那个项目挖了第一桶金。这些年,孟俐丽一直想对袁方感恩,袁方就是不给她机会。孟俐丽是单身,长得很迷人,而且一直对袁方很有好感。袁方担心跟她走得太近了,会陷进情感的涡流,于是平时总跟孟俐丽保持一定距离,孟俐丽跟他表白心迹的时候,他就故意打哈哈,说几句玩笑话,让孟俐丽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不过袁方想,感恩归感恩,要是孟俐丽知道他出事了,还会不会借钱给他?他说不准。袁方说,莉丽,这两天我可能要从你那里拿点钱用一下。
莉丽说,你袁老板从我这里拿钱?是不是跟我开玩笑呀?
不是,我跟你说真事,明天我再跟你联系吧。
好,你不用联系了,随时可以到公司来拿。
关了手机,袁方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现在跟莉丽借钱,说不清哪年哪月能还清了,可以说跟白拿没什么两样。他本不想欺骗她,可到了这一地步,似乎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下一个借钱的目标应该是谁了。他想,要趁着自己的事情还没在朋友圈内传播开的时候,把法院催交的钱凑够了。
于是,一个个面孔在他脑海里闪过,全是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好朋友。这时候最容易的办法就是“杀熟”,宰杀那些最熟悉的好朋友。
袁方距离女孩子很近,他跟孟俐丽的通话,女孩子都听到了,这时候才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袁方,你住在罗马花园?袁方点头。女孩子又问,是业主?袁方说是。女孩子说,罗马花园的业主,都有私家豪华车,你怎么……袁方明白女孩子的疑惑,说我的车让朋友借去用两天。说完,他自己就觉得这理由很不充分,即使车被朋友借走了,作为公司的老板,哪儿不能找辆车送回家?再退一步说,你不愿意麻烦别人,也应该打出租车呀?
好在女孩子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着说,你是不是有意要体会一下我们平民的生活?
袁方说笑了笑,没回答。
3
袁方回了家,觉得自己的屋子特别温馨,家的气息差点儿把他的泪水催下来。只有经过风雨之后,才会有这种感觉。
妻子子惠在厨房做饭,她的身体这几年不太好,除去失眠,还有严重的肾病,都是前些年跟他一起打拼累的。自从搬进了别墅之后,妻子就不再过问公司的事情,在家里做了专职太太,精力全用在女儿身上。女儿暑假后该上二年级了,学习不太用心,还经常跟父母顶嘴。妻子为这事跟袁方争吵了几次,袁方却不太在意。女儿考不上大学就送她去国外读书,国内的大学读和不读一个样,就说清华北大吧,那堆教授在忙什么?忙着做生意哩。放下公文包,袁方在屋内走了一圈。这个时候,他心里一阵内疚,觉得对不起妻子和女儿。他走进厨房,看到子惠正在择豆角,就急忙蹲下说,子惠,我来弄这个,你干别的去。子惠愣了愣,摸不着头脑。过去他回了家什么事情都不问,油瓶倒了都不扶一把,今天怎么突然勤快起来了?
子惠说,看你的书去,你做饭我干什么?
袁方被妻子赶出厨房,就走进了女儿的房间。女儿袁淼在房间玩剪纸。袁方问,淼淼,暑假作业写了多少?女儿冲他瞪眼睛,说不用你管,我爱写多少写多少,你唠叨什么?女儿刁顽的口气,激恼了袁方,他拉起女儿的胳膊把她拽到了写字台前,逼着她写作业。女儿就躺在地上耍赖,哭闹起来。女儿喊叫,妈妈,快来呀,爸爸打我——
子惠听到女儿的哭叫声,赶忙跑过来。袁方更恼火,索性抡起巴掌抽女儿的屁股。子惠就尖叫起来,说,干什么你?你今天疯了?
袁方说,从小不好好学习,长大了怎么办?女孩子没本事,将来靠男人过日子,还不惨了?赶快给我写作业!
女儿没有见过袁方这么凶过,吓得乖乖地坐在写字台前写作业了。
子惠本来要对袁方发脾气,但看到袁方的脸色不好,估计他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于是就打住了。
她给袁方泡了一杯碧螺春,默默端到他面前,转身去忙厨房的事了。
袁方端起杯子的一瞬间,突然感觉杯子底部碎了,茶水一下子漏了下去,他惊慌地“啊”了一声,声音很大,厨房的子惠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赶忙跑过去。子惠说,怎么啦袁方?他眼睛瞅着水杯仔细看,杯子好好的,碧螺春正在杯子中慢慢地舒展开,优雅得像一位刚睡醒的美少妇。杯子底没漏,是他自己的心漏了。
他不由地叹了口气,对子惠说,没事,我差点把杯子掉地上去。
晚上入睡前,子惠似乎为了让他高兴,就主动把她的身子送过来,并伸手去抚摸他。本来他丝毫没有这方面的兴致,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好打起精神做了,而且非常努力。说实话,他平时在这方面很少关注妻子的感受,但今天晚上,他很注意一些细节的处理,要做一个好丈夫,让她尽可能得到快乐。子惠感受到了他的努力,于是也很好地配合了他,把事情一波一波地推到了高潮。
子惠疲惫而满足地睡去了。袁方看着妻子睡熟的脸,一夜没有睡踏实。他心里很希望这个夜晚无限期地延长下去。
但是,天还是亮了。也就是说,他距离还债的最后日期又接近了一天。
子惠像往常一样,给他准备好了早餐,他也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上匆忙吃饭。匆忙的动作有些夸张。尽管公司没有了,但为了不引起妻子的怀疑,他必须像往常一样出门,保持原有的生活节奏。
袁方出了别墅,大步朝自己的停车场走去。他在空着的停车场站了一会儿,怀念了他的宝马车之后,才失望地走向公共汽车站。早晨的空气不错,享受这些新鲜空气的老头老太太们,各自占据了小区幽静的一角,有节奏地甩胳膊伸腿。小区外却是另一番景象,那些匆忙上班的人,已经汇集成河,在马路上奔涌着。
他有些心虚,似乎害怕被谁认出来,垂了头走在人流中。但很快他就发现,他就是滚滚长河中的一粒沙子,从他身边走过的人,谁都懒得看他一眼。
4
在公共汽车站,袁方又遇到了昨晚一起回家的那个女孩子。女孩子客气地说,早上好袁老板,还坐公共汽车?
他点点头说,坐。
第二次见面,两个人就成了熟人,女孩子一路上跟他聊了很多,于是他知道这个女孩子叫胡晓红,在一家啤酒厂的检验室上班。分手的时候,女孩子浅浅地笑着问,袁老板,晚上不会跟我一起乘坐“大奔”了吧?袁方也笑了,说“大奔”就不坐了,我还开我的宝马吧。之后,女孩子很礼貌地朝他摆手,说了声再见。当时袁方心里就想,恐怕再见的机会没有了。
袁方下了车,一时不知道去哪里,抬头看到对面有一个星级宾馆,心里就有了主意,把自己的办公地点设在宾馆一楼的沙发上了。他坐在沙发上,开始给几个熟悉的朋友打电话,仍旧用过去那种懒洋洋的口气。可他没想自己的事情传播得太快了,几个朋友听到他的声音,第一句话就说,袁方,听说公司被封了,人没事吧?他赶忙说没事没事,要是有事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接下来对方就是一通热心的安慰,根本不给他开口借钱的机会。
看来“杀熟”这条路走不通了。
这时候,他又想起了女老板孟俐丽,赶紧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已经走在路上,马上就要到她公司了。孟俐丽说,你来吧,我在公司等你。
袁方不再犹豫了,他走到宾馆门口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孟俐丽公司。他知道,孟俐丽的消息也很灵通,再迟了,这一刀也就砍空了。
孟俐丽的公司并不大,但这几年经营得还不错。袁方走进孟俐丽的办公室,不等他张嘴,孟俐丽就问他需要多少钱。他犹豫了一下,说30万吧。孟俐丽立即给财务打电话,让会计开出了一张30万的支票交给了他。然后,她亲自给袁方泡了一杯大红袍茶,陪着他聊天。
喝着茶,袁方的心里并不踏实,孟俐丽办公室的电话和她的手机每响一次,他的心就要紧缩一下。外面的消息随时都会传到孟俐丽耳朵里,他当时真想卡住孟俐丽跟外界的所有联系。一杯茶没有喝到底,袁方就坚持不住了,说自己还有点事儿,匆匆离开了孟俐丽的办公室,直接去了法院。
因为支票要在五天后才能生效,这五天里,袁方的心一直悬着。好在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五天后法院通知他,支票顺利转兑成功。他心中欢喜的同时,又难免生出一丝愧疚,心里说,俐丽,对不起你了。
之后,袁方又零零碎碎地跟朋友借了40多万块,都是不顾面子生硬地张嘴借的。这其中的尴尬和辛酸,不说也能猜得出。朋友们都知道他这一跤摔得很重,断定他不可能再爬起来了,所以听到袁方开口借钱,就以各种理由推辞,有的连电话都不接了。稍好一点的几个朋友,实在抹不开面子,干脆每人给了他三万五万的,当时就说不用他还了,那表情像打发要饭的。
袁方的心被刺痛了,到后来实在没有勇气再去乞求别人了,他就开始挖掘自己的潜力。他还是有潜力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前几年刚发家的时候,他就给女儿存了50万的教育经费,还给了母亲50万的养老费。他跟妻子有言在先,不管家里有什么事情,这两笔钱坚决不能动。现在如果能把这两笔钱拿出来,再把别墅卖掉,完全可以抵债了。可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别墅卖掉后,生活会是一种什么状态。
最初,袁方还是抱有梦想的,他觉得自己平时结交了很多哥们儿姐们儿,这笔钱不难凑齐,还清债务后,寻找机会东山再起,在不惊动妻子女儿的情况下,让自己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
他对自己挺信任的,对自己的那些朋友也很信任。
可他没想到,人到了这种时候,朋友就不是朋友了。所谓的朋友,都像自己地上的影子,有阳光的时候,影子跟你形影不离;当阳光消失了的时候,影子也就不存在了。
朋友都是在一定环境下认识结交的,那种环境消失了,朋友也就消失了。
到了这时候,袁方的心已经凉了。他知道如果眼下这一关过不去,自己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东山再起了。他决定动用女儿的教育经费和母亲养老的钱。
5
女儿淼淼的教育经费就放在保险柜里,是张10年期的定期存折。袁方趁妻子不注意,很顺利地拿出来了。说很顺利,但内心也是紧张了好半天,那感觉比作贼还难受。作贼只是心慌,而他心中却有说不出的滋味。他是在偷自己女儿读书的钱呀。
不过,从母亲那里要出50万养老费就有些麻烦了。母亲在老家小县城,住在一个小四合院内。她不习惯住在袁方家里,只是想念孙女的时候,才到袁方家里住上十天半月的,又匆匆返回去了。母亲在小县城有不少牌友,经常聚在一起打牌聊天,母亲会不失时机地把袁方扯出来炫耀一通,博取大家对她的恭维。母亲有理由炫耀,她的晚年因为袁方的50万养老金,日子变得从容不迫。母亲很有投资头脑,她把袁方给她的养老费,分别买了几种国库券,有三年期也有五年期的,藏在很隐秘的地方,等待这些国库券下崽儿。
袁方找了个借口,回老家看望母亲。为了让母亲拿出国库券,袁方费了很大的心思,他故意在母亲面前对着手机,用兴奋的表情喊叫着说,什么?又涨钱了?太好了,咱们这次可是赚大钱了。母亲就问他最近在做什么生意,他轻描淡写地说,跟你说多了,你也听不懂,简单地说,就是一种入股分红的生意。
母亲说,入股分红?我懂,就是大家拿钱做生意,挣了钱按照拿钱多少的比例分成?
袁方说,差不多吧。袁方又说,我们投资的是国家重点建设项目,回报很快,投进50万,一年就可以赚10万。他说得天花乱坠的,母亲最终被他的话诱惑了,主动要把50万的国库券取出来,交给袁方去入股。袁方就说,算了,你别折腾了,你这儿才几个钱?我们都是几百万往里投。
母亲不高兴了,说,几个钱也是钱呀?我拿钱少分成也少,不会占你便宜。
袁方说,妈,你要是缺钱,我给你几个不就行了?
母亲说,给是给的,挣是挣的,两码子事。
袁方无奈地笑了笑。母亲把没有到期的国库券都折腾成现钱,交给袁方带走了,然后天天在家里做美梦了。她当然不会想到自己孝顺的儿子,会骗走她的养老钱。
袁方从母亲那边回来没几天,子惠就发现女儿的那笔教育经费不见了。本来子惠是极少关心这些事的,恰巧那天她的皮箱子密码锁打不开了,密码锁的密码写在一张纸条上,纸条夹在女儿那张存折内。子惠在保险柜内找到了写着密码的纸条,却没有找到那个存折,心里就产生了疑惑。子惠问袁方,给淼淼的那个存折怎么不见了?袁方说,在我公司的保险柜里。再接下来,子惠发现自己家的宝马车没了,袁方说宝马车撞坏了,在修理厂修理。过了几天又说,宝马车的发动机撞坏了,他想再换一辆车,把宝马车卖了。
袁方解释这些的时候,心里已经发虚了,知道自己不可能长期隐瞒下去,可又找不到太好的办法,只能隐瞒一天算一天。
子惠感觉诧异。虽然在这个家里,当家作主的是袁方,但卖车这么大的事情,他应该事先跟她唠叨两句,怎么不吭一声就卖了?还有,给女儿存的那笔教育经费,放在保险柜里好几年了,他为什么突然拿到公司去了?不过这个时候子惠只是心存疑虑,并没有把事情想得太坏。
过了几天,袁方母亲给袁方打电话。母亲在家里惦着那笔入股的钱,想问袁方升值了多少。袁方不在家,正好子惠接了电话。母亲以为子惠一定知道这件事,于是就跟子惠唠叨了好半天。子惠听明白之后,放下电话傻愣在了那里。她预感到出事了。
子惠就给袁方打电话。平时她都是打他的手机,这是他的要求,但今天她却有意打了他办公室的电话,想看一看他到底在办公室忙些什么。
电话停机了。子惠拿着话筒,长时间听话筒内传出的提示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6
傍晚,袁方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子惠仍旧像往常一样伺候他吃了饭,把女儿照料睡了,这才坐到袁方面前,看着他不说话。
袁方有些吃惊,说,哎,怎么了你?看我干什么?
子惠说,你说呢?是不是觉得我不太正常?你正常,我还问你干啥?
也是。你要是正常,我这么看你干啥?袁方心里有些虚,就避开妻子的目光,说,我有什么不正常的?
绕了一个弯子之后,子惠突然直截了当地问袁方了。她说,我问你,你把老太太的养老费拿走了?
袁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从容地说,是呀,你看我妈整天拿着几个破钱折腾,挣那几个小利息,累不累呀?正好我那边有个项目投资,一年就可以给她赚10万……
子惠说,老太太整天没事做,让她折腾有什么不好的?再说了,什么项目投资50万,一年可以赚10万?要真这样的话,公司什么也别干了,把所有的钱投进去不就行了?
袁方说,你算说对了,公司目前就在做这笔生意。
妻子说,你不要骗我了,公司的电话停机了。
这句话,一下子把袁方打乱了方寸。他没想到妻子会给公司办公室打电话,所以后面的词一时没编排出来,傻愣在那里了。子惠生气地说,你这些日子在干什么?我早就感觉你不正常,说吧,别欺骗我了,你是不是要跑到国外,把我们母女俩抛弃了?
到了这时候,袁方不得不说出事情真相。
说完后,轮到子惠傻愣着了,这种结果远比她想象的要糟糕。袁方真地跑到国外,起码还能给她留下这套别墅留下一笔钱,而现在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沉默了,巨大的恐惧感笼罩着她。整整一个晚上,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一句话也不说。袁方心里很害怕,担心她经受不住打击,一直陪在她身边,找了很多理由宽慰她。
他说,我那么多朋友,每人借个十万二十万的,就凑够了。
他说,朋友的钱,等我翻盘之后再还。
他说,你不用觉得有多大压力,现在欠钱的是大爷,有了就还,没有就拖着,他们还能杀了我?
不管袁方说什么,子惠就是不说话,连一声“嗯”都没有,让袁方心里发毛。
其实,女人在灾难来临的瞬间会产生巨大的恐惧,但是灾难发生之后,女人又会表现出来超乎想象的坚强和韧性,产生巨大的承受灾难的能力。
天亮时分,子惠像往常一样起床做饭,收拾屋子。只是,今天早晨她收拾屋子的时候,比以往更用心了,像是给女儿梳妆打扮一样细心。她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干净了
吃过早饭后,子惠平静地对袁方说,大袁,你联系一下熟悉的人,咱们把别墅卖了,便宜一点儿也要卖。
袁方怔了怔,看着子惠说,不能,不能卖别墅,卖了我们住哪儿?我可是就剩下这么个安身的地方了。
出去租房子,今天你就出去租,不用租太好的,能住就行。
他坐在那里没动。
子惠说,你也别要什么面子了,摔倒了就是摔倒了,没什么丢脸的,谁一辈子能不摔一跤?你现在才35岁,摔一跤爬起来还来得及,别摔一跤就把骨气摔没了。当初咱们结婚的时候,手里一分钱也没有,不是一点儿一点儿干起来了吗?大不了咱们从头开始。自古以来欠债还钱,没什么可说的。你趁早别想那些歪的邪的,什么欠钱的是大爷,你也说得出嘴来!人要脸树要皮,没脸没皮了,还活着干什么?咱们淼淼还小,你这个当爸爸的到处坑蒙拐骗,给淼淼造成了坏印象,可是用钱买不回来的。缺德的事咱不干,就是累死了,也要还清债,给女儿留个清白的名声!
袁方说,不是小数目呀子惠……
多大的数目也要还呀。
你现在的身体,出去租房子不合适。
甭废话,我不是泥捏的,你要是想让我少生气,就快出去租房子。
·16·
衣向东作品
欠债还钱
7
袁方被妻子一席话说得愧疚难当,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竟然连一个女人的骨气都没有。他努力控制着眼圈里的泪水,愣是没让泪水流出来。
袁方出门到对面平民小区,寻找那些出租房屋的广告。
出租房子的小广告很多,公告牌子上、电线杆子上、车站站牌上,到处都有张贴。袁方仔细在本子上记录对方的电话和出租房屋的位置,然后回家跟子惠商量。一连跑了几天,始终没有租赁到合适的房子。有几处房子他感觉不错,子惠却总是嫌贵。她说,你最好别考虑楼房了,再便宜的楼房,一个月也要500块。她那种样子,恨不得去住一分钱不花的大马路。
袁方就重新出去收集出租房屋的信息,把目光转向了平房和地下室,他发现一张出租地下室的小广告,很适合自己的条件。地下室有两间屋子,50多平米,每月房租400元。子惠却说,还是有些贵,咱们跟房主见面,想办法再讲讲价,能在300块以内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