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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6

袁方有些感动,说,谢谢你晓红,借你一句吉言,我一定爬起来!

第二天一早上班时,袁方发现背着书包上学的女儿,手里拿着两个易拉罐和一个纸箱子跑回小区。遇到他时,女儿兴奋地说,爸爸,我捡了两个易拉罐。他站住了,看着女儿后背上沉重的书包和手里的易拉罐,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他没想到一向娇惯的女儿,也跟着子惠学会了捡废品,学会了在艰难岁月中生存的本领。

他一把抱住了女儿,喃喃地说,宝贝,你好好学习就行了,爸爸给你挣钱,给你挣很多的钱。

正好路过的胡晓红,被他们父女相拥的景象感动了,眼里也噙着泪水。当时她心里就想,这个袁方迟早还要站起来的。

胡晓红每月收取袁方200块钱的房租,其实只是给袁方和子惠一种安慰,让他们居住得比较踏实,而这200块钱房租,胡晓红又花销在袁方一家人身上了。

有一天晚上,胡晓红家包饺子,有意多包了一些,煮好后盛了一大碗送到袁方家里。按说这种礼节只有乡村和城市的四合院内才有,楼房里早就不流行这一套了,你要是把一碗饺子送到邻居家里,反而会招来别人的讨厌。但胡晓红没考虑这么多,她觉得子惠每天晚上去夜市摆摊,一定没时间包饺子。

袁方和子惠都去夜市了,只有淼淼一个人在地下室写作业。胡晓红端着饺子走进去,问淼淼吃饭了没有,淼淼说吃了。胡晓红就说,吃饱了吗?阿姨给你送了一碗饺子,你尝尝好不好吃?

淼淼眼睛盯着饺子,摇头说,我妈妈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

胡晓红说,没事,我不是别人,我是……我是你阿姨,阿姨包饺子可好吃了,你尝尝?

淼淼说,我要等爸爸妈妈回来后再吃。

胡晓红笑了,说,你就吃一个,行吧?

淼淼就吃了一个。胡晓红看着淼淼吃饺子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胡晓红问淼淼,你吃出什么馅了?淼淼摇头,眼睛看着饺子。胡晓红说,那不算,你再吃一个,你要告诉我什么馅的。淼淼就又吃了一个,还是摇头。胡晓红故意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让淼淼再吃。胡晓红知道淼淼一个小孩子,不可能吃出什么馅来,其实饺子就是用白菜和香菇,掺着猪肉剁的馅,她是想让淼淼多吃几个。

淼淼一连吃了七八个,仍旧没吃出什么馅,只好说,阿姨我吃出来了,是猪肉馅的。

胡晓红说,好吃吗?

淼淼说,好吃。

淼淼停了停,小声说,阿姨,我好长时间没吃肉了,可想了。

胡晓红的心一酸,搂过淼淼的头说,以后阿姨给你送肉吃。

胡晓红知道明着给袁方家里送东西,子惠一定不会接受的,于是每次都会找出一些理由。她给袁方家送了三斤排骨,说这是她母亲去商场的时候,遇到了特价排骨,结果太贪心,一次买了十多斤,冰箱都搁不下了,再放两天说不定就臭了。袁方和子惠明知道这是胡晓红自编的理由,却又不好推辞,也就收下了。她给淼淼买了几十块钱一斤的大樱桃,却说这是单位组织到采摘园采摘,摘回来两篮子,樱桃这东西不能存放,三两天就烂掉了。袁方和子惠也就只能对胡晓红说几声谢谢,把樱桃收下了。她还给淼淼送衣服,送学习用品,也总是能找到一堆理由,到后来就连淼淼都听出她在说谎话了。

有一次,胡晓红把一件从早市买来的运动衫送给淼淼,不等她说话,淼淼就说了,阿姨,这件衣服是你在大马路上捡来的吧?

胡晓红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扭头看一边的袁方和子惠,三个人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15

时间过得很快,三晃两晃就快两年了。袁方一家虽然过得清苦,但有了胡晓红一家的关照,生活中也就有了笑声和温暖。

这两年,他们终于还清了大杜的4万块钱,子惠也就从账本上,把大杜的名字勾掉了,然后在金科的名字前画了一个箭头。也就是说,他们下一个目标要偿还金科的两万块钱。

但是,袁方把第一笔钱送到金科家里的时候,却遇到了麻烦。金科因为杀了老岳父,两个月前刚刚被毙掉了。金科的妻子一听袁方要找金科,就愤怒地说,你去阎王爷那儿找他吧!她把门奋力推上去,不给袁方说话的机会。袁方就站在门外,说自己借了金科两万块钱,金科不在了,希望她能代收一下。她在门内喊,我不要,你给他当纸钱烧了吧!

袁方当然不能当纸钱烧了。他说,嫂子你能不能告诉金科的父母住哪儿?

金科的妻子在屋内说,你去动物园找吧,他是畜生养的!

袁方知道从金科妻子的嘴里,不可能问出什么了。后来,袁方找到过去的几个朋友,费了很大周折,终于找到了金科住在农村的父母,把钱还给了金科的父母。这件事在朋友圈子传开后,朋友们都很受感动,就连大杜都说袁方不是在做秀。朋友们之间甚至相互嘱咐,说谁要是逮住了机会能帮大袁一把,一定要帮,这个人值得信赖。

就在袁方慢慢走出低谷的时候,子惠却由于这两年的劳累,身体彻底垮了。这两年她的肾病几乎没有治疗过,完全靠她咬牙支撑过来的。这天,她实在挺不住了,倒在写字楼的楼道里,被送往医院。检查结果,她的两颗肾都必须更换,否则就没有生存的希望。更换两颗肾需要40万块,而且换肾后还需要大量药物来保证肾的正常运转。袁方一下子就蒙了,去哪儿借40万?他当时觉得自己两腿发软,走路的时候,腿找不到脚了。

子惠得知需要这么多钱换肾,就坚决不住院,跑回家等死了。袁方看着消瘦的妻子,心如刀割,如果不是他把公司和别墅赔进去了,妻子也不会跟他受这么多的苦。

袁方思考了几个晚上后,主动找到雪儿,说他愿意跟盂俐丽结婚,条件是孟俐丽必须出钱给子惠换肾。雪儿就把袁方的意思转告了孟俐丽。

这两年,孟俐丽几乎把能施展的招数都用了,却一直没有征服袁方。她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一次竟然喝醉了酒,扑到袁方怀里大哭,请求袁方可怜可怜她。现在虽然袁方是为了给妻子换肾,是被迫跟她结婚,有点卖身的含义,但孟俐丽还是很高兴。她毕竟就要得到他了。

孟俐丽心里高兴,表情却显得很悲伤,走进了袁方办公室说,袁大哥,我刚听说嫂子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咱们俩之间就不能沟通吗?你赶快让嫂子去住院,我就是把公司卖了,也要给嫂子治病。

袁方不敢看孟俐丽的眼睛,低头说,谢谢你俐丽,你知道我欠子惠的太多,这次无论如何要把她救活。你放心,等我妻子换肾后,我就跟你去办理登记手续。

孟俐丽有些激动,说袁哥你别这样,我爱你爱了好多年,做梦都想嫁给你,可我觉得眼下谈这事,亵渎了我对你真挚的感情,我们俩的事,等嫂子的病治好了再说吧,好不好?袁方点点头,他也不想这个时候跟妻子谈离婚的事情。

袁方回了家就劝妻子去住院,说他已经凑够了换肾的钱。可他无论说什么,子惠就是不答应。她说,我不许你跟别人借钱了,就算给换了肾,我也活不了几年,糟蹋钱干什么?我死了给你和淼淼留一屁股债,让你们也跟着我受累呀?

到后来,袁方急得快要给妻子磕头了。他说子惠我求求你,答应我赶快去住院,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要凑钱给你换肾。说着,袁方就哭了。他哭着说,子惠我对不起你,这辈子你跟着我受了太多的苦,我心里难受呀。

子惠本能地感觉到袁方有些不正常,她看着他问,你跟我说实话,准备换肾的钱,你从哪儿弄来的?偷来的还是抢来的?在妻子的逼问下,袁方只好说谎,说是孟俐丽赞助的。子惠听了,仔细去观察袁方的眼神。她从袁方的眼神中,似乎读懂了什么,于是不再追问了。她说,好吧,咱们明天上午去医院,你今天就要去联系住院的事情。

袁方有些大意了,他应该从子惠平静的语气中察觉到一种不祥之兆。

就在袁方去联系第二天住院的事情时,子惠在家里吃了大量的安眠药。他给袁方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袁方,我走了。你答应我两条请求:一是要把所有的欠债还清,让我在地下睡得塌实:二是不管你跟谁结婚,都要照顾好森淼,子惠谢谢你了。咱俩结婚的那天晚上,你逼着我叫你哥哥,我故意没叫,今天我走的时候,从心底里叫你一声:哥哥。

下辈子依旧爱你的惠

袁方趴在子惠身上嚎啕大哭,一楼胡晓红的父母听着哭声有些不对劲儿,急忙跑到地下室,发现子惠的身体已经凉了。胡晓红的母亲就抚摸着子惠的脸,哭着数落她,说子惠呀子惠,千条路万条路你不该走这条路,活一天算一天活着就比死了好,我家晓红到处给你借钱,你再等两天咱们就熬过这一关了……

在于惠被医院确定需要换肾之后,胡晓红就开始在自己的亲戚朋友当中疯狂地借钱,已经凑够30万了,可子惠没有耐心等下去。

对于子惠的死,孟俐丽内心暗喜,她甚至觉得是她对袁方的爱感动了上帝,于是上帝收走了子惠,把袁方留给了她。但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子惠的死并没有给她带来好运,相反袁方曾经跟她的约定,也被袁方废除了。袁方说得很委婉,说孟老板,虽然我没用你的钱救活子惠,但我还是很感谢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幸福。

孟俐丽压抑着内心的不满,问道,袁哥,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到底爱不爱我?

袁方犹豫了一下,说,我喜欢你,但喜欢不是爱。

她说,难道我一片真情,就一点儿没打动你吗?

袁方说,俐丽,我从内心感激你,我会永远记住你对我的帮助。

子惠走后,胡晓红每天傍晚下班后,都要去地下室帮助袁方打理家务,照料淼淼。失去了母亲的淼淼,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胡晓红问她话的时候,她常常低头不语,胡晓红就故意找很多话跟淼淼说,尤其是学习方面的,让淼淼不得不回答。有时候袁方晚上加班,胡晓红就在地下室陪着淼淼睡觉。袁方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望淼淼,在淼淼脸上轻轻亲一下。有一次,他看到女儿身边沉睡的胡晓红,睡得很甜很美,他就禁不住也在胡晓红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偏偏这个时候,胡晓红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弄得他很不好意思。而胡晓红却翻了个身子哼唧一声,又睡去了。

袁方心中立即腾起一股温暖,不由地嘀咕了一句,瞧你傻乎乎的样儿。

16

有一天,袁方外出办事,经过一片刚刚动工的楼盘,看到工地旁竖立的广告牌子上,标明此处预购楼房的价位是每平米4800元,突然脑子一动。根据他的判断,这片楼盘两三年内具有很大的升值空间。回家后,他就急忙去找胡晓红,问她为子惠换肾借来的那些钱,是不是已经退给了亲戚朋友。胡晓红说,都存在一张银行卡上,还在来得及退还,你是不是要用钱?

袁方说,晓红你信不信我的话?

晓红白了他一眼,说,我不信你信谁?除了我爹妈,我就信你了。

袁方就把他看好的那片楼盘告诉了胡晓红,让她用借来的30万块钱去预购两套楼房,说保证两年后翻一倍,然后支付给亲朋好友高利息。袁方说,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说服亲朋好友,让他们放心给你使用这笔钱,你不能说拿着别人的钱去炒房。胡晓红说这个好办,他们不知道子惠姐死了,我就说这笔钱给子惠姐换肾了,两年后肯定连本带息一起偿还。袁方觉得有些对不起胡晓红的亲友,人家好心借钱给你治病,你却欺骗他们,不诚实了。他犹豫起来。

胡晓红说,你别考虑那么多了,你只要保证别赔本,我就为你说一次谎。

袁方说,不是为我,是为你,我就是想让你挣一笔钱。

胡晓红立即瞪了眼,说,袁大哥,你可别推卸责任,这钱我是拿给你用,挣了赔了都是你的,我能收回本钱就行了。

肯定不会赔本,赔了我跳楼。

你可别,你跳楼了,我怎么偿还亲戚的钱?要跳楼把我也带上。

虽然胡晓红说这话带有玩笑的成分,但确实让袁方心里有了一份责任。他就对胡晓红说,这样吧,赔了算我的,挣了算你的。胡晓红笑了,故意做了个调皮的神态,说这还差不多。不过,胡晓红劝袁方不要一次预购两套房子,楼房一年就盖起来了,那时候就要交齐全部房款,算下来小一百万,上哪儿弄这么多钱?袁方说你别担心,咱们俩每人贷款35万,坚持一年就行了。胡晓红吁了口气,说我心里可有点害怕,但我相信袁大哥的脑子,就跟你赌一次吧。

袁方就拿着胡晓红的30万去预购了两套楼房。他并不是抱着赌博的心理去炒房,而是充分论证了这片楼盘四周将要兴建的项目,包括城铁和超市。他心里很有底数。

胡晓红虽然表面上装出轻松的样子,实际上心里特紧张,只从袁方把钱投进房子里,她就开始注意房市了,每天都要打听那片楼盘的进展和有关消息。

最初很多人并不看好那片小区,但过了没一年,胡晓红就兴奋起来,那片楼房的价钱不断爆出新高,楼房还没封顶,每平米就长了一千多块钱,那两套楼房现在转手就能挣到20万。她就催袁方赶快把两套楼房转让出去,袁方说不要慌,再过一年还有更大的惊喜。胡晓红心里忐忑不安地又熬过了半年,楼房每平米又长了两千,袁方准备从银行贷款去交付剩余的房款,胡晓红就再也憋不住了,逼着袁方转让房子。

她说,我不给你贷款,你一转手就挣40万,还嫌少呀?

袁方说,不是嫌少,是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她说,你这个人太贪心,你忘了自己怎么把公司赔进去了?

袁方说,这次我不是头脑发热,你听我的没错。

她说,这次就不听你的,我那些亲戚都催我还钱了,你把我那30万退出来,怎么折腾我都不管了,我就不跟你担惊受怕了。

袁方笑了,知道她在说谎。他理解她,她是为他担心。袁方答应了她的要求,很快将两套住房转手了,把赚到的40多万全部交给了胡晓红。他说,我没让你跳楼吧?这笔钱足够你嫁人用了。胡晓红拿着40万块钱,竟然哭了,她说袁大哥,咱们要是早有这笔钱多好呀,早有这笔钱子惠就不会死了……

她这一哭,哭的袁方心里酸酸的。袁方说,我觉得这是上天安排的,你为子惠借钱治病,子惠没用你的钱,她的在天之灵却保佑你挣了一笔钱,好人就是要得到好报。

胡晓红擦了擦泪水,把钱塞进了袁方手里,说自己收回本钱就行了,赚来的钱,让袁方拿去还债。袁方推辞不下,提出两人四六开,他拿四晓红拿六。胡晓红说,那可以,我那份钱就先借给你还债去。袁方一想,觉得也行,他现在急需把孟俐丽的欠债还清。自从他跟孟俐丽摊派后,他呆在孟俐丽公司内就感到很别扭了。

他说,那我就先把自己赎回来。

袁方拿着钱去跟孟俐丽结帐的时候,孟俐丽却拿出了当初签订的合同。她不答应袁方还钱,说她跟袁方之间的合同签了6年,她签的是他6年的劳务,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袁方有些生气,知道孟俐丽故意刁难他,于是扔下钱,收拾了自己办公室的物品,甩手离开公司。

孟俐丽就去法院起诉了袁方。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在合同期内,袁方不得以各种理由离开公司,合同期满后,所欠30万一笔勾销。如果袁方撕毁合同里开公司,将给公司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公司要求袁方支付违约金200万人民币。区法院做出裁定,支持孟俐丽的诉讼理由。

袁方只好上诉到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理由是,他跟公司签订合同的前提,是因为30万人民币的欠债,是用自己薪金偿还欠款,而不是卖身。现在欠债还清了,就有应该终止与公司签订的合同。但孟俐丽的陈述却说,袁方是公司作为特殊人才引进的,公司目前的很多经营项目,都是针对袁方6年的合同期而开展的,袁方离开公司,就意味着这些项目都要流产。

双方争执不下。这是一个特殊的案例,法院一时很难裁决。后来,法院了解到孟俐丽和袁方之间的感情纠葛,就决定进行调解。审判长把袁方和孟俐丽约到法院,先从感情入手说服对方不要赌气,最后提出了法院的调解方案,终止双方合同,袁方偿还30万欠债之后,赔偿孟俐丽10万人民币。审判长问孟俐丽是否同意,孟俐丽看了一眼袁方,对审判长点点头说,赔偿费就算了,就是100万块钱也买不回我破碎的心。

孟俐丽说着就在调解书上签字,可是她的手抖得厉害,而且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并注明拒绝接受10万块钱赔偿费。然后,她又看了一眼袁方,捂着嘴走出法庭。很快,楼道外传来孟俐丽伤心的哭声。这时候,袁方的泪水也已经流到腮边了,他站起来想追出去跟她说声对不起,却被审判长喊住了。审判长见过太多的这种场面,而且始终不忘自己的职责,所以仍一板正经地办理着各项手续。

审判长对袁方说,签了字再走。

尾声

袁方离开孟俐丽的公司没多久,就听说孟俐丽把公司转给了别人,不知去向了。有人说她去南方开公司了,也有人说她有出国了。袁方心里很难过,不管她去了哪里,在内心他都为他默默祝福着。

又过了两年,袁方开公司了,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就是胡晓红。胡晓红还一直单身,她跟袁方的关系并不明朗,父母都替她焦急,而她却仍不慌不忙地打发日子。她是在等待袁方,但从来不对袁方表白。她知道自己不说,袁方心里也明白,说多了反而无趣。她心里对自己说,时间还有,瓜不熟蒂不落。

她理解袁方对妻子子惠的感情和愧疚。

袁方的公司也是写字楼内,写字楼内也有一位中年女人做清洁工。袁方总是把公司一些废品积攒起来,送给那位清洁工。公司的人也就养成了一种习惯,有了废品就存在袁方办公室一角。

有一天傍晚下大雨,袁方开着车回家,车上坐着胡晓红。路过一座过街桥的时候,袁方突然把车停靠在路边,透过车窗玻璃朝外看着。过街桥边是一个公共汽车站,到站的乘客都无奈地下了车,拥挤在过街桥下避雨。由于人太多,被挤在外面的人,半个身子淋在雨中,就连过街桥两边低矮的桥墩下,都蹲满了人。那些蹲着的人由于抬不起头来,双手不得不支撑在地面上,趴伏着。袁方的目光就落在趴伏着的一位女人身上,女人的腋下,遮掩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袁方对身边的胡晓红努了一下嘴,胡晓红就明白了,拉开车门撑着雨伞跑到过街桥下,让那位女人和孩子搭他们的车走。女人有些紧张,一个劲儿摇头。女人担心她们娘儿俩被拐骗了。后来身边的其他人说话了,说我们这么多人都在,都看清了车号,你怕什么?女人这才疑惑地跟着胡晓红上车。

女人住的地方跟袁方他们两个方向,袁方就掉转了车头。过街桥下的那堆人,看着宝马车消失在雨雾中,都默默地羡慕上车的女人。一个小伙子冷不丁冒出一句,说,富人也有吃粮食长大的呀!

宝马车内,胡晓红用面巾纸给小女孩擦着脸上的雨水,问女孩多大了。女孩说6岁了。袁方瞅了女孩一眼,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把身边的一条毛巾拽出来,反手递给了车后的女人,说,我女儿这么大的时候,长得也有你女儿高。

说完,他打开了车内的音响,一曲优美的旋律在车内回荡。

2006年8月21日写于天通苑犁月斋

 ·18·

 衣向东作品

小区的黄昏

1

人老就会长出一些怪毛病,说话办事一改往常风格行为怪异不讲逻辑,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让儿女们看了觉得可笑,觉得不可思议。比如幸福小区的邱抗战,一生性格比较孤僻,为人也很低调,眼瞅着黄土堆到脖子了,可最近突然来了精神,开始恋爱了,像晚霞那样红红火火,不顾一切勇往直前,把他的儿女们气歪了嘴。当然,邱抗战恋爱的对象有点儿特殊,是他大儿媳妇再婚后的婆婆。事情挺复杂的。

他的大儿媳妇就成了关键人物。大儿媳妇叫霍清清,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子。去年入冬的时候,霍清清跟男人邱华波离了婚,没熬过半月时光,又和邻门的范大伟组成了新家庭。邱抗战爱上的就是范大伟的母亲罗兰。按说他是不该爱上这个老太太的,用大儿子邱华波的话说,小区里那么多黑灯瞎火单熬着的老太太,勾搭谁不行呢?偏偏勾搭那个小妖精的婆婆!邱华波说的小妖精,就是他的前妻霍清清。

这栋楼房是一座塔楼,里面的住户曾经都是一个大单位的,因为城市规划,集体从一栋板楼里搬迁过来了。塔楼距城区远了一些,儿女们的工作单位在城内,上下班很不方便,这几年有将近一半的老住户转卖了房子,在城区内另选新居。塔楼里就冒出了很多新面孔。

范大伟就是新面孔中的一个,他的户口在农村,八年前进城务工,在一家汽车美容店上班。因为母亲罗兰想要进城享受几天城里人的生活,范大伟就搬出了五六个工友一起居住的平房,在塔楼内临时租赁了一套房子。房主叫徐明,是汽车美容店的一位老客户。徐明在城里开饭店,搬迁后分给他的这套楼房,一直闲置着,听说范大伟要租赁房子,就很慷慨地把钥匙交给了范大伟,一分钱的房租都不收。也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范大伟很厚道,是值得交往的朋友。

范大伟租赁的这套房子邻门,就住着邱抗战的大儿子邱华波和儿媳霍清清,他家的客厅和邱华波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刚搬来的那天晚上,范大伟听到隔壁传来女人凄惨的哭叫声,他当时心里做了各种猜想,甚至想到了窃贼入室图财害命,于是挺身而出去敲门。事实上,是邱华波和霍清清在屋里打架,弄得范大伟很尴尬。后来,他夜里经常听到隔壁的两个人吵闹,听到霍清清悲伤的哭声,心里就琢磨不明白,那么好看的女人,怎么能打她骂她呢?有时他实在忍不住了,还要去敲门劝架,免不了又遭邱华波一顿臭骂。

不过这些骂也没有白挨,后来霍清清在电梯内遇到了范大伟,送给他不少的微笑。有一次她还对范大伟说了一声对不起,算是代替自己的男人给范大伟道歉了。她看出范大伟是个憨厚人。现在邻居吵架,有谁还愿意去管闲事呢?

尽管霍清清在范大伟面前极力装出很平静的样子,但那些微笑中难免夹着几分苦涩。很显然,苦涩是从她的眼神和嘴角流露出来的,她无法操控这部分情感。事实摆在这儿,她的婚姻失败了,再怎么用微笑遮掩,都欺骗不了自己被苦水浸泡的那颗心。

霍清清的男人邱华波,属于那种活一天算一天的享受主义者,不愿承担额外的责任。这小子喜欢打麻将赌博,喜欢喝酒泡女人,两个人结婚五年了,一直懒得生育孩子。霍清清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高兴了就使用一次,不高兴就甩在一边了。有时候打麻将输了钱,自己觉得晦气,回家就拿霍清清当出气筒。霍清清被拳打脚踢之后,也多次想到了离婚,但最终还是把泪水咽进肚子里。她自己心里说:“活该,自作自受!”

当初她爱上邱华波的时候,邱华波三十岁了,她才二十二岁,是一朵开放得恰到好处的花儿。父母是过来人,一眼就瞅出邱华波瓤子坏了,规劝霍清清远离他。霍清清却被邱华波迷住了,死活要嫁给他。其实到现在她也说不清是被他的什么东西迷住了。她跟父母吵闹了几次后,为了表示她对爱情的忠贞,毅然离家出走,跟邱华波同居了。那时候邱华波并没有结婚的打算,但在霍清清这种壮举的感召下,有些被动地领取了结婚证。后来邱华波挺后悔的,甚至把结婚的责任怪罪到了霍清清身上。这一点最让霍清清伤心。

邱抗战不喜欢大儿子邱华波,说他是败家子是小流氓。邱华波高中毕业后,邱抗战把他安排在政府机关上班,他却觉得没劲,辞职做生意了,整天在社会上瞎混,给邱抗战惹了不少麻烦。他曾经发誓不管邱华波的死活了。邱华波跟霍清清结婚的时候,邱抗战把塔楼的这套房子让给了他们小夫妻,自己跟小儿子邱华海住在一起。当时邱抗战对霍清清的印象并不好,以为霍清清是一个不安分的女孩子。“好女孩谁能看上他呀。”这是邱抗战对小儿子邱华海和小儿媳刘艳说的原话。自然,他喜欢邱华海和刘艳。

平日里,邱抗战也就很少到邱华波这边来。

2

有一天晚上,邱华波喝醉酒回家,一身烟味儿酒味儿,却要跟霍清清做荒废很久的夫妻功课,遭到霍清清拒绝后撒起野来,用啤酒瓶子追打她。啤酒瓶子砸碎了,他就举着玻璃碴子的啤酒瓶,朝她身上戳。她拼命躲闪着,拉开门逃出屋子,而此时的电梯却停靠在一层。惶恐之时,她看到范大伟出屋丢垃圾,就一头闯进了他家里。她说:“快救救我,范大哥!”范大伟愣神儿的时候,邱华波已经追到眼前,手里的啤酒瓶子呲牙咧嘴地刺过来,范大伟就“啊呀”叫了一声,抓住邱华波的胳膊说:“干啥干啥?行凶呀你?!”

邱华波斜眼瞅范大伟,说:“你给我松手,不松老子连你一起打了!”

话说得气吞山河。但他长得太瘦小,跟范大伟抗衡根本不够斤两。范大伟拧住他的胳膊稍一用力,他就半跪在地上,咿咿呀呀地叫唤。

范大伟松开了邱华波说:“你信不信我敢打110报警?信不信?你这是家庭暴力,懂吗?”

邱华波拿范大伟没办法,就吐着一嘴酒气对霍清清说:“好,你在这儿吧,有本事一辈子别回去!”

霍清清说:“我就一辈子不回去了!”

范大伟原以为霍清清说的是气话,等邱华波走后,他就规劝霍清清回家,没想到霍清清却赖着不走。霍清清说:“你让我回去送死呀?”范大伟赶不走霍清清,自己就睡在沙发上,让霍清清睡在卧室内。范大伟想,等邱华波醒了酒,一切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范大伟上班的时候,隔着门对霍清清说,走的时候给我把门带上就行了。但是傍晚下班回家后,霍清清又敲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大箱子,那样子像进自己的家,把箱子朝客厅一放,抓起杯子坐到沙发上咕噜噜喝水。他有些疑惑,盯着两个大箱子说,你怎么又来了?霍清清说我不来去哪儿?我父母那边好几年不往来了。她把自己跟父母的关系告诉了范大伟,说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我怎么有脸皮回父母家?范大伟还是不明白,说你回自己家里呀?你在我这儿算什么?这不是让我违法吗?你男人要是去公安局告我,还不判我个一年半载的?

霍清清从手提包里掏出离婚证,丢在茶几上。她说:“他凭什么告你?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范大伟拿起离婚证瞅了一眼,惊讶地说:“啊呀,这么快就办了?”

其实邱华波早就对婚姻很疲倦了,霍清清给他打电话提出离婚,他不但没生气,反而说好呀?什么时候去办?上午咱们就去吧。就这样,两个人写了一份离婚协议,拿着身份证和结婚证,午饭前就把一个家庭解体了。两个人没什么家产,房子是邱华波父亲的,两个人平时的存款都各自保管了,霍清清就是把她的衣物和日常用品收拾进箱子里,从前的生活就算结束了。

霍清清说:“我不会在这儿待太久,等我租到了房子就搬走。”

范大伟也就只有默认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跟霍清清结婚,虽然她有过一段婚姻,但她的美貌和城里人的白领身份,对于外来务工的范大伟来说,依旧是头顶的月亮。两个人住在一起,就难免要聊天。他知道她在一家公司做财务,她知道他三十四岁还没找女朋友。他说:“我不是找不到,是我现在不想找。”他说:“再过两年,我就挣够钱买房子了,买了房子我就找媳妇。”他说:“我不能现在找媳妇,让媳妇跟我过苦日子,让媳妇看到我灰头灰脸挣钱的样子。”范大伟每天上班都穿得很体面,去车间后换上工作服,像驴拉磨一样地工作,下班后不管多累,总要洗一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家。有时候因为白天受了老板的侮辱,回到家里自己打自己的脸,骂自己没出息,但第二天依旧打起精神去上班。就这样,霍清清无意中看到了一个最真实的范大伟,同样也被真实的范大伟感动了。后来的事情就不必详细叙述了,总之是有那么一天晚上,霍清清突然抱住了范大伟,说要嫁给他,着实把老实人吓了一跳。他吱吱唔唔地要辩解什么,却被她的舌头塞住了嘴,最终什么话也没有咕噜出来。他其实是被幸福弄昏了头。

两个人领了结婚证后,霍清清把自己的存款交给了范大伟,让他买下这栋租赁的房子。范大伟觉得跟邱华波住邻门不合适,她却说自己对这栋房子有感情,这栋房子改变了她的人生。范大伟就依了她,去跟朋友徐明商量。徐明得知范大伟的事情,从心里为他高兴,按最低价把房子卖给了他。

邱华波没想到霍清清跟自己离婚后,却嫁给了范大伟。他愤愤地说:“那小妖精,嫁谁不好?嫁给一个农民工,故意恶心我!”他把自己太当回事了。没等范大伟结婚的鞭炮燃放完,邱华波就收拾了自己的物品跑到弟弟家里,要求跟弟弟交换房子。邱抗战就跟着小儿子邱华海,搬进了邱华波的房子内,成为了范大伟的邻居。

3

范大伟和霍清清结婚后,就把母亲罗兰从农村接过来住,而且开始策划生孩子的事情了,要送母亲去婴儿护理培训班学习一周,预备以后让母亲帮他们照顾新生婴儿。

罗兰比他的丈夫小了十岁,丈夫娶她的时候,她还不满十九,身子刚刚长熟,胸部两个物件愣头愣脑地翘着,有些张扬,而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又惹人怜惜。嫁过去的第二年,她个子又长了四公分。丈夫虽然一条腿有些跛,却是村里的会计,在村里也算个人物,利用职权让她当了村里的广播员,地里的粗活不让她沾边,只是每天在大喇叭里展示一下甜润的嗓子,然后就在家做饭做菜,缝衣纳鞋,养出一手好家务活。生产队解散后,丈夫开了个豆腐坊,宁可雇用亲戚家的一个半大小子打帮工,也不舍得用她。

罗兰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长到五岁那年,掉进水塘淹死了,就又生了范大伟。“要是你姐姐活着,就没有你了,我最害怕生孩子。”她常常这样对范大伟说。跛脚丈夫得胃癌去世的时候,范大伟二十六岁,已经能够支撑起门户了,进城务工后,每月都从城里给她汇款。这几年她就又常对范大伟说:“你爹把我当孩子养了一辈子,他走了,你又把我当孩子养着。”

范大伟对母亲确实像照顾孩子那样细心。

这样,罗兰虽然生长在乡下,却一直保养得很好,有城里女人的身条和皮肤,却没有城里女人的苍白和疲倦。所以当她在小区亮相后,那种健康的肤色和一尘不染的表情,就让那帮老年人惊异不已。效果就相当于一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湖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最要命的是,她把乡下人的热情和豁朗,还有憨实和纯朴,也带进了小区。

小区的老年人也是有圈子的,按照物以类聚的原则,自然地凑在了一起,人数在十四五个左右。每个圈子都在小区花园凉亭,或是健身器材场所占有一个角落,打扑克下象棋聊天。圈子形成后,再入圈子的新人,通常要在一边远远地观望,很少说话。即便你发表自己的观点,也没有人回应,甚至还要遭受一些白眼。一般情况,新人都要适应一周半月的,才能被圈子里的人有限度地接受,过程漫长又尴尬。

邱抗战他们的圈子,就盘踞在塔楼前不远的一个健身器材场地,正对着塔楼大门口。罗兰到楼下活动,很自然地就朝健身器材场走去。她穿一件短袖白底蓝花上衣,一条浅紫色裤子,在五月温暖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当时邱抗战正在跟他的死敌孙泰下象棋。有几个人在石桌上打扑克,还有两个老太太,猴子一样攀在健身器材上锻炼身体。他们看到罗兰走过来,目光一下子被她吸引了去,打扑克下棋的都有些心不在焉了。邱抗战竟然用自己的马踩死了自己的象。

罗兰走到石桌前,正好看到打牌的老太太掉了一张扑克牌,她就忙去捡起来,嘴里对老太太说,你先抓牌,我帮你拿着。转头又看到一只虫子落在一个老头后背上,她就啊哟一声,让老头子别动,然后小心地给他除掉虫子。一个去早市买菜的老头,提了一兜子菜艰难地走过来,她就忙迎上去帮人家接住。她那样子好像是在自己的村头,没有丝毫拘谨,见了谁都微笑着打招呼。别人叫对方老张老李,她也跟着叫老张老李,别人叫孙泰的绰号,她也跟着叫。

邱抗战说:“泰森,你缴枪吧,没棋了。”

罗兰也就笑眯眯地说:“泰森,你走不赢老邱呀?”

大家听了,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罗兰知道别人在笑她,但不知道为什么笑,于是也就跟着笑。泰森是什么人物,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孙泰不生气,瞅着罗兰说:“我哪能下赢他,他叫邱抗战,那球特抗战!”

又是一阵笑声。在这些笑声中,大家很自然地接纳了罗兰,半天的工夫,她就跟他们混熟了。而且当天他们就送了她一个外号,紫罗兰。

“绿色食品。”孙泰在罗兰离开后,指着她的背影说。

孙泰今年七十八岁了,在抗美援朝的时候提升了排长,后来转业到地方,在局长的位置退下来,算是老革命了。在这个老年圈子里,他是最年长的,也是圈子的中心。岁数虽大,身体却很结实,走起路来故意挺高胸脯,两只手向外甩着,像螃蟹一样咋咋唬唬的。老年人凑在一起比什么?不比官衔也不比存款,比的就是身体。身体好就是最大的财富,身体好你就比别人牛气。为了显示自己结实的身体,孙泰经常两条腿攀住双杠练倒立,经常跟圈子里的老头扳手腕。那几个老头都扳不赢他。后来他就跟壮汉比试,在健身器材场不管遇到哪个壮汉,就拦住人家说:“跟我扳个手腕,你不见得扳赢我。”

壮汉们谁都不跟他比试,说:“算我输了行吧?我不跟你扳。”

孙泰就得意地笑了。有人看他太得意,故意补充一句说:“我担心把你的手腕扳断了。”孙泰就不依不饶了,说:“扳断了,不用你负责!”

遇到这种情况,壮汉就不得不试探着跟孙泰扳手腕了,扳到较劲儿的时候假装惨败。不过跟孙泰扳过手腕的壮汉,都会从心里赞叹孙泰的力气。老年圈子的人就不叫他孙泰了,改叫泰森。略有一些贬意。

孙泰老伴才去世两年多,他一直让熟人替他再找一个人填床,而且要年轻一点儿的。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你这把岁数,给你个年轻的,你还能用?浪费了。”他很认真地梗着脖子说:“不能用我找她干什么?我还能白养活着她?”

当然孙泰找老伴,更大的用处是给他做饭收拾家,给屋里添一些人气。孙泰跟邱抗战和范大伟是邻居,在范大伟的对门,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的大房子,屋内显得空荡荡的。儿子在国外的中国公司上班,儿媳妇虽然在国内,一年也就过来看他三四次。也不能说儿媳妇不孝,儿媳妇跟公爹的关系,总不如女儿和亲爹那么密切。

邱抗战曾经是孙泰的部下,两个人在一个局共过事,邱抗战是科长。据邱抗战说,他就是因为孙泰从中作梗,才没有提升副局长。这也是邱抗战过去不住塔楼的原因,他不喜欢出门就遇到孙泰。邱华波跟弟弟邱华海交换房子后,邱抗战跟着搬迁到塔楼后,就不得不跟孙泰做邻居了。

也奇怪,他们两个人凑在一个圈子里后,不但没有相互排斥,反而成了棋友。邱抗战跟圈子里会下棋的人都较量过,都不是他的敌手,转来转去,就跟孙泰对弈了。结果他们两人是棋逢对手,各有输赢,就各不服输,较起劲儿来,一天又一天地对垒着,谁也离不开谁了。

下棋的时候,两个人采取的都是打击挖苦的战术。孙泰说,你这臭棋篓子,棋软得像柿子,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把你捏成一个缩头乌龟。邱抗战说,你手抖什么抖?老的拿不动棋子了?还泰森呢,我看你是太损,专门损人利己。

说到这里,孙泰就笑了,抬眼看邱抗战,问:“知道那次你为什么没提副局长吗?我给你别马腿了。”

事到如今,邱抗战早就不生气了,他不屑一提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孙泰说:“你知道我怎么给你别马腿的?我跟上边来考察干部的人说,你跟办公室打字员小李搞到一起了。那时候单位早就传说你跟小李出轨了。”

孙泰说完就得意地笑起来。因为查无实据的谣言,邱抗战提升副局长的事情就被搁置起来,确实有些可笑。孙泰笑起来身子一抖一抖的,好像自己干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邱抗战趁他笑的时候,偷偷挪动了自己的一个棋子,把车提上了一步,孙泰却没有发现。邱抗战也就开心地笑起来,似乎挪动一步棋子,跟孙泰对他的陷害完全抵消了。

往事如烟。他们两人本来已经把心底存放的那些陈年旧账,掏腾出来抛弃了,但是罗兰的出现,却又让他们两人心中各存秘密了。他们都喜欢上了罗兰。

4

邱抗战老伴死了十几年,因为儿女们的反对,一直没再结婚。

本来邱抗战已经断了再婚的念头,邱华海和刘艳给他生了个小孙子,照看孙子就成了他幸福的享受。小孙子才两岁,他发誓要把孙子送上大学。

可遇到罗兰后,他的心里起了变化。

罗兰喜欢孩子,每天都围着邱抗战的小孙子转。尤其是当罗兰得知自己的儿媳妇霍清清,原来是邱抗战的大儿媳妇,她跟邱抗战也算是沾亲带故了,因此跟邱抗战更亲近一些。邱抗战也就有了充足的时间跟罗兰接触。老年人的恋爱,其实比青年人更迅速,大概都知道剩余的时光不多了,一分一秒都十分珍贵,因此删繁就简,省略掉了很多不必要的过程。邱抗战和罗兰恋爱了。晴朗的天气里,罗兰大多数坐在童车边,帮邱抗战照看孩子,利用闲散时光,纳鞋底做布鞋。她给邱抗战做了一双,又给孙泰做了一双。她还展示了自己裁缝衣服的本领,给邱抗战的孙子做了一件短袖衣服。不过最让邱抗战和孙泰咂舌的,还是她做饭做菜的手艺。有一天午饭后,罗兰从塔楼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七八个包子,放在石桌上,说:“我蒸的大包子,你们尝尝,有素馅的,豆腐粉条豆芽胡萝卜,还有豆角猪肉馅。”

邱抗战和孙泰都吃了,都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

罗兰受了鼓励,后来又包饺子又烙大饼,请他们几个人去品尝。范大伟的客厅就成了老年人活动中心了,刮风下雨的天气里,客厅里坐满了人。自然,罗兰也就取代了孙泰,成了他们圈子的中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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