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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1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6

如果换了别个家庭,罗兰把这么多人领进客厅闹腾,肯定要遭到儿媳妇的训斥。霍清清不但不说什么,还专门买了一些水果摆放在客厅茶几上,让罗兰招待老人们。倒是范大伟觉得不太合适,婉转规劝了母亲几句,说:“妈,你要是寂寞就下楼溜去,别往家里带这么多人。”

霍清清就挖了范大伟一眼,说:“妈高兴就随她吧,屋子乱了我收拾,你操那么多心干啥?”

霍清清又说:“妈从老家刚来没几天,大家就喜欢跟妈聊天了,说明咱妈人缘好。我当初还担心妈来了,没人跟她聊天,闷得慌。”

霍清清说的是真心话。她跟范大伟好上后,在范大伟的动员下,去她父母那里道了歉。父母只有霍清清这么一个孩子,对于女儿这一次的选择,他们非常满意,给了范大伟儿子一样的待遇。他们不但原谅了霍清清,还拿出自己的积蓄,帮助范大伟开了一个汽车配件店。范大伟也算是一个小老板了,每天忙忙碌碌地挣钱,很少有时间照顾从乡下来的母亲。霍清清除正常去公司上班,还要到店内帮范大伟一把,在家的时间也很少。

范大伟就不说什么了,其实他也是说给霍清清听的。霍清清宽容的话,让他心里踏实了。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范大伟有些难堪了,他也没想到自己的母亲能跟邱华波的父亲好上了。

那天上午,罗兰下楼晚了一些。健身器材场地那儿,只有六个石墩子,还有几个健身用的踏板凳子可以坐,下楼早的人,都把这些位置抢占了。邱抗战发现罗兰没有下来,就把自己孙子的一件小衣服,搭在一个石墩子上,给罗兰占了个位置。孙泰过来看到那件孩子的小衣服,心里什么都明白,却故意装糊涂,把小衣服抓起来丢进童车内。

邱抗战说:“哎干啥你?那是我孙子的衣服。”

孙泰说:“我知道是你孙子的衣服。”

邱抗战就又把小衣服搭在石墩上,说:“知道你还动?”

孙泰说:“我要坐一会儿。”

邱抗战不好说那位置是给罗兰预留的,就说:“那是我孙子坐的地方。”

邱抗战的本意,是说那位置要留给自己孙子坐,孙泰也听懂了,却故意装出误会了的样子,瞪眼说:“你说谁是孙子?”

说着,孙泰上前推了邱抗战一把,完全是挑战的姿态。孙泰这几天心里憋气,邱抗战跟罗兰进展迅速,自己明显处于竞争劣势了。要是在往常,邱抗战被孙泰推了一把,也不会太在意,他是那种不爱计较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邱抗战被爱情燃烧了,他勇敢地接受了孙泰的挑战,抓住孙泰的衣领说:“你想打架呀?我才不怕你哩!”

周围的人急忙拉架,而两个人却在大家的拉扯下,依然挣扎着、喊叫着,朝对方一扑一扑的。乱阵中,邱抗战的眼睛被孙泰抓了一把,眼皮被抓出了血。小区里很多人都跑过来看热闹,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头和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对决,会有很多看点的。

关于邱抗战和孙泰的新闻,很快在小区传开了。邱华海和刘艳听到传闻,就一起教育邱抗战,让他放弃再婚的念头。邱华海说:“爸,你不能再跟她勾搭了,必须悬崖勒马!”

刘艳说:“我现在出门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邱华海说:“爸,掐死这念头吧,都这把岁数了。”

邱抗战跺着脚像孩子似地赌气说:“我不,我就要跟她勾搭!”

邱抗战的举动把小儿子和小儿媳吓了一跳,瞅着他愣愣地看了半天。刘艳摇了摇头说:“爸,看看你,越老越长脾气了。”邱抗战一梗脖子:“没错,我这岁数,不长个子不长工资,就长胡子和脾气!”邱华海说:“好好,我不跟你说,我把我姐叫来!”

邱抗战平时最怕的就是女儿邱华涛,她嗓门大脾气也大,训斥他就像训斥儿子,有时候还对他推推搡搡,说:“你站好了,不认错就别想吃饭。”当然她最有力的武器,是躺在地上撒泼哭闹,一边哭一边喊叫:“我死去的妈呀,我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我爸爸。”

邱抗战听到这些,眼泪就往外流,心就软了。他老伴临死前,拽着女儿的手反复叮嘱:“你两个弟弟粗心,恐怕指望不上了,你一定要照顾好你爸爸,让我死了也能闭上眼。”有一次,邱华涛因为老爸承认错误的态度不好,竟然悲痛欲绝,哭得肚子像气球,鼓胀胀的,差点儿憋死。那阵势,让邱抗战想起来就害怕。所以大多数时候,邱抗战总是自觉地承认错误。

但这一次,邱抗战却像初生牛犊,很硬气地说:“叫你姐就叫你姐,我才不怕她呢!”

5

邱华海给姐姐邱华涛打了电话,还把哥哥邱华波也喊过来了,晚上一家人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如何处理邱抗战的恋爱风波。大家一致的意见是,邱抗战不能再婚,他要真想找一个伴儿,那就干脆找一个四五十岁的三陪保姆,给保姆每月两千块钱的高工资。但邱抗战不答应,他说我不要保姆,就要跟罗兰结婚。

邱华波就急了,很粗俗地说:“你怎么能跟农民工的老妈子结婚?你打算跟她结了婚,再生一个小农民工?”

邱抗战骂:“你个王八羔子,会说人话吗?给我滚一边去,滚得越远越好!”

女儿邱华涛说:“爸,我把话搁在这儿,你想跟她结婚,墙上挂门帘,没门儿!”

小儿媳妇刘艳说:“那个姓范的,把我嫂子勾走了,你却要跟姓范的老妈结婚,这算什么事呀?”

他们轮番朝邱抗战进攻,效果却不明显。邱抗战就是一句话:“我的事,你们谁都无权干涉!”

其实儿女反对邱抗战跟罗兰结婚,最重要的还是担心邱抗战的二十多万存款流到范大伟家里,还有塔楼这套房子,户主也是邱抗战。

邱华涛这次没有哭闹。她看出来了,哭闹对老爸已经不起作用了。

老爸的问题暂时得不到解决,邱华涛就想起解决外面的问题了,她不能眼见老爸的眼皮被孙泰抓伤了不管。她说,孙泰凭什么抓你的眼睛?在一个单位的时候他压制打击你,现在他还耍横,我找他去!邱华涛就去敲开孙泰的门,让孙泰一起去医院,陪她老爸看眼睛。孙泰当然不会跟她走,就在楼道跟邱华涛吵嚷起来,孙泰的声音并不逊色于邱华涛。后来邱华波和邱华海也跑出屋子帮腔了,你一句我一句,把孙泰气得坐倒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邻门的范大伟听到动静,就跟霍清清出来劝解,说老年人争吵几句,儿女们不能跟着掺合。邱华波见到前妻,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冲上去对霍清清骂:“你也有脸劝架?这儿没有你小妖精说话的份!”

霍清清说:“你说话干净一些,现在不是过去了,你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霍清清的话刺激了邱华波,他干脆撒起野来,抬脚踹了霍清清一下说:“看我敢不敢打你,打残了你,我去蹲牢!”

范大伟在一边瞅着霍清清被踹了,那还了得!老实人发起脾气山摇地动,他大吼一声朝邱华波冲过去,那样子是要拼命。邱华波软了,撒腿就从楼梯逃了。范大伟要去追,被霍清清拦腰抱住。范大伟挣扎了几下,见霍清清搂抱得太紧,他担心过分用力伤了霍清清,于是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报警。霍清清说:“大范,你有完没有?一定要闹得邻居鸡飞狗跳,你才满足了?”

范大伟愣了一下,喘着粗气不说话了。罗兰捅了范大伟一把说,听你媳妇的话,回家!范大伟就乖乖回去了。

这时候,邱抗战嘴唇气得发紫,对邱华海和邱华涛喊:“你们给我滚回家,再不回去我就撞死在墙上!”

邱抗战拉开撞墙的架式。邱华涛和邱华海也就顺坡滚驴,气哼哼地回家了。

孙泰还坐在地板上。罗兰和霍清清上前把他扶回家。在罗兰面前,孙泰委屈得像个孩子,竟然哭了,说邱抗战依靠人多势众,欺负他一个孤寡老头。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罗兰用脸盆端了温水,拿毛巾给他擦脸。罗兰笑着说,你别咋咋唬唬了,这事我看到了,跟老邱没关系,是老邱儿女们不讲道理。

孙泰说:“邱抗战也不是好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

罗兰说:“老邱的儿女是孬,可你不能怪罪到老邱头上,老邱这人有些软,心眼儿却不坏。”

孙泰不高兴了。孙泰说:“你总护着他干啥?他哪儿长得比我漂亮?”

活到七十八岁的孙泰还吃醋。罗兰瞪了孙泰一眼,说你咋跟小孩子一样?我们这岁数了,还在乎什么漂亮不漂亮?就是图个拉呱,我跟老邱能拉呱到一起。孙泰不服气,说你别傻了,邱抗战就是图你长得好看,图你会蒸大包子会烙大饼。罗兰看了一眼身边的霍清清,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说老孙你别瞎说,老邱就是图我做个伴儿。

孙泰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希望了。罗兰这时候也突然觉得孙泰有些可怜,就安慰他说:“老孙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一边的霍清清也说:“就是,还有我呢,咱们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你说是不是?”孙泰无奈,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后来,罗兰为了弥合孙泰和邱抗战之间的裂痕,一天中午专门蒸了锅大包子,请他俩到家里吃饭。三个人还把范大伟酒瓶里的半斤白酒喝光了。等到大包子撑饱了肚子,孙泰和邱抗战就和解了。

邱抗战歉意地说:“老孙,对不起你,我没管教好儿女。”

孙泰说:“嗨,咱们不提儿女好不好,提儿女我就伤心,我呀,有儿子跟没儿子一个样。”

邱抗战说:“对,咱们不提儿女,过咱们的日子,咱们能活几天呀。”

邱抗战的这句话,无意中勾起了孙泰的伤心处。他心里想,你总比我多活好几年,而且有罗兰这么好的伴儿陪你,你倒是活得滋润了。

邱抗战发现孙泰低头不语,就明白了几分,笑着说:“老孙,下棋,我杀你个片甲不留!”

孙泰突然恨恨地说:“下就下,我别的赢不了你,下棋还怕你不成!”

6

孙泰和邱抗战他们因为有了罗兰,在小区就成了最有人气的圈子,人员扩大到二十多人了。罗兰就去小区后面的早市,买了二十个塑料小方凳,放在健身器材场地。塑料小凳子便宜,两块钱一个。罗兰把凳子朝孙泰他们面前一放说,你们坐吧,省得你们还抢占座位。

邱抗战就不好意思地笑了,把小凳子分发给站着的老人,说:“大家坐,就是罗兰细心,我们早先咋就没想到买几个小凳子呢。”有位老太太看着邱抗战幸福的样子,就说:“老邱呀,你别忙着发凳子,什么时候给我们发喜糖?”另一个老太太说:“老邱,你别跟我们在这儿耗时间了,快跟罗兰上楼吧,这会儿屋里都空了,把小孙子交给我们看管。”

所有的人都捧腹大笑。屋里是空了。儿女们都匆匆忙忙地上班去了,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小区是最安静的时候。小区内的这段时光,是属于老年人的。年轻人很少关注他们这个群体,他们就知道把孩子交给他们,把买菜做饭收拾家的事情丢给他们,把寂寞的时光交给他们。

罗兰明白他们话里的内容,脸色竟然绯红了。她朝说话的人挖了一眼,说:“都这把岁数了,你以为咱们还是十八九呀?”

那位老太太就说:“这把岁数咋啦?最美不过夕阳红。”

孙泰响亮地应了声:“对,夕阳最红!”

这是老年人最喜欢的一首歌,无需谁来领头,他们就不约而同地唱起来:

最美不过夕阳红

温馨又从容

夕阳是晚开的花

夕阳是陈年的酒

夕阳是迟到的爱

夕阳是未了的情

……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他们唱着、自我陶醉着。五月的阳光打在脸上,使那些布满皱纹布满岁月年轮的一张张脸,显得生动而温暖。身边几个一两岁的孩子,被他们爷爷奶奶的快乐所感染,也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远处的草坪上,几个绿化工人站直了身子,朝他们这边张望。

 ·19·

 衣向东作品

小区的黄昏

6

小区很静。小区的这些寂静时光属于老年人和孩子。

尽管这些老年人的命运各不相似,眼下的处境和状态也各有不同,但他们凑在一起都感到了快乐。因为有关爱,有他们共同的话题,这个圈子就成了老年人的家,他们每天必须到这个圈子里享用一些时光。如果哪一天因为无法脱身的事情空缺了,第二天必然要向身边人打探,问前一天有没有发生有趣的事情。当然,如果有谁一天没露面,圈子里的人就会当成一件挺大的事情来议论。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相互依赖的关系。

一年之中,他们当中会有一两个人永远空缺了。他们知道这是难免的事情,也知道这事情很快就轮到自己了,所以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诧异和伤悲。他们议论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像刚刚从早市回来,议论早市上的萝卜白菜的价钱一样平静。

“老王头昨晚走了?”

“走了,就他那身体,也该走了。”

“前几天他还说,过了今年,他想去美国住些日子,女儿在美国呢。”

“嗨,也别去美国了,美国太远,去阎王爷那儿就挺好。”

一边议论着,一边做着各自的事情。有择菜的,有织毛衣的,有给孩子喂奶的,还有把身子吊在健身器材上折腾、张着大嘴喘粗气的。

或许正因为所剩时光不多了,他们对待邱抗战和罗兰的黄昏恋,就比儿女们更宽容,并给予赞美和支持。他们因为不满邱抗战儿女们的做法,于是给邱抗战出了很多主意。最一致的意见,就是立即登记结婚,如果儿女们反对,就到外面租赁房子住。

但邱抗战还在犹豫。他不是害怕儿女反对,而是舍不得小孙子。他想跟罗兰结合后,仍旧住在塔楼这儿,等到范大伟也有了孩子,他和罗兰一起给照看着,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呀。他希望自己和罗兰的黄昏恋,能最终得到儿女的批准。

罗兰赞成邱抗战的想法。这把岁数的人了,最好别因为婚姻闹得山崩地裂。况且,她也喜欢邱抗战的小孙子,每天又抱又亲的。

当然,罗兰亲吻孩子的方式值得商榷,她总是把自己的脸贴在孩子脸上,实实在在地亲。这是乡下人亲吻孩子的方式,但城里人不这样。城里人讨厌别人亲吻自己的孩子。

有一次,刘艳发现罗兰亲吻孩子,当场就变了脸色,抱起孩子上楼了。回了家,刘艳就责怪邱抗战说:“你怎么照看孩子的?孩子能让别人亲吗?”

邱抗战说:“怎么不能亲?你罗妈喜欢孩子。”

刘艳像不认识似地看着邱抗战:“谁是我罗妈呀?她喜欢孩子,让她儿子生。”

邱抗战知道跟刘艳争论不出结果来,就不吭气了。但刘艳仍旧不依不饶,说:“以后带孩子离她远一点儿,你不嫌她脏,我嫌!”

这话说得实在没了水平。邱抗战就忍不住说,她哪儿脏?你是不是也嫌我脏了?嫌我脏别让我看孩子!刘艳说,我知道你的心早就不在孩子身上了,也行,你要是想甩下孙子不管,那以后就别让他叫你爷爷。邱抗战不敢说不让孙子叫他爷爷,那算怎么回事?他就只好忍气吞声了。

这事让孙泰知道了,孙泰就很激动,似乎这事跟他有很大关系。他对邱抗战说:“老邱,你说句话吧,到底听儿女的,还是听罗兰的?你要是听儿女的,以后就别再跟罗兰来往了,你算什么玩意呀!”圈子里的老年人都赞成孙泰的话,他们开了一上午批斗会,最后给邱抗战出了个主意,让邱抗战给儿媳妇雇个保姆。

但是罗兰反对请保姆,主张不要跟刘艳闹翻了脸,说:“咱们就受点儿委屈吧,哪一个当爹妈的能不受委屈?”

罗兰的这句话,把邱抗战刺激得不行了,他突然发起脾气,说:“凭什么我们要受委屈?我受了一辈子委屈了,凭什么呀?这会儿我就是不给他们看孩子了,爱谁谁去!”

邱抗战是被罗兰的善良和宽容打动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让罗兰幸福,他觉得跟罗兰在一起,比看护孙子更重要。

7

邱抗战把找保姆的想法跟儿子邱华海和儿媳刘艳说了。邱华海没说话,站起来进了里屋。他知道老婆刘艳肯定要生气,要选择一些难听的词汇刺激他老爸。他干脆去里屋躲了。

刘艳不是那种喜欢大喊大叫的人,她生气的时候很平静,脸上的表情冰冷冰冷的,从嘴里蹦出来的话语,句句像锋利的刀子。她看着邱抗战冷笑说:“我有你这么个公爹,真光荣,我都想在后背上挂块牌子,写上我是某某人的儿媳妇。”她说:“你义无反顾要啃那块老骨头了。为了那块老骨头,连孙子都不要了。找保姆好呀,我也不想让你照看孩子,可找保姆一个月五六百块钱,我才挣几个工资?”邱抗战早猜到刘艳会说这句话,就说:“这个不用你操心,我来找保姆。”

刘艳想了想说:“行,你去找。我可有要求,保姆要身体好,有文化,会唱歌,会背诵唐诗宋词。”

邱抗战发动圈子里的老人们帮他找保姆。有人提供线索,说前些日子早市有位卖菜的女孩子,不想卖菜了,打听谁家需要保姆。邱抗战就去早市找到了卖菜的女孩子。女孩子叫秀秀,河北保定人,长得挺好看的,人也挺机灵,邱抗战一眼就相中了。

秀秀却摇头不答应。秀秀说:“不行邱爷爷,三百块钱太少了。”

邱抗战解释说:“不少了,活儿不重,就是照看照看孩子。”

秀秀说:“最少四百块。”

邱抗战一咬牙:“好好,四百就四百。会唱歌吗?你每天要给我的小孙子唱歌听。”

秀秀愣了愣,说:“唱歌?那要加五十块。”

邱抗战有些生气地说:“你以为还是卖菜呀?一分一分地讨价还价?给你加二十块。唱一首歌我听听。”

秀秀唱了一首歌,很难听。邱抗战又问秀秀会不会背诵唐诗宋词,秀秀明白了,说是不是要每天背诵给孩子听?邱抗战点了点头,把一本书递给秀秀,让她把打勾的诗都背诵下来。秀秀打开书,看到一首打勾的,就小声读: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秀秀读完了,突然说:“背唐诗,还得加钱。”

邱抗战说:“你有完没有?背几首唐诗,还要加钱?”

秀秀说:“我就害怕背书,要是我喜欢背书,那就去上大学了,出来卖菜干啥?”

邱抗战说:“就你也能上大学?”

秀秀说:“我不好你找别人去吧。反正我不能背书,我背书就头疼。”

邱抗战无奈,就只好又跟秀秀侃价,最后商定每月工资四百五十块,当天傍晚就把秀秀带回家让刘艳过目。刘艳用挑剔的目光把秀秀上下打量了一番,问秀秀什么毕业,秀秀说是高中。刘艳说,高中毕业后干什么工作了?秀秀说卖了五年菜。秀秀看到一边的邱抗战一个劲儿使眼色,才想起回答错了,忙改口说卖彩电的。

刘艳说:“不对吧?你今年十九岁,卖了五年彩电,多大高中就毕业了?”

邱抗战在一边忙插嘴说:“她是边卖彩电边上学。”

刘艳说:“那也最多是初中毕业,会背诵唐诗宋词吗?”

邱抗战说:“会,能倒背如流。”

刘艳白了邱抗战一眼说:“我没问你。”

秀秀说:“会背,不信背诵个你听听。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邱抗战说:“不错,一字不错。”

刘艳说:“是中国人就会这首诗。”

邱抗战说:“秀秀,再背几首诗。”

秀秀就背诵:“鹅鹅鹅——”秀秀一下子忘了后面的几句,皱眉头想。“鹅鹅鹅,后边什么来着……”

邱抗战很焦急,站在后面偷偷提示秀秀,把自己的脖子仰起来,使劲儿朝前伸。秀秀明白了,接着背诵:“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

最后一句秀秀又忘了,邱抗战两只手张开,不停地划拉着。

秀秀一个激灵,脱口而出:“鸭掌拨清波。”

刘艳瞪了邱抗战一眼,说:“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保姆呀?是不是在大街上捡来的?”

秀秀不满地小声嘀咕:“捡来的?我成了什么了?”

这时候,沙发上坐着的邱华海说话了:“刘艳,你就别挑三拣四了,找保姆又不是找老师,差不多就行了。”

刘艳说:“差一点儿都不行,保姆决定孩子的智力发育,决定孩子的身体健康,你懂不懂?要是找个保姆傻乎乎的,不知道跟孩子交流,孩子也就变傻了,要是保姆的身体有传染病,不就传染孩子了吗?”

邱华海说:“有传染病不行,身体一定要好。”

邱抗战把秀秀朝前推了一步说:“你们看她的身体,结实得像头小牛犊。”

刘艳上下打量着秀秀,目光落在秀秀的耳根后。这儿怎么啦?是皮肤病吧?她伸手去摸了一下。秀秀说就是生了个皮癣,每年在这个季节我就爱生皮癣,到秋风凉了的时候,自己就好了。刘艳说万一传染怎么办?我看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血检尿检都要做。秀秀突然一甩手说,我不去医院检查。你们挑来拣去的,我成什么东西了?又不是卖菜,挑拣什么?!刘艳说,你不去医院检查,就别在我这儿干。秀秀说,不干就不干,给这几个破钱,让你们挑来拣去的,伤自尊!

秀秀说完朝外面走,邱抗战忙跑到楼道拦住她,邱抗战说:“你傻呀?有人给你出钱检查身体还不好?”

邱抗战磨了半天嘴皮子,秀秀才算答应了。

8

邱抗战辅助保姆带孩子,做了一周传帮带的工作,保姆基本能够胜任了。这天,邱抗战给儿子儿媳留下一张纸条,自己脱身而去。

华海、刘艳,我决定出去租赁房子,安排自己以后的生活,过几天自由自在的日子。

纸条放在餐桌醒目的地方。

傍晚刘艳回家看到纸条,反复读了几遍。她挥动着纸条对邱华海说:“你听听,你老爸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了,他在咱们家过得不自由自在,离家出走了。我怎么没让他自由自在了?就让他帮着照看了几天孩子,这就算虐待他了?”

邱华海因为老爸的出走,心里乱乱的,所以就没好气地回应刘艳说:“你跟我发什么脾气?又不是我离家出走了。”

刘艳说:“你出走我也不拦你,你们都走好了!”

邱华海说:“好了好了,我不跟你磨牙。”

他站起来去老爸屋子转了一圈,发现老爸的生活用品都搬走了。这不是一个小动作,当时保姆应当发现的,保姆为什么不给他和刘艳打电话?他就去责问保姆。保姆的理由很充分,说我问爷爷,爷爷说他要去你大哥那边住去,我能知道他要离家出走?“走了好,我少做一个人的饭。”保姆说。

邱华海差点儿被保姆的最后一句话气昏过去,但仔细想想,保姆说的也是实话。他坐在老爸的屋内郁闷了半天,最后还是给姐姐邱华涛打了电话。

邱华涛赶过来问明情况,就朝邱华海和刘艳撇嘴,说你看看你们俩这点儿出息,值得怄气吗?再简单不过了,去跟邻门要人就行了,咱爸肯定跟那个农民工的老妈子在一起。邱华海拍了一下脑门。是呀,刚才晕了头,怎么没想到这点呢?他拔腿去敲范大伟家的门。

霍清清开门出来。邱华海说:“我爸他们去哪儿了?你肯定知道。”霍清清确实知道两个老人的住处,他们就在马路对面的小区租赁了房子。当时罗兰不想跟邱抗战走,说要等到跟他办理完结婚手续再同居。邱抗战说不能再等了,要是被儿女发现了意图,他就走不掉了。“咱们搬走后,再慢慢办理手续。”邱抗战有些央求罗兰了。

罗兰没了主意,征求霍清清和范大伟的意见。范大伟摇头,他觉得母亲现在跟邱抗战同居,有点儿不明不白的。他对罗兰说:“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先让邱大伯过去,你的户口本还在老家,我抽时间回去拿过来,你办完手续再过去。”

霍清清说:“邱大伯这种选择,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咱妈不跟着过去,有些不近人情,让邱大伯伤心。”

最后,霍清清说服了范大伟,给罗兰收拾了物品,送她去了租赁房,还给他们打扫了屋子。霍清清离开他们的时候,邱抗战叮嘱霍清清,跟谁都不要说他们租赁的住处。“他们知道了肯定要闹腾。”邱抗战说。罗兰却拉住霍清清的手哭了。霍清清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以为跟那些出嫁的女孩子一样,可能有些恋家。霍清清就劝她说,你别伤心妈,就隔着一条马路,我和大范会经常过来看你的。

罗兰摇摇头,说:“我和老邱这一走,孙泰就孤单了。”

霍清清这才明白,罗兰其实是惦着老孙泰。霍清清就说,你放心吧,孙泰大伯那儿,我会照顾他。邱抗战叹了一口粗气,说孙泰一个人不容易,别看他整天一能一能的,那都是装出来的,他心里最孤单呀。邱抗战说着,脸上露出内疚之色,似乎很对不住孙泰。

本来霍清清想告诉邱华海,不用为邱抗战担心,他们两个老人生活安排得很好。但看邱华海的脸色很难看,而且使用了兴师问罪的口气,她就改变了主意,说:“华海,我正想问你,我婆婆是不是被你爸拽走了?”

邱华海愣了愣,说:“嗨,你还倒咬一口了,你告诉那个农民工,要是我爸出点什么事情,跟他没完!”

霍清清说:“你别说话太难听了。要不这样吧,咱们打电话报警。”

这时候,邱华涛已经跟出屋子,站在邱华海身后。她听了霍清清的话,就拽了拽邱华海,说人家不知道就算了,回屋吧,过些日子爸自己就回来了。邱华海转身回屋子的时候,盯了霍清清一眼说:“算你狠!”

邱华涛回了屋子就对弟弟说:“你急什么?咱们盯紧霍清清,她肯定要隔三岔五去看望农民工的老妈子。”

邱华涛判断的没错,霍清清原来是准备隔三岔五就去看望两位老人的,但邱抗战和罗兰从圈子消失后,孙泰的情绪受到影响,加上这几天有些感冒,病倒了。本来他就有肺气肿,抽烟又很凶,所以咳嗽得厉害。霍清清就把精力用在孙泰身上了,逼着他住了医院。这些日子,邱华涛他们盯梢霍清清,就扑了空,每天只是看到霍清清从家中到医院,再从医院回到家里,来回忙碌着。

按照常理,霍清清把孙泰住院的消息通知了孙泰的儿媳妇。孙泰的儿媳妇在一家影视公司做化妆。接到电话,她赶到医院看望了孙泰,跟孙泰诉了半天苦,说孙泰的儿子不负责任,一个人待在国外逍遥。而她的工作太忙,跟着剧组满世界跑,还要照看孩子,快累趴下了……孙泰没听完儿媳妇的唠叨,就打断了她的话说:“你忙你的吧,我这儿没事,清清照顾我挺好。”

孙泰的儿媳妇就对霍清清说了一堆感谢的话。霍清清说你别客气,我们离得最近,再说我的工作也不忙,你放心把孙伯伯交给我吧。

孙泰的儿媳就很放心地离去了。

住了半月的院,孙泰感觉舒服了一些,就要求出院了。这半月,霍清清一直在医院陪护他。有一次孙泰上厕所小便,突然觉得头昏,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省人事。霍清清听到后,也不管那么多了,冲进男厕所给他提上裤子,把他扶出来。孙泰出院回到家里,心里老是琢磨怎么报答霍清清。“这孩子,天底下难找呀。”想来想去,想起了自己居住的这套房子。他感觉这次住院不是偶然,自己的身体明显没有力气了,而且经常喘不过气来,怕是活不长了。于是,他就写好了一份遗嘱,把自己的房子留给了霍清清。老孙泰不糊涂,知道房产的遗嘱需要公证,他给公证处打了电话,让公证员到他家中对遗嘱进行了公证。遗嘱一式三份,剩余的两份,他封存好了,交给了圈子中最信得过的一对老夫妻。他说:“你们俩肯定死在我后面,我死后,你们把这件东西交给霍清清。”

孙泰出院后,霍清清这才抽空去看望了罗兰和邱抗战。罗兰听说孙泰身体不太好,当即跑回来看望孙泰。她看到几天的光景儿,孙泰瘦了很多,目光也有些呆滞了,完全不是先前争强好胜的孙泰了。罗兰心里酸楚,握住他的一只手,一个劲儿地揉搓着。

她说:“老孙,你觉得哪儿不舒服?你咋瘦成这样子?”

孙泰摇摇头说:“紫罗兰,我哪儿都舒服,我结实着呢。”

自己这样说着,眼泪却不自主地流出来。他这么一哭,罗兰也就忍不住了,哭得更凶。两个人对着面流了半天泪,到最后还是罗兰先站起来说:“好了,人老了能不住院?能不死吗?该咋地就咋地吧。起来帮我的忙,我给你蒸一锅大包子。”

孙泰就高兴起来,说:“我就喜欢吃你蒸的大包子。”

9

罗兰回来看望孙泰,返回租赁的住处时,就被邱华海盯上了。邱华海又给姐姐邱华涛打了电话,让姐姐来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

邱华涛闯进邱抗战租赁的房子时,邱抗战正在吃罗兰带回来的大包子,边吃边问:“孙泰一顿吃了四个?”罗兰点头。他就又开玩笑说:“老家伙胃口不错呀,看样子一天两天死不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罗兰惊叫了一声,抬头看见女儿邱华涛已经站在面前了。

他吃惊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邱华涛说:“你躲进老鼠洞里我也能找到。跟我回去!”

邱抗战说:“我不回,你别管我的事。”

邱华涛说:“我不管行吗?你跟罗姨真要在一起的话,那也要把结婚手续办了,你们这样在一起多不好?”

邱抗战说:“她的户口本不在,过几天回家拿过来,我们就去办手续。”

邱华涛说:“那好,你先回去,等办了手续,我们再也不问你的事了。”

邱抗战低头不吭气。他知道女儿是想把他骗回去。但罗兰不了解邱华涛,加上她心里还惦着孙泰,觉得回去一段日子,正好可以照顾孙泰,等办完了手续再同居最好。罗兰就走上前对邱抗战说:“老邱,咱们就回去住几天,我让大伟赶快回老家把我的户口本拿过来。”

邱抗战无奈,就跟女儿回家了。

回到家里,儿女们跟邱抗战摊牌了,说他要真跟罗兰结婚,就把存折交出来,他们保管着,把房子也要过户给邱华海。“我们担心人家把你的钱骗去,然后把你甩了。”邱华涛说。邱抗战不答应,说他要靠这些钱跟罗兰过日子,身上一分钱没有,哪有幸福晚年?儿子邱华海说:“那边不是有农民工儿子吗?让他管你晚年的生活。”

邱抗战说:“我凭什么让人家管?我是你爸爸,应该你管!”

邱华涛说:“是应该我们管。为什么我们要替你保管存折?就是预备他们不管了,我们保底。你放心爸,我们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邱抗战不上当,死活不交存折,也不把房子过户给儿子。女儿邱华涛就生气了,说你要不交存折,就别想走出屋子,别想再看到农民工他老妈子。邱华涛对刘艳说:“你们给我收拾个地方,我就住这儿了,什么时候老爸交出存折,我再走。”

邱抗战明白,他被儿女们软禁了。儿女们为了让他打发时光,给他买了毛笔和墨汁,让他在报纸上练毛笔字,而且规定每天必须写满二十张报纸。邱抗战就照做了。他需要一种方式,排遣心中的苦恼,写毛笔字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儿女们满心欢喜,甚至觉得时间长了,老爸过了恋爱狂热期,也就把罗兰淡忘了,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

但儿女们很快就意识到,他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邱华涛在老爸练习毛笔字的每张报纸上,都能找出“罗兰”两个字,有的报纸还能拼凑出“想念罗兰”或者“跟罗兰生活到底”的话。儿媳刘艳在收拾邱抗战的床铺时,还找到了他写的几首诗。

刘艳把几首诗展览给邱华海和邱华涛,说:“嗨嗨,你爸成诗人了,你们欣赏一下吧。”

邱华涛就读了一首诗:

昨晚你梦见我

今晚我梦见你

明晚咱俩双双入梦

化作蝴蝶不分离

邱华海听了瞪大眼睛,说有点儿不妙,悲观情绪太浓了。刘艳说我怎么没感觉?邱华涛说,化作蝴蝶什么意思?你没看过《梁祝》?刘艳就哦了一声说,难道他俩要化成蝴蝶?你老爸比你浪漫。邱华涛不以为然,说:“甭担心,我每天都跟在老爸屁股后面,想化成蝴蝶他都没机会。”

第二天邱华涛就加强了对邱抗战的监督力度,就连上厕所都让老爸敞开门,说老年人在厕所的死亡率很高,好多老年人就是坐在便坑上再也没有站起来。听起来挺有道理,邱抗战想提抗议都张不开嘴。

当然邱抗战也有自己的办法,他趴在阳台窗户上,朝健身器材场那边的老人招手,样子是打招呼,其实是趁女儿不注意,抛下一个纸球,上面写着:我被儿女软禁了,他们不让我出门。

老人们看着纸条,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不知道能帮邱抗战什么忙。有人主张报警,说这是对老年人的虐待。有人反对报警,说没有证据是虐待,人家儿女可以解释是担心老爸上了岁数,下楼不方便,所以才让他在屋里活动。最后,孙泰想出了一个主意,说:“咱们给老邱唱夕阳红解闷吧。”

圈子里的老人就坐在邱抗战家阳台对面的草坪上,唱夕阳红。“……夕阳是晚开的花,夕阳是陈年的酒,夕阳是迟到的爱,夕阳是未了的情……”他们唱得很投入,很动情。趴在窗户上的邱抗战,就在歌声中静悄悄地流泪了。

歌声招惹了很多人,站在楼下看邱抗战家的阳台。邱华涛一看这样不行,她就不准老爸站在阳台的窗户前招摇了。

但是异常情况又发生了。有一天下午,邮局给她家送来一个小纸盒,是邮局统一制作的那种,上面写着邱抗战的名字。邱华涛替老爸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把铜锁,却没有钥匙。就在她愣神的时候,邱抗战上前夺走了铜锁,锁在他卧室的门上了。她赶紧去看纸盒上的地址,发现邮寄地址写着:心灵俱乐部。

邱华涛就问:“老爸,心灵俱乐部是哪呀?给你寄锁干什么?”

邱抗战说:“把我自己锁起来!”

邱华涛听了更如坠雾里。她就又问:“光有锁,没钥匙,什么意思呀?”

邱抗战脱口说了一句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晚上邱华海和刘艳回来后,邱华涛把这事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发表一点看法,他俩琢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到了第二天下午,邮递员又送来一个小盒子,还是一把没有钥匙的铜锁,地址还是“心灵俱乐部”。邱华涛就拦住邮递员,问是谁寄来的东西,邮递员说:“我只管投递,不管是谁邮寄的,只要不是危险物品,我们就要照单下货。”

之后的日子,每天下午仍旧有铜锁送来。邱华涛虽然猜测铜锁跟罗兰有关,却找不到任何证据,因为罗兰每天都在楼下的老人堆里,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看着老爸卧室门上每天增加的铜锁,邱华涛心里觉得憋闷,好像那锁是锁在她的心口上。

10

霍清清催着范大伟回老家取户口本。汽车配件店的事情挺杂,她跟范大伟说了四五天了,范大伟还没脱出身子。她就跟范大伟急了,说大范你怎么不分轻重缓急?眼下邱大伯被关在家里,妈急得吃不好睡不好的,你回家把户口本取来,我去找居委会和派出所,让他们出面带着邱大伯和妈去办理登记,看谁还敢阻拦?没户口本,我就是找了居委会也没用。

范大伟见霍清清动了真气,不敢怠慢,把店内的事情交给霍清清,就上火车了。回了老家,他发现自家的屋顶漏了,屋内的被褥也被老鼠咬了,觉得自己回老家一趟不容易,就干脆把家里的东西处理掉,彻底安排妥当,反正母亲也不会再回老家住了。这样,他就在老家耽误了七八天。

范大伟返回来的前一天,孙泰觉得身体不舒服,霍清清和罗兰急忙又把他送去医院了。这次是罗兰在身边照料他,前后也就四天的时间,人就没了。医生说孙泰的肺已经糟烂了,能活到这岁数就是奇迹了。

罗兰为孙泰大哭了一场。

孙泰的儿子在国外回不来,范大伟和霍清清帮助孙泰的儿媳妇,料理孙泰的丧事。火葬那天,圈子内的老人们都参加了,也都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比亲人还伤悲。老孙泰走得还算隆重。

尘埃落定,圈子内的那对老夫妻,就把孙泰的儿媳妇和霍清清叫到一起,在场的还有几个跟孙泰玩得挺好的老人。他们打开了孙泰留下的大信封,取出了孙泰的遗嘱宣读了。当时孙泰的儿媳妇和霍清清都傻了眼,谁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孙泰的儿媳妇说:“不可能,我爸自己有儿子有孙子,不可能把房产给外人,这一定是别人伪造的。”

那对老夫妻就说:“你可以去公证处查实。”

孙泰的儿媳就去公证处查了,果然遗嘱公证过,一切程序合法。孙泰的儿媳妇还不死心,说孙泰的遗嘱非他本人意愿,一定是被人逼迫的,于是去起诉了霍清清。经法院开庭审理,驳回上诉,判定孙泰的遗嘱是本人意愿,真实有效。可就在法官宣判之后,霍清清突然站起来说:“法官,我想说几句话。我本来就不想接受孙伯伯的遗赠,但因为对方怀疑我做假,并上诉到法庭,为了证实我的清白,我只好应诉。现在事实已经清楚,我正式提出,不接受孙伯伯的遗赠。”

说完,她把那份遗赠书放在桌子上,转身走出法庭。

霍清清拒绝孙泰遗赠的事情在小区传开,有人说她傻,也有人说她太聪明,但不管别人说什么,霍清清都不在意,她只觉得推掉这份遗赠,心里轻松了好多。不用问,范大伟和罗兰都很支持她。

邱抗战是最应该去参加孙泰葬礼的人,他却被儿女们阻拦着没去成,心里的那份内疚可想而知了。他从刘艳和邱华涛的议论中,得知了霍清清拒绝遗赠的事情,感慨了半天。这么好的媳妇,他儿子却没好好珍惜。他心里想,是他老孙家没福分,好人都往一起凑,罗兰和范大伟都是善良人,霍清清入他们家门,天意呀!

孙泰去世后,邱抗战的精神头也去了几分,而且从此沉默不语了。他有时候蹲在自己的卧室内,编织一根塑料绳,编了拆,拆了编。有时候在卫生间摆弄水龙头,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关死。要不就靠在墙根下,用身子撞墙,一下又一下。儿女们跟他说话,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有一天晚上,他半夜突然醒来,绕着客厅跑步,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一次邱华涛有些害怕了,深更半夜一家人围在一起商量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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