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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0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6

少妇笑了,说,这最好,人生就是一场梦,有些事情你永远别弄懂。

 ·8·

 衣向东作品

棉花被子

有些物品被我们珍藏着,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并不是因为它们多么稀奇贵重,而是其中融入了我们太多的情感。比如一支钢笔,一本书,一枚发卡,等等。马宁珍藏的是一床棉花被子。

马宁二十年前跟妻子赵薇结婚的时候,他的家乡马湾镇还不是风景旅游区,街道狭窄屋舍落败,一砖一瓦都显得那么寒酸。有一条水路和一条旱路通往马湾镇,水路不宽,旱路崎岖,把满眼的青山绿水,封闭在山峦叠嶂的一团宁静中。南方湿润的空气和缭绕的山雾,使得门前青石板上的苔藓,一年年滋蔓着。每年入冬之后,日子就阴冷得很了。

赵薇是北京部队大院出生的女子,她所生长的所有冬季都是在温暖的楼房内,遭遇南方阴冷的天气,难免有些不适应。赵薇最初就明白这一点,因此建议她跟马宁的婚礼在北京举行。马宁却说不行,我们必须回去!马宁使用了“必须”两字,而且口气坚决。因为父亲去世早,母亲把马宁和哥哥姐姐拉扯大,现在哥哥姐姐都成家了,母亲就等着他娶了媳妇,就算完成人生使命了。他知道马湾镇的亲朋好友,都瞪着一双双渴盼的眼睛,等待他这个中尉连长,携新娘回去风光一把。

马宁说:“你别担心那边冷,我早就写信告诉我妈,让她缝做一床新棉花被子,冷不着你。”

马宁很少在赵薇面前使用这么强硬的口气。赵薇感觉到这件事情对马宁的重要性,她就不再说什么了,跟随他走进南方阴冷而灰暗的天气里。

火车。汽车。渡船。

赵薇一路惊讶着走进马湾镇,她本来就生情的一双大眼睛,被那里的水光山色洗濯得愈加明亮生动。走在小巷青石板路上,她也就成为小镇风景的一部分。

马宁的母亲按照儿子来信的要求,选用了上等的新棉花,缝做了一床棉被。白棉布的被里,大红的缎子被面,密密实实的针脚,看上去非常讲究了。她怕冻着了北京来的儿媳妇,被子里絮了厚厚的棉花。马宁和赵薇第一次的夫妻功课,就是在这床加厚棉被的覆盖下完成了。自然,棉被也承受了他们激情澎湃的冲撞,接纳了他们似火的喃喃细语。等到风平浪静之后,赵薇拥着被子,就闻到了新棉花的气息,还有白棉布的糨香气。

她侧身对马宁说:“这厚被子真暖和。”

睡在外屋的母亲,却一夜没怎么合眼,不断起身朝儿媳的房门张望。她不知道自己缝做的加厚被子,能不能给儿媳带来踏实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母亲看到从屋内走出的马宁,上前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儿子,你媳妇夜里冷吗?”

马宁说:“妈,不冷。小薇说这床被子真暖和。”

母亲脸上笑容灿烂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是暖和的棉被子,并没有让赵薇在马湾镇多留几天。本来他们有半月的新婚假期,但新婚第五天,赵薇就对马宁说:“家里站没站地,坐没坐地,咱们早点回去吧。”马宁在基层部队带兵,赵薇在银行上班,两个人都很忙。

母亲听说他们要走,略有紧张地问赵薇:“媳妇,是不是棉被薄了,夜里冷?”

赵薇说:“不是,我急着回去上班。妈,你做的这床棉被真软乎,放好了我们下次我们回来还盖。”

母亲连连点头说:“好好,一定给你们存好了。”

其实赵薇就是安慰马宁母亲,让她相信自己不是因为棉被子薄才离去的。但母亲却把赵薇的话当作一生的承诺记住了,等到儿子儿媳离去后,就很细心地收起棉被,保存在厚重的木箱里。南方的屋子潮湿,遇到好天气,她总要把棉被放在阳光下晾晒,让棉花一直保持着蓬松细软。

马宁的嫂子是本地人,逢年过节往来走动的亲戚就很多。有一年春节,嫂子娘家来人留宿,家中被子不够用了,想起马宁母亲那里有一床加厚棉被,就去借用。母亲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断然说:“被子是你弟媳的,用不得。”

嫂子耐着性子说:“用一夜,损不坏。”

母亲摇头,还是那句话:“被子是你弟媳的,用不得。”

嫂子说:“妈,你甭害怕,我不要,就是用一夜。”

母亲说:“你弟媳是北京人,讲究。”

嫂子说:“搞不脏,真要脏了,我给拆洗。”

母亲说:“屋里什么东西你都可以用,这被子用不得。”

嫂子生气地说:“你放着生霉吧。”

从此,马宁的嫂子就恨上了母亲,撞了面都不跟母亲搭腔了。母亲并不后悔,也不生气,她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对于母亲来说,她专心做的事情,就是在有阳光的天气里,晾晒加厚棉被,静心等待北京儿媳的再次归来。有时候,马宁的嫂子遇到母亲晾晒棉被,心里的怨气就会涌上来,说一些指桑骂槐的错话。母亲仿佛没有听到,目光落在棉被子上,脑子中闪回着北京儿媳仙女般的面容。

马宁结婚的第二年,家乡发了一场洪水,环绕马湾镇的河流水位暴涨,淹没了屋前的石阶。母亲屋内的水漫过了床铺。她用塑料布缠裹着那床加厚棉被,抱在怀里,站在客厅的方桌上,整整站了六个小时。马宁的哥哥试图帮她接过棉被,她却不肯松手。

马宁的嫂子后来略带嘲弄地跟邻居说:“那床棉被,是我婆婆的命根子。”

马宁的母亲六十多岁了,患有肺气肿病,面色清瘦而蜡黄,遇到阴冷天气就不停地咳嗽。她担心自己在哪一个黄昏和凌晨会突然辞世,渴盼北京的儿子儿媳早些回来的那种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屋前的柿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晃五六年过去了,北京的儿媳始终没有回来。这当中也有好消息传来,就是北京的儿媳给她生了一个孙子,让她在寂寞的时光中,又多了一份幻想和思念。

马宁也曾想带着出生的儿子,回老家看望母亲,但赵薇总是说孩子太小,回老家不方便。马宁就没有坚持,他已经调到机关当了宣传股长,属于自己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了。自从结婚后,他就没跟赵薇在一起过个年。部队越是节假日越忙,机关干部要跟基层官兵在一起同欢乐。

再后来,马宁家乡的马湾镇,被开发成观光度假的旅游地,有大批的游客从山外涌进来,马湾镇的一草一木都抖擞起来了。街道小巷修饰一新,镇上盖起了三星级宾馆。马宁的嫂子从游客兜里赚了不少票子,富裕起来后也就忘却了那床棉被的陈年旧帐了。她给母亲屋里安装了电话,更换了陈旧的木床和散发着霉味的被褥子,并多次给北京的赵薇打电话,邀请他们一家子回家乡看看。

嫂子说:“弟妹,有空带孩子回来看看,马湾镇现在搞旅游了。”

这一年国庆节,马宁和赵薇带着儿子小雨回到了马湾镇。他已经是团政委了。往日马湾镇经常有官员到北京,他对家乡的父母官都热情接待了,因此家乡政府得知他们一家要回故乡,就做了细致的安排,直接把他们从火车站接到宾馆,陪同喝酒观光,再喝酒再观光。马宁好容易挤出时间,带着赵薇和儿子小雨,回家跟母亲在一起呆了两个小时。

离开家时,母亲问儿媳:“你们不在家住吗?那床棉被子,我一直给你们保管着,还挺软乎。”

赵薇最初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明白母亲说的是新婚时的棉被。赵薇就半开玩笑地说:“妈,你可要给我们保管好了,有时间我们一定回家住。”

母亲连连点头:“放心放心,不信你摸摸,软乎呢。”

母亲要去木箱内拿出棉被子给赵薇看,赵薇说就不要拿了,我知道肯定保存得很好。

然而,马宁和赵薇在马湾镇只住了四天,都是在宾馆度过的。离开马湾镇的时候,政府派车把他们从宾馆直接送到了车站。赵薇和小雨这一走,再也没有回过马湾镇。

不过赵薇回到北京后,没少给马宁母亲打电话。现在通信发达了,遥远的距离变成了似咫尺之间。赵薇打电话主要是问候马宁母亲的生活情况,母亲每次的回答都是那几句话:“我好着呢,有吃有穿,你们都别惦挂了。”

但是有一个夏天的晚上,母亲突然主动把电话打到北京,问赵薇和小雨什么时候能再回老家,说她想他们了。马宁说:“这好办,你到北京来住些日子吧。”

马宁就让哥哥把母亲送到了北京。

马宁身为政委,几乎每天都有会议,大多数晚上是在办公室度过的。母亲来后,他让自己的司机拉着母亲,在北京城转了两天,然后就把母亲交给赵薇了。赵薇推掉很多事情陪同了母亲几天。但赵薇也是银行的中层干部了,不能长时间不上班,后来只能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家中。母亲不会使用煤气灶,赵薇就让马宁的司机每天中午去部队机关食堂打饭,开车送回去。这样折腾了一周,赵薇觉得太麻烦了,干脆把母亲送进了部队卫生院,说是要给她治疗肺气肿病。

卫生院对政委的老母亲,肯定要特殊照顾了,专门派了一位卫生员在床前服务,给母亲打水打饭。卫生员的态度比亲生儿子都和蔼。但母亲还是想念自己的儿子,每天早晨卫生员刚走进病房,母亲就问:“宁儿忙什么?”

卫生员说:“大妈,我们政委今天还开会,有什么事情您跟我说。”

母亲摇头说:“没事,他就是忙。你见了面告诉他,别累坏身子。”

很多人听说政委的母亲住院了,都跑到病房看望她。病房就每天堆满了新鲜的水果和鲜亮的花篮。母亲不认识来人的面孔,有时也听不明白大家对她说了些什么,但她知道这些人都跟自己的儿子在一起工作,因此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总不忘说一句:“见了宁儿的面,告诉他别累坏身子。”

母亲在卫生院住了二十几天,就再也住不下去了,吵着要回老家。眼下南方正是霉雨季节,她老是担心木箱内存放的那床棉被潮湿生霉了。马宁弄不懂母亲的心思,见母亲坚决要走,以为她想家了,就让哥哥来京把母亲领了回去。

母亲到家的当天,就把棉被从木箱内倒腾出来,果然挨近木箱底部的棉被子,有些潮湿,她急忙把被子展在阳光下晾晒。

这样又过了两个春秋。有一天母亲晾晒被子的时候,因为胸闷气喘,竟没有力气将被子搭在铁丝架上了。母亲心里就恨自己不中用,知道自己活不太久了,禁不住抱着棉被子,蹲在地上哭了。

也就是这个冬季,母亲在一个阴冷的雨天走了。在母亲生命最后的日子里,马宁的姐姐一直守候在病床前。母亲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忘了经常把木箱里的被子拿出来晾晒。”

马宁赶回家处理了母亲的后事。马宁的姐姐就把关于棉被子的一些细节,详细告诉了马宁。姐姐说:“妈说,要是以后赵薇回来,让她放心地盖那被子,还软乎呢。”遗憾的是,赵薇没有跟马宁回去奔丧,她留在北京照料儿子小雨。小雨到了升初中的时候了,一分钟的学习时间都不能耽误。

母亲去世后留下了三间房子,哥哥嫂子就把马宁和姐姐叫在一起,商量处理方案。要在过去,这三间房子没什么用处,但现在马湾镇成为观光度假的旅游胜地了,地价一天天上涨。据说母亲居住的这一带要拆迁,变成豪华的别墅度假村。嫂子就跟姐姐说,母亲生前的生活大都是她照料的,因此她要分得两间房子才合理。姐姐不答应,说弟弟马宁应该分得两间,理由是马宁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嫂子就跟马宁的姐姐争吵起来。

一直沉默的马宁突然说话了:“你们都别说了,房子我一间不要,哥哥两间,另一间给姐姐,我就要木箱内那床加厚棉被。”

哥哥嫂子和姐姐都愕然了。

马宁把棉被带回了北京。尽管他居住的楼房一年四季都很干燥,但他还是经常在阳光充足的时候,把棉被子放在阳台上晾晒。有时候他也陪伴着棉被,坐在温暖的阳光里,想一些很久远的事情。想到愧疚处,他就把自己的脸埋在棉被里,静静地流一些泪水。

棉被因为吃足了阳光,熨贴在他脸上的时候,就更加柔软而温暖了。

 ·9·

 衣向东作品

老房子

远离故乡的人,记忆中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老房子的影子。老房子是我们生命的起点。老房子的影子里总是裹着一团温暖,还有一些味道。这些味道无论是酸甜还是苦涩,都值得我们一生去咂摸。有些老房子破败不堪四壁透风了,却并不影响我们对它的怀念。老房子就是远离故乡的人对故土的怀念,是颠簸流离的那颗心的精神避难所。

我家的老房子对我来说,其实就是我的老父老母。

我家的老房子在胶东一个叫“釜甑”的乡村中——字典里,釜和甑都是古代一种煮饭的器具。村子东边有一座圆锥形状的大山,叫釜甑山。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是山因村而得名,还是村随山叫釜甑。当然这并不重要了。

父亲的父亲们一直住在这个村子里,他们最初的老房子在哪里,父亲也说不明白。父亲小时候居住的老房子,在村子中央,紧挨着家庙。村子里居住的人家都姓衣,家庙也叫衣家庙。父亲记事的时候,家庙还有些香火,我记事的时候,家庙就改成了村子的小学校了。爷爷和奶奶都在这所老房子里故去,母亲和父亲是在这所老房子里成的亲。后来我的叔叔要结婚了,作为长子的父亲,就把这所老房子让给了他,父亲和母亲搬到了村子的三间仓库里。

我说的老房子,就是这三间仓库。

仓库最早是堆放牛马草料的,所以建造的时候,房屋就比普通的屋子矮小狭窄,窗户和门也是小鼻子小眼的。其他人家建造房子的石头,是从山里开采来之后,再经过石匠们锤打砧凿,石块平整规矩。三间仓库就不同了,墙壁上的石头是从河套里捡来的,大小形状都不规则。颜色也不统一,有被阳光漂白了的,也有黑不溜秋的天然色,用今天的眼光看去,倒是有几分艺术夸张。

仓库是村北最后一排房子,前面就是一排马棚,有二十多间房子,坐西朝东,跟三间仓库组成丁字形。马棚南边的山墙前几十米,是一口水井,水质清冽。再往前,就是一条小河,常年有涓涓流水自东向西,汇入村西的大河中。

父亲当时是个教书的,算是村里的头面人物,又跟村干部做了一些感情投资,就得以在仓库里暂且安身。住了几年后,几个儿女都降生在这里,父亲就花了几百块钱,买下了三间房子。当时父亲每月才一二十块钱的工资,几百块钱不算个小数目,他拿不出这么多钱,就一直赊账,直到我当兵后的第二年,才卸掉了压在心头的这块石头。那已经是1984年了。

三间仓库是父亲给我们打造的一个窝窝。

我记事的时候,屋前的马棚还在,还有几十匹马养活在里面。马棚子面南的一面是半敞开的,可以看到马槽和拴马桩。太阳刚升起那阵子,阳光投进马棚内,映照出马匹光润的毛色,还有马匹闪亮的眼睛。无风的夜晚,我在睡梦中还可以听清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

我们一家进出屋子,要从二十多间马棚前的小路经过,马匹们会歪着头看我们,它们的眼神总是那么忧郁。我能够嗅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汗腥味儿。马棚里很静,可以听到马尾巴扫来扫去的沙沙声。偶尔,一匹马冷不丁地打个喷嚏,就会吓得我身子一个哆嗦,脚步也就快了许多。

马棚前有一架秋千,是用粗糙的木柱支撑起来的,就有邻近的孩子跑来荡秋千。马匹们听到孩子们突然响起的尖叫声,忙支楞起耳朵细听。它们的耳朵总是不停地抖动,哄赶落在上面的蚊虫。

我记不清马棚哪一年拆掉了,也记不清那些马匹的去向。现在我想起老房子,总要想到那些马匹,它们和我的童年紧紧连在一起。

对于老房子,我记忆最深的是那几扇窗户。

老房子的窗户是木棂的,上面裱糊了一层纸。窗户纸的来源比较复杂,有小学生课本,有粗糙的纸盒子,也有旧报纸旧年历。窗户纸经受风吹雨打之后,到处开了裂,在春夏秋的季节里,也就随它开裂去,但进入冬季就不行了,寒风从开裂处灌进屋子里,冷飕飕的,母亲需要经常在开了裂的地方打补丁。通常,薄薄的纸张贴到窗棂上,要不了个把月就失去了水分,变得干焦酥脆,一场大风之后,总有什么地方要开裂的。打了补丁的窗户,显得臃肿了许多。

因为老房子在村子最北边,寒冬的风就在屋后鬼哭狼嚎地叫,再硬朗的窗户纸也被撕扯的七零八落。父亲干脆用泥巴和砖头,将后窗封堵严实,待到来年春暖花开,再将窗户开封。这样密封的三间屋子,房顶上再覆盖一层厚重的雪,那样子,很像寒风中缩紧了身子的小老头。

父亲在外面教书,每个周六的晚上,无论是风是雨,他都要赶回来。低矮的三间房屋里,有他的妻子儿女,有他全部的牵挂。赶回院子里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最先落在窗户上,看窗户是否有一团油灯的光影。有了,他那颗悬着的心,也便稍稍松弛下来。

我的哥哥是最早诞生在老房子里的孩子,因为他的诞生,老房子注入了一股奶香的气息。

哥哥一岁的时候,赶上一个寒冷的冬季,夜里的老房子像冰窖,母子俩的体温抵挡不住屋子里的寒气。为了夜里烧炕取暖,母亲白天去山里拾柴草,把我哥哥一个人丢在家里。哥哥还不太会走路,只会在炕上爬。母亲担心她从土炕摔到地上,就用一根绳子,一头系住哥哥的腰,另一头系在窗棂上。有一次,母亲回家的时候,发现哥哥死在土炕上,他是被绳子缠住了脖子勒死的。

父亲没有过多地责备母亲,只是恨那根窗棂。窗棂上留下了哥哥临死前挣扎的迹象,哥哥跟窗棂较过劲儿,可惜小小的力气,没有拽断那根窗棂。

父亲瞪着窗棂呜咽地骂:“我日你祖宗的!”

父亲手起刀落,砍断了夺走哥哥性命的那根窗棂。

后来,那根窗棂就一直残废着。窗户纸缺少了一些支撑,那里的窗户纸就总是最先被风突破。尽管这样,父亲也并没有去修复它。

姐姐比我早两年出生在老房子里,她的哭声和笑声,多少冲淡了父母对哥哥的思念,却没有擦掉他们心中的痛。我出生的时候,父亲才真正笑了一回,他对母亲说:“咱们又有儿子了。”

到春节的时候,我已出生七个多月,能够用表情跟父亲开始情感交流了。他逗我的时候,我会笑给他看。父亲看到我笑,也跟着笑。春节前几天的一个中午,父亲发现我把窗户纸捅了个洞洞,眼睛从洞洞朝外看。父亲笑着,学着我的样子,把眼睛凑在洞口朝外瞅。父亲看到了院子里飘舞的雪花,怔了好半天,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披上棉衣朝屋外走,母亲问他去哪里,他只说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父亲顶着一身雪花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大白纸。他跳上土炕,三两下撕掉了窗棂上五花八门的窗户纸。

母亲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慌张地跑过去问父亲:“你神经病啦?”

父亲不吭气,在土炕上展开了那张白纸比划着。母亲终于明白了,又说:“你刚去买的?多少钱一张?”

父亲说:“五毛钱。”

父亲说:“这纸真白,像院子里的雪。”

母亲心疼地跳起来喊叫:“窗户纸好好的,你撕毁了,花五毛钱去买张纸,你败家子!”

父亲说:“白纸亮堂,儿子能看到院子里飘飘的雪花,飘飘的。”

父亲说着,朝窗棂上抹胶水。

母亲的火气越来越大了,说:“我过年都没舍得给孩子买一件新衣服,没舍得买一条黄花鱼,没舍得……你却花五毛钱买一张纸……”

母亲说着,竟然心疼地哭了。

父亲不理睬母亲,他很快把白纸糊到窗棂上。我趴在窗台边,看着院外的落雪从窗户的白纸前飘洒过去,留下一道道忽闪的影子,兴奋地咯咯笑起来了。

父亲看着我,也笑了。他笑得很满足。

我原来习惯了黑乎乎的窗户纸,现在看到窗户亮堂了好多,就觉得很神奇,趴在窗户上瞅着瞅着,突然伸手朝窗户纸抓去,母亲喊叫的时候已经晚了,刚贴上去的白纸被我撕开一个大洞。母亲把对父亲的不满发泄到我身上,对准我的屁股蛋子就是两巴掌。

父亲恼怒了,他跳起来扑向母亲,第一次跟她动了拳脚。

邻居听到母亲的哭喊声,跑来给他们劝架。邻居都说错误在父亲这边,家里有小孩子,窗户纸本来就不会囫囵,将就着就行了,他不该花五毛钱换一张白纸。邻居说,有这五毛钱买肉,过年能吃一顿好菜。

这个春节,因为一张窗户纸,闹得父母心情很坏,他们甚至在大年初一这天,相互之间都不肯说一句话。

其实母亲知道父亲为什么要买一张白纸,只是她心疼那五毛钱。后来父亲说,你再心疼钱,也不能打孩子呀?撕碎了就撕碎了吧,孩子没见过这么白的纸,白得像雪,孩子见了高兴。

以后的岁月,家里的境况一年比一年好起来,每逢春节前不用父亲操心,母亲就会去商店买一张大白纸糊在窗棂上,然后把她精心剪裁的几幅窗花贴上去。就因这一张窗户纸和几贴窗花,老房子里便弥漫了吉祥快乐的气氛。

我每当看到窗户上换了新纸张,贴上了窗花,就知道离大年三十晚上只有三两天了,就会大声喊叫:“妈,什么时候给我穿上新衣服?”

我最小的妹妹6岁的那年夏天,父亲张罗着要把三间老房子翻盖成四间新瓦房。父亲对母亲说:“咱们也换上玻璃窗。”

母亲挖了父亲一眼说:“翻新房子?说得轻巧,你用气吹起来?”

父亲说:“我就是用气吹给你看。”

这几年,老房子的前后左右都盖上了新瓦房,屋顶比我们家的房子高出一两米,窗户上是明净的玻璃,墙面上还贴了花花绿绿的石子,漂亮极了。我们家三间老房子被夹在当中,爬爬着身子,显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样子。母亲不止一次在父亲面前唠叨,说就咱们家的房子最破旧了,屋里黑乎乎的,像老鼠洞。母亲也只是嘴上唠叨几句,她知道父亲养活四个儿女已经很吃累了,腾不出力气翻新房子。

其实这些年,父亲早就为翻新房子做准备了,他今年拼凑木料,明年预定石块砖瓦,后年积攒粮食,三五年的时间,父亲像蚂蚁搬家似地,把翻新房子的材料一点点备齐了。

推倒老房子那天,父亲从县城照相馆请来了照相的,在我们家老房子前照了一张全家福。父亲特意交代照相的,取景的时候要把邻居家的新房子一起拍下来。于是照片的背景,就是我们家老房子和邻居新房子的交接处。两栋房屋一高一矮,玻璃窗和木棂窗形成较大的反差。

拍完照片,泥瓦匠们爬上了屋顶开始动工了,父亲对我说:“你看,咱们的老房子。”

父亲又转头对最小的妹妹说:“你快看,咱们的老房子……”

父亲母亲和他们四个孩子,站在老房子前,看着老房子屋顶的瓦片揭光了,看着黑乎乎的房梁卸掉了,再后来,就是一阵尘土腾空而起,老房子的墙壁坍塌了。尘土还没有飘散去,父亲就走过去,拽出那扇木棂窗户,看着被他用刀剁残的地方,愣怔半晌,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新房子盖了半个多月。白天父亲跟着泥瓦匠身后跑来跑去,显得手脚忙乱。到了晚上,泥瓦匠们都离去了,工地上静下来,父亲一个人坐在半截子墙壁边抽烟。他迫切地想看到新房子盖起来的样子。

我们一家住在院子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外面蚊虫多,天黑后我们就钻进蚊帐去。有一天晚上,父亲坐在石头块上,眨巴着眼睛看天空。母亲走到父亲身边催他睡觉。母亲说,你在那里发什么呆?累一天了,还不快睡!父亲动了动身子说,这天阴呼拉的,像要下雨。母亲也抬头看天空。天空从下午就阴沉起来,云层堆积得越来越厚重。这些云层像棉花一样,堵在父亲胸口上。

母亲收回目光,疑惑地说:“前些日子刚下过雨,不会让我们赶上了吧?”

父亲说:“不会最好。明天就上梁了,明天不下雨就起屋顶了。”

父亲倒腾出一堆塑料布,是用来应付下雨天的。他把塑料布一张张分开卷好,这才在一张草席子上躺下了。父亲太累了,倒下不久就打起了呼噜。母亲最初被远处的雷声惊醒的时候,还以为是父亲的呼噜声。母亲含糊地责备父亲,说你看你打呼噜,像打雷。她刚说完,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电光照亮了半个院子,接着就是一声炸雷。父亲还在酣睡,母亲踹了他两脚。打雷了,打雷了,快起来!父亲弹跳起来,走到院子的时候,雨点已经噼里啪啦落下了。

父亲说:“快去喊人!”

母亲朝院外跑去,大街上很快就响起了她的吆喝声。

“大哥,下雨了,我家的房子没上梁!”

“大叔大婶,下雨了,快起来帮把手!”

……

父亲抓起塑料布,踩着梯子去覆盖墙体。雨来得很猛,且起了风,刚搭好的塑料布被风卷起来。父亲慌忙用手抓紧塑料布,脚下一个趔趄,人就从梯子上摔下去。父亲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村人们听到雷雨声,自然想起我家没盖完的房子。他们用不着什么人去吆喝,爬起来就朝我家院子跑,手里还拎着自家的塑料布和油毡。风雨中看不清谁是谁的脸,只听到相互合作的吆喝声。喂,那边,扯紧了!我的乖乖,你麻利点儿,绷紧了!这边,祖宗哎——这边没盖严实!狗日的天,说下就下了!

等到整个墙壁和木料水泥都覆盖严实了,村人们早成了落汤鸡,他们也不跟父亲打招呼,各自回家去脱掉湿漉漉的衣服了,依旧没留下一个完整的面孔。

父亲的左腿在这个雨夜残疾了,摔折了的骨头长好后,走起路来整个身子朝左边拐,好像左腿短了一截子。他没怎么在意,得空就拐着腿去擦窗玻璃。父亲擦玻璃的时候习惯张着嘴,朝玻璃上哈气,有时候还会伸出巴掌,在玻璃上用力蹭。

我是最早离开老房子的,入伍去了北京。再后来,姐姐出嫁了,弟弟和妹妹也先后参加了工作,老房子里又只剩下父亲和母亲了。父亲上了岁数后,遇到阴雨天,骨折的地方开始疼痛,于是他也就常常想起那个雨夜。父亲还得了肺炎,气管呼呼啦啦叫,像拉风箱。父亲说是教书的年头长了,吸食了太多的粉笔沫儿。病情严重的时候,父亲就需要跑一趟医院,往返几十里地,挺不方便的。

父亲退休后,我给他们在城里买了楼房,动员他们搬到了城里。父亲最初不答应,担心去城里住不习惯,母亲却不以为然,说什么习惯不习惯,住久了就习惯了。母亲喜欢住城里,每年都要去我弟弟妹妹那里住一段日子。她说城里买菜方便,洗衣服方便,冬天睡觉有暖气,夏天睡觉有空调。母亲说:“你不走我走,你一个人窝在家里吧。”

父亲沉默了两三天,也就同意了。

我专门从北京赶回去帮父母搬家。说是搬家,其实也就是把父母两人搬进了城里,屋里的物品基本不动,窗帘、方桌、大衣柜,还有墙上的相框,都留在原处。母亲要把灶前的炊具带走,父亲却说:“去城里再买吧,这些就放这儿,我们什么时候想回来住,一切都是现成的。”

我看到墙上的相框里,镶嵌了我小时候的几张绝版照片,算是珍贵物品了,就要取下来拿走。父亲拦住了我。他说你别动,就放这儿,有时间你回老房子看看,一切都是老样子,挺好的。父亲说,你把这些东西都拿走了,墙壁上光秃秃的,就不像个家了。母亲在一边听了,挖父亲一眼,说:“要回你回来看吧,儿子没时间回来,吃饱了撑的你!”

父亲没反驳母亲,只是扭头仔细地看了我一眼。

一切收拾停当了,父亲仔细地检查了门窗,然后把院子打扫干净,这才给院门上了锁,把钥匙小心地揣进兜里。

父亲住进城里,心里一直惦着老房子,遇到刮风天,担心窗玻璃碎了,遇到下雨天,又担心屋顶漏雨,他就经常骑着自行车跑几十里路,回乡下看望老房子,给花草浇浇水,把院门前打扫干净。到了春节,他要专门拿了春联,回去贴在老房子门上。

老房子从外表看起来,似乎一直有主人陪着。

再后来,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坏,就没精力照顾老房子了,小半年才能回去一次。有一年夏天,我从北京开车回家看望病中的父亲,他瞅着我的车突然说:“咱们回去看一眼老房子吧,有车方便。”

我和父亲回到老房子,发现院门前疯长了一人高的杂草,密密实实的一大片,已经看不到路了。父亲走下车,弯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拔草,我担心他累着了,忙跑到他前面开辟出一条路。

父亲直起腰看着老房子说:“房子被草吃了,不像个人家了。”

他哆嗦着手里的钥匙打开院门,院子里也是满眼的杂草,还有那些寂寞开放的花儿。一只鸟儿从屋顶扑楞楞飞去,把父亲吓了一跳。我已经几年没回老房子了,没想到老房子破败的不成样子,许多墙皮脱落了,有几处屋顶塌陷下去,看上去老态龙钟了。窗玻璃附了一层灰尘,失去了光泽,尤其是镶嵌玻璃的木头窗帮,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淋,开始腐烂了,很多条条框框已经走了形状。

父亲站在那里打量了半天老房子,这才缓缓走到窗口,伸手抚摸腐烂的木头窗帮。他轻轻用指甲掐捏,腐烂的木渣子纷纷落下来。

父亲说:“屋里没人气了,房子就老得快,房子是靠人气养活着。你这次回来住几天?”

我说:“住半个月吧,想陪你去青岛转两天。”

父亲摇摇头说:“我这样子,哪儿也不去了。能住半个月?你干脆帮我维修老房子吧。”

我有些吃惊,盯住父亲的眼睛说:“你维修它干什么?破房子,塌就塌了去!”

父亲说:“哪能呀,说不准什么时候还回来住。”

我说不赢父亲。他执意要维修房子,把塌下去的屋顶垫起来,把木头帮的窗户换成铝合金的。我真闹不明白父亲心里想了些什么,就算是把窗户换成铜的换成金的,又有什么用处呢?

母亲和弟妹得知父亲要维修老房子,也都不同意,把父亲围在当中,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他。母亲说那么几间破房子,看你金贵的,你干脆把它搬城里,晚上睡觉搂着!父亲被母亲说急了,他说你们都闭嘴,我不花你们一分钱,不用你们搬一块瓦,我自己找人干。

没办法,我只能把满足父亲的要求当作一种孝敬了。

我在城里订做了铝合金窗安装在老房子上,又回村子找了几位邻居,爬上屋顶掀开瓦片,把塌下去的房梁垫平了。父亲像当年翻新房子那样,跟在别人身后忙来忙去,看到青年人爬上了屋顶,他也要跟着上去揭瓦。我费了半天口舌,总算说服他放弃了爬屋顶的要求,他却又踩上了梯子,往墙皮脱落的地方抹水泥和白灰,似乎不亲自操作一下,就对不起老房子。

是的,父亲在表达一种歉意,他搬进城里享福了,把老房子丢在乡下孤独着,心里有些愧疚。

房子维修好了,父亲用指关节敲打着铝合金窗户,说这东西耐用,一百年也不会烂。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临走的时候,父亲又把院子清扫了一遍。

我帮父亲维修完老房子,随即去了南方,给一家影视公司写了一个多月的剧本,并没有感觉出季节的明显变化,返回北京的时候,才知道已经是深秋了。这时候,弟弟来电话,说父亲住院了,还强调说这一次住院跟过去不同,医院给父亲动用了氧气,父亲喘气很困难了。“好像要出事。”我听了弟弟的话,立即赶回了老家。

父亲病情加重的原因,是感冒引起的,感冒让他的肺炎突然恶化,住进县医院才三天,医生就下达了病危通知。见到我走进病房,他略有吃惊,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听说这阵子特别忙?”

我怕引起父亲的猜疑,就故意很随意地说:“我到烟台办点事,顺路回来看看。”

父亲说:“我没事,你也看了,该走就走,忙你的去。”

显然父亲相信了我的话。我觉得父亲的病情,没有弟弟和医生说得那么玄乎,他的精神还好,只是瘦了一些,脸色比先前更暗了。我不太相信县城医院的诊断,决定带着父亲去大医院请专家看看。我跟父亲说,你这病三天两头闹腾,弄得我在外面也不安心,干脆去大医院瞧瞧。

我把父亲带到了北京,跑了三四家大医院,专家决定给父亲动手术。有位做医生的朋友偷偷跟我说,老弟,你别折腾了,令父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动手术死得更快,就这样回家养着吧。他看我有些犹豫,就又说,你还信不过我?动手术就是给医院捐献十几万块钱,这事我最清楚。朋友说这话的时候,弟弟妹妹都在场,大家商量了一番,终于放弃了手术的念头,又把父亲转回了县医院。

回到县医院只住了一周,父亲突然不住了,说要回乡下的老房子里去住。你们谁都别劝我,劝也没有用。父亲自己坐起来穿好衣服,看样子我们不答应,他就自己走了。母亲说天气冷了,回老房子怎么生活?你就是说破了天,我也不让你回去住!

父亲叹了一口气,招手把我喊到跟前,凑在我耳朵上说:“我知道这病没治了,你就让我死在老房子里吧。”

其实在北京大医院的几番折腾,父亲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一次再也走不出县城医院了,他要在这里养到生命终结那一天。我突然想起父亲曾经说的话,“说不准什么时候还回来住。”原来父亲早就想到这一天,现在是他回去住的时候了。

我满足了父亲的要求,把他搬回了老房子。离开医院的时候,特意给他带了两个大氧气瓶,还带了许多一次性的针头针管,请村医每天给他打针。

父亲回到老房子,气色好多了,有几天竟然不用吸氧,一个人在院子里扶着老房子的墙壁,拐着腿慢慢走路,享受冬日的阳光。我心里甚至以为会产生奇迹,父亲说不定在老房子里起死回生呢。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父亲在老房子里住了十多天,就开始昏迷了。他昏迷了两天后突然醒过来,仿佛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一样,慵懒地睁开了眼睛,看着我。

我说:“爸,你觉得好些了?”

他说:“胸闷。”

我说:“要不,咱们再去医院看看?”

父亲没吭气,大概他也知道我说的只是安慰话。父亲眼睛瞅着屋顶,琢磨着什么,好半天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从他的眼神中知道,他有重要话要跟我交代了。我朝父亲嘴边凑了凑,希望他说话的时候能省一些力气。

父亲说:“别忘了,以后抽空回来看一眼老房子。”

他直着眼睛看我,等待我点头。我点了头,他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在弥留之际回到老房子了,他是要给老房子添加一些厚重的东西,添加一些能够把我拽回来的力量。

这些年杂事缠身,我很少能抽出时间回老家,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父亲。今年暑假,女儿吵闹着要去海边玩,我一想,就带她回老家烟台吧。

回老家的第一天,我就带女儿去看望老房子。我打开院门的时候,满院子的寂寞扑面而来。青草已经长满了院子,墙根下栽种的花儿,开了又败,败了又开,花瓣儿落了一地。女儿有些不满,说老房子有什么看的?破破烂烂的。她说着,弯腰朝腿上抹风油精。刚才从门前一人高的杂草中穿过的时候,她被野蚊子叮了几口,腿上起了红红的大包。

我不理会女儿的牢骚,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我走到墙角一堆杂草前,随意地踢了一脚,一只铁环滚了出来。我眼睛一亮,是我小时候玩的滚圈。铁环有篮球那么大,已经锈迹斑斑了。记得小时候,伙伴们谁有这么一个滚圈,是很值得炫耀的。我惊喜地朝女儿喊:“快来快来,你看,这是我小时候的玩具。”

女儿把铁环拿在手里,厌恶地看了一眼,说什么破玩意,甩手抛进杂草里。铁环落下的杂草处,蹦出一只蟋蟀,我本想跟女儿说说小时候玩蟋蟀的快乐,但看女儿不耐烦的样子,也就闭嘴了。

我掏出照相机,让女儿站在老房子前说:“别动,我给你拍张照片。”

女儿噘着嘴说:“到了海边再照吧,这儿有什么可照的?”

我终于忍不住说:“让你留个纪念,等我死了,你有时间就替我回来看看老房子。”

我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太傻了,女儿不可能像我一样,记住父亲的话。老房子跟她没有多少关系。我看了一眼老房子,发现屋顶的一些地方又塌陷下去了,墙皮也脱落得不成样子了。父亲说得对,房子是靠人气养活着的,没了人气,房子很快就苍老了。我知道总有一天,老房子会在孤独中倒下去。我心里只是希望老房子能够多坚挺几日,替我留住院子里蛐蛐的叫声,留住我童年的一些温暖,留住父亲母亲的气息。

女儿又在催促我走了,她已经站在大门外等待我了。我本想把相框里那几张绝版的童年照片取走,想了想,还是留在老房子里吧。

关上院门,挂上了那把大铜锁,我看着锁鼻慢慢地插进锁孔里,终于发出咯嚓的响声。就在这瞬间,我眼前突然出现了当年老房子前的一排马棚,我清晰地看到了马匹的眼睛。

是的,我能确定,是马匹忧郁的眼睛。

 ·10·

 衣向东作品

亲爱的爸爸妈妈

1

吉瑞祥的女儿十五岁了,长成了一朵花,那模样很容易让人想到婀娜多姿亭亭玉立之类的词语。吉瑞祥跟女儿并肩走在路上,认识的人见了就会说,哟,老吉,生了这么个漂亮女儿,真是福气呀!吉瑞祥也就笑着说,那是,有女儿就是福气。说完,腰板挺得很直,一脸的幸福感。吉瑞祥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不幸福,别说女儿长得好看,就连那些长成歪瓜裂枣的女孩子,她们的爸爸也是当成了明珠捧在手里。

妻子陈红跟吉瑞祥的感觉却不一样,她听到别人夸女儿,心里所有的委屈和烦恼就翻涌上来,就会说,好?有什么好的,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你打不得骂不得,跟她说话还要掂量半天,声音粗了不行,尖了不行,高了不行,酸了还不行,简直比跟后娘说话还难!

陈红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类似她这种苦恼的母亲也不在少数。这些母亲聚在一起声讨各自女儿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激动,一个比一个苦大仇深,说到伤心处,竟然声泪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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