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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6

这个时候,新郎断然是不能笑,一笑就泄了力,浑身散了架。然而,新郎却忍不住笑,胸脯用力朝前挺着,两手开始颤抖起来。村头距离他的家还远,走过了这条街道,还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胡同,周围的人不停地喊叫,都想看看这个瘦小人儿如何把怀里的美人丢在地上。

小菊对瘦小人儿的鼓励,没有什么用处,他的腰开始下弯,很想把小菊找个地方搁置一下,于是焦急地对跟在身边的人群喊:“快、快,来帮一把!”

这种事情,谁也不肯上前帮一把,都嘻哈笑着,“抱不动媳妇就别结婚,把媳妇扔了吧。”小菊两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他的脖子胀起了青筋,似乎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两只手渐渐从搂抱着小菊的背部和臀部滑落下来。

路边,一个男人急忙跑到新郎前面,趴下身子弓起了背,新郎仓促地把小菊搁置在男人的背上,粗粗地喘息起来。然后抱起来再走,走累了再放到男人的背上。周围看热闹的人就起哄,让那个当板凳的男人走开,但是那男个人一直扶助着新郎走到家门前。

这男人带着一个狗皮帽子,两个帽耳朵放下来了,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遮住了半个脸。新郎并不认识他,知道他不是自己村中人,一定是自己的亲戚了。今天的亲戚太多,多年不走动的远亲,遇到大喜事也是要来凑份子钱的。村子里的人就更不在意男人的来历,只觉得他作为这家人的亲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扶助瘦小人儿一把,也在情理之中。

把新娘迎进屋子,酒宴就开始了,有很多专门为酒席端盘子的帮工,手里都托了一个木板子,在院子里的那口临时支起的锅灶前等候,每个帮工为一桌酒席服务。厨子做好一个菜,就分成若干份,由帮工分头送去。

负责新娘那桌酒席的帮工,是一个半大孩子,戴狗皮帽的男人走到半大孩子身边,说:“你也能端菜?不能把盘子摔了?我来。”

半大孩子看了看狗皮帽子男人,说怎么不能端呢,我端过好几次了……不等半大孩子说完,狗皮帽子男人塞给他一把糖块,说一边去吧。

厨子就对半大孩子说:“得了糖还等什么?你端半天盘子不就是想蹭几块糖吗?”

半大孩子高兴地丢了手里的木板子,去跟别的孩子热闹去了。

戴狗皮帽的男人端着菜送到新娘酒席桌上,看到小菊穿一件红棉衣,坐在折叠起的新被子上,正和身边的七八个陪同她的婆娘说笑着。因为他戴的狗皮帽子很有些特点,小菊认出是自己进屋前坐过他的脊背的那个男人,于是就仔细地看了两眼,突然间觉得这男人太熟悉了,她的手猛然哆嗦一下,端着的茶杯子脱了手,身边的几个婆娘急忙找抹布去擦,完全没有注意她的失态。

小菊的茶杯脱落的时候,戴狗皮帽的男人犹豫一下,还是转身走出去了。再端菜来,已经不是戴狗皮帽的男人了,是那个半大孩子,小菊就扭头从窗户朝外瞅。

陪同小菊的婆娘们看到小菊不吃东西,都一个劲地朝她眼前的盘子里夹菜,盘子里的东西堆得很高了,婆娘们才觉得小菊有些异样,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小菊说:“没事,头有些晕。”

“这几天忙忙碌碌准备出嫁,一定没休息好。”一个婆娘说。

小菊说是,说完干脆呆坐着,连筷子也不拿了。她觉得今天要出事情,心里乱糟糟的没有头绪,一直琢磨着那个戴狗皮帽的人。

那个戴狗皮帽的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到了晚上闹洞房的时候,家里人看到小菊神色不好,想是身体不舒服,担心被村里的粗人折腾出毛病来,因此给来闹洞房的男人们散了很多烟和糖,请求那些人离去,早早安排小菊歇息了。

第二天早上,一夜没睡踏实的小菊,眼皮有些浮肿,正在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听外面吵吵嚷嚷的,说昨晚村头的水沟里死了个人,这人很可能是来参加婚礼的亲戚,大概是昨晚醉酒后返回去的时候,不小心摔进水沟里了。

“你们都出去认一认,看有没有人认得他。”一个男人张罗说。

“真他妈丧气,要死回家死,死在村头窝囊我们呀!”新郎走出院外说。

小菊的心就咚咚跳,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呆呆出神。

出去的人转眼就回来了,嚷嚷着如何处理这个死在水沟里的人。这个人新郎认出来了,就是昨天迎亲的时候扶助过他的那个男人,狗皮帽子还戴在头上。

“身上什么也没有,不知道他是那个村子里的。”

“有一块石头雕刻的小兔子,可它能证明什么?”

屋里的人都聚在院子里议论这个讨人嫌的死者,他们不知道镜子前的小菊,已经哭红了眼睛。

傻人满仓

满仓是当兵复员回来的,据说当兵的时候是首长的勤务员。这人有一米八的样子,略瘦,长得挺秀气。如果没有一副英俊的模样,在部队就不会被挑选为首长的勤务员了。

这么说,满仓过去是不傻的,后来怎么傻了呢?似乎没有人知道。他是个孤儿,父母被一场大火收走了,村子里把他养大,送去当了兵。按照村人们原来的说法,他在部队混得很像回事儿,要留在部队,但是不知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因为他身边没有亲人,所以谁都不了解实情,只是觉得回来后的他,与先前的满仓有了变化,整天躲在屋里不出来,像个鬼魂一样。

对于他的复员,有两种说法,村干部们说,满仓在部队偷听了敌台,犯了政治错误,这算是官方的消息。所谓敌台,就是台湾的电台广播,那年月这种错误,是要被打成反革命的,好在满仓是一个孤儿,给了他个处分,把他开回来了。还有一种流传在街头的说法,是满仓爱上了首长的女儿,首长不答应,满仓带着首长的女儿准备私奔,被首长发现了。根据满仓复员后的表现,村人们大都相信后一种说法,也就是说满仓犯了男女问题。这个错误也不小,你怎么能带着首长的女儿私奔呢?

满仓复员回来,仍由村子里负责安置了住处,把生产队的三间仓库腾出来,认真粉刷了一番,垒了锅灶,添置了锅碗瓢盆,让他踏实地过日子了。当然,要让他踏实地过日子,还要给他屋子里添置一个女人。论条件,满仓在村子里可是上等的,三间房子粉刷的新亮,灶具都是新买的,囤里有生产队送来的粮食,据说他从部队回来的时候,兜里还积攒了二百多块钱,这在当时可是不小的数目。

最让人羡慕的,是满仓无牵无挂的一个人,没有任何拖累,谁家的姑娘添置到他屋子里,姑娘的爹娘实际上就是白得了一个壮年儿子,比捡了一头小公牛都划算。

许多婆娘就去给满仓提亲,姑娘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满仓都摇头不应。后来,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小菊,因为与本村被认为愚呆的金锁约会,被她爹抓获,一时在村子里闹得沸沸嚷嚷的。金锁虽然跑了,但是她的爹娘总担心金锁在什么地方等待着小菊,说不定哪一天小菊也会突然不见了,于是她的爹娘就想尽快寻个好婆家,打发了她。

村里的一个婆娘就想到了小菊,去问小菊的爹娘,把小菊许给满仓,好吗?小菊的爹娘都说:“好,再好不过了。”

婆娘把事情对满仓说了,问满仓小菊如何,满仓慢悠悠地说:“她倒真像一个人。”

“像谁?是你们首长的女儿吧?”婆娘猜测地问。

“她真是像那个人呀。”满仓一直没有说出究竟像谁。

看来满仓对小菊还是很有些中意的,尽管他也是摇头不应,但是婆娘告诉小菊的爹娘,只要小菊经常过去走动走动,帮着满仓做一些女人做的事情,满仓迟早会答应的。“他说你家小菊很像他们首长的女儿。”婆娘把自己的推断作为满仓的话说出来。

小菊的爹娘就格外留意满仓,时常凑到满仓面前想说一些话,满仓却仿佛不认识他们似地,并不理睬。小菊去他屋子里的时候,他竟被把小菊推出去,然后闩死了门。

“这满仓,傻啦?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

“还想他们首长的女儿,想顶个屁用,能当饭吃?”

“就是,天上的月亮倒是好看,能摘到手里吗?”

“没错,挖到篮子里的才是菜呀!”

…………

村人们这时候说满仓傻,还是气话,但是后来就觉得满仓真是傻了。最初,他不开锅做饭,却是把生产队送给他的麦子和玉米,放在锅里炒熟了,揣在口袋里,饿里就抓一把塞进嘴里嚼。再后来,他把自己的门封了,从窗户里出入。

小菊的爹娘再见了满仓,只是叹息一声,他们已经把小菊许给十里外一个村子了。

满仓真的傻了,时常有一群小孩子跟在他屁股后大呼小叫的,他并不理睬,很陌生地看看眼前的孩子,径自走路。孩子们可以跟随了他,从窗户爬进他的屋子里,去偷吃他炒熟的麦子和玉米。他屋子里的东西一天天地被孩子们掠夺走了,只剩下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在部队留下的。从照片上看,他的确干过勤务员之类的差事,斜背着大盒子手枪,里面穿呢子衣服,外面穿呢子大衣,很是威风。

满仓的呢子衣服都带回来了,很让村里的年轻人羡慕了一阵子,这种质地的呢子,在乡下是看不到的。满仓复员后,身上一直穿着的呢子衣服,后来天热,他把上衣脱了,把呢子裤剪掉了两条腿,当作短裤穿了,许多人都为糟蹋了的呢子裤叹息。

生产队里不再过问满仓的生活问题,也没法过问。他复员后没有参加劳动,送给他的粮食都被糟蹋了,这样个糟蹋法,给他再多的物品,也要被糟蹋个片甲不留。不过,满仓去生产队的田地里拔一个萝卜,或者挖一块红薯,却没有人去计较,他一个傻子,你能把他怎么样?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总不能饿死他吧?当然,如果别人这样做了,一定要被绳子绑了游街示众的。所以,满仓的日子过得也倒无忧无虑。

满仓很少在街面上晃荡,他多是去山里,去那些无人去的僻静之处,谁都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从山里回来,他的手里总要从山里索取点什么,或者一束山花,或者几棵青草。生产队不必担心他从山里带回玉米棒子、花生之类的粮食作物,这些东西他在山里就放进肚子里了,肚子之外多余的,他都扔在田边地头上,从不带回家里。

有一次,满仓从山里带回了一条蛇,他把蛇搭在脖子上,一摇一晃地回来了。村人们见了,都睁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为他捏着一把汗水。那蛇有两尺多长,似乎跟满仓很友好,昂着头,吐着信子,身子缠住他的脖子。

从窗户爬进那个空荡荡、黑乎乎的屋子,满仓便把蛇放在地上,任蛇自由地来去。

村人们觉得满仓活不长了,但是他一天天还是活着,没有什么异样,并且常看到他把不同颜色的蛇带回家,于是都说:

“看来蛇也知道他是个傻人。”

“傻人嘛……都有点儿特别功能。”

他屋子里究竟有几条蛇,都藏在什么地方,谁都说不清楚,小孩子们再也不敢随意从窗户钻进他的屋子了。

满仓去山里,去得最多的地方,是麻疯女人的草屋子。村里有一个女人叫桂花,长得漂漂亮亮的,却突然得了麻风病,怕传染了不相干的人,生产队就在釜甑山上的一个沟谷里,用松枝和茅草搭了一个棚子,把桂花送了过去。生产队有交代,她不能到处走动,不能和外人接触,不能生儿育女,她的生活问题有生产队解决,也就是到了秋后,差人送去一筐萝卜、一筐土豆、一筐红薯、一筐白菜,还有半口袋玉米和半口袋大豆。平日里,也就没有人去桂花的草棚子,害怕传染了麻风病。有时候,村人们站在村头朝山上的草棚子眺望一眼,会看到桂花的红绿衣裳在树林里晃动的影子。

桂花的用水,是去山坡下的一个泉眼里取的,那泉眼从山里流出来,流成一条小溪,从村子后面绕过,村人们就不再用溪水洗衣洗菜了,把一条好端端的溪水河闲置起来。

满仓不怕传染,似乎也不知道什么叫传染,他觉得桂花草棚子前的阳光格外明媚,格外温暖,他在山里转悠累了的时候,就喜欢躺在那些阳光里困觉。桂花在山里闲来无事,把草棚子四周用篱笆围起来,养了一群鸡,还种植了许多鲜艳的花草。满仓躺下的地方盛开着鲜花,来回走动着一群咯咯叫的母鸡。

桂花难得有满仓这么个人来陪陪她,她就想和满仓聊天,问满仓一些部队的事情。但是满仓很少回答她,回答的时候也是不着边际,傻笑,傻说。有一次,满仓看着院子里的母鸡,问桂花:“这些都是你生的?”

最初桂花不能适应满仓的问话,她只是胡乱地随着满仓说,有时两个人的对话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各自说着各自的话题。桂花觉得对牛弹琴总比没有牛要好多了,于是他们东一榔头西一锤地聊着。但是时间久了,桂花似乎听懂了满仓的话,虽然他们两个人说的话仍是南辕北辙,却似乎能衔接起来。

“花花花,飞飞,飞飞,我吃我吃哩,嘻嘻。”满仓说。

“云飞来,你飞来,飞飞,你吃我吃,吃吃吃。”桂花说。

山上的树丛中,传出来桂花的笑声。桂花的笑,让村人们感到不安,担心这个麻风病女人和傻人满仓做出越轨的事情,就向生产队长建议,说该管一管这个女人了。

队长觉得村人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从草棚子走过的时候,就曾看到桂花和满仓四脚八叉地睡在阳光下,那景象也实在太张狂了,好像这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这世界都成了他们家里的了。

一天,队长专门去了草棚子,正好看到满仓和桂花躺在山坡上鼾睡,队长就用力咳嗽一声,但是他的咳嗽没有任何反应,他就很生气地踢了旁边的母鸡一脚,母鸡惊叫着,张牙舞爪地从桂花和满仓身上飞过去,桂花就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这时候,队长故意不说话,狠狠地瞪着桂花,想让桂花有些恐惧。

桂花睁开眼睛,朝着队长笑了笑,不说话。队长无奈,自己就先说话了,说:“桂花,你成什么样子了?”

“嘻嘻,你的眉毛好漂亮哟!”

“桂花!我告诉你,往后不要跟满仓这么弄,你们两个别弄出事来。你懂我说的那种事吗?”

“要花吗?这花好像你妈的妈,你要吗?”桂花掐了一枝花递给队长。

队长急忙后退几步,担心桂花鸡爪似地手碰到自己身上。队长大声叫道:“桂花!你再胡闹,生产队就断了你的口粮!”

满仓被队长的声音吵闹醒了,他看看队长,起身在一边撒尿,身子正对着桂花。

桂花就笑,对队长说:“你看,发水了——发水了,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咱俩是一家人呀!”

队长摇了摇头,下山了。到了村子,队长就把桂花的情形对村人们说了,大家都说桂花是被满仓拐带傻了。

到了冬天,满仓的日子艰难起来,山里没有供他吃的食物了,屋子里也没有取暖的柴禾,他就在饥寒交迫中打熬着,人明显瘦了一圈。其实,生产队那里有很多玉米秸子,他完全可以搬回家烧火取暖,不会有人阻拦的,但是他不知道可以这么做。

天冷了的时候,满仓穿得还是呢子短裤,只是在短裤外面,又披上了那件已经弄得脏兮兮的呢子大衣。

冬天的农闲日,是农业学大寨的好时机,天蒙蒙亮,生产队长就在村头吹响了铜号,人们披星戴月,扛了红旗和铁锹,去开劈村后面的一座秃山,要把秃山变成梯田。

有一天,铜号吹响后,人们扛着家伙走到村头,才觉得不对劲,队长吹号怎么吹到釜甑山顶上了?再一看时间,娘呀才过半夜,于是都嚷嚷着找队长算帐。这时候,队长提着他的铜号走过来,问谁在山顶上吹号,说,我没吹谁在乱吹?

大家都愣在那里,既然队长没吹号,哪个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吹号了?

队长指派几个壮小伙子朝釜甑山上爬去,看看吹号的是什么鸟人,这是搞破坏,是干扰农业学大寨,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所有的人都在村头等候了将近一个时辰,爬山的几个人回来了,垂头丧气地说:“操,是满仓,狗日的满仓只穿了一条短裤,站在山顶吹号哩,我日满仓他妈!”

满仓吹的铜号,远比队长手中的号精制,那是部队标准的冲锋号。满仓复员的时候,就带回一身呢子衣服和这把铜号,现在他屋子里什么东西都丢光了,就剩下这两样东西,一样穿在身上,一样拿在手里。

一些人急忙散开,抓紧时间回去睡觉。既然是满仓,你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打他一顿吧?就是打他一顿也没有用,他不知道你为什么打他呢。

到了第二天的半夜,铜号又在山顶吹响了,一些人起床走到院子里,听了听号声是从山顶传过来的,就不去理睬,回屋子继续睡了。到了清晨,队长站在村头吹号,号声失灵了。睡梦中的人们听到号声,干脆连起来都不起了,估计又是满仓在折腾。队长在村头等了半天,不见一个人出来上工,就急了,挨家挨户地敲门。

队长觉得这样下去,满仓能把村里上工的人折腾垮了,队长就去把满仓的铜号夺下来,用石头砸扁了。

满仓的铜号虽然吹不成了,但是他半夜又拎着一个破铁脸盆,沿着街巷叮叮当当地敲打,实在是烦人。队长就开会商量处置满仓的事情,最后有人说:“把他的门窗都堵死,不让他出屋子里,里面扔进些吃的东西,就算是在圈里养了一头猪。”队长觉得这样做不是太好,但是想了想暂时也没有好办法,就派人去做了。

但是,把满仓封锁在屋子里的当天夜里,大街上又想起了敲打脸盆的声音,队长气呼呼地爬起来,去了满仓的屋子一看,就骂起来了:“操他妈的满仓,跟我搞地道战呀。”

原来满仓把屋子的后墙壁掏了一个洞,爬出来了。

第二天,队长吩咐铁匠,说打一副铁环,拴了满仓的脚腕子,看他怎么跑出屋子。铁匠就照做了,当天打了一副铁环,在天黑以前固定在满仓屋子里,然后拴了满仓的脚腕子。

这个晚上,村人们都踏实地睡下了。让他们恼怒的是,半夜里大街上又响起了敲打脸盆的声音。队长第一个从屋子冲出去,他想狠狠踢满仓两脚,但是抓住敲打脸盆的人一看,不是满仓,却是满仓邻居的一个汉子。队长气愤地说:“哟哟,咋啦你也傻了呀?!”

满仓邻居的汉子结结巴巴地说:“快救火、救火呀!”

队长朝汉子手指的方向一看,这才看到满仓的三间房子着火了,就急忙抓过汉子手里的破脸盆,沿着大街边跑边狂敲,喊叫:“快起来救火——”

睡梦中的人,都以为又是满仓在折腾,并不理睬,等到火光映红了窗户纸,才觉得蹊跷,起身出屋子看个究竟。

大家赶到满仓屋子前已经晚了,眼看着屋顶的木梁塌下去。屋梁踏下去的瞬间,村人们看到火光中的满仓,带着铁环站在屋子中央,又蹦又跳地舞蹈着,很快乐的样子。顷刻,那个舞蹈的影子就被屋梁和碎瓦覆盖了。

满仓是自己把屋子燃烧了。

火光渐渐淡下去的时候,村人们才想起寻找队长商量怎样处理眼前的事情,却找不到队长了。后来,村人们在一条小巷里扶起了昏迷的队长,原来队长敲打脸盆的时候,不知从谁家的院子里飞出一块砖头,正砸在队长头上,那砖头还拖着长长的愤恨的声音:“你这个傻子,没完没了地折腾,想折腾死谁呀!”

这砖头把队长当满仓打了。

天亮后,头上缠着白布的队长,指挥村人们情理满仓的屋子,满仓像被烧焦的烤鸭似地被清理出来。

“也别费木料做棺材了,用块白布裹实,埋了吧。”队长说。

“埋了,给几个工分?”一个男人问队长。

“去两个人,每人两个工分,行吧?”

两个男人把满仓剩下不多的身体,用白布裹了,送到釜甑山坡的一个旮旯里埋了。两个男人刚从山坡上回来,就听到那里响起了女人的哭泣声。

在满仓坟前哭泣的女人是桂花。队长眺望着桂花哭泣的方向,叹息一声。队长五十多岁了,满仓的父母死后,一直是队长张罗着村里的人把满仓养大了,现在这孩子像他的父母一样,也被大火收走了,队长的心里不太好受。

队长听着桂花的哭泣,也禁不住唏嘘了一阵子,最后说:“这孩子,总算有个女人为他哭灵了……”

2002年9月8日上午写于北京稻香园犁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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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向东作品

目视前方

杨树的枝头挺着一个个强壮待发的苞芽,而春寒依旧缭绕在枝桠间,困锁着急欲舒展奔放的生命。

这是三月末一个阴郁的天气,眼前走动的风,据天气预报说是从西伯利亚赶来的,它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显然有些疲惫了,却仍不失其侵略性,一路慌张地搜刮着,眼见得在墙角昝旯旋起一个旋涡,又掀动女郎刚换上的短裙,最后钻进黄刚的衣领,并继续向纵深地带挺进,就遭到了黄刚的怒骂:“咦,狗日的风!”

这时候黄刚正站在一辆快速行驶的敞篷卡车上,风从他的衣领钻进去,然后从裤脚溜出来,他就感觉浑身凉了个透。和他一样站立的士兵听到他的叫骂,也都把嘴缩在竖起的大衣领内,哼哼唧唧地牢骚着。

哼哼唧唧的士兵,其实正走在通往将军的路上。他们是从兵营里筛选出来的,送往郊外的教导大队培训,然后当班长、当排长……当将军。他们是这支部队未来的主宰者,是明天的种子。

不用说,他们的军政素质都必须过硬。

但是,了解黄刚的兵都知道,他的训练成绩不优秀也不良好,而是一般般。因此士兵们对黄刚去教导队就有些议论,说他凭什么去?还不是因为跟中队长是老乡。议论是有道理的,黄刚确实是通过中队长的老乡关系混进了教导队,他想考军校,但考军校必须是班长,而提班长又必须经教导队培训,因此他必须去教导队受些皮肉之苦。

为此,黄刚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卡车驶进一个空旷的大院,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之下的操场黄尘飞扬。分到八区队的40名士兵站在操场上,接受他们的区队长的检阅。他们没想到区队长是个志愿兵,两肩上各扛个“》”型书名号,于是大家紧张的心情开始松弛下来,用那种不太恭敬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区队长姓陈,中等个子,黑黑的皮肤,脸上长了许多粉刺疙瘩。他是作为训练尖子被改转了志愿兵,在教导队已经训了五批学员,考核评比在十几个区队中年年夺魁,上级正准备给他破格提干,因此今年这批学员的训练成绩如何,直接影响着他的前途命运。

陈队长一眼就看透了队列里目光的内容,于是就喊了声“立正”,士兵们不由地愣了一下,立即挺胸抬头,两眼目视前方。在操场上,考核一个军事教练员的水平,首先听他的口令,好的口令声音洪亮如钟,浑厚富有穿透力,传播遥远而持久,能使士兵精神抖擞,情绪亢奋。一般说来,一年的兵和两年的兵喊出的口令有明显的区别,而老百姓和军人的口令更相差甚远,你听一个老百姓喊口令,尽管嘴张得很大,声音拔得很高,但你听着尖锐刺耳,空洞无物,而一个真正的军人喊口令,你只看到他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就发出了撼人心魄的声音,并不需要累得脸红脖子粗的。要达到这种境界,你必须在兵营里泡两年,就像在酱缸里腌黄瓜,浸泡才出味。当然,即使是同年入伍的两个兵,喊出的口令也还两种味道,因为他们对兵营的理解深度不同。对军人理解得越透彻,发出声音的味道越纯正。这是一门学问,沿着这个话题研究下去,能否写出一本关于军人素质养成的专著,我们且不去论它,现在就说陈队长喊了这么一嗓子,士兵们对眼前这个扛着“书名号”的区队长——后来黄刚背地里就这么叫陈队长——已经产生了几分敬意。

按常规,陈队长整队完毕,讲几点要求就该让学员背着背包去宿舍,铺展被褥整理内务卫生。然而没有,陈队长让八区队的学员,在操场上就地放下背包,集体打了一套擒敌拳,然后一个个从单杠上过一遍。他让两个兵在单杠前负责保护,自己站在单杠一侧,用一种挑剔的目光细细审视着士兵们上杠下杠的动作。

轮到黄刚时,他拖泥带水地抓住单杠,陈队长的眉头就皱了皱。黄刚入伍前由于家庭条件不错,身体养得白白胖胖的,新兵连时因为吊在单杠上一动不动,被新训班长批得哭了几次,还掉了几斤肉。不过那肉没白掉,最终班长托着他的屁股用力推举,总算能做一两个引体向上。现在他掉的那几斤肉早长回来了,于是双手抓住单杠又一动不动,身体像面条一样下垂着。

陈队长冷冷地看他,说我看你能在单杠上吊多久。后来黄刚的两只胳膊开始打颤,屁股也不停地扭动,士兵们就发出细碎的嬉笑。黄刚拖着颤音说道:“区队长,我挺、挺不住了……”

陈队长不吱声,黄刚又喊:“真的不行了,要掉下去了。”

士兵们看着黄刚的手指从单杠上一节节下滑,然后脱落,再然后就一屁股蹲在沙坑上。陈队长走上前,嘴角的肉拉动一下,样子像是笑了笑,突然问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送礼送来的吧?”

“我没送礼,”黄刚申辩道:“我是正常挑选出来的。”

“就你这动作?你们连队只你一个兵吧?”

黄刚知道区队长揶揄自己,就瞅了瞅队长的脸,不以为然地说道:“动作不好,可我思想好。”

陈队长“哼”了一声,说思想好就能来教导队?来教导队首先要军事动作过硬,“当兵不练武;不如回家卖红薯”。听着区队长的训斥,黄刚不服气,当面虽不敢吱声,但回到了宿舍,他就对同班的战友说:“练武没思想,不如出家当和尚。”

教导队的生活训练比新兵连紧张,学员们几乎没有一刻喘息的机会。他们要像新兵一样,连去厕所也要排着整齐的队伍,而且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黄刚那天进了厕所就发起牢骚,说哪有上厕所规定时间的,如果拉肚子五分钟能拉完吗?其他的兵已经解完了小手,都站在一边等着他排队一起返回,他却蹲在那里说个没完,一个兵就故意激将他:“你就嘴硬,有本事你别走,在这儿拉肚子。”

黄刚真的急了,对大家说:“你们走吧,我就拉肚子,他能把我怎么样?”

士兵们排着队走了,他们巴不得黄刚能把这个规矩破坏掉。

等到黄刚走出厕所,陈队长已经看着手表阴沉了脸。

“你误了三分钟。”

“我拉肚子。”

“拉肚子五分钟足够了。”

“真的不够,我是拉痢疾,总想拉却又拉不出来。”

陈队长就朝厕所走去,说你跟我来吧。黄刚跟在陈队长身后走,心里有些虚了,他想陈队长要干什么,难道还要去大便坑里查实?不出他的所料,陈队长带他进了厕所就问他;“你蹲的哪个坑?”

黄刚吭哧了半天,满脸通红说不出话,陈队长又把他带回到队列前,让他面对士兵们,说道:“现在你说吧,在厕所干什么了?”

“玩了一会儿。”

“厕所里臭哄哄的有什么好玩的?”

士兵们憋着笑,一个个嘴角下撇。黄刚垂了头,也觉得自己回答的理由不充分,于是纠正说:“抽了一支烟。”

陈队长当然不知道黄刚从来不吸烟,就不再追问了,对着所有士兵们说,我们在教导队不仅要学军事知识,还要养成一个良好的作风,要知道你们一个人松垮,将来就有一个班松垮,你们40个人都松垮,将来就要毁掉一个、甚至几十个连队,就可能有整整的一代兵松垮掉,因此这不是上厕所几分钟的问题。

队伍解散后,黄刚对班里的几个兵撇撇嘴,说你们听听“书名号”说得多悬乎,好像我们是推动历史车轮前进的真正动力。有的兵就附和着黄刚,说真是的,把我们当新兵蛋子涮了,半年的日子咋熬过去。

日子确实很难熬,刚刚过了一个月,士兵们浑身酸疼,一身污垢。教导队经常停水停电,不要说洗澡了,有时三两天不洗脸,不喝水。黄刚最渴望的不是洗澡,是睡觉。好容易盼个细雨蒙蒙的天气,想趴在床铺上迷糊一会儿,陈队长却照常把队伍拉到操场,说越是恶劣天气越能锻炼队伍。

黄刚站在队列里,凉丝丝的细雨并没有冲淡他的睡意,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睡着了。陈队长喊了向右转的口令,发现黄刚站在原地不动,就厉声问道:“黄刚,你在想什么?!”

其实黄刚在睡梦中已经听到了陈队长的叫喊,不过经耳朵传到大脑里,提供给他的信息与现实就有些出入了,梦中的陈队长这样对他说:“黄刚,你再想想,想起来了吗?”

梦中的黄刚很惬意,说我还没有想起来呢,于是他就心安理得地继续睡着。

陈队长见他仍不动弹,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双目紧闭,陈队长就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动几下,终于断定他是睡着了。陈队长“咦呀”一声,说你好功夫啊,站着能睡觉,说着对准他的腿后弯踹了一脚,他的身子打了个摇摆,差一点仰倒过去。陈队长瞪着清醒了的黄刚喊道:“出列!”

黄刚跑步出列,陈队长说你给我做20个前倒。这时候地上已经有了一汪雨水,倒下去就是一身泥,因此黄刚犹豫着没动。陈队长说你怕沾泥?那么我陪你吧,说着陈队长迅速前倒,士兵们听到队长双手拍打地面发出“扑哧”的声响,地上的一汪水溅向四处,然后爬起来又倒下去,再爬起来再倒下去。兵们吃惊地看看队长又看看黄刚,不知如何是好。黄刚在片刻的愣神之后,立即学着陈队长的样子向前扑去。

收操之后,黄刚在班里脱下满是泥水的衣服,重重地摔在脸盆里,说这样下去还不被他折腾死?其他士兵尽管身上没有泥,但衣服已经湿透了,心里也恨着陈队长,于是他们都发泄着心中的不满。有的士兵说陈队长让我们冒雨训练,违背了上级的指示精神,按规定刮风下雨的天气不允许训练,要求在室内学习管理条例,还有的说队长在训练中有打骂体罚的现象,我们又不是新兵,他再体罚我们就写告状信。黄刚说:“对,他体罚我们我们就写他的告状信。”说到这里,黄刚突然顿住了,恍然道:“啊呀,他已经体罚我了,他踹了我的腿,还让我在泥水里做前倒,这不是体罚是什么?”

黄刚扭过自己的腿弯细看,果然有明显踹踢的痕迹,忙亮给士兵们看。士兵们鼓动黄刚,说你写信告他呀,上级来调查时我们当证人,把他整走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你黄刚也就成了我们的大救星。黄刚兴奋起来,说,你们看我的吧。

上级收到一封匿名信后,首先找陈队长了解情况,问他是否踹过一个叫黄刚的学员,是否体罚黄刚在泥水里做前倒。陈队长点点头。本来上级准备派人到八区队进行调查,但没想到陈队长不做丝毫掩饰和推脱,也就没有调查的必要了。一位熟悉陈队长的首长叹息一声,点着他的鼻子说:“你呀你,这不是砸自己的饭碗吗?”打骂体罚士兵是一起很严重的事故,上级立即停止了陈队长的工作,让他闭门写检查,等候处理,转干的事情也不必考虑了。

八区队又来了一位区队长,姓周,刚从学校毕业半年。周队长白皙瘦弱,像没见过阳光的绿豆芽,站在队列前喊口令,声音奶声奶气的,队列里就发出一片嬉笑声。

周队长来八区队前已经知道告状一事了,他吸取了陈队长的教训,对士兵们态度和蔼,礼拜天的休息时间里,还和大家打扑克,下象棋。士兵们终于享受到了赢来的幸福生活,于是日子就过得很快,一晃两晃,杨树的叶子便丰满起来,五月的阳光铺展在操场上,温暖着士兵们舒畅惬意的脸庞。

就在五月的阳光里,十二个区队围着操场站成一圈,进行训练表演,检验各区队三个月的训练成果。这次会操事前没有通知,十二个区队都没有思想准备。拉到操场后,看到上级十几位首长站在那里,才蓦然醒悟。

按照一到十二区队的,顺序,逐个拉到操场中央操练。轮到八区队上场了,周队长紧张得小脸发白,喊口令的声调都变了,像公鸡打鸣,引得四周的士兵们一阵哄笑。要命的是,听见哄笑声,周队长更晕乎了,本来应该向右转他却下了向左转的口令,跑步立定的口令应该下在左脚他却下在右脚,队伍噼里啪啦地散了,许多士兵的脸红红的,去瞅周队长。周队长心里也着急,越急越乱,竟然忘了操练的程序,傻愣愣地站在队伍前。队伍里的士兵恨不得上前踹周队长两脚,有的兵就小声提醒,说:“快下达训练课目,然后跑位。”周队长却像没听到一样。黄刚气得一撇嘴,低声说道:“这是耍猴呀,出什么丑!”

听了黄刚的话,士兵们的脸上就有汗水流下来,虽然五月的阳光是温和的,但他们觉得浑身燥热,并且好像赤身裸体地站在几百双目光里,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首长们已经看不下去了,教导大队的大队长愤怒地喊道:“带下去!”

这声喊,仿佛是对犯人喝道:“把某某某带下去!”于是八区队的兵们狼狈地退出操场中央。

回到宿舍,士兵们开始议论周队长,说瞧他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吓得快要尿裤子了。正乱哄哄地议论着,突然听到一个兵说:“要是陈队长在就好了。”

屋里寂静下来,士兵们都去瞅黄刚,那是一种怨恨的目光,从此这种目光就一直压迫着黄刚,使他的头渐渐低垂下去。

一连几天,八区队的士兵们都沉默着,黄刚知道他们都在怀念离去的“书名号”陈队长,尽管没有一个兵指着鼻子臭骂他,但他总有一种哭泣的欲望。他心里清楚,这样下去八区队完了,这批将成为班长的兵营“种子”瘪了。他想起陈队长的话,你们一个人松垮,将来就有一个班松垮,你们40人松垮,将来就可能毁掉一个连队、甚至几十个连队。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打了个颤,心里说:“我他妈的不就成秦桧了吗?会让后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黄刚的眼睛很快布满了血丝,后来他就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拿着一张纸递到一个个士兵面前。这仍旧是一封告状信,但不是告周队长,而是告他自己。这封告状信里说,写匿名信告陈队长的兵是黄刚,那纯粹是诬告,陈队长根本没有打骂体罚学员,黄刚因为陈队长批评他在厕所抽烟,就怀恨在心,希望上级能来调查清楚。

信是黄刚自己写的,写好后他依次递给班里的兵说:“签个名吧。”

士兵们看两眼告状信,又看看黄刚,不签名也不说话。他们虽然怨恨黄刚告走了陈队长,但那不是诬告,陈队长确实有踢踢踹踹的小动作,再说也是大家鼓动黄刚告状的,现在怎么能倒打一耙集体诬告他呢。

黄刚理解士兵们的,心思,就含着泪花对大家说道:“毁了我一个人没关系了,可不能毁了一个班、一个连队,甚至是我们的一个部队呀。求求你们,让陈队长回来吧;这样我心里才好受些,你们不签字,我给你们磕头了。”

士兵们见黄刚真的要下跪,忙去扶他。看他的样子是下了决心劝不住了,于是他们一个个走过来,在那张集体告状信上签上了各自的名字。他们签字的时候,手颤抖着,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上级正不知如何处理陈队长;对于这样一个优秀教练员,首长们觉得处理掉太可惜,不处理又有告状信搁在这里。就在这个时候,上级收到子集体告状信,立即去黄刚班里认真调查,几乎没有一个兵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事实确实如此。

然后又找黄刚谈话,黄刚也承认自己写了陈队长的诬告信。上级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就又让陈队长回到八区队,但是陈队长听到这个消息,却吃惊地对首长说:“不对呀,谁说是诬告的?”

首长不满地说:“黄刚都承认他是诬告的,还有什么不对的?你不想转干了?”

陈队长坚持说:“转不转干是另一回事,但……”

首长有些不高兴了,说你不转干也要回去训学员,你去看看八区队成什么样子了。陈队长心里惦着八区队,就打着背包回去了。回去后立即找到黄刚,不解地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黄刚故意开玩笑似地说道:“我训练不好,可我思想好呀。”

“你怎么这样傻呀,你要受处理的!”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八区队不能没有你。”

陈队长仔细看着黄刚,仿佛不认识似的。

黄刚深情地说:“队长,带领我们八区队夺魁吧。”

陈队长的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窝,他点点头,说你放心吧,我会的。

黄刚离开教导队的那天,八区队的士兵们在陈队长的带领下,正在操场上训练,喊号子的声音震天响,他就不由地朝操场上瞅了一眼。远处有一辆吉普车,吉普车是专程来接他回去的。

就在他朝操场上扭头的时候,陈队长突然对士兵们下达了向后转的口令,所有的兵都面对着黄刚。黄刚心里正赞叹陈队长炉火纯青的口令,就又听到陈队长喊道:“目视前方,敬礼!”

兵们对着黄刚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敬礼,目送他朝吉普车走去。顿时,在黄刚的泪花里,眼前每一个士兵都演变成了一个绿色的方阵,像无际的海洋翻腾着波浪,汪洋而来。

 ·6·

 衣向东作品

中转站

柳梦送走最后一个女兵,走出站台,进了车站大厅用纸巾擦拭眼角的泪水。外面的夜风很硬,她担心很硬的风伤害了自己的泪眼。这一天,她送走了五拨退伍女兵,每一次都要哭得泪人儿似的。

柳梦擦眼泪的时候,心里恨起了连长。

连长是个老油子,他坚决要求留在连队值班,让柳梦负责送站。柳梦说,咱俩轮流送站行不行?你也不怕把我的眼泪流干了?连长嬉皮笑脸地说,你是女的,科学家发现女人的眼泪是男人的三倍。柳梦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她说,我的眼泪就算是你的三倍,那我送三次,你送一次行不行?连长急忙摇头,说他一次也不送。

连长说,你想想,车站那么多人,我一个大男人,被几个女孩子抱着又哭又叫的,多不好啊?

连长又说,我这个人哭起来控制不住,必须张大嘴嚎啕大哭。

连长还想说什么,柳梦打断了他的话,说,够了,我去行了吧?

今晚上是最后一批,从连队乘车出发的时候,几个退伍女兵看到柳梦的眼睛因为流了太多的泪水,明显红肿了,她们就对柳梦说,指导员,我们到了车站,谁都不哭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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