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被这个消息震惊了,震惊之后便是恐惧,她觉得事情越来越深不可知。本来,这些事情与她没有什么干系,对于别人议论的谁谁突然成了暴发户,谁谁突然身败名裂,等等,她从来不去探个究竟,喜欢保持自己内心的那份平静。但是这件事情却不同了,因为这件事情跟她有了牵连。
就在她心烦意乱的时候,一天,苏柳却突然问她,说,李红姐你听到什么议论了没有?她摇摇头,说没有呀,议论谁?议论什么?苏柳说,我和巩副书记的事,你没听到什么议论?当时她的心突突跳,说,外面有什么议论吗?我可是从来没对任何人……她停住了,观察苏柳的脸色。
苏柳释放了憋了半天的那口气,又一字一顿地说,我可是就告诉了你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苏柳冰冷的脸色马上热情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枚翡翠戒指,送到李红面前,说是别人送给她的,她却不喜欢这个式样,说你戴着吧李红姐,你戴着肯定好看。
李红急忙推辞,说这么贵重的东西她真的不能要。苏柳笑了笑说,怎么?我又不是拉拢腐蚀你,瞧你吓的这样子。两个人的手来回推了几推,李红的手就僵住了,慢慢地把戒指戴在手上,说哟真漂亮,谢谢你了苏柳。
李红是突然感觉到,如果她不收下这枚戒指,苏柳就会怀疑她,苏柳的心里就一直不能踏实。她不能让苏柳有这种感觉。
接下来苏柳开始跟李红聊天,看起来漫无边际,但是聊着聊着,就拐到了巩副书记身上,说巩副书记这个人,很有工作魄力,真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估量。现在市委资格最老的陈副书记,处处排挤巩副书记,不就是担心巩副书记抢了他多年等待的市委书记的位子?排挤归排挤,没有用,你陈副书记哪一点能比得上巩副书记?你说呢李红?李红急忙点头。苏柳又说,巩副书记外表看起来很严肃,其实挺随和的,交际很广,社会上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巩副书记帮过不少人,这些人对巩副书记真是忠心耿耿,只要巩副书记需要,他们都可以把心掏出来,可以为巩副书记去杀人去顶罪……苏柳淡淡地说着,眼睛偶尔瞟李红一眼,李红只觉得自己的脊背一阵阵发凉,头都不敢抬起来。弦外之音,她听得出来。
李红原来跟巩副书记并不太熟悉,但是有一天巩副书记突然给李红打电话,让李红把一份材料给他送到办公室。按说这种事情,巩副书记应该给部长或副部长打电话,让他们亲自送去,但是巩副书记就是给她打了电话,她能不送?
她就一溜小跑去送了。她转身要走出巩副书记办公室的时候,巩副书记突然叫住了她,说,李红呀,你在市委工作好几年了,怎么样?累吗?李红急忙摇头,说忙是忙,不算累。巩副书记点点头,说其实机关工作,主要靠经验,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只要别多事,不要背后对领导和同事瞎议论,到下边单位办事注意机关干部的形象,就是一个合格的机关干部。李红急忙点头,说请巩副书记放心,她向来是一个不多事的人,在机关干部中的口碑很好的。巩副书记赞赏地点头,最后嘱咐李红,要注意加强世界观的改造,要积极向党组织靠拢,要树立共产主义远大理想。他说,组织部门的干部,不能不是党员呀!
李红过去不是没有机会入党,只是一直没有这个想法,她觉得自己不想当官,入党干什么?把名额留给那些积极向上的人吧。现在巩副书记提出来了,而且是带着批评的口气,她就不能不表态了。
李红急忙说,谢谢巩书记的关心,我回去就写入党申请。
事情很明显了,一定是苏柳对巩副书记说了她什么。李红断定,苏柳是担心她有一天,会把苏柳和巩副书记的事情说出去,所以把事情做在前面了。但是,苏柳不可能告诉巩副书记是她自己说出来的,从巩副书记的口气中,苏柳大致是告诉巩副书记,说,李红在背后议论我们的事情了,等等。
如果苏柳真的担心别人知道她跟巩副书记的事情,那就好了,事实上却不是这样。苏柳自从与巩副书记有了那层关系之后,开始盛气凌人,拉出了傲视群雄的架势,就连顶头上司部长和副部长,她都不怎么尊重了,而且经常在一些场合,故意显示出自己跟巩副书记非同一般的关系。有一次,组织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杨副部长跟大家商量,这事儿怎么向巩副书记解释,才能使他不发脾气。苏柳当即就说,你们把巩副书记看得太心胸狭窄了,你们不敢去说,我去说。苏柳真的去了,而且真的风平浪静了。噫!你苏柳算什么,根本轮不到你去跟巩副书记解释呀,你出头露面的干啥?这不是自我暴露吗?李红又生气又害怕。
很快,就有了关于巩副书记的猜疑,有人说巩副书记的妻子出事那天,他和妻子都在阳台上,如果妻子有跳楼的举动,他是应该提前发现的;还有人说,他们几次看到巩副书记在工作之外的时间和苏柳在一起……李红心里很紧张,每天为巩副书记祈祷,希望他在与陈副书记的竞争中顺利获胜,当上市委书记。
再后来,资格很老的陈副书记的女亲信,找到了李红,拐弯抹角地跟她聊天。来人并不清楚李红是否了解苏柳和巩副书记的事情,她只是觉得李红和苏柳在一个办公室,可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来人说,哎哟,陈副书记对你评价可不低,说咱们机关这些女同志,办事最稳重的就是你了,说你的为人也好。
李红说,是吗?我没陈书记说的这么好。
来人问,陈书记和巩书记,你喜欢哪一个?
都喜欢,都挺好的。
那……你觉得谁的能力更强?
都不错。
来人突然降低了声音,故作惊讶地问,你知道苏柳那事?
李红莫名其妙地说,苏柳有什么事情?
来人说,听说跟巩副书记那个了。
李红突然非常气愤地跳起来,说,你们这些人整天琢磨什么呀,苏柳和巩副书记是那号人吗?
李红的激烈程度,是来人没有料到的,因此,来人就不高兴地说,你看你,我不就是问问吗?说了巩书记,好像动了你的心肝,我又没说你跟巩书记怎么样了,至于吗你!
李红看着来人,说道,你如果说我,就好了呀!
来人被弄得找不到头绪,稀里糊涂地走开了。
尽管李红这样卖力地维护巩副书记的名声,但是后来李红发现,巩副书记遇到她,总是用那种狐疑而阴森的目光瞅她几下,瞅得她心里发虚。为什么发虚,她也说不明白。
更让李红感到委屈的,是陈副书记的女亲信,跑到陈副书记面前胡说了一通,说她怎么拥护巩副书记,陈副书记听了当然不舒服了。
一天,陈副书记在大院内遇到了李红,就皮笑肉不笑地说,李红呀,低着头走那么快干啥?走路要抬头看路,啊,哈哈,当心摔了跤的。
李红听出了弦外之音,就忙说,陈书记你是我的老领导了,你还不了解我呀,走路很稳的,不会走错路。
本来,李红是要向陈副书记表达自己对他的忠实,但是陈副书记却理解错了,陈副书记理解成了李红死心塌地跟定了巩副书记。于是,陈副书记有一次在机关大会上,不点名批评了李红负责的一项工作,说有些干部在机关呆久了,就有了一种惰性,不求上进了,现在机关干部也不是终身制了,干不好照样下岗。
李红两边都没有讨好,开始腹背受敌了,日子就过得很郁闷。丈夫发现她脾气越来越大,而且变得懒惰了,晚上下班经常回来得很晚,即使回来了,大多数时间也是躺在床上,连孩子都不照顾,丈夫自然起了疑心,于是就不满地说,你整天眼睛瞅着屋顶想什么?
李红总是在想一个问题,就是她能够保证自己不对任何人讲,但是如果苏柳对别人讲了呢?巩副书记还是要怪罪到她李红头上。
现在,苏柳只对她一个人说的秘密,简直成了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轰的一声炸响了。于是,每当苏柳有一些特别的举动时,李红就立即提醒苏柳,要注意保护自己,有时苏柳跟别人聊天,聊到了巩副书记的时候,李红就突然紧张起来,跑过去以各种理由打断苏柳的谈话。
次数多了,苏柳就很不满地瞪李红一眼说,你吃什么醋?
李红气愤地说,你让我把嘴管好,你自己呢?告诉你,这事情传出去,与我没有关系!
苏柳冷笑,说,你想推卸责任呀?我自己能说出去?
但是,吵闹归吵闹,苏柳跟李红的关系一直保持着原貌。巩副书记那边,正为竞争市委书记,跟资格很老的陈副书记斗智斗勇。苏柳心里也发虚,李红万一给张扬出去怎么办?苏柳心里就悔恨交加,有时她看着李红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竟然想,这个人如果突然消失了多好?
苏柳越是讨厌李红,李红却总是在她身边晃荡,苏柳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李红老远竖着耳朵;苏柳在食堂吃饭,李红一定要端着碗坐到她身边……李红有点儿离不开苏柳了,她恨不得把苏柳装进自己兜里,睡觉的时候也放在枕头边,这样才觉得踏实。李红想,苏柳这张嘴太随意了,她能告诉我,就可能告诉别人,而且也会对别人说,我可就是告诉了你一个人。到最后,是哪一个人张扬出去了,谁也说不清。但李红知道,巩副书记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她李红。
有几次,苏柳下班跟几个朋友在一起聚会,发现李红突然出现在一边,这就引起了苏柳的怀疑。苏柳断定,李红在盯她梢,盯她梢干什么?一定与巩副书记有关。
事情的性质开始发生变化了。一个雨天的傍晚,李红下班晚了一些,骑自行车回家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自行车飞起来,把她弹到人行横道上,正要爬起来,看到一辆吉普车朝人行横道撞来,好在她反应很快,一下子滚开了。吉普车被路边的树木拦住,只好掉头开走了。
这时候,路边有几个行人急忙把李红拉起来,一个说,这车疯了!
另一个说,狗日的,肯定是酒后开车!
李红爬起来,一句话没说,看了看自行车,一个轮子扁了,她只好推着回家。丈夫看到她的样子,有些吃惊,问怎么回事,她说,我骑自行车不小心,撞到汽车上了。
当天晚上,李红开始琢磨自己该怎么办,她没想到自己对苏柳的一次关心体贴,竟然招来了杀身之祸。她想,这样下去不行,心里不能再容纳这个秘密了,要尽快把这个不定时的炸弹掷出去。她在黑暗里盘算琢磨着一个个办法。
调离市委机关,到哪里去呢?逃离,更容易引起巩副书记的怀疑,不管跑到哪里,巩副书记都不会放过她,人家有这个能力。行不通。
到有关部门举报,证据是什么?就凭巩副书记目前的势力,没有确凿的证据,想告倒他太难了,闹不好还弄个诬告罪。行不通。
让他相信自己,怎么才能走近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像苏柳似的跟他也那个了。凭着她的女性魅力,她相信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儿。苏柳虽然年轻,但是她比苏柳有风韵有味道。可行。
想好了之后,已经大半夜了,她强逼自己快睡,免得明天脸色难看。
天亮后,她说自己不太舒服,让丈夫送女儿去幼儿园。丈夫走后,她开始化妆,很用心,就像她出嫁那天一样细致,化妆之后,又挑选衣服,几乎把自己认为满意的衣服都试穿了一遍,最后选定了一套低领的浅咖啡色短袖上衣,一件动感很强的米黄色裙子。
李红是打出租车上班的。苏柳看到她后,不由地轻声叫道,哟李红姐,你今天这么漂亮!
昨晚的事情,苏柳不一定知道,这种事情巩副书记不可能告诉她。苏柳看着李红,满眼的妒忌,从她的目光里,李红看到了自己动人的魅力,她就笑了说,是吗?哪儿漂亮?
李红是从心里笑出来的,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意别人对她美丽的赞美。苏柳看了半天,说不出她到底哪里漂亮,就是觉得好看。
苏柳就说,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样好看?
李红似乎玩笑地答,出嫁呀。
上班不久,巩副书记就有意地挨个办公室转了转,样子好像检查办公秩序。走到李红办公室的时候,李红急忙满面笑容站起来,说,巩书记还是第一次到我们办公室吧?我这里有好茶,给你泡一杯?巩副书记很客气地点点头,说,接受你的批评呀,以后我要经常到你们办公室转转,与同志们打成一片。巩副书记就坐下了,一直把李红给他泡制的那杯上等的碧螺春茶喝完,才离开了。喝茶的时候,巩副书记免不了要看李红一眼两眼的,李红含着浅浅的笑,很亲切地瞅着他。这些细节,全被苏柳收进了眼里。
巩副书记走后,苏柳瞅着李红,说,敢情你今天知道巩书记要来?
李红就说,我有预感。
中午,巩副书记吃完饭,喜欢在办公室套间内的床上打个盹。李红一直盯着巩副书记,看到他回到楼上办公室的时候,急忙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去敲巩副书记的门,说有几份文件急等着巩副书记签字。本来这事情,巩副书记一看就明白了,签字的问题,应该由部长和副部长去做,李红在机关多年了,这点常识是知道的。再说,大中午的,李红进了巩副书记的房间,满眼流露柔情,站的位置距离巩副书记太近了,说话的时候,热乎乎的哈气吹拂到了他的耳根上,什么意思?
巩副书记很认真地看了几份材料,突然气愤地说,这种材料也要我签字?
李红一愣,知道这是巩副书记的戒备心,就说,过去这种材料,都需要分管的书记签字。
李红说着,用含情的目光去撩拨巩副书记,但是他却似乎没有看到,说,那也轮不到你拿来,你们部长呢?
李红一看,没戏了,走吧。李红就说,对不起巩书记,打搅您午休了。
巩副书记把几份材料丢给李红,突然用长者的语气说,李红呀,俗话说,看人下菜,我可不是那种不按规矩来的领导,凡事总要有个规矩,违反了规矩我是决不客气的。
李红落败而回。她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傻事,这个时候,巩副书记怎么会上这个套呢?巩副书记防范她还来不及呢。她心里更害怕了,这么一折腾,巩副书记对她更不放心了,肯定会以为她是受什么人指派去的。巩副书记绝对想不到,她是甘心情愿把自己送上门的。
整个下午,李红都呆呆出神,眼泪经常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苏柳看到李红上午和下午的情绪变化这么大,有些吃惊,但是也不好多问,直到快下班的时候,才说,没事吧李红姐,哪里不舒服吗,我送你回家。
李红抬起头,很费力地想了想,说,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苏柳看到李红直呆呆的眼神,有些恐惧了,说,你神经了你!
苏柳的话似乎给了李红一种提示,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你神经了?
自从那天被吉普车撞了之后,李红每次出门,都感觉背后有看不见的黑手伸向自己,她骑着自行车就经常紧张地回头,看看后面有什么人跟踪自己。再后来,她回到家里就要把门关紧,担心什么人会突然闯进来。
这样折腾了一些日子,李红就不再上班了,整天坐在家里呆呆地出神,什么事情也不做。丈夫就很生气,断定她一定有什么事情隐瞒了他,但是不管怎么问,她就是不理会丈夫,等到丈夫问多了,她就跟丈夫吵架。
丈夫实在跟她吵累了,有一天很认真地跟她谈判,提出了离婚要求,说这样的日子他实在不能熬下去了。
她似乎点了点头。
但是,就在那天晚上,李红半夜里突然放声大哭,闹腾得邻居都来敲门,不满地说,你们吵架能不能动作轻一点儿?
不管邻居怎么抗议,李红每天半夜定时哭闹,这样折腾了一个多星期,丈夫觉得她不太正常了,就带着她去了本市最好的精神病医院,给她做了认真的检查,医生确诊她患有精神分裂症。
机关的人得知后都很痛心,说李红这么一个好人,怎么说神经就神经了,她活得很平淡,没有什么想不开的呀。组织部的部长和副部长都到医院看望了她,就连巩副书记都亲自去了,而且交待医院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争取让她早日康复。
半年后,巩副书记如愿当上了市委书记,而且又结了婚,跟他结婚的女人,就是和李红一个办公室的苏柳。他们的介绍人是市长,市长说,巩书记和苏柳,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机关的人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市长的话有道理,这两个人的长相都很相似,怎么看都是天生的一对。
这时候的李红,已经在医院过上了平静的生活,情绪基本稳定了,只是偶尔闹一闹。当然,没有人知道,李红每次都把护士给她那些药片子,偷偷扔进了马桶里,也没有人知道,李红整天抱着小收音机听新闻,其实最关心的就是被绳之以法的贪官污吏中,有没有一个姓巩的。
结婚后不久的苏柳,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李红,独自跑到医院看望了她。李红痴笑地看着苏柳,一句话不说,这让苏柳很伤心。
苏柳就说,李红,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我们俩在一个办公室呆了两年多呀。说着,苏柳竟然哭了。
李红灿烂地一笑,终于说话了,说,你别哭,我就告诉了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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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向东作品
红路标
阿琳现在就躺在我的身边,她还裸着身子香甜地睡,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脱水的鱼。我知道这个比喻很俗气,但是她此时的样子确实让我想到了浑身光滑的白色鱼类。请原谅,我一时找不到更恰当的比喻了。
你们一定要笑了,笑就笑吧,我知道你们笑什么。你们一定说我是想她想出了毛病,脑子出现幻觉了。我也知道你们都在打她的主意,但是谁都没有能在她肚皮上写成一个“人”字,你们曾经这样玩笑过,说,谁他妈有本事,在她肚皮上写一个“人”字呀?谁先写上谁他妈男人!
你们玩笑的时候,我就站在一边听,你们可能觉得我连玩笑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根本不带着我一起玩笑。那时候我也知道自己和阿琳之间不可能有什么故事,阿琳长得美丽性感,能写一些秀丽的散文,因为看了许多的外国书籍,聊起文学来,嘴里吐出一串串外国作家的名字。她瞟人时的眼神,总是漫不经心的,对一些厚着脸皮跟她玩笑的男人,她只露出没有一丝热度的微笑,似乎在她眼里还没有合格的男人。她这么一个冰冷的微笑,就会让那些心里刚刚骚动的男人败下阵去,知道不可能攻下眼前的堡垒,趁早草草收兵。
碰了鼻子的男人,心里免不了酸溜溜的,就恨恨地骂,说这种女人,让她的身子一辈子不能开张!
已经二十六七岁的阿琳,现在还是一个人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走来走去,她要寻找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了。她一直单身地生活着,似乎像水中丰满的明月,让周围的男人看得见捞不到,让他们活得挺烦躁的。
而现在,她白皙的身子就躺在我的床上,那身子白得像落下的一场新雪,任你去随便画写一些新颖的图案。我从小就喜欢在雪地上乱写乱画,面对厚实而平展的雪地的时候,总会产生一种涂写的欲望。
我当然不会像那些没有档次的男人一样,在她身上写一个“人”字,我在她身上写的是一个“缘”字。
我和阿琳走到一起,过程很简单,就是因为有缘。去年初秋和我们一起去怀柔的朋友们都知道我和阿琳一起经受的那场车祸,只是没想到那场车祸之后,我们两人之间会发生比车祸更让他们震惊的事情。
去年初秋,一家杂志社组织了十五个作者去怀柔漂流,我听说漂流很刺激,也积极地参加了。组织这次活动的阿黄说,一辆面包车只能坐十个人,让我开着自己的那辆本田,这样就可以减去五个瘦人,或者四个胖人。面包车上没有空调,我当时觉得大家一定都抢着来坐我的捷达王,究竟让谁来坐呢?我当然希望阿琳坐在我的车上,但是我不能挑肥拣瘦地去邀请她,所以就把自己的车和那辆面包车并排停在一起,大家随便上吧。
上车的时候,大家都很谦让,尤其那些男士们,老的少的都绅士,站在一边等待女人先上,几个年龄大的女人就很自然地上了面包车。阿琳带着两位扛摄像机的女朋友,据说是一个电视台的,要拍摄作家活动的花絮,阿琳就招呼两位朋友也坐上了那辆面包车。阿琳刚一上车,男士们都失去了绅士风度,猴急猴急地朝车上挤,后来车上没有座位了,几位男士宁可在里面站着,也不愿意滚下来。
阿黄站在车下焦急地说,下来几位,本田还空着呢,里面可是有空调呀。喊了半天,塞在车门口的男士一动不动。车上两位四十开外的女人就站起来说,既然大家都愿意挤在面包车上,那么我们就去享受空调了。
一路上,我车上只坐着两位很胖的女人,她们上车后就眯上了眼睛,不说一句话。我知道在前面的那辆闷热的面包车上,那些喜欢搞笑的男士,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让阿琳笑得两个紧绷绷的奶子不停地颤,透出满腔的诱惑。我开始为今天的漂流捏着一把汗了,按照这个样子,恐怕要在水里漂流个人仰马翻,一泻千里了。
走到半路,前面带路的面包车停下来,组织者阿黄下车打听路线,男男女女趁着这个机会跳下车,男左女右地躲进路边的树丛里撒尿。一时间,两边的树丛发出哗啦啦响动声。动作利索的男士,从树丛里钻出来,站在路边点上一支烟,悠闲地看着路右边的树丛中,女人们磕磕绊绊地朝前走去。在女人走过的地方,树叶哗啦啦抖动着,像一条河流蜿蜒消失在丛林深处。
阿琳和她的两位女朋友最初没有下车,看到一车人都钻进了树丛里,犹豫了一下,估计路程还远,她们也就下了车,朝着那些抖动的树丛隐去。车要开动的时候,她们才在一车人的大呼小叫中,走出了树丛。去的时候,阿琳两手空空,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捧山枣。男士们都伸手讨要,阿琳就一个个去分发。我当时站在自己的车门前,距离阿琳并不太远,阿琳或许认为我也会伸手去要,但是我站着没有动,她朝我瞟了一眼,就上车了。其实我心里很想去讨要她手里红彤彤的山枣,只是觉得跟她不熟悉,张不开嘴。
据说,面包车上的人都吃了阿琳手里的山枣,一边吃一边问阿琳这么晚走出来,是不是爬到山坡上摘山枣了。阿琳没有说,只是笑。
阿琳的两位女朋友还算幽默,代替阿琳回答了,说阿琳蹲下的地方,正好有两棵山枣,阿琳就随手摘了。几个男士就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去瞅手里的山枣,仿佛要从上面瞅出些什么。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右边的一个路口旁,在两棵白杨树之间,扯着一幅大红布路标,上面写着:去漂流游乐园由此右拐。
车子右拐之后,是一条狭窄的山路,沿山势盘旋而上,一直爬到山顶,再从山顶盘旋而下。行走在七绕八拐的盘山路上,车身子不停地扭动着,车里的人便有些紧张,不再那么轻松地说笑了。
在山下一块宽阔的平地上,有几排泥巴抹就的平房,模样像羊圈,面包车就在平房前停息了。一伙人匆忙下车,在一个牧羊人模样的瘦男人的带领下,把一团团笑声分散到一排平房里去了。
按照组织者阿黄的计划,吃过午饭后就开始漂流,晚上搞一个联谊活动。但是,午饭的时候,清朗朗的天空突然不知从哪里搬运来厚重的云层,下起了惊天动地的大雨。山里的雨不像城市里的雨那样斯文,或许是因为山风的缘故,雨线乱糟糟地交织在一起,很野地抽打着山上的树木和岩石,片刻就有浊浊洪流从山谷间响亮地流淌下来。
渴望漂流的男女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雨雾腾腾的世界,最初都还一惊一咋地喊叫,莫名地亢奋,慢慢地,许多人的神色便复杂起来,觉得下午的漂流计划恐怕要流产了,再后来,都不说话了,各自去想突如其来的心思。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组织者阿黄看看天空的云层,叹息一声,决定取消了下午的漂流计划。既然决定取消了,一伙人也就不去想什么漂流不漂流了,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又欢笑起来。这个时候,喜欢寻找浪漫故事的男士,已经选好了自己中意的女人,开始围着她们神侃,把不安分的眼神抛来抛去,看似漫无边际的话题也逐渐地收拢,语言的色泽越来越黄。
这些,其实都是为晚上的非非之想做足够的铺垫和烘托。
男士们虽然知道晚上很难在阿琳那里作出什么文章,但是仍有许多男士围着她辛勤地做着烘托和铺垫,对于她带来的那两个电视台的女朋友也不放过,都已经在考虑之中了。
两个搞摄像的女人,似乎比阿琳简单多了,被几个男士的荤段子,弄得满脸红润,笑起来身体都走了形状。这种样子,对几个男士真是莫大的鼓励,凭借他们的经验,攻下这两个堡垒不会遇到太大的抵抗。
晚饭后,大雨停下来,剩下一些蒙蒙细雨飘着,阿琳的女朋友突然动身要回去了,明天一早她们还要去什么地方做节目。组织者阿黄就找我商量,说这种天气动用面包车跑山路,有些麻烦,能不能开着你的车把她们送到怀柔县城,再让她们乘坐去市里的公交车回去。又说,你送走了她们,早些回来,我们等着你一起搞联欢晚会哩。
我当然不能说不行,就去送她们了。
自然,那些对她们怀了满心希望的男士,感到很沮丧,倾诉了半下午的那些温情绵绵的话语,成了一堆冷却的臭狗屎。
阿琳跟着车去送她的女朋友,送到了怀柔县城,在蒙蒙细雨中看着她们两人上了开往市内的公交车,才放下心来。返回山里的时候,车内就我们两个人,阿琳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拿着餐巾纸不停地擦拭挡风玻璃上的呵气。山路狭窄陡峭,能见度很低,我不敢有丝毫分心,小心地驾驶着车。她可能觉得车内太沉闷了,就想找一些话跟我说,问到了我的单位和我的写作。她说,你写了这么多小说了?你的小说我从来没有看过一篇,能不能送我一本拜读拜读?一定写得很不错。
她没有看过我的小说,并不奇怪,现在作家都很少看小说了。况且,像我这种名气不大的作家,她是不屑于关注的。我虽然嘴上答应送她小说集子,心里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并不会认真的,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准备过两天就给她寄去,于是问了她的通信地址。她单独跟我说话的时候,完全不像在一堆人面前那样冷傲,声音很柔和,有时还把身子朝我侧一下,让我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有香水,也有别的气味。车外的小雨淅沥着,山半腰的白云呈蘑菇状,一团团地翻来滚去,我们就从这些翻滚的白云中穿行。
山谷里,只有我们一辆车寂寞地跑着,狭窄的山路两边是浓密的树木,看不到前面的路还有多远。阿琳突然对我说,我有点害怕,这地方不会有拦路抢劫的吧?我撇了她一眼,笑了笑,说真有也没有办法,绿林好汉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吧,能留下一条命就行了。
阿琳有些不高兴,哼了一声说,你说的倒轻巧,要什么给什么,你是男人没有什么顾虑,你知不知道女人有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我说,不管男人女人,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阿琳说,有。
我说,没有,和生命相比,什么都不值钱。
阿琳说,你、你真无耻。
……
我无法再回答阿琳的话了,她脸上的神态有些庄重,那样子似乎觉得我侮辱了她。于是,我们都沉默了。
就在我沉默地想着别的事情时,阿琳突然惊叫了一声,声音非常恐怖,一只手在我的方向盘上仓促地拨了一把。我被她的惊叫吓慌了手脚,扭头看她的瞬间,感到车轮子向左滑了一下,急忙向右打方向盘,却怎么也打不动,我紧张地喊了一声,完了……紧接着就是轰地一声。
一切都静止了,我的脑子停摆了好半天才又传动起来,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还活着,然后扭头去看阿琳什么情形,才知道她一直抱着我,浑身僵硬僵硬的。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打不动方向盘了,我的胳膊被她死死抱住,活动很不灵便了。再看车的情形,不由地吸了一口冷气,车头撞在坡路一个急拐弯的对面的山体岩石上,车盖已经高高翘起来。车前的挡风玻璃,有一个圆圆的辐射状碎裂的痕迹,我知道自己的头一定撞在挡风玻璃上了,伸手摸了一下头,摸到了一个大包和一手血,却不感到疼痛。
我们在车内傻傻地呆坐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琳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抱住我的臂膀,惊恐地看着前方。我平静了一会儿,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检查一下车的情况,阿琳抱住我的手更紧了,压低着声音说,別、別下去……
她的嗓子似乎在撞车的瞬间被撕裂了,声音沙哑。我挣脱了她的手说,你这是怎么了?!
我这时候想起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突然的惊叫,心里开始气愤起来,但是我还顾不上质问她为什么惊叫,我关心的是自己的车撞成了什么样子,还能不能开动。
车的发动机撞坏了,两个车前轮子陷入了左边的路沟了,车头呲牙咧嘴地贴在路边岩石上。我察看了车头后,转身朝车的右边一看,我的老娘呀,右边两米之外是万丈深谷,里面挤满了漂浮的白云,瞥一眼就觉得头晕,多亏我向右打方向盘没有打动,只要是稍微一个右拐,就和阿琳和我的车一起粉身碎骨了。
这么说,阿琳抱住我的胳膊,是不是知道我要向右打方向盘了?不可能呀,那一瞬间她怎么知道我要朝右打方向盘呢?我急忙招呼阿琳下车,阿琳就战战兢兢地走下来,四周看了看,尤其很认真地看了右边的万丈深谷,然后就看我的脸,似乎询问我怎么办。
我拿出手机与组织者阿黄联系,深山野谷里,手机没有信号。我对阿琳说,你上车吧,我站在路边拦车,拦不到车咱们就要在车里待一个晚上了。
阿琳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站在我身后,一步也不想离开我,好像担心我会突然跑掉,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天空还飘着似雾的细雨,阿琳的头发很快湿漉漉的粘贴在一起,一副狼狈样子,全无了往日那种趾高气扬的气势。虽然是初秋,山里的气温却很低,阿琳紧缩了的身子有些抖动。我知道这种天气这种路段,想拦截一辆车是很困难的,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也许今晚不会有车辆路过了。我把自己的一件外衣脱下来,披在阿琳身上,她没有推辞,只是看了看我上身。我上身只剩下了一件背心,被雨水打湿后,紧紧粘贴在身上。
我们大约等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远处闪出车灯的光芒,我顾不得许多了,站到路当中拼命地挥手。车在远处停下来,是一辆天津大发面包车。我向天津大发跑过去,一个男人探出头紧张地说,别过来,什么事儿你就站在那儿说吧。
我告诉他我的车撞了,能不能帮忙把我们送到漂流游乐园?
司机没有下车,开着车就走。我非常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以为司机不肯帮忙,没想到司机把他的车开到我的车旁边,看了看撞烂的车头,才又停下车问我到哪个漂流游乐园,有多远。我指了指前面说,大约三十公里的路,你看要多少钱?
司机说要一百五十元,我点了头,把自己的车锁好,上了天津大发。上车后才发现,车内还有一个抱着孩子妇女。司机说他是去老岳母家接老婆回怀柔县城的,又说,这路,谁敢停车呀?遇到抢劫的怎么办?你们还算走运,遇到我了,怎么把车撞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喝酒了?
原来司机察看我的车,是要证实是否真的出了车祸。我看了一眼阿琳,说没有喝酒,不知怎么搞得,走着走着车轮子打滑,怎么也控制不住车身了,像见了鬼似地。
司机说,我相信,经常有这样的事情,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儿,哎,哥儿们,人没事就好呀,你们这么晚了去漂流游乐园干啥?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司机,说那里的朋友一定都等着我们,但是怎么也联系不上。司机说他不知道这个漂流地点,让我仔细看好路。我说,好找,走到前面一个岔路口,路口有一块红路标。
一路上,不时地有岔路口从我们眼前闪过,司机把车开得很慢,让我们仔细寻找着红路标。按照行驶的时间计算,我们早该到达岔路口了,可是一直没有看到红路标,我有些疑惑的时候,司机停下了车,让我们认真地想一想。
我说,不对呀,我们现在走的这地方,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呀?
阿琳说,一定是走过了头。
我们就向后返,司机提醒我们仔细一点儿看着,我和阿琳就把车窗玻璃拉开,紧紧盯着路边。一路走下来,走到了我撞烂的捷达王跟前了,也没有看到红路标。
我心里有些发毛了,怎么搞得?司机有些怀疑地看着我,说怎么办,这么晚了?我请求司机再返回去一次,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找。我对司机说,再给你加五十块钱,行吧?
司机嘟囔了一声,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们没看到我的孩子一直睡在车上?
这一次,我和阿琳遇到岔路口就下车看一看,走着走着,阿琳突然让司机停车,她对我说,你看这是不是我们来的时候停车的地方?我走下车察看了一下,说没错,就是大家下车撒尿的地方,你还在那边摘了一捧红枣哩,朝前再走二十多分钟就到那个路口了。
二十多分钟后,我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我和阿琳下车寻找红路标,怎么也找不到。司机说,别找什么路标了,说不定晚上摘掉了呢。
我恍然大悟,说没错肯定是摘掉了,我操他妈的,坑死我了,一块破布谁稀罕?晚上还他妈摘掉!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当着阿琳的面,骂得很难听。
我们拐进了岔路口,朝更远处的山里走。司机问我,路口距离漂流地点要走多远?我说不远了,二十分钟吧。
但是,司机开了半个小时,也没有看到我说的几排房子,司机就停下车看着我说,是不是这个路口呀?怎么跑了这么长时间也没个影子?前面的地方不可能有什么漂流了,都走到哪里呀,快走出北京地盘了,我不走了,你给多少钱我也不敢再走了,你干脆跟我回怀柔县城,天亮了再说。
我朝前方的路瞅一眼,前面云雾缭绕,几十米远就看不清路了。我对阿琳说,怎么搞得?应该是这条路呀?
阿琳不说话了,似乎因为冷的缘故两手抱住双肩,身子微微颤抖。我只好同意了司机的意见,去怀柔县城住一个晚上吧。
返回的时候,又看到了我那辆瘫在路边的车,它在半山腰的狭窄路段上趴着,显得有些孤单。我注意到阿琳也朝它看了一眼,我们把它丢在路上了。
越过我撞车地点儿不远,在路边看到一个避暑山庄,我让司机停了车,决定就在避暑山庄里住一个晚上。
这个季节,避暑山庄里冷冷清清,恐怕没有一个客人。我们敲了半天大门,传达室才走出一个留着小平头的小伙子,看到我们失魂落魄的样子,疑惑地说,你们住吗?怎么这么晚了……
我说明了情况,小平头立即明白了,说你们是去漂流游乐园?我去过那里几次,里面还有我一个朋友哩。
我听了很高兴,问他们这儿有没有车,能不能把我们送过去。小平头说,有车是有车,这钟点了,谁给你们跑呀?明天一大早我送你们去。
我说,那么你一定知道那里的电话了?能不能给那边打个电话,告诉我们的人不要等我们了,我们明天早晨赶回去。
小平头说,好吧,我给朋友打电话。
小平头带着我们来到服务台前,给那边打通了电话,那边的人把阿黄叫来了,我听见了阿黄的声音,才觉得今晚是真实的夜晚,今晚这些离奇的事情真的发生过。
阿黄他们正为我们担着心,我简单地把情况告诉了他,他立即安慰我不要焦急,说他立即跟怀柔县城的汽车修理厂联系,明天一早让修理厂派一辆拖车来,把我的车拖回县城。阿黄说,阿琳怎么样了?你把她照顾好就行了。
这里的标准房间一百六十元,小平头把我们交给服务台的一个女服务员,就回到了大门口的传达室。我要了两个房间后,把阿琳安排到一个房间里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我让她早些洗漱休息,什么也不要想了。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卫生间的大镜子,看我头上的血包,看我这张疲倦而苍白的面孔。我发现大镜子里的自己,竟是这么陌生,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外面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我紧张地问是谁,听到阿琳说,我哩,是我。
我打开了门,阿琳就走进来说,我要和你呆在一起,我害怕,你明白吗我害怕。
她又说,我头疼得厉害,好像发烧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烧烫,我犹豫着,反复强调说已经交了两个房间的钱了。阿琳瞅了我一眼,说房间钱我来付行了吧?你就心疼几个钱,怎么不考虑考虑我的安全?她说话的时候,目光里流露出惊恐和不安,我觉得她一定是被车祸吓着了,就说,好了,有什么可怕的?把车祸的事情忘掉,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
阿琳说,你不觉得还有比车祸更可怕的事情吗?这么荒郊野外的一个宾馆,你把我一个人锁在房间里也放心?
我说那好吧,我去退一间房子,给你找些感冒药来,你一定受了凉。我走出房间后,听到阿琳在后面立即把房间的门关上了,很紧张的样子。我去服务台把女服务员叫醒了,要求退一间房子,服务员说她做不了主,要跟客房经理请示,客房经理已经睡了,能不能明天再说?我说不行,到了明天我就说不清了。我当即去经理屋子把经理叫起来,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人,满脸的凶相,大概因为打搅了他的睡眠,他气呼呼地说,你早干啥的?怎么刚开了房就要退?你们一男一女怎么能住在一个屋子里?是什么关系?
我被他问得很烦,就决定不退房了,问他有没有感冒药,他说没有,说完就要关门睡觉。我很生气地说,你们宾馆怎么不准备药品呢?住店客人得了病怎么办?
客房经理也气愤起来,说我知道住店客人要得什么病?我们总不能开一个宾馆还要配备一个医院吧?
我说,必备的药品总该有一些吧?怎么能什么药品都不准备?
经理说,必备的药品当然有了,有避孕药,你要吗?
我气得扭头就走,边走边小声说,留给你娘用吧。
我没有想到经理能听到我的话,他猛然从后面抓住我的头发,我本能地转身招架,两个人厮打起来,安静的宾馆大厅响着我们两个人的叫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