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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6

打完了,我要回房间的时候,想起房间里正发烧的阿琳,就去服务台跟服务员买了两瓶北京二锅头。

敲开了阿琳的门,阿琳看了看我的脸说,怎么跟他们打起来了?这地方很陌生,你最好少惹事生非。我把两瓶二锅头丢在床上,说宾馆连感冒药都没有,这算什么宾馆?

阿琳看了看二锅头,说你买酒干啥?要喝酒呀?

我说,给你搓一搓,散发一些热量,还有什么办法?

阿琳似乎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用酒把她的脚和手搓洗了,然后说,你到卫生间脱了衣服,把身上搓搓。她没有动,看着我问,你能不能帮我搓呢?你没看到我烧的没有一点儿力气了?我觉得能有四十多度,你摸摸我的头。

她斜靠在床上,把房间里的两床被子都围在身上,眼睛因为烧热,有些迷迷糊糊的样子,脸色红红的,喘息声急促而粗重。我艰难地说,要搓、需要全身搓的,我怎么能、能搓呀?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很生气地说,好像你长了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女人身体似的!

我就给她搓,但是我并不去看她的身体。我用被子把她裹了,伸进手去拽扯掉她的衣服,然后把二锅头酒倒在手心里,小心地运送进被窝,从她的后背向下搓。由于隔了两床厚厚的被子,伸手的时候磕磕绊绊的,难免把酒水洒在被子上。她虽然烧得迷迷糊糊的,仍然很不屑地瞟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一个伪君子,把我的身子都摸遍了,你还作秀哩!

搓完了,她安静地躺着,屋子里散发出浓烈的酒气。这时候,我发现她堆在一边的外衣兜里,滚落出几个红彤彤的山枣,就捡起来看了看,说,终于得到你的山枣了,多不容易呀。

她听出了我话里的冷讽热嘲,说,你喜欢吃怎么当时不要呢?

我说,心里想要却张不开嘴,那么多人围着你,还能轮到我?

她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男人真虚伪,你们都心理阴暗。

我笑了出来声音,不承认自己属于心理阴暗那种人,我说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不会围着你热脸去蹭冷屁股,如果不是送你的朋友,如果不是这场车祸,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有什么接触。我说到这里,她点了点头,承认我的话还算真诚,然后呆呆地看着我的眼睛,看得我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开始琢磨今晚的一些事情了,说,那块红路标怎么能找不到了呢?不可能被人摘走了吧?

我说,肯定是被人摘走了。

她摇摇头,非常神秘地说,明天我一定去看看那块红路标到底怎么回事,哎,你知道我在车里为什么惊叫了一声?你不觉得我那声惊叫有些异样吗?

我怔怔地看着她,点点头,等待她说下去。她说,我看到前面的路上,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白发女人悬在半空,龇牙咧嘴地朝我们的车扑过来,我吓得要命,就大声地……

她呆呆地愣在那里,不说话了。我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说你是不是一种幻觉呢?她摇摇头,说肯定不是幻觉,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女人似乎是从半空飘过来了……总之,今晚好像是见了鬼了,就算是幻觉吧,那么红路标呢?红路标怎么突然不见了?

我说,肯定是被人摘走了吧?

她说,如果没有被摘走呢?

我说,不可能,那真是见了鬼了!

她说,到现在,我还觉得是在梦里,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我知道她还处于恐惧之中,就说你別胡思乱想了,现在不是做梦,我实实在在地和你在一起,你睡吧,睡一觉什么都没了。我给她盖了盖被子,自己倒在另一张床上,闭上了眼睛。这时候,我头上的血包开始疼了,我把枕头顶在头部上,两手用力摁在上面。过了很久,我听到阿琳发出了鼾睡声,那声音粗重,实在不怎么好听。我觉得有些好笑,看来漂亮的女人,也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毛病和粗俗,如果你见了,就会觉得她和其她女人无异,没有你感觉得那么美好。

到了半夜,我已经睡着了,突然被阿琳的呻吟声惊醒,我看到她弓着身子,对着床边一个劲地呕吐,胸前和床上都粘着呕吐物。我急忙起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恶心、肚子疼,想去厕所。我把她扶起来,搀扶着她去了厕所。走到厕所的大镜子前,她没有忘记对着镜子看自己一眼,她看到了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急忙扭过脸去。我把她搀扶到马桶上,给她带上了门,说有事就喊我。

我听到她在厕所上吐下泻,不时地发出哀号声。我想她的肚子一定受凉了,加上浑身发烧,真够她受的。

她在厕所喊我了,声音带着一种病态。我进去把她搀扶出来,看到她嘴上还挂着呕吐物。我就用卫生纸擦了她的嘴和额头,感觉到她一下子瘦了很多,额头烧烫烧烫的。

我问,你感觉怎么样了?

她说,我觉得不能熬到天亮了,我撞见鬼了,我怕是……

离天亮还有五六个小时,我觉得这么长时间实在太难熬了,不仅她受罪,我看着也难受。我说,你别胡思乱想了,趴到床上,我给你按摩一下,很多人都说我按摩得很好,不知道对你有没有作用。

我把她放倒在床上,开始给她全身按摩。我的这手绝活,是十几年前跟一位香港按摩师学的,给几个颈椎病和关节炎病的朋友按摩过,都说效果不错,但是我自己却并不太自信,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有多少含金量。从理论上讲,这种按摩应该对感冒和腹泻有拟制作用,到了这个时候,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闲着也是闲着,就给她按摩一下吧。我开始从她的六腑阳经、六脏阴经逐渐按摩,最后又按摩了她的奇经八条,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竟把她折腾出了一身汗水。我很高兴,对于感冒的人来说,只要浑身冒汗就是好现象。于是,我又开始给她做足底按摩,这可是我的强项,外面那些正式营业的保健中心里的按摩师,应该叫我师傅,我学足底按摩的时候,国内的足底按摩还是一片空白。

足底按摩也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这时候的阿琳,已经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些绝招?怎么现在才给我按摩?我说,怎么样?有效果吗?她说,废话,有没有效果你看不到?我的肚子不疼了,好像也退烧了。我问她是不是一种虚幻的感觉,说着去摸她满是汗水的额头,她的额头真的退烧了。

我说,真他妈邪门了,对你还真灵验哩,好了,你赶快趁机睡去。

我给她盖上被子的时候,她握了握我的手,对我莫明其名地笑了笑。我又困又累,对她的温情并不怎么在意,只想把她糊弄睡了,自己也休息一会儿,我受伤的头像要炸裂一样。

第二天,阿琳完全好了,根本看不出昨晚折腾过的痕迹,也真他妈怪了。避暑山庄的小平头找了一辆桑塔纳,把我们送到漂流游乐园,跟我要了一条红塔山香烟。

路过我们出事的地点时,小平头停下了车,下来察看我的车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他上车试了试发动机和刹车装置,说好像是刹车失灵了。我随便地点点头,不想太多地解释了。阿琳很认真地看了看马路上留下的刹车痕迹,看了看右边的万丈深谷。她抓起一块石头朝深谷里抛去,然后等待着石头落下去的声音,但是半天没有任何声响。

最让我们吃惊的是,路过岔路口的时候,那块红路标分明挂在树上,而且只有一个人高,是很容易看到的。小平头说,这不是路标吗?你们怎么找的?

我吃惊地看了一眼路标,对阿琳说,我不可能看不见呀?你也在这儿找了半天,不可能我们两个人都看不见?我气愤地下了车,认真地检查了红路标,发现被雨水打湿的红布,根本没有移动的痕迹。阿琳看我呆呆的样子,就说咱们走吧。我和阿琳上车后,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心思,我想阿琳一定跟我一样,在琢磨这件奇怪的事情。小平头喋喋不休地说着话,我没有听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其实,昨天晚上我们沿着这条岔路,已经快要走到漂流游乐园的几排泥巴抹就的平房了,也就还有几里的路,转过一道山弯就可能看到游乐园的灯光。但是,天津大发的司机就在那道山弯前不肯走了。

在漂流游乐园为我们担心的那伙人,对我们说了一些关心的话后,就开始询问事情的细枝末叶,对于红路标的存在提出疑惑。因为他们路过岔路口时,也分明看到红路标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到最后,一个小子就坏坏地一笑,对我说,你还写小说呢,连故事都编不圆满,你们一起开了房间,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去看阿琳,满以为她会生气地说些什么,没想到她坐在车上,扭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沉默似乎就是认可了。返回城里后,我和阿琳的事情很快传开了,有几个朋友还专门打电话问我怎么把阿琳搬到床上的。我嘻嘻哈哈地笑着,尽管对他们解释了半天,但是我知道那些解释,会使他们更相信阿琳的身子已经开张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的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了阿琳的电话,她说很想见我一面。我问她有什么事情,她说难道必须有事情才可以见面吗?后来,我约定晚饭在我楼下的餐馆里见面,那天晚上我请她吃的东北乱炖。

吃完了乱炖,她说,咱们走吧。我问她现在去哪里,她很奇怪地看了看我,说,你的房子不是就在旁边吗?我们还能去哪里?

后来的结果,就是现在一塌糊涂的场面。她把身体交给我后,似乎了却一件事情,多年来紧紧张张的神经松弛下来,踏踏实实闭上眼睛,要好好睡一觉。但是刚闭上眼睛,她的呼机响了,是她母亲提醒她早些回家。我担心地问她出来的时候,跟父母打过招呼没有,一晚上不回去,父母不会找她吧?她闭着眼睛说,我现在谁的话也不听了,从十几岁的时候,父母老师就教育我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就给我列举了很多榜样,标明了准确的线路,有什么用呢?我没想到稀里糊涂就被你这么个半残废给收拾了,在这之前我曾经把这种事情设想的那么复杂那么梦幻,什么用也没有,我想通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天生是你的。

我不由地想到了那场车祸和那块红路标,按照阿琳的说法,那是上帝的安排,因为她到现在也没有明白那天晚上看到的白发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看着她白皙的身体,回想车祸的那个晚上的时候,我听到躺在一边的阿琳,用一种心安理得的语气对我说,来,给我全身按摩一下。

2002年2月5日凌晨5点写于稻香园犁月斋

 ·3·

 衣向东作品

一块紫红色围巾

两年前我在沂蒙山接新兵,当时就住在一个小镇的武装部里。大约在接兵的前两天,沂蒙山落了一场大雪,气温骤降,我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之后,觉得自己像要感冒了。我想起还有一个新兵没有去家访,也不知道这雪要飞扬多久,再不去怕是去不成了。好在这新兵的村子距离小镇也就七八里路,按照我们军人的作风,一个急行军就杀奔过去了。

我挺喜欢飞雪天气,因此我步行离开小镇的时候,一路上走得从容,偶尔还会停下来,从路边日渐干枯的草丛中,揪下一两朵还来不及褪尽颜色的野花。整个下午,雪花像我的心情一样,漫不经心地翻飞着,而且没有一丝风,是一个很有诗意的天气了。但是,等到家访完之后,我浑身已经烧热,讨厌的扁桃腺也趁机犯上作乱,肿痛起来。我不顾那位新兵家长的再三挽留,匆忙返回小镇。

这时候,雪虽然仍飘着,却仍无风,天色也还十分明亮。但是走出村子不多远,形势完全变了,天色突然黯淡下去,狂风也从远处赶来,把地上的积雪翻卷起来,弄得天空雪雾腾腾,碎雪很快灌满了我的衣领,眼睫毛上结了一层霜花,视线模糊起来。我心里说了声糟糕,说完之后,两条腿就泄了气似的疲软起来。

从山村返回小镇,需要翻越几座山丘,都不算高大。我从小镇赶来的时候,一路悠闲地走,不经意地就从山丘当中走过了。但是回去的时候就不行了,翻越了第一座山丘后,在山谷的河边迷失了方向,觉得这条河不是现在的流向。我抬头四下张望,眼前是一片的白色,积雪掩埋了山路,我不知道该从哪一座山丘穿越了。

正徘徊着,对面山路上有一个人影恍惚着飘来,我站在那里等待这个人影。到了近处,我才看清是一个女人。

“大姐,去塘镇走哪一条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站定了,把裹在头上的紫红色围巾扯了扯,露出了一双冒着热气的大眼睛。我说不清那眼睛是怎样一种美,湿润的目光中流露出惊喜。她上下打量我,那紫红色的围巾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我的心跳有些快,脑袋晕晕的,恍惚走进了一个梦境。山凹里,四周白雪皑皑,风在头顶的山坡上疯狂地奔袭,把一些碎雪扬向山谷。此时山谷里的空气却停止了流动,风绕着四面的山丘掠过,在我们站立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温暖的漩涡。

我梦呓般地说:“大姐,我是下来带兵的……我要去塘镇。”

女人极快地把围巾扯上去,就在要遮住了那双眼睛的时候,我发现她眼睛里的惊喜消失了,有的是忧伤和怨恨。

“不知道,随你便走。”她说。

我怔住了,没想到她的口气这么生硬。我是第一次到沂蒙山老区,但解放战争时期从这里流传出去的神奇故事,早已使我对这片土地有了一种亲切感。看样子,如今的沂蒙山也不是从前的沂蒙山了,沂蒙山的红嫂也知道乳汁的价钱了。带着这样愤懑的情绪,我索性随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总有一条路要被我走到尽头的。

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咯嚓”的一声,我想起脚下是那条结了冰的河,但是晚了,半条腿已经伸进了刺骨的冰水中,身子一个趔趄,摔倒在冰上。我想,此时的女人一定用眼睛瞅着我,我总不能太狼狈了。

我很快爬起来,挺起军人的身板走路,就在冰水里走,两脚把冰层踩得咔嚓咔嚓响,很有气势。这时候,那女人在我身后仓促地叫了一声:“你等等!”

我当然不能等等,要继续很有气势地走。实际上,我已感到头部沉重,浑身软弱无力了,却微微闭合着双眼,笨熊一般朝前走,极力要走出她的视线。

“你走反了方向,塘镇往那边走。”她追上来,说着拉了我一把,我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去。

“天黑了,你走不到塘镇了,跟我走吧。”她说完这话,并不理睬我,转身就走,似乎早就料定我会跟在她身后走。

我真没气节,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走了。她走得很快,要去哪里我并不知道,只知道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惟恐被她丢下。她走了几十米,回头看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架住我快要散架的身子。我对自己的模样感到难为情,解释说:“我发烧,浑身无力……”

她架着我转过了山腰,越过一道山坡,眼前就出现一个村庄,二三十户人家像羊屎球一样散落在那里。低矮的瓦房中,有一处就是她的家。

这是两间昏暗的屋子,一盏发红的电灯泡吊在屋子当中。她推开门,身后的冷风钻进了屋子,那盏灯泡就忽悠忽悠地晃。我们从灶间穿过,脚下踩了一堆杂草,转弯挑起了里屋门的布帘。女人就喊了:“娘,拣了一个人!”

土炕上坐着个干瘦的大娘,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听到了拉风箱似的喘息。大娘定神看我,一只手落在身边孩子的身上,拍打着。孩子已经睡去了,大概刚才受了一些惊动,身子翻了翻,在大娘的拍打下又安静下去。孩子也就四五岁左右,是个女孩,不用问应该是带我回来的女人的孩子了,看来我应该叫她大嫂了。

大娘的目光打量着我身上的军装,用满意的微笑冲我点点头。我轻声叫了一声“大娘”,不等我说下面的话,已经摘下围巾的女人,拍打着身上的雪,说话了:“是下来接兵的,去塘镇,在西山凹迷了路。”

大娘点点头,示意我坐到土炕上。

那女人却说:“娘,把他送村长家吧。”

我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她不想留我,忙知趣地说:“对的,我正想找你们村干部。”

我想我是下来接兵的,村干部会接待我的。我眼下最需要的是医生,于是又补充说:“村里有医生吗?”

那女人说:“他发着烧哩,送五叔家也行。”

大娘终于说话了,可一张嘴就咳嗽起来,伸手朝女人指点着,却说不出话,样子是生了气。好容易平息下来,才说:“枣,枣,快让他上炕暖和暖和再说。”

我知道了这女人叫枣。

大娘挪动身子到了土炕边,伸手脱去我的军大衣,当她看到我两只湿淋淋的皮鞋和湿了半截的裤腿时,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哟嗬”声。

“枣,快烧炕。”大妈说。

枣看了我一眼,出门抱了一些树枝放在炕根下,在炕洞里点着了火,潮湿的树枝冒出了浓烟,大娘的咳嗽声就又响起来。渐渐地,浓烟散去,炕洞内的树枝热烈地燃烧,噼啪地响着,屋子被火光映亮,温度一点点升起来。大娘已经强硬地脱去我的毛裤,把我半个身子按进被窝里,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这时候,我在屋子的一团温暖里,浑身更烧热了,眼皮又厚又重。我侧身看正烧炕的枣,火光映着她的脸庞,红红的,露出了熟透的女性美。

屋外的风声依然响着,却仿佛离我很远很远了。

“快去喊你五叔吧,他烧得厉害。”大娘用果断的口气说,“把村长也叫上。”

枣又围上了紫红色围巾出门了。大娘坐在我身边不停地看我,粗糙的手一直搁在我脑门上,那种爱怜的样子很像我的母亲。我抓住大娘的手,低低地叫一声:“大娘——”

大娘叹息一声责怪我,说这么坏的天气出门干啥?我告诉大娘下来家访,接着试探地问:“大娘,出去的那位大嫂是你的……”

“儿媳妇,这媳妇呀——”

大娘欲言又止。我又问这么冷的天气,大嫂下午去哪里的。大娘说,去抓草药了,去的塘镇,这几天她的哮喘病又重了,枣说不能拖延。

我不假思索地说:“可以让别的人去呀?”

我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说可以让大娘的儿子去。大娘没吱声,只是摇头。剩余的事情我是不该问了,我隐约地感到大娘有难言的家事。

我静静地闭上眼睛,等待村长和医生的到来,寂静中迷迷糊糊睡去了。后来,屋里有了说话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略胖的男人,正打开一个卫生箱,取出了温度表朝我腋下塞,旁边还站了一个干瘦的男人,穿着还算干净的中山装,看样子就是村长了。我急忙想坐起来,村长却按住我,摆手不让我乱动。我就斜躺在那里,从兜里掏出了军官证,递给村长查验。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证件,认真地看完之后,对大娘宣布他的村长令了,说:“这事咱可要弄好,你要费心呀老嫂子。”

枣朝村长瞪一眼,说:“待会儿你把他弄走,俺这儿没地方。”

村长笑了,说村里可以给枣一点儿照看费,或者别的什么报酬,枣却说:“俺不稀罕,搁这儿出点啥事的,俺担不起。”

医生取出温度表凑近眼前瞅,然后从卫生箱内拿出药品和注射器,有些不满地说:“枣你看你,他烧得很哩,能挪动出去吗?村长家里也没地方呀,你就别倔强了。”

大娘对村长和医生说:“你们甭理睬她,她就是嘴上说说,就在这儿过夜,有啥说的。”

注射完退烧针,医生说最好用烧酒给我搓搓身子,散散热。村长就回家取烧酒了,等到村长折回身子,拎回一瓶烧酒,医生已经把一些药片交给了枣,收拾好了卫生箱。医生和村长走出屋子的时候,再三叮嘱枣,说半夜里有情况要及时去喊他。村长也说:“天麻麻亮,我就把他送镇上。”

屋内平静下来,小女孩早已醒了,这时候哭着要吃东西,这一家人让我捣乱的,还没吃晚饭呢。枣寻了一点吃的塞给小女孩,要去弄饭,大娘说给我搓完了烧酒再说。枣愣了一下,说要搓你搓,我要热饭去,大娘就气恼地叫一声:“枣——”

枣站住了,听到了大娘的咳嗽,忙推开正给我解衣的大娘,几下撕扯就净去了我的上衣。接下来,我觉得胸膛凉丝丝的,一股浓烈的酒气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最初,枣的一双手在我胸前胸后搓揉,我有些羞怯,想动弹却又浑身无力,索性任她摆弄,渐渐地睡去了。

睡梦中,我闻到了一股草药味,睁眼看到枣正蹲在炕洞前煎草药。见我醒来,大娘欠了欠身子,去摸我的额头,摸了一手的汗水。这时候,我浑身已经轻松了很多,只是嗓子更疼痛。枣起身去端饭,把鸡蛋饼和玉米糊糊放在我面前,在大娘的逼迫下我勉强喝了一碗玉米糊糊。放下碗的瞬间,我发现对面的墙壁上挂了个相框,里面镶着枣和一个男人的照片,那男的竟穿着上尉军服,跟我的军衔一样。我终于明白,原来枣的女人也在部队。我心里疑惑起来,枣是军嫂,按说对我应该很亲切呀?我愣愣地盯住相框瞅,大娘已经觉察到了我的举动,于是我就说:“大娘,你儿子也在部队呀?哪个部队?”

煎药的枣忽地站起来,瞪了我一眼,样子像要走开。从她的表情上看,这句话我是不该问的,我正尴尬着,大娘说话了:“死在部队了。”

我的心一沉,一团云雾笼罩着我的思绪,又不能再问,就沉默地胡思乱想。枣将煎好的药端给大娘,大娘去接汤药的时候,眼角挂着混浊的泪水。她喝下药后,一只手搁在我头上,手指在我的头发间轻轻地捋着。过去她一定这样捋过上尉的头发,大概因为我的出现,此时她思念起了自己死去的儿子。

已是子夜时分,枣与大娘相互推让着,都争着要照看我。枣不高兴地说:“你咳嗽,还不睡,吃药管个啥用?”大娘压低声音说:“你去睡吧,这当兵的没啥大事了,唉,看他的年龄,比你大不了几岁。”

枣似乎歪头看了我一眼。我虽然闭着眼睛,却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灯仍旧亮着,屋外的风终于累坏了,退下去了,留下个静静的雪夜。火炕有些烫人,炕洞的火光却还忽闪忽闪的,枣蹲在火光前,烘烤我的皮鞋和裤子。我歪着身子,佯装睡去,扁桃腺炎没有消退,所以身上仍发着烧。我眯缝着眼睛,看着火光前的枣,想这样一个年轻女人,要照料一个幼小的孩子和病重的婆婆,要喂猪种地,要守住一屋子的寂寞,这日子如何打发呀。在胡思乱想中,我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再次醒来,我感觉到一只手在我脸上轻轻地抚摸,从手的光滑度上,我明白是枣的。我脑子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醒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即将发生什么事情,所以仍旧闭着眼睛不动弹,用感觉去触摸一切。我终于明白了,枣斜身靠着我身边躺着,棉衣开了襟,我的头靠在她怀里,嗅到了她身上的气息了。虽然我已经31岁,但我毕竟还是个没结婚的人,少不了有点紧张和冲动。我的眼睛试探着睁开一条缝隙,去看枣。她侧着脸,盯住窗户,脸上有泪水流过的痕迹,神色凄然动人。

她似乎感觉到我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中指就搁在我的嘴唇上。于是,她极快地向一边挪动身子,去看我的脸,见我没有醒来的样子,那只手就又轻轻地搁在我的额上。等到她睡沉的时候,我却一直醒着,大胆地打量她睡熟的神态,猜想她对我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总想不明白。

我直起身子,穿好外衣背靠墙壁,听枣均匀的呼吸。我一直到天亮,都在反复考虑一个问题,就是能不能把嘴唇放到她的额上。

天亮时分,大娘醒了,也披衣斜靠在墙上,跟我说话,问了我的年龄,问我是否成家了,问老家哪里的,为什么这么晚还没成家……我们的对话经常在她的咳嗽声里停下来。大娘咳嗽的时候,枣翻了个身子,身上的被子就甩到了一侧,我和大娘的目光一齐落在枣敞开怀的棉衣上。我轻轻拉起被子给枣盖上,大娘专注地看着我的举动,目光闪亮了一下。枣也在这个时候停止了呼吸,但很快又恢复了状态。她可能也半醒着了。

窗户渐渐明亮起来,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拖拉机的轰鸣。枣麻利地起身,掩上了棉衣襟,去打开门。村长和一个村民走进屋子,说:“早些送镇上,还烧吗?”

我已经穿好衣服,枣将夜间给我烘干的鞋子递给我。我便朝门外走,顺便对村长说:“好多了,谢谢村长。”

说完,我瞅一眼枣。村长说,谢啥哩,要谢就谢枣。枣拉长了脸对村长说:“还不快走,又站下说话了。”

我去瞅枣,她却避开我的目光,让我看不真切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我对大娘道了谢,晃着身子朝拖拉机走,一股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空气清新得没有一丝杂质。放眼望去,茫茫一片白色世界。村长哈着气说话,声音在清澈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大娘披衣走到门口,就被枣拦住了。我回头极快地打量了小院和避了一夜风雪的屋子,突然有一种牵挂袭上心头。两间低矮的屋子,被厚重的积雪压迫得更矮了,院内的一棵枣树,也披了厚重的积雪,只露出很少的枝干,在雪的映衬下苍劲古朴,像一幅油画。

村长和我一同坐进了驾驶室内,拖拉机启动的时候,我听到枣一声急急地叫:“等等——”

她从屋内奔出来,拿着那条紫红色的围巾跑到驾驶室前。我没有推辞,从她手里接过围巾,说道:“谢谢你,明年春上我回来看你们,一定。”

大娘站在门前,在一串咳嗽声中,举起手臂朝我挥动了几下。

回到塘镇,我在卫生院打了三天的吊水。征兵工作到了尾声,我跟随接兵部队统一行动,将沂蒙山的新兵运往火车站。我原准备让镇武装部长把枣的围巾还回去,却又想到明年春上一定要回来的,因为我回老家探亲时乘坐的火车,正好路过沂蒙山区,于是我把紫红色围巾带上新兵专列。

然而,去年春上,我没有去塘镇,一直拖延到初秋,部队才批准我探亲,我就带上紫红色围巾上路了。

我要去寻找那个梦幻般的雪夜。

几经周折,我终于站到了两间低矮的瓦房前。小院的门上了锁,从门缝朝里瞅,看到院子里有一群羊,显然这里已经没有人住了。院内的枣树还在,果子开始透红了。这是中午时分,街上人影稀疏,我有些怅然地四下张望着。

我想起了村长。沿着一条街走下去,就打听到了村长的住处。村长在我面前愣了半晌,眼神一亮,记忆起他早已淡忘的那个雪夜了。我急急地问村长:“枣和大娘搬到哪里了?”

村长让我坐到他院子里的一棵木香树下,泡了一壶茶,给我讲起了枣的故事。其实枣的男人没有死,那个上尉在部队活得很滋润,而且又找了一个城里女人。最初上尉回家提出离婚,枣不答应,后来哭了几次,也就同意了。我被大雪困在这里的时候,枣跟上尉刚离婚半年。

村长点上一支烟,愤愤地说:“离婚就离婚嘛,还找个理由,说枣跟村里一个男人好上了,枣在家里,地里的活总要人帮忙,我还经常帮她哩,能说我也……嗨,枣这样的婆娘,他这辈子别想再找到,城市里的女人就好了?能比我们乡下女人多长了点什么?嘁!”

我们沉默了很久。我心里说,沂蒙山的红嫂还在呀,可是沂蒙山的男人走失了。树上的蝉热烈地叫着,在跟一日日流失的秋色拼抢着时光。

“那么……枣呢?”我终于忍不住问。

村长叹息一声说:“嫁人啦,离这儿几里的路,在前山洼那村子。”

枣离婚后,上尉的娘在村子里总觉得矮了一截子,死活不认儿子了。今年春上,有人给枣介绍了前山洼村子的一个瘸腿男人,瘸子为人厚道,身子也结实,又勤劳,满口答应把上尉的娘也一起接过去。这是枣的条件,她不舍得丢下有病的婆婆。瘸子的腿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摔残了的,人长得不难看,有头脑,自己种了一大片果园,算是当地富裕人家了。最初枣支支吾吾,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一直拖到前两个月,才踏实地点头应了,哭着被瘸子接了过去。

我不必回避村长了,就在他面前泪流满面了。村长把脸扭到一边闷头抽烟,不去看我,一脸做错事的表情。等到我哭完了,他才轻轻地问我:“你去么?不远的路。”

我摇摇头,站起来准备告辞了。老实的村长似乎很理解我的心情,替我一个劲儿叹气。我从兜里掏出1000块钱,请村长转交给枣,村长愣了愣,接了过去说:“我代枣谢谢你啦,我会跟她说得很详细的。”

村长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一次模糊了我的眼睛。

那条紫红色的围巾,我又带走了,还有那个温暖的雪夜。

2003年6月16日凌晨1点修改于稻香园犁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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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向东作品

乡村爱情二题

釜甑村的东边,有一座圆锥形的山,与村子的名字相同,叫釜甑山,是因村子而得名。胶东半岛属于丘陵地带,山势连绵而少挺拔,远看天边的山恋,很像一道城墙。釜甑山屹立于四周的丘陵之中,算是巍峨了。

山虽是因村子得名,村子却因山而扬名,远在十几里之外,可以看到这座山的气势。农业学大寨那阵子,村子里为了表决心,砍掉了一面山坡的树木和杂草,用石头在山坡上构拼出“农业学大寨”的石字,又涂抹上了白漆,煞是醒目,当时成为许多村子学习的典范,于是就记住了山的名字,经常有人指了山说,喏,釜甑山的下面就是釜甑村。

除去这山,釜甑村还有两个人值得一提,他们都是因为爱情而被邻近村子的人记住了。那年月,谁人与爱情有瓜葛,就会被乡人视为异物,声名远播。

乡人是不谈爱情的。

愚人金锁

活泼的金锁,长到了十三岁突然寡言了。十三岁的一天,金锁坐在门槛上,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一处,很费力地想着什么,娘从他身边走过,他突然问:“娘,人咋还要死哩?”

他娘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觉得小小孩子就问这个没有边际的问题,真是该打。娘就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说:“让你整天胡思乱想!”

从那时候,金锁经常木呆呆地坐在门槛上,跟他说话,他仿佛没有听到,再后来便困睡在那里。他的娘就恨恨地说:“一脚踹不出一个屁,一锥子扎不出一滴血,这孩子咋越长越愚了!”

说金锁愚,最早就是从他娘开始的,有时在大街上的人堆前,他娘也这么骂,还疑惑地问其她婆娘,“你们说金锁是不是愚呢?看他这木呆呆的样子,恨死我了。”他娘当初没有考虑那么多,觉得都是责骂小孩子的话,怎么骂都不过分,别人也不会当真的,别人家的婆娘骂小孩子,比这不入耳的话多哩。

骂着骂着,金锁长过了十八岁,很壮实的一个小伙子,模样儿也俊俏,只是仍很少说话,在街面遇了叔叔婶子们,把头一低就走过了。于是,也就有人背后里说他一些不懂事的话,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这孩子有点愚。

在乡下,像金锁这等年纪的男孩子,被人说为愚,不是什么好事,就像傻或呆一样,属于不正常的一类,找媳妇要成问题的。金锁娘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早已不说他愚之类的话了,听到别人这么说,她还跟人翻白眼睛,说:“咋愚了?天底下就你家孩子好吗?我看你们孩子还没长屁眼哩。”

娘不让别人说金锁愚,金锁却总做愚事。上山割草,他怕脏了衣服,就脱下来整齐地叠好,摆在田间地头,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劳作,常常让从他身边路过的女人难堪,只好远远绕了过去。遇到下雨天,别人都慌慌地躲雨,他却慢慢地走在雨中,把身上浇个湿透。

到了找对象的年龄,村里却没有上门为金锁提亲的媒人,金锁娘心里发毛,就主动对邻居的婆娘张罗,说有合适的姑娘,给我们金锁物色一个。婆娘们在街东头答应了金锁娘,转过了街西头却对人说:“谁家姑娘嫁这么个愚人?嘁,那才倒了八辈子霉了。”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还真有想嫁愚人金锁的。这姑娘是本村的,叫小菊,皮肤白皙,细高挑儿,身材匀称,模样不像农村人。小菊和金锁一起在本村上小学,一起去外村上中学,彼此借书还书的事情是常有的,到了毕业的那年,两个人都有了一些别样的想法,借还书的时候,书里就多了一张小纸条,写一些简单的名言哲理。再后来,纸条越写越大,名言哲理的外延越来越宽泛,一直延伸到各自的内心。

毕业两年多的日子里,两个人都是暗暗地往来。农村广阔的天地,到处都可能成为他们生长爱的地方。他们相约东山割草,相约西山砍柴,水塘边洗衣,树林里挖菜,太阳下锄田,月光下纳凉……金锁把平日里节省的那些话,都对小菊说了。

小菊喜欢金锁,也不是没有道理,小菊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能喜欢了金锁,就说明金锁有过人之处。小菊和金锁聊天,总能听到一些异样的声音,金锁的话让小菊听了,不仅心跳,还很解渴。

“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呀!”小菊倚着一棵树说。

“月满则亏,圆的月亮最伤心。”

“那也不能不圆呀,总要有圆的一天吧?”

“在不圆的时候落掉了最好。”

“又说梦话了,月亮能落下来?”

“能。”

小菊责怪金锁不好好说话,赌气不跟他说了,仰头去看圆月。夜云飘过来,遮住了月儿,两个人仰起的脸也被云的阴影遮盖了,模糊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也似乎静下来。

金锁说:“月亮落下来了。”

小菊心里突然酸酸的,很想哭。也怪,她跟金锁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兴奋地想喊叫,有时突然落了泪,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情感失常了。

“金锁,我不让你死,我让你搂着我,搂一辈子。”小菊说。

金锁不止一次对小菊说他不想活了,小菊能够读懂金锁的心。

“有你哩,我死也不踏实。”金锁说。

金锁搂过了小菊的身子。有一只蝉不知怎么突然受了惊吓,扑鲁鲁飞起来,短促而慌乱地叫着,盲目地附在另一棵树上。月亮已经从云层里脱出来,把银白的光遍地铺排开。

这样约会了两年,终于出事了。一个初夏的晚上,小菊出门的时候,小菊的爹盯梢了她。近来一个时期,小菊和金锁活动频繁,她的爹娘有所警觉了。

小菊走到村西的河边,金锁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河边有不少纳凉的人,听得到朗朗的说话声,却看不清对面人影的面孔。两个人找了一个僻静处,身子刚刚拥在一起,小菊的爹就从阴影里跳出来,那突然的一跳一喊,就把两个没有见过什么阵势的年轻人吓呆了,愣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金锁,我日你祖宗,你敢勾引我闺女,我打烂你的狗蛋!”小菊的爹叫骂。

金锁一动不动地被小菊的爹摁在地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打着,小菊缩在一边张了嘴,哆嗦着身子,看着金锁在地上滚动,发出一串串哎哟声。两个年轻人都觉得自己犯了逆天大罪,是该打了,他们都很规矩地被小菊的爹打了。

小菊的爹打完了金锁,把金锁拖回村子,满大街吆喝,说金锁如何勾引了她的女儿。在村头纳凉的村人听了吵嚷,都很疑惑,金锁会勾引小菊?但是走过去仔细看,小菊爹手里拎着的确实是金锁,一脸血迹。

“金锁,你也做得出来!”有男人喊。

“你是想媳妇想疯了吧?”有女人说。

金锁为什么不能想媳妇呢?为什么不能勾引小菊呢?没有人去追问这个问题。

总之,金锁勾引了小菊,是很不光彩的事情,就连金锁的娘知道了,都觉得诧异,给了金锁两个巴掌,说你想媳妇,咱们光明正大托人说亲去,世界上的姑娘多着哩,你偷偷摸摸算个啥?

“算个啥?谈恋爱呗。”金锁嘟囔了一句。

娘又是两巴掌:“恋爱,我让你丢人现眼的乱爱!”

当夜,小菊在她爹的陪同下,把金锁送给她的一块滑石雕刻的小白兔,还给了金锁。那块滑石是乳白色的,晶莹剔透,质地柔软光滑。村子东边四里多路,有这么一个滑石山,是一个不大的山包,山包上到处是各色各样的滑石,但是像这样完美的滑石也还很少见的。小菊的属相为兔,金锁特意雕刻了一只玉兔送给了她。然而,她经不住爹的审问,把这件算是定情物的东西交了出来。

小菊爹对金锁说,你要再去找小菊,我就打断你的腿。小菊的爹让小菊把滑石还给金锁,“给他,以后再跟他来往,我把你赶出家门!”小菊就把滑石玉兔丢在金锁面前,眼里含着泪,看了金锁一眼,扭头走了。

天亮后,金锁娘发现金锁离家出走了,究竟半夜里什么时分出走的,并不晓得。金锁娘去几个亲戚家找了找,没有找到他,也就算了,似乎并不怎么焦急。按照金锁娘的说法,这都是命,别说离家出走了,就是跳了水井喝了农药,又有什麽办法?村里这种死法的人,每年总要有一二。

焦急的倒是生产队长,眼下农业学大寨正热火朝天,村里的几个生产队,在西边的一片湖水里摆开了擂台,填湖造田,哪个生产队都想夺得红旗,金锁在这节骨眼上跑了,队长很生气,指令金锁的爹娘尽快找回来。

“回来晚了,打他个反革命!”队长对金锁的爹娘说。

金锁不知去向了。

隔了一年,小菊的爹娘给她找好了婆家,在十几里外的村子,女婿的父亲在政府里做公事,算是有些脸面的人家。两家相互送了定亲礼品,选好了成亲的吉日。

成亲的吉日大都在腊月末,挨近春节的前几天。小菊的吉日定在腊月二十五、二十六。腊二十五的上午,女婿家用一辆大头拖拉机,把小菊连人带嫁妆一起拖了去。因为前一天落了一场小雪,又是山路,走得很慢,到了村头已经十一点了,村头站满了等待迎新娘看新娘的人,拖拉机就在那里停下来。

早已准备好的鞭炮燃放起来,按照乡村习俗,新郎应该在鞭炮声中,从村头把新娘抱回家,途中不能让新娘的脚底触碰到地面。触碰到了地面,据说是不吉利的。新郎走到拖拉机头前,把小菊从驾驶室里抱出来,新郎个子瘦少,身子单薄,小菊朝他怀里一躺,他一个趔趄,差点儿蹲在地上,周围看热闹的人就开始哄笑。这瘦小的人儿也觉得好笑,跟着周围的人笑起来。

他怀里的小菊提醒说:“憋着劲儿,别笑!”

“哧哧,我憋不住,我不行了、哧哧……你这么重,嘿嘿……”

“别笑,你听见没有,用力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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