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说:“这可能是精神抑郁症的前兆。”
邱华海说:“不能让爸闷在家里了,要让他下楼去活动。”
第二天,邱华涛就带着邱抗战下楼了,把他送到健身器材场的老人堆里,她在一边看护着他。过去的那些老伙伴走过去跟邱抗战打招呼,他像没听到一样,自己在一边玩,而且玩得很单调。比如在草地上画个圈,把一只蚂蚁放进去,蚂蚁快要跑出圈圈的时候,他就用小棍捅回去;比如把一只眼睛凑在健身器材的一个小空空上,一瞅就是半天。圈子里的老头老太太说,老邱你痴呆了?怎么连我们这些老人都不认识了?邱抗战依旧沉默地玩自己的游戏。有人就偷偷跟邱华涛建议说:“要想让你爸说话,恐怕只能去找罗兰了。”
邱华涛回去跟邱华海和刘艳商量,都觉得现在去找罗兰,有些拉不下面子。就在他们为难的时候,霍清清和范大伟主动登门了。霍清清说:“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为了我妈考虑,她看到邱伯伯的精神状态不好,心里不是滋味,我们担心这样拖下去,我妈的身体也拖垮了。”
范大伟说:“我已经把我妈的户口本取回来了,要是你们同意,就让他们合一起生活吧,在你们家住不方便的话,就让他们住我们家。”
霍清清补充说:“咱们双方可以写个协议书,两个老人结婚后,双方财产不动,以后该是哪边的,还归哪边。还有,要是邱伯伯不肯交出他的存折,就让他保存着,你们放心,存折上的钱我们一分不要,将来邱伯伯不在世了,存折一定归还你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艳有些坐不住了。刘艳说:“清清,咱俩做过几年姐妹,我知道你不是贪财的人。我们不让爸跟你家罗姨结婚,也不是害怕你们贪占我爸的钱财,就是他这么大岁数还结婚,我们做儿女的情感上不能接受。”
邱华涛也忙说:“就是,好像我们对他没照顾好似的。”
霍清清笑了笑说:“咱们照顾得再好,可有些事情是无法替代的。”
几个人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刘艳就对霍清清说:“我马上把我爸从屋里叫出来,你回去喊罗姨,咱们当着两个老人的面,把事情给他们商量好。”
霍清清回家喊罗兰的时候,刘艳进卧室把邱抗战拽到客厅。范大伟急忙迎上去说,邱伯伯你快坐,我们几个人在商量你和我妈的婚事,让你们一起来听听,这几天就想给你们办了。邱抗战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邱华涛叹了一口气,对范大伟说:“恐怕我爸见了罗姨也不认识了。”
正议论着,罗兰在霍清清的带领下走进客厅。邱抗战看到罗兰,最初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目光落在他卧室的房门上。那里已经挂了十几把铜锁。
罗兰就朝铜锁走过去,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把铜锁逐个打开了,然后走到邱抗战身边,把那串钥匙放在他的手里。
邱抗战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孙泰呀——”
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罗兰也就哭了,说:“老孙泰给我钥匙的时候就说了,总有一天你会有机会打开这些锁。”
其实这些铜锁,都是孙泰买了邮寄过来的。他将铜锁邮寄后,就把钥匙交给了罗兰。
“只有锁不行,只有钥匙也不行,有锁有钥匙,才是完整的。”这是孙泰在病房里留给罗兰最后的话。
2007年1月7日写于北京
·20·
衣向东作品
没有爱情的日子也是生活
1
我有一个习惯,下雨天总想做爱,或者找漂亮女人聊天。这不算什么坏习惯吧?其实很多人都有怪异的行为,下雨天做爱也不犯法,反正我很原谅自己。
当然了,并不是每个下雨天都有爱可做的。去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已经十一点多了,窗外的夜安静下来,我刚把身子放平在床上,熄了灯,这时候落雨了,稀疏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格外有力。渐渐地,雨点稠密起来,黑夜中传来沙沙的一片声响。我不得不起身走到窗前。整个世界似乎都被铺天盖地的雨水遮掩了,只剩下忽明忽暗的几盏路灯,疲惫地在风雨中招架着。不管什么天气什么季节什么时辰,我站在窗前朝楼下望去的时候,最先进入视线的就是这些路灯。它们跟我的处境很相似,虽然立在热闹的路边,有很多人从身边走过,却没有一个人是它们的朋友。有时候,我很想把它们招呼回家,陪我坐一会儿。
我终于明白,有雨的天气,我的心是孤独的,在孤独中渴望排遣心中的这份情感。我把自己认识的漂亮女人快速梳理了一遍,想选择一位比较合适的搭档。像我这种长期单身的中年男人,总要跟三四个女人建立一种亲密的关系,在我需要她们体温的时候,不至于抓耳挠腮地找不到目标。
我立即在脑子里盘点几个熟悉的女人名字,掂来掂去,最后有些沮丧。我心里很清楚,自己认识的三四个漂亮女人,只是跟我合作愉快且比较投缘的人,但她们当中没有谁能够在这个时候顶风冒雨跑来陪我的。夜太深了,女人们大都卸了妆,恢复了本来的面目,这时候能够尽快来到我身边的女人,只能是红颜知己,可要找到一位红颜知己有多难呀,我都试探了四五年了,仍旧迷茫一片!
窗外的雨越下越欢,我似乎听到了树木和青草吮吸雨水的滋滋声。它们都快活着。
我坐在台灯光下,开始写一个爱情故事。我知道这个夜晚只能如此了。能够替代我派遣孤独的事情,只有写小说。
这个爱情故事在我脑子里生长好几年了,我一直没有去动它。因为里面有我的影子。我总在犹豫是不是应该把这个故事告诉读者。
小说刚开了头,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哥,你睡了吗?
我不耐烦地说,你打错了。
扣了手机,我刚在键盘上敲打出十几个字,手机又响了,女人的声音有些急切。
王哥吗?我在兔子岭走迷了路,差点掉进万丈深谷……
兔子岭?我不由地重复了一声。
是呀,兔子岭,咱们一起漂流过的。
我的心一紧。我的确去那里漂流过,兔子岭有一条适合漂流的河道,还有一片别致的平房,供去那里漂流的游客宿营,我曾经跟十几个朋友在那里疯狂过一夜。
我问对方是谁。女人说,我是晓雨呀王哥,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我断定她打错电话了,从来没有一个叫晓雨的女人进入我的生活中,况且我也不姓王。但这次我没有立即把电话扣了,这女人的声音绵软甜美,多听几句也不是坏事。窗外的雨仍旧下着,就着雨声,我听明白了眼前的女人所面临的困境。
这个叫晓雨的女人,今天约了三个女友去漂流,晚上宿营在那排平房里打麻将,玩得正高兴,一位女友家里来电话了,说孩子感冒发烧,几个人只好匆匆收拾了物品,坐上晓雨的车,冒雨返回城里。山里雨雾茫茫,能见度很差,晓雨的方向感又不好,走出不远就迷了路,只能凭自己的感觉开车。突然间,她看到车灯光前一片云海,本能地来了个急刹车,打开车门下来查看,惊出了一身冷汗。车头前面是深谷,一团团云雾在深谷中飘游。再仔细看,前车轮已经有部分悬在半空了。晓雨没了主意,突然想起王哥来,看样子这个王哥跟她的关系很不一般了。
王哥,你说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慌乱而无助,让人听了心疼。我的心一颤。我感觉此时她像是一棵藤,紧紧地攀住了我这棵大树。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忙叮嘱她不要乱动,先搬几块石头塞在两个后车轮前面,然后挂倒档,轻轻踩油门。我加重了语气说,记住,一定不要猛轰油门,那样车身子会剧烈地向前晃动。
她答应着,指挥身边的几个人搬石头。她的手机一直没有挂断,我从里面听得清她的喘息声,还有身边几个女人的说话声。过了几分钟,她说王哥,我上车了,我挂倒档吗?我安慰她说,别紧张,沉住气,把手机扣了,集中精力开车,轻轻点击油门!
她慌张地说,别、别关,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大概是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我能够从手机里听到她点击油门的声音,随后就听到她“啊”地一声喊叫。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喂喂,你怎么了?怎么了?说话呀!
好半天,她有气无力地说,王哥,我倒出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刚才我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随后,我在手机里指挥着远方风雨中的陌生女人,开车走出了迷乱的山路。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说谢谢你王哥,终于看到前面县城的灯光了,我的手机没电了,回家再打给你。
就在她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告诉她说,不用谢,我不是你的王哥,你打错电话了。
那边的手机挂断了,我坐在台灯光下愣怔了很久,然后再次站到了窗前。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雨停了,楼角处还有雨水向下流淌着。风雨中的那个陌生女人长得漂亮吗?我胡乱地想着,内心的某种欲望蓬勃滋长。
我急急回到了台灯光下。我必须靠写小说打发寂寞的时光,排遣我心中的孤独。
一直写到凌晨5点。我觉得饿了,到厨房热了一杯奶,吃了几片牛肉。这时候,我听到邻居上早班的人出门了,塔楼宽敞的楼道内,响起说话声和咣当的关门声,还有远处公路上长长车流的喇叭声。我漱了口,躺在了床上,把这些声音留给了白天。白天属于他们的,我的夜晚从早晨开始。
我睡得正香,手机响了,又是那个女人,开口就叫我王哥。什么王哥王哥的,不是早说了不是你的王哥,我姓萧!我的心情显然不如昨晚那么好,昨晚因为下雨,我有一种跟人交流的欲望,而现在我睡得迷迷糊糊,全无说话的兴致。她忙道歉,说她知道我不是王哥,前不久换了新手机,重新输入电话号码的时候把王哥的搞错了。
她说,我回家查阅了电话号码本,发现我把1写成7了。
既然知道我不是你的王哥,怎么还打我的手机?
就因为知道不是,所以我才特意感谢你。我敢肯定你是个好人。
我撇了撇嘴说,啥好人坏人的,嘁。
她说,就是嘛,你明知道我打错了电话,还那么耐心地跟我讲话,要是换了别人,早把手机扣了。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请你到我家里吃饭,不知道你肯不肯赏光?
我顿了顿,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头。一个陌生女人请我去她家里去吃饭,这意味着什么?说不定是个圈套。这年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发生,还是谨慎一些好。于是我婉言谢绝,说,别客气。算你走运,我正好去过兔子岭,熟悉那条路。好了,我要睡觉了。
睡觉?你还在睡觉?!这都快11点……
我天亮才开始睡的。
熬了个通宵?哟,是不是为我担心,一直等我的电话呀?我昨晚回家后想给你打电话,可觉得太晚了,怕您已经睡下,真对不起……
这女人,自我感觉太好了。我打断了她的话,说,没有呀,我昨晚写小说了,刚才睡得正香。
按说,这个时候她应该知趣地扣了手机,我已经表达得够明白了。可她似乎没有听出我不耐烦的情绪,惊讶地说,写小说?你写什么小说?我含糊地应答着,说写一个爱情故事。我从床上爬起来上厕所,心里开始怨恨这个不懂事的女人了。因为一只手捏着手机,我小便的时候显得慌乱而缺少章法,尿液溅到了坐便池外了。我真想扣了手机,可我是个男人,跟女人突然中断了讲话,显得太粗鲁太没有绅士风度了。
女人听说我写的是一个爱情故事,似乎更有兴趣了,说她最喜欢看爱情故事,让我通过网上发给她拜读一下。我说还没写完,你要想看爱情故事,就到网上搜索吧,我过去有好多小说都是写爱情故事的。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
女人跟我说了再见后,突然又哎了一声说,我姓康,叫康晓雨,健康的康,拂晓的晓,雨雪的雨,记住我呀萧大哥。
她叫我萧大哥了,声音甜润。这女人,有些缠人!我把手机狠狠地关了,丢在床头上。
2
没过多久,那个叫康晓雨的女人就从我记忆中慢慢淡去了。说实话,最初的几天,我偶尔会不咸不淡地想起她来。也只是一闪而过,没有往深里想。凭我的感觉,这女人不像安分的样子,少沾惹她为好。
然而一个月后,她却来电话了,声音热情洋溢。萧大哥,我读了你很多小说,写得真好,有好几篇把我感动哭了,我还上网查看了你的资料,没想到你是一个大作家呀。我听这样的话她把我的小说一篇篇数落出来,我这才知道这一个月里,她一直在网上阅读我的小说。让我惊讶的是,她能够准确地描绘出每篇小说的故事背后隐藏着的另一番风景,甚至能够一针见血地指出小说的破绽。我向来对于能够读懂我小说的人抱有敬意,认为是一种心灵的相通。于是我静心听她的高谈阔论。
她说,萧大哥,我问个很私人的问题好吗?
我说,你问吧。
你现在是一个人生活,对吧?
我说,嗯,是一个人,怎么啦?
她笑了说,我猜对了,你不懂爱情,你小说里的爱情太幼稚了。
我愣住了。我怎么不懂爱情?我曾经有过婚姻。
婚姻和爱情是两码事情,有过婚姻不等于你有过爱情。她很认真地说。
我不能说这女人的话不对,过去靠父母媒约的婚姻是没有爱情,可我的情况完全不同,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对前妻是有爱情的,只是两个人生活了几年后,感觉个性差异太大,彼此都很疲惫,于是在一种淡淡的伤感中分了手。从此我厌倦了婚姻,准备就这么一个人熬过剩余的时光。我的前妻跟我的感觉大致相似,现在她也是一个人生活着,有一次我在大街上遇到了她,浑身散发着喜庆的气息,看样子过得不错。有几个还算像样的男人,很温顺地追随在她身后,替她做着一些男人应该做的事情。平心而论,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就是脾气太坏了。好在跟随在她身后的几个男人,都是给她打短工的,所以对于她的脾气都能够包容。我想要是让他们成为长工,他们会跟我一样不堪忍受。我与前妻分手后,跟很多女人有过亲密的关系,日子有长有短,长的三两年,短的三两天,当中也确有让我真心相爱的。我算是一个爱情老手了,怎么会不懂爱情呢?
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谈论爱情问题,显然是有用意的,她是想把我带入情感漩涡里。我心里窃笑这女人的招数太低级了。
我装出不懂的样子,问她爱情和婚姻有什么区别。她说,爱情是精神的守候,婚姻是物质的消费,爱情是单纯的性爱,婚姻是复杂的生活,爱情是用来珍藏的,婚姻是用来挥霍。
你还别说,仔细咂摸一下她的话,是有些味道的。我故意笑得很夸张,说,我不懂得什么珍藏和挥霍,我就知道爱情是甜蜜的,婚姻是苦涩的。
她说,你错了,婚姻是没有味道的,就像一杯白开水,爱情是有味道的东西,但不是你说的甜蜜。爱情具有强烈刺激的味道,有辛辣也有苦涩,让人品味后很容易上瘾,就像四川人吃火锅一样,辣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却一个劲儿说过瘾,所以你写爱情故事,要写出一种痛并快乐的感觉,这样的爱情才会长久。
她着重强调了一遍说,对,就是痛并快乐着的感觉!
我的心一颤,没想到她对爱情有如此精辟的见解。愣怔了片刻,我说,看样子我以后要重新体验爱情的滋味了。她说像你们作家,就应该多经历一些情感。说着她笑起来。
她说,哎,晚上我有几个朋友到家里玩,你有兴趣也来吧,几个朋友都是美女,都能开玩笑,说不定有你需要的写作素材。
我答应了。说实话,我内心产生了接近她的欲望,想看看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猜想她应该是独身一人,并希望我去动用她丰沛的情感。
下午5点钟,我按照她说的地址开车去了她家。那是一个豪华的别墅小区,别墅属于欧式建筑风格,每栋两层搂,门前有一个不大的花园,环绕花园的篱笆墙只有两尺多高,站在花园外可以清晰地看到各户人家一楼阳台内的花草。小区内井然有序,处处显示出业主的身份和档次,就连大门口的保安都个个穿戴整齐,彬彬有礼,像旧时代公馆门外的侍从。
我把车停靠在8号别墅前面,走进篱笆墙内的花园。墙角处独自盛开着一蓬蓬月季花,空气中弥漫着月季花的香气。别墅的大门紧闭了,我上前摁动门铃,摁了两下没有动静,于是又摁,还是没有动静。我疑惑地走到阳台前朝里瞅,阳台一角的晾衣竿上悬挂着淡蓝色的乳罩和一条粉红色短裤。连接阳台的卧室,是米黄色的调子,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女人的照片,由于窗外反光的缘故,看不真切女人的面孔。我想这张照片一定是康晓雨了。就在我努力弯腰探头仔细的看照片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说话了。
你找谁?
我回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花园外,狐疑地看着我。
我忙说,我找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姓什么?
姓康,康晓雨。
你是康晓雨的朋友?第一次来吧?我没见过你。
我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他身材魁梧,面部轮廓分明,属于典型的北方汉子,从着装和气质上看,并不像一个有身份的人。我说你是谁?他谦逊地朝我笑,说我是小区收废品的,这里经常进出的人我都认识。
我有些反感地转过身子,说,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认识?
对方看出我生气了,赶忙走前几步,说先生你别误会,我看你是个陌生人,趴在阳台上朝屋里看,担心……
我看是你误会了吧?你看我像贼眉鼠眼的人吗?
是我误会了,是我误会了,先生别生气了,刚才我看到康晓雨出门了,估计还要半个钟点回来,先生的皮鞋有些脏了,我给您擦擦吧。
我低头看自己的皮鞋,果然皮面上有许多泥渍,一定是刚才去冲车的时候弄脏的。我迟疑的时候,男人陪着笑说,诺,就在那里,我不收你钱,免费。
前面四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存放变电器的小平房,平房前面探出一块水泥板,男人就在探出的水泥板下盘踞了。那里停放着一架平板车,旁边堆积了各种废品。小平房靠路边的一面墙上,规矩地写着几个字:收废品、擦皮鞋。
看他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我不能再强势了,再强势就狗屎不如了。我讨厌那些在弱者面前耀武扬威的人,讨厌那些用狗财主一样的口气和目光对待底层人的孙子们。我骂这些所谓的“上等人”,就使用了狗屎不如这个词。
我跟着他去了小平房前。擦皮鞋的时候,我跟他有一句没一句聊着,于是知道了这男人在别墅区内收废品,是经过物业允许的,而且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他不需要到处乱跑,只是在这里守候着,各家各户有了废品,或者亲自送过来,或者打个电话让他去取。富人们的废品是相当丰富的。
我有些疑惑,说,难道住着别墅的人,也稀罕卖废品的毛角票子吗?
男人说,不是钱的事,这里面居住的人都是富翁,最便宜的别墅也要七八百万,谁都不会稀罕几个卖废品的钱,可他们家里的废品总要找个地方扔掉吧?他们很多人把废品丢在这里,并不问钱的事,转身就走,他们都是一些好人,知道我是靠这些东西过日子的。你信不信,人有了钱,也就长善心了,其实那些瓶瓶罐罐的,他们随手就可以丢进垃圾桶里,可他们有善心,宁可多跑几步路也要送过来。不过他们家家户户都有保姆,这种事大多是保姆来做。保姆把废品送过来,就要跟我斤斤计较了,少给一分钱都不行。
说着,男人咧嘴笑了笑。
我问男人,擦一双皮鞋多少钱?他摇摇头说,擦皮鞋都是免费的。我有些吃惊,免费擦皮鞋?为什么免费?男人说就是想还他们一个人情。有一次,一位太太把十几个易拉罐送过来,还有一捆杂志,没要一分钱,男人心里很感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激的话,低头看到太太的皮鞋脏了,就赶忙说,太太,我帮你擦擦皮鞋吧。男人当时没有擦皮鞋的家伙,伸出自己的衣袖给她擦了擦。从那次以后,男人就准备了一套擦皮鞋的工具带在身边,免费给小区的人擦皮鞋。
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呀。我对男人赞叹地说。
男人说,你过奖了,我也就是随手的事儿,现在的人都懒得擦皮鞋了。哟,你看,康晓雨回来了。
我抬头看去,两辆车从小平房前开过,停在了康晓雨花园前,打头的是一辆宝马,后面是一辆海南马自达。我忙站起来朝前走去,男人在后面追上我说,等一等,我给你蹭两下。说着,用一块布条在我的皮鞋面上快速蹭着。
我低声对男人说,好了好了,你一边去!
我走到宝马车前站住了,从车里走出来的两位女人,显然注意到我在看她们,于是抬眼打量我。其中的一位穿旗袍的女人笑了笑说,你是萧大哥吧?比网上的照片还帅气呀。
不用问,这女人就是康晓雨了。我竟然一时无话,呆呆地看着她。我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位美人。她有一米六八的个头,身材肥瘦适中,长长的头发盘了一个发髻,露出光亮的脑门和长睫毛下面的大眼睛。她的嘴唇很圆润,施了淡淡的口红。当然最抢眼的地方,还是她胸前两个物件,丰满的轮廓足可以让人想象出下面那一片秀美的风景了。
初秋的天气很好,空气明净透彻,我的目光感觉清清爽爽的,甚至可以看清空气中游动的细微颗粒。她站在瓦蓝的天空下,身体似乎也是透明的。
我的血液加快了流速,感觉两条腿有些发软,眼前美女、花园、别致的建筑,以及蓝天上游动的云彩,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似乎是梦中一块块碎片拼凑起来的。后面那辆马自达车内走下三位女人,她们站在康晓雨身边看我,发现我脸红了的时候,于是哄笑起来。
一个女人喊叫,嗨康晓雨,你看他还脸红呢,40岁的男人脸红真可爱哟!
我忙转过身子。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了。
3
康晓雨是跟几个女朋友去商场采购晚餐食品的。刚走进别墅,她就给我道歉,说原来算计好在你到来前能赶回来,可你知道,女人们进了商场,就像一群鸭子进了芦苇荡,想再聚起来就难了,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旁边一个女人立即对康晓雨抗议,说,哎哎,不是一群鸭子,是一群鸡钻进了麦堆里。
几个女人哄笑起来。我也被她们率性的语言逗乐了。
康晓雨说,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著名作家萧大哥,你们都跟着沾点文化吧。
一个女人说,萧作家,我们最近可没少听晓雨唠叨你,她把你的几篇小说读给我们听,看到我们没流泪,骂我们没文化,害得我只好偷偷往眼角上抹唾液。
几个女人又笑成一团。
康晓雨假装生气,拽过自称往眼角抹唾液的女人说,萧大哥,她叫安妮,小疯子一个,说话没个正经。
安妮朝我挤了挤眼睛说,萧大哥,她们都是装正经,我就故意装不正经。
接下来,康晓雨给我介绍另外三位女人,皮皮,东东,甜甜。这三个人在康晓雨介绍她们时,一个个像小学生似地垂着头从我面前走过,样子很腼腆。其实纯属假象,是恶作剧,等到我刚刚转过脸去跟康晓雨说话时,她们几个却突然吃吃笑起来,孩子般倒在沙发上。我不知道她们哪里生出这么多快乐。
康晓雨的别墅有400多平米,屋内装修的风格很古典,也很中国化。木制家具大多是清末民初的,雕饰了各种华丽的图案。尤其客厅的两道屏风,上面镂刻了竹子、兰花、梅花和菊花,看上去栩栩如生。这屋子的格调跟穿旗袍的康晓雨倒是很般配,可以看出主人在屋内装饰上,是动了一番心思的。
我不由地对那些古香古色的家具发出赞叹。康晓雨一定很喜欢别人称赞她的家具,在我细细品味家具的时候,她一直微笑着,时不时还要提醒我说,这儿还有一件,你看咋样萧大哥?在她的引导下,我走完了一个个房间。自然,我也走进了她的卧室。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她的床前,我的心“怦怦”跳起来,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些不该联想的场景,甚至听了到康晓雨急促的喘息声。但很快,我就为自己的丰富的联想感觉到羞耻了。唉,我真的没出息。
康晓雨没有看透我肮脏的灵魂,依旧甜甜地笑着,目光落在自己心爱的家具上,眼睛里露出自豪和满足的神色。
在卧室内的床头柜上,我看到了康晓雨一家三口的照片,老公有些书生气,脸上挂着几分羞涩。儿子十一二岁的样子,也很文静。挺幸福的一家人。我有些羡慕,什么时候自己的床前,也能挂这么一幅全家照?我喜欢孩子,可前妻不给我生育。有时候我们夫妻做功课,趁她快乐成神仙的时候,我就想混水摸鱼播下种子,可她总是很警觉,能够从天堂一下子回落到我们家床上,极快地撤走她的身体,弄得我无处生根。狗日的前妻!
当然了,幸福的全家照不一定就是幸福的家庭。在大街上拉着手走的,不一定是夫妻。拉着手走的夫妻不一定就幸福,眼下幸福的夫妻明天就可能各奔东西,吵吵闹闹的夫妻反而一生不离不弃。
我很想了解康晓雨跟老公是不是幸福,换句话说,是想知道她留给我的空间有多大。我夸她的儿子长得漂亮,说儿子一般长得像母亲,她的儿子却很像父亲。女人都喜欢夸她们的孩子,哪怕孩子是一沱牛粪,她们听了夸赞也很受用。果然,她一脸灿烂地说,嗯,都说我儿子长得像他爸爸。
儿子多大了?在哪儿读书?
11岁了,去年我们一家移民加拿大,在多伦多读书。
你老公是搞书画的?
为什么这么说?
看样子他属于文化人,文化人也只有书画家能这么贵族。当然了,余秋雨之类是极个别的,余秋雨有文化有别墅,但他不是靠写字换来的,还要给选美大会当评委,去说一些横竖不着调的话。有些人倒是靠写字换来了价值千万的别墅,好像又不属于文化人,只能算是淫文化。
她笑了。她笑得“咯咯”响。她说,什么逻辑?书画家就有文化了?我认识一位书法家,比公猪还粗俗,就喜欢两件事,一是喜欢吃,二是泡女人。嗨,我老公不是文化人,他原来搞房地产,去加拿大后开了一家装修公司,人倒是不粗俗。
嗯。看着就不是一张粗俗的脸。你怎么没去加拿大?
我在国内有一家律师事务所,中国律师执照在加拿大得不到承认,所以我多半的时间呆在国内,处理律师事务所的业务。
大致了解了康晓雨的家庭情况后,我心中就有了疑惑。其实按照他们家庭的状况,她已经过了干事业的季节了,应当留在加拿大照顾丈夫和儿子,帮助丈夫打理公司里的事情。如今她多半时间呆在国内,夫妻情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想着,我内心竟然有些幸灾乐祸。
在康晓雨的指挥下,几个女人很快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她们喝了一点红酒。女人们喝了红酒,面色更加鲜艳透亮。康晓雨说的没错,她的几个女朋友都是漂亮女人。其实她们都不年轻了,最小的安妮也32岁了。她们都结过婚,又都离了婚,过着独身的生活,几个人经常聚在一起寻找快乐,有些相依为命了。康晓雨是她们当中的大姐姐,已经37岁了,而且只她有老公有孩子。安妮说,萧作家,我不懂文学,从来不看小说,不像康晓雨那么有文化,一口酸溜溜的词汇,可我听晓雨说,她第一次约你来家里,你拒绝了,要是换了别的男人,早求之不得了,就凭这一点,我就敢说你是个很干净纯洁的男人,咱俩整一口。安妮说着跟我碰杯,半杯红酒一饮而尽。我心里窃笑,什么干净纯洁,我是担心中了埋伏。
接下来,皮皮、米米、甜甜都跟我碰杯。皮皮说,欢迎萧大哥加入我们的队伍,本来我们是拒绝男人的,现在就把你当女人接纳了。米米说,咱们以后就是哥们儿了。甜甜愣头愣脑地补充了一句,说,我们都是你老婆。甜甜说完后,康晓雨就捶了甜甜两拳头。没心没肺的甜甜,你想给萧大哥当老婆,别把我拽上去,我有老公。安妮瞥了一眼康晓雨说,迟早把你们拆散了,我们要解放所有苦难的姐妹妹。说着,几个人嘻嘻哈哈笑起来。
听康晓雨的语气,她跟老公并没有离婚。
4
晚餐后,几个女人呼啦啦地坐到了客厅的自动麻将桌前,吵嚷着开始搓麻。皮皮说,你们人手够了,我不上桌了,我打麻将特臭。安妮说,你白痴呀?晓雨能打麻将吗?她要跟萧作家聊文学,话人生,让你来就是当牌架子的,不自觉你!
皮皮立即觉悟了,哦了一声说,就是就是,我这个白痴,来来,咱们开战,为了萧作家跟晓雨愉快地聊天,我愿意牺牲自己。哎,萧大哥,晓雨读你的小说泪流成河,我读不懂你的小说,很对不起了,我顶替晓雨当牌架子,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呀,该出手时就出手!
噼啪的麻将声很快响起来。晓雨对我微笑了一下,摇摇头,对女友们的胡说八道,表现出很无奈的样子,说,我们到那边去吧,省得她们这张嘴胡咧咧。
她引我坐到了客厅沙发上,轻轻摁动身边的一个开关,客厅内就响起了舒缓的轻音乐。沙发前有一个茶几,上面摆放了一套茶具。她烧了滚烫的水,开始泡茶,动作熟练。我看到她纤细的手指在紫砂器皿上弹跳着,细腻的紫砂器皿衬托着她白皙的手,显得极有韵致。那一刻,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内心竟然有了要去抚摸这双手的冲动。
她问我喝什么茶,我说好茶都行,不分品种。她最先泡了福建铁观音,然后是西湖龙井、峨嵋雪芽、黄山毛峰,之后,她泡上了云南普洱。每一道茶泡制好后,她都要给我介绍茶的品质、冲泡的水温和茶的功效,看得出她对茶很有研究。
喝上了普洱茶后,话题转向了紫砂壶,她把家中收藏的几把精品壶都拿出来给我看,仔细介绍每一把紫砂壶的特点和收藏过程。她说,在我眼里这些紫砂壶都是有生命的。我点点头。我说你是个情感很细腻的人,只有情感细腻的人,才能感悟到紫砂壶的生命和灵性。还有,你多愁善感,一片秋叶或者一缕夕阳,都可以让你生发伤感,在你眼里石头也是有生命的。她笑了,说也许吧。她笑起来很妩媚,那些笑容看起来宁静安详。
她又给我添上茶。我说不能再喝了,茶叶醉人,我感觉有些醉了。她打量了我一眼,说酒醉人身,茶醉人心,音乐醉人神。
我微微点头。这女人是个杂家,对于家具、紫砂壶、茶叶,都有一些研究。不用问,她的生活很清闲。清闲的人才有这个雅兴和精力。我朝她探了探身子,故意抬头盯住她,一动不动地看她的脸,终于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她说,咋啦这么看我?
我在想,你说的酒、茶和音乐之外,还有一种东西也醉人。
什么东西?该不会是香烟吧?
不是。女人,我说的是美艳的女人。
她明白了,嫣嫣一笑。我是女人,自然不会知道,你们男人或许有体会。她说着微微低头。
我现在就有体会,美艳女人醉人骨髓。
她摇头。她并没有甩开我的手,也没有丝毫慌张,就那么让我拽着她的手。我算什么美艳女人,你是大作家,见到的美女像满山坡的羊群,女粉丝也是一匝一匝的,照这个醉法,你的骨髓都成酒糟了。
说完,她忍不住笑了。
我倒是想让骨髓醉成酒糟,那样你就不会说我小说里的爱情太幼稚了。
她立即认真起来,说萧大哥我不懂文学,就是随便说说,你别生气。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些人埋在美女堆里,也未必得到了爱情,你信不信?
我信。就像你虽然不搞文学,可你看懂了我的小说,你天生对文字有一种灵性。我离婚了,现在一个人,倒想问你,怎么才能获得真正的爱情?
真正的爱情?你需要吗?我觉得正常的人只需要婚姻,婚姻自然不是爱情了,是交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是作家,应当比我看得更清楚呀。一对夫妻就是天平的两端,在最初结合的时候,双方都在衡量对方的价值。如果女方非常漂亮,男方长相平平,那么男方有钱就可以成为砝码。如果男方帅气女方其貌不扬,那么女方的老爸是当权局长也可以成为砝码。衡量到最后,天平的两端一定差不多平衡起来,婚姻才能成交。当然,像萧大哥又帅气又成功的男人,女方的砝码可就大了,老爸至少是部长一级的官员。
我翻了她一眼。部长一级的女儿比我年龄还大,我找她干啥?我现在不要婚姻,我要爱情。
·21·
衣向东作品
没有爱情的日子也是生活
4
我的声音很坚决,表情也很认真。她看着我,沉默了。耳边悠扬的轻音乐,填满了整个客厅空间,也填满了我的心。她说得对,音乐醉人神,我有些神不守舍了。她的眼睛真媚。我抓了她放在茶几上的一只手。她没有挣脱,却是翻转了手背,用她潮湿的手心贴住了我冰凉的手心。我紧张的时候,手心总是冰凉的。她脸上也不见惊讶或惶恐的表情,送给我的是一种理解和宽容的笑容。她说,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你还很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气定神静,略带了一些母亲教育孩子的语气,这让我有些拘谨起来。她说,其实你婚姻之外需要的就是快乐的性生活,正常的人很难得到真正的爱情。换句话说,你这种聪明的人,是不可能有真正的爱情,能够获取爱情的人,多是一些痴呆之人,你要想得到爱情,那么首先让自己愚蠢起来。
我不能认同她的逻辑。按照她的说法,这世间上只有傻子才能得到爱情,自古到今演绎感人爱情故事的主人公,都是愚蠢之人了。我似乎要证实自己对爱情的渴望与虔诚,于是同她争论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高,以至于那边打麻将的安妮都听到了。安妮扯了嗓子嚷,嗨晓雨,怎么跟萧大哥吵上了?放着好时光你却糟蹋了,要不你来打麻将,我去陪萧大哥,萧大哥,咱俩不喝茶,喝酒,喝醉了我可以混水摸鱼。旁边的皮皮拍了安妮一巴掌。小贱人,男人不混水摸你就不错了,你摸哪门子鱼!
安妮这么一嚷,我和康晓雨都沉默了,气氛有些生涩。好在这时候铜壶里的水煮开了,康晓雨忙站起来冲了一壶新茶,然后重新坐定,看着我说,有时间我给你讲一个真实的爱情故事吧。
我说,你自己的?
她犹豫了一下说,是谁的并不重要。
现在不就闲着吗?你讲吧。
她摇了摇头说,以后再约你吧,现在不适合讲,我要给你一个人听。
她说着,朝麻将桌那边瞅了一眼。我明白她的意思,现在耳朵太多了。她的谨慎反倒让我更加好奇。我隐约感觉到,这是一个带有很多隐私的爱情故事,而且应该跟她有关。如果是别人的爱情故事,她并不需要避人耳目。
像她这么美艳的女人,是极容易生产一些爱情故事的。
5
自从跟康晓雨见面之后,我就一直在等她的电话,等她给我讲那个爱情故事,可半个多月过去了,她一个电话也没有给我打,倒是安妮和皮皮她们三天两头给我电话。我问安妮,康晓雨最近忙什么?安妮委屈地说,萧大哥你把我当傻子呀?康晓雨忙什么你不知道?说不定你们一天约会了几次呢,看她对你的那种崇拜,巴不得你把她搬到床上。
这个安妮,说话没个正经。我不能说康晓雨一次电话没给我,就是说了安妮也不相信。
我终于忍不住了,主动给康晓雨打电话,问她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的意思很明白了,如果她不忙,应该约我去听爱情故事了。她说不算忙,还是老样子,正在代理一个案子。她似乎忘了给我的承诺,压根儿没有什么爱情故事了。我不能说得太直接,那样会让她感觉我太在意这个爱情故事了。于是我客套地寒暄几句,就结束了我们之间的通话。我满心的期待突然没了着落,心里很失望。
大约又过了一周,她来电话约我去家里,话语很简单,说,你来吧,就现在。
不等我回答,她就急促地扣了电话。我愣了半天,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犹豫该不该去她家里。我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我用手机敲打我的脑门,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似乎要从脑门里敲出一个正确答案。
不用问,我还是去了,其实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开车进了别墅小区,老远就从车内看到康晓雨站在自己别墅花园的栅栏前张望着,显然是在等我。她穿了一身短袖棉布睡衣,跟穿旗袍的样子迥然不同,少了一些秀气典雅,多了一些从容温馨。看到我的车驶过来,她转了身子朝花院内走去,样子有些慌张,似乎并不想让我看到她在等候。我有些奇怪,按照我的想法,她应该迎上来才对呀。
我把车停靠在花园前面,那里停放着她的宝马车。我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两瓶红酒,还有朋友送给我的茶叶。她喜欢红酒和茶叶。
我拎上东西刚要走,抬头看到面前站了一个人,吓了我一跳。又是那个收废品的男人。他谦逊地笑着问我,先生你擦皮鞋吗?他说着的时候,目光落在我的脚上。我开始烦他了,有这样追着别人擦皮鞋的吗?也不分场合时辰。
我没好气地说,不擦!
康晓雨其实也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了房门前,手里拿着一双拖鞋等我。我穿拖鞋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你门口那个收废品的真烦人!她笑了笑说,是不是让你擦皮鞋?也没什么坏意,他就一块木头疙瘩,犯不上跟他生气。你一定没吃午饭吧?稍等一下,我把料都备齐了,下锅炒就可以了。
我一个人呆在客厅无聊,也就跟着她去了厨房。她瞅我笑笑,说你自己做饭吗?我说要做的,总不能每天吃饭店吧?她点点头,手下忙着抄刀弄勺的,嘴里没耽误跟我聊天。
你其实可以找一个小时工做饭,我找了一个,不过今天你来,我就献丑了,好坏都是它了。
我不找小时工,写累了做饭可以换换脑子。
也是。你要每天出屋锻炼身体,写东西不但费脑子,也太费体力。
……
我们东一句西一句闲聊着。我站在厨房有些碍事,她需要不断从我身前身后蹭身而过,身体免不了跟我磕磕碰碰的,偶尔她还要推我一把,给她腾出一些操作的空间。她的胸脯触及我身体的时候,我竟然感觉到一种幸福。也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暗暗长叹了一口气,有一种悲哀袭上心头。眼前的场景本应当是一对夫妻的生活写照,然而却不是。我折腾了二三十年,连一点夫妻间应有的厨房温馨都没得到,竟然跑到别人家厨房来蹭得一丝幸福,实在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