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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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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向东作品

【目录】

洪水时期的爱情 ………………………………………………………………………………  1

小镇邮递员 ……………………………………………………………………………………  2

来吧!嫂子 ……………………………………………………………………………………  3

乡音 ……………………………………………………………………………………………  4

鸟音 ……………………………………………………………………………………………  5

走过的地方 ……………………………………………………………………………………  6

·克拉克勤 ……………………………………………………………………………………  6

·地窝铺 ………………………………………………………………………………………  7

·韩城 …………………………………………………………………………………………  8

列兵的回忆 ……………………………………………………………………………………  9

诺言 …………………………………………………………………………………………… 10

戈壁滩能生长什么 …………………………………………………………………………… 11

吹满风的山谷 ………………………………………………………………………………… 12

(一) ………………………………………………………………………………………… 12

(二) ………………………………………………………………………………………… 13

(三) ………………………………………………………………………………………… 14

初三初四看月亮 ……………………………………………………………………………… 15

(一) ………………………………………………………………………………………… 15

(二) ………………………………………………………………………………………… 16

军婚无戏言 …………………………………………………………………………………… 17

(一) ………………………………………………………………………………………… 17

(二) ………………………………………………………………………………………… 18

我们的战友遍天下 …………………………………………………………………………… 19

(一) ………………………………………………………………………………………… 19

(二) ………………………………………………………………………………………… 20

(三) ………………………………………………………………………………………… 21

 ·CATALOGUE·

 衣向东作品

洪水时期的爱情

排长李岩有爱情了。

这是李岩自己说出来的,听李岩的口气,虽然他拥有的爱情从萌发到现在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但是随时都可以进入成熟期,或者春天或者冬季,只要他乐意,镰刀一挥就收割回家了。中队的几个干部兴高采烈,仿佛是自己有了爱情似的。李岩是个老排长,已经27岁了,过去总是说自己找不到爱情,让中队的干部也跟着火烧火燎地焦急。

我们都知道当兵的现在遇到了爱情危机,女孩子的目光在兵们身上逗留的时间太短了,有时竟直接从他们的头顶上跳跃过去。按说当兵的长得不是歪瓜裂枣,从他们身上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的男人的阳刚之气,对女孩子还是有些诱惑的,但是当下的女孩子有个毛病,喜欢摸男人的口袋,而兵们的口袋经不起摸呀,里面除去一堆口令,还有什么呢?李岩就是这样,被女孩子摸了几次口袋后,感觉力不从心了,每逢别人问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就一脸悲壮地摇摇头,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不过现在好了,现在李岩有爱情了。和李岩发生爱情的杨子在部队驻地的街道办事处团委工作,人长得耐看,且能歌善舞,尤其嗓音很有磁性。街道办事处每次和中队搞联欢晚会,总要把杨子隆重推出来,可以看得出杨子是他们单位的一张王牌,或者说是代表作。杨子属于那种不管放在哪里都要闪闪发光的女人,即使在大街上的人堆里,也能被人一眼打捞出来。有人开玩笑说,杨子每次从大街上回家,把衣服脱了抖一抖,就抖落一地的眼睛,大多是男人的,一个个痴呆痴呆的。还玩笑说,杨子在马路上晃荡两圈,总要发生交通事故,所以建议她没事少出门。就是这么个漂亮人儿,和李岩有爱情了,你信不信?

杨子的家不在北京,她是两年前大学毕业被分到办事处的,当时正赶上一个周末,街道办事处和中队搞了个周末晚会,杨子登台唱了一首《十五的月亮》,唱完后,没有一个兵鼓掌,他们的眼神都直直地盯住杨子,如痴如醉。中队长很生气,自己的兵怎么这么没抵抗力?于是,中队就大喊一声,鼓掌!中队长带头鼓掌,掌声雷动,且经久不息,中队长又觉得自己的兵太没出息,只好一个劲地给兵们打手势,示意停止掌声。

杨子在别人唱歌的时候,她和街道办事处的一位小伙子跳了一曲舞,那舞姿开合自如,柔韧洒脱。接下来,杨子邀请兵们一起跳舞,竟没有一个兵敢站起来抓过她伸出的手,那场面又让中队长十分尴尬,中队长一咬牙自己冲上去,抓过杨子的手就跳,可惜中队长的舞姿远不如他的单双杠洒脱飘逸,他拥着杨子跳舞的架势,像被擒获的罪犯一样,被杨子牵着踉跄地蹿跳,看得兵们痛苦不堪,那个负责晚会音响的兵就有意弄坏线路,音乐戛然而止,中队长也像被得救了似的,从杨子的怀里解放出来。

就是从那次周末晚会后,中队的兵们掀起了学习跳舞的热潮,他们把晚饭后、训练休息、节假日等一些鸡零狗碎的时间都拼接起来,拼接成一串串欢快的舞步。应该说兵们学跳舞是有基础的,他们能把齐步正步走得那么富有美感,学习跳舞自然简单了,不到一个月,他们都感觉自己的舞步可以和天宫的嫦娥媲美,于是就缠着队长说,队长,快到“中秋节”了,咱们中队不跟共建单位搞联欢晚会了?队长心里明白,笑着说,就你们那唐老鸭的舞步能联欢啥?还想让我一个人出丑呀。队长说这话的时候是上午,到了下午,中队部的通信员就向兵们透露出消息,说,中队长已经和街道办事处联系好了,“中秋节”的晚上,操练!

“中秋节”的晚上,当杨子出现在晚会现场的时候,兵们都伸长了脖子瞅,那坐立的架势像即将迸发的弹簧。当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不等杨子伸手邀请,战士们就主动把手伸过去了。但是问题又来了,年轻的兵们性子太急,都抢先去与杨子跳舞,有时一下子伸过去十几只手,弄得杨子不知道先接住哪一只,因为每一只手都被热情燃烧着。中队长的脸又红了,心里恨自己的兵“吃不了热豆腐”。于是,中队长暗暗通知各班长,按照一班到十二班的顺序,每班派出一名舞伴,依此周转。

这样不停地周转,杨子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把她转得晕头转向,满头流汗。尽管如此,杨子脸上的微笑一直没有淡下去,她理解兵们,接纳了一只又一只朝气蓬勃的手。

当然,李岩也跟杨子跳了,跳了又能怎么样?兵们都跟她跳了,谁也没多想什么,兵们明白杨子对他们来说,属于水中月镜中花,看得见摸不到。

因此,当李岩底气十足地宣布与杨子恋爱了时,连中队长都不相信。中队长说,你讲讲,李岩,你是怎么和她恋爱的,你懂不懂什么是恋爱呀?别是幻想吧?李岩就认真地把他和杨子交往的细枝末节都讲了,中队长激动地跳起来,说没错,她是爱上你了,啊呀,我的天呀!

消息传开,兵们也是欢天喜地,虽然这爱情并没有生长在自己的土壤里,但杨子毕竟花落兵营了。

李岩过去跟杨子没有任何联系,也联系不到一起。但是,南方发洪水了,这就有联系了。南方发洪水对南方群众来说绝对不是好事,但坏事也不是对所有人都坏,而且坏事可以转变成好事,事情就是这样。南方发洪水表面上看与李岩的爱情八杆子打不到一起,不过南方发洪水需要全国人民支援,远在北京的兵们和群众不能赶去抗洪抢险,只能捐款捐物,部队捐地方也捐,都忙着赈灾。后来街道办事处忙不过来了,就向中队求援,请求联合行动,中队长就派工作踏实人又憨厚的排长李岩带四个兵去了。街道办事处那边,主要由杨子负责赈灾工作,杨子就带着李岩和四个兵到街头宣传鼓动,激发群众的捐款捐物的热情。

在街头,杨子细嫩的声音喊:支援灾区人民,奉献一份爱心。

李岩浑厚的声音喊: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支援灾区重建家园。

其他四个兵就忙着接收钱物,登记造册。

每天中午,兵们都在街道办事处吃饭。一般情况,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四个兵就返回中队了,而排长李岩因为要和街道办事处的同志一起加班整理捐款物品,分类打包,所以晚饭就在办事处随便吃包方便面。

那段日子,全国人民每天都要看新闻联播,尤其是注意看关于抗洪抢险的专题报道,这场百年不遇的洪水,牵动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抗洪一线的官兵们英勇献身的场面,感动得无数人流泪,灾区的人民群众纷纷赶到抗洪一线,慰问人民子弟兵,人民群众和子弟兵的感情,就像战争年代一样。“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办事处的同志和全国人民一样,无论多么忙,到了中午和晚上的新闻时间,必定坐在电视前看中央台的新闻。有时看到官兵们手挽手站在洪水中筑起人墙,洪水把人墙冲击得摇摇晃晃的时候,办事处的男男女女就紧张地直咬牙,他们也手挽了手,在千里之外帮着官兵们暗使劲儿。李岩当然也被他们挽了手,跟着他们一起喊“挺住!挺住呀——”,胳膊都挽得麻疼。后来,他们看到一个浪头打过来,一名战士被卷入浪涛中,眨眼就消失了,他们就一齐“啊呀”地喊叫起来。杨子竟紧张地一下抱住了李岩的肩膀,仿佛自己要被冲走似的,而李岩也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的,随手接住了杨子倒过来的身体。片刻,杨子便发出了抽泣声,许多人便都抽泣了。

那些日子,李岩周围的人闲下来就议论抗洪前线的官兵,赞叹一声接着一声。李岩夹在他们当中,感受着这些赞美,心里就生出特有的自豪感。周围人看他的目光都是那样敬佩和羡慕,对他的微笑是那样甜蜜和灿烂,对他说话的口气是那样真诚和温暖。尤其杨子,几乎成了他的通信员,主动地给他倒水让座,很紧密地围在他身边,他如果说,杨子你去干那个那个事情,杨子忙“哎”一声,小碎步跑去;他如果说,杨子过来帮我一下,杨子不管手头正做着什么事情,都忙放下来,过来听他招呼。有一次,李岩看到杨子手里拿着一个学英语用的复读机,就随口说,这个机型真漂亮。杨子问,你学英语吗?虽然李岩从来没有自学英语,却装模作样点了点头,说自己也准备去买一台。杨子忙说,你不要买了,先拿我的用。李岩很不好意思地摇头,而杨子却热情地把复读机硬塞进他手里,他只好被动地接收了。杨子对李岩的热心,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他开始感觉到她爱上自己了。

有一天晚上,杨子突然要请李岩出去吃晚饭,李岩不肯去,说有很多事情等着做,他在办事处吃包方便面就行了。办事处的其他人就笑,说让你去你就去呀,我们杨子可是很少请男士吃饭的,这种机会怎么能错过呢?李岩发现杨子的脸一下子红了,于是李岩就红着脸跟在她身后去了,一路上竟一句话没有说。

从此以后,杨子经常请李岩去吃晚饭,他也不推辞了,有时吃完饭自己争着掏钱。吃饭的时候,他经常把一些心里话说给杨子听,有时还偷偷地仔细看她。杨子发现后,立即送一个微笑给他。李岩坚信杨子正爱着自己,只是没有勇气向他表白。而他呢,既兴奋又烦恼,因为部队有规定,不允许在驻地找对象,如果他和杨子谈恋爱,让部队知道了怎么办?因此,他几次想对杨子说出部队的纪律,并请她理解,但是都没有勇气说出来。他知道自己也爱上她了,觉得这是一种真正的爱情,自己这一生永远不能和她分离了。

李岩独自苦恼了很多天,才决定把情况报告给中队长,并向中队长检查说,我一定克制自己的感情,决不违反部队的纪律。中队长不但没有批评他,反而很兴奋地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继续跟她谈,别中断了,谈恋爱就像炼钢铁,不能中断,中断了再重新开炉,需要浪费很多的燃料才能启动。

中队长向上级首长汇报了李岩的恋爱情况,上级首长非常重视,说像李岩这种“婚姻老大难”的干部,可以特殊照顾,况且杨子是大学毕业留在北京的,不能算是本地的女孩子。

于是,李岩继续和杨子保持着甜蜜的关系,和她一起热情洋溢地为支援灾区人民忙碌着,为抗洪前线的官兵而感动着。

后来,抗洪取得了伟大的胜利,部队官兵陆续从抗洪一线撤出,报纸和电视上对抗洪救灾的报道渐渐减少了,捐款捐物的活动也就自动停止,李岩离开办事处回到了中队,继续当他的排长。

回到中队后两天没有见杨子,李岩心里空落落的,吃睡都不踏实,于是就给她打电话。杨子接电话的时候,半是玩笑地说,怎么走了就不来玩了?有时间过来玩呀。李岩忙解释,说中队的事情太多,要等到星期天才能出去。杨子说,什么时间都行,我等你。

熬到星期天,一大早李岩就去向中队长请假外出,中队长一听李岩要去找杨子,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还说,见了杨子,向她问好呀,让她有时间来中队玩。请完了假,李岩才想起给杨子打电话,让她在宿舍等他。杨子的单身宿舍就在办事处的办公楼里,节假日没有事情的时候,她都呆在宿舍看书。

果然,杨子接了电话,李岩说你在呀,我这就过去你等我。杨子说,你有啥事?今天是星期天,办事处的同志都不上班呀。她的话让李岩有些意外,李岩就说,没有啥事,去看看你呀?杨子笑了,说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没见过,一会儿我要出去办事,很晚才能回来,你等我们上班的时候来,行吗?李岩当然不能说不行,忙说,那我以后再去看你吧。正准备就放电话,杨子忽然想起复读机的事情,问李岩,你还用复读机吗?如果不用了,抽时间给我带过来。

放下电话,李岩回到宿舍怔怔地呆坐了半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不明白杨子对他说话的口气怎么突然间变得很平淡了。他把已经换好的便装脱了,又换上了警服,但是心里总觉得有一件事情要做,很不踏实。后来就想,还是出去吧,已经向中队长请了假,如果不出去的话,中队长问起来,怎么回答?随便出去转一圈,也算散散心吧。李岩就又把警服脱了,换上便装,并把英语复读机装进包里。

虽然杨子说她要出去一天的,但是李岩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办事处,他心里一直念着这里呀!本来他是没有地方可去,拿着复读机在马路上遛到快中午了,便抱着一种幻想去杨子宿舍看一看,似乎看一看心里能舒畅一些。然而这一看,却看得很尴尬,他推开杨子的门时,发现杨子在宿舍里,而且里面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他想退出来却来不及了。杨子很热情,忙对李岩说,这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也分在北京。然后,她又对男青年说,这是李排长。

男青年正围着一个电火锅忙着,把白菜、粉丝、羊肉摆了一桌子,看样子中午是要涮羊肉。他对李岩说,坐坐、你坐,正好买了很多羊肉,一起涮。李岩已经从尴尬中解脱出来,勉强笑了笑,说不坐了,我是来给杨子送复读机的,回去还有事呢。

说着,李岩掏出复读机交给杨子,杨子接了顺手翻看了一下复读机,犹豫地说,这是我那个吗?李岩发现她盯住复读机的机身后面瞅,他也仔细一看,才看到机身后面有一点碎裂的痕迹,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忙抱歉地说,哎呀,我拿错了,把我们战士的拿来了,真对不起。杨子立即微笑着说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把我的拿来;还说,你坐你坐,一起吃饭吧。杨子的笑很自然,也很真诚,但是李岩强调自己赶回去有事,草草地跟男青年道了别,走出办事处。

后来李岩才知道,复读机是被他排里的战士拿着摆弄,给摔坏的。李岩觉得应该买一个新的赔偿杨子,于是就拿着损坏的复读机做样品,去商场买新的。但是,他去了几个商场,都没有发现这种型号的复读机,便有些慌了,心想如果杨子的复读机在外地买的就麻烦了。起初,李岩一次次去商场,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后来排里的战士觉得纳闷,就问他,说排长你是不是也要买复读机?要买不要买这种的,现在已经有了更先进的复读机。李岩听说这种机型已经淘汰了,心里更慌张,到了这时他也不隐瞒了,说,我就要这种机型的,要赔偿杨子一个新的,你们谁发现哪个商场有这种机型?一个直爽的新兵不假思索地说,咳,排长你跟她还这么认真干啥?坏了就坏了吧,谁跟谁呀。但是,老兵们很快从排长脸色的变化中看出了问题,说排长,你们是不是……李岩不让兵们说下去,说怎么了?损坏东西要赔偿,你们忘了?这种事处理不好,很容易影响警民关系。

兵们不再问什么了,他们立即沉默不语。

再后来,中队长也知道了这件事,不过,事情凡是经过几个人的嘴述说之后,肯定已经不是原版了,所以中队长听说的是杨子发现复读机坏了,就让李岩赔偿新的。本来中队长想问一问李岩,开导他一下,让他正确看待恋爱问题,但是又担心现在跟他谈,反而容易伤害他的情感,于是就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准备把这事儿冷一冷再说。

排里的兵们都暗暗地为李岩伤心,并恨着杨子。他们说,不就一个复读机吗?给你买一个就完了,别说才几百元,就是几千几万,我们也要凑钱买。让他们失望的是,他们分头跑遍了北京各大商场,就是没有买到同一机型的。李岩也很无奈,只好买了同一个品牌的新一代的复读机,送给了杨子。

杨子一眼就看出李岩送去的复读机不是自己的,李岩却故意吃惊地说,就是这个呀,我那里再没有别的……杨子一看李岩为难的样子,就忙说行了行了,就是它了。

那天去偿还了杨子的复读机,李岩的心里郁闷着,很不畅快。但是,在返回中队的路上,他看到大街上的一名战士,夹杂在五彩缤纷的人流中,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得很认真,走得很威武,但是却丝毫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人们从战士的身边匆匆擦身而过,并很快像流水般把他淹没了。李岩的心突然一动,觉得军人的存在,其实就是为了等待献身,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是默默无闻的,只有到了危急关头,才会成为“亮点”,被人关注。其实,等待的过程,就是世界和平和社会安宁的过程。在这个意义上,军人希望永远默默无闻下去,永远不成为人们关注的“亮点”。

想到这些,李岩的心绪就好起来,也忽然明白了在抗洪抢险的那些日子里,杨子和周围的人为什么对他那么的关爱。那是对绿色长城的关爱呀,而他只是其中的一块砖。

李岩和杨子在洪水时期的爱情就结束了,兵们也都不再议论杨子,似乎要把她忘掉。没有多久,兵们发现排长李岩老家那个女孩子又给他来信了。女孩子是他家乡小镇邮局的,曾经和他鸿燕传书一年多,后来不知为什么中断了,而现在不知怎么又续上了。

抗洪结束的时候是九月,到了十二月中旬,中队的兵们便得知排长李岩已经在部队开了结婚登记介绍信,要回老家结婚,女的就是他家乡小镇邮局的那个。虽然兵们略有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在李岩离队的时候,都去向他贺喜,有的兵还买了小礼品送给他。

事情也就结束了,没有什么值得再解释的。

顺便赘一笔,李岩在元旦时,把刚结婚的家属带到兵营。而元旦前,中队的共建单位街道办事处,又与中队联系,要与中队联合举办元旦歌舞晚会,中队长也没有找到理由拒绝,就又联合搞了。兵们坚决要求排长李岩的家属参加歌舞晚会,李岩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就让家属参加了。家属虽然说不上多么亮丽,却也端庄文静,比较耐看。

当然,街道办事处仍是把杨子隆重推出,杨子仍像过去那样热情洋溢,对兵们甜甜地微笑,只是晚会开始后,没有一个兵去邀请杨子跳舞唱歌,他们都围在李岩的家属周围,左一声嫂子右一声嫂子地叫,不停地邀请嫂子跳舞唱歌。嫂子和兵们跳舞的时候,李岩就在一边看,一直微笑着。

中队长叹息一声,恨自己的兵太自私了,冷落了杨子。于是中队长又挺身而出,站起来邀请杨子跳舞,跳了一曲又一曲,心里犯愁,我总不能抱着她跳到晚会结束吧?

就在这时候,李岩走到杨子身边,中队长和兵们都愣愣地看着他,负责音响的兵也愣了,竟然忘了播放曲子,气氛就一下子从大动跌入大静,时间似乎停止。

在寂静中,他们听到李岩欢快地对杨子说,能邀请你跳舞吗?

(原载于《青年文学》2001年第4期)

 ·1·

 衣向东作品

小镇邮递员

玲从邮电学校毕业后,被分到五马镇当邮递员,她很无奈地对男朋友苦笑了一下,就去报到了。五马镇在距县城二十多公里的山旮旯里,那里的山路像鸡肠子一样从山顶耷拉到山根,又从山根挂上山尖尖。五马镇的村落就疙疙瘩瘩地拴在鸡肠子小路上,把细窄的路坠得愈加精瘦。本来玲是希望分到县城的,她的男朋友在县城财政局工作,为此她和男朋友都跑上跑下地活动了一番,却没活动出个子丑寅卯来。

去就去吧。玲属于那种能看得开的人,已经是这样的结局了,牢骚和气闷有什么用呢?只是男朋友粗粗细细长长短短的叹息,让她听了心中生出几分空落感。

玲报到的第二天上午,就骑着自行车去散落在山谷里的村子送报纸信件。说是骑车,其实是推着车子走的,自行车上驮了一摞沉重的报纸。这些报纸信件是昨晚被分到五马镇邮电所的,邮递员要赶在午饭前把它们分送下去。报纸信件都送到村长家里,然后由村长或是村长的老婆在大喇叭里喊张三李四去取信件。因为玲不熟悉山路和山路上拴着的那些村子,所以她走得很慌张,走出了满头的汗水。每到一个村长家,玲都要被惊异的目光审视一遍,然后回答是新分来的吧等等之类的问话,回答完后又慌着赶路,连喝水都怕浪费时间。

但是玲还是慢了,午饭时分,她才赶往最远也是最后的一个村子张店。刚翻上眼前的山坡,想站定擦一把流到腮边的汗水,坡顶却忽地站起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紧紧张张地冲着玲奔来。时值八月,阳光拥满了山谷,山野寂静而深远,瘦弱的玲恐惧地愣在那里。

“有我的信吗?”老头儿说。

玲定了定神,问老头儿:“你是张店的?”

“是呀是呀,俺叫张满仓,等你两个钟头了呢。”

玲朝山下的张店张望了一眼,张店就在山根下,爬上山顶有二里多路呀,跑出这么远等信?玲疑惑地打量老头儿的时候,老头儿也在审视她。玲说:“没有,今天张店没有一封信。”老头儿的目光就直勾勾地盯住自行车上的邮袋,半天才用力咽了口唾沫。他一定在等一封很重要的信,玲从他急巴巴的目光中肯定了这一点。

老头儿的目光从邮袋转移到玲的脸上时,他就突然笑了,玲惊奇他那憔悴而干瘪的脸上竟能开放出孩子般灿烂的笑。“你是新来的?”老头儿问。玲点点头。她发现老头儿仍仔细打量她,就忙推车准备赶路,却被老头儿拦住,说道:“你回去吧,俺把报纸带给村长。”

玲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仍旧朝前走。虽然只是几张报纸,但是玲毕竟刚上班,负责任哩。老头儿只好跟在她身后走,但是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渐渐地落远了。

“姑娘,俺叫张满仓。”老头儿在身后喊。

“姑娘。有俺的信别忘了给……”老头儿蹲到路边忙着喘气去了。

回到邮电所,玲把遇到张满仓的事情跟老邮递员说了。老邮递员“唁”了声,说:“你怎么不让他把报纸带回去?没事的,他常爬到山坡上等信,等他儿子的信,这人神经兮兮的。”

玲从老邮递员那里知道了张满仓的一些情况。原来他的年龄并不大,也就五十六七,因为年初得了一场大病,竟苍老了许多。张满仓的老婆十几年前就死了,他有个女儿嫁到了邻村,前年因为和婆婆吵架,一气之下喝了毒药。他还剩下个儿子在北京当兵,其他的亲人就没有了。据他说儿子在新兵连结束的时候,就被挑选到天安门广场上专管升国旗,已经升了十年了。起初村里的人信以为真,在新闻联播播放时,很注意地辨认从天安门城楼走出的国旗护卫队员,却一次也没有发现他儿子的影子。村里人都知道他有吹牛的毛病,比如别人地里的黄瓜才开花,他却说自己地里的黄瓜有大拇指粗了,你到他地里去瞅一瞅,那黄瓜的藤蔓刚爬上木架子,连花都没有。

“能吹着哩,他村里没有一个人信他的话,见他瞎吹就走开了。”老邮递员说。

不过,张满仓的儿子在部队当了五年兵被破格提干是真的,武装部那里有登记,但是他儿子提了干后的四年里竟一直没有回来过。

果然后来的日子,玲经常在山坡上遇到张满仓,熟悉了后,也就放心地把报纸交给他带回村子。只是一直没有他的信件,让他一次次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而玲被他的失望和这种坚韧的等待感动了,很希望自己手里能有张满仓的一封信,于是也不知不觉地盼起他的信来,每天傍晚时分拣信件时都很注意他的名字。

大概是盼信心切,张满仓一天夜里梦见儿子来信了,那信安静地躺在邮电所的桌子上,信皮上印着天安门城楼,四周闪着金光。他一激动就醒了,其时天尚微亮。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儿子一定来信了,于是穿齐衣服上了路,奔镇邮电所而去。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十公里的路走完后,邮电所刚好开门,他就火烧火燎地闯进去,对那个老邮递员说:“俺的信来了?给俺吧,不用你们送了。”

“谁说有你的信?”老邮递员莫名其妙地问。

张满仓理直气壮地说:“俺夜里做梦来信了呀!”

“你没做梦娶媳妇?”

老邮递员其实也就二十七岁,说话很不注意方式,一句话噎得张满仓说不出话了,他愣愣地看着老邮递员,仿佛还在梦中。玲觉得他走了很远的路一定渴了,忙倒了杯水给他,说:“大伯你别急,有信我会尽快送给你的。”他摆手拒绝了那杯水,神色黯然地走出邮电所。看着他缓慢移动的身子,玲一阵心酸。

这天傍晚玲正在分拣信件,她的男朋友骑着摩托车从县城风风火火赶来,说要接她去他家里吃饭。玲让男朋友再等几分钟,说分拣完信件就走。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玲发现一张五百元的汇款单上写着“张满仓”,她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就是张店村的张满仓,汇款单下面的地址写着“天安门国旗护卫队”,寄款人“张雷”。在汇款单的附言栏内,写着一句话:“国庆后回家看你。”

玲就激动起来,她想这个“张雷”一定是张满仓的儿子了,附言中的“国庆”就是国人皆知的十月一日共和国五十周年庆典。于是她就想起了张满仓那失望的目光和伤心的叹息。这张汇款单和一句简言,对张满仓来说是多么重要!她看了看坐在一边等她的男朋友,犹豫片刻,才说:“你……能不能和我跑一趟张店?”

“去张店?现在?现在去干啥?!”

“有张汇款单急着送去……”玲晃了晃手里的汇款单。

“汇款单有啥急的?现在送和明天上午送有啥两样?”

“……你别问了,我就求你和我跑一趟。”玲觉得解释得再多,男朋友也不会明白的,于是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男朋友显然生了气,因为他的脸都涨红了,但是他看到玲那种执著的神态,只好憋了满肚子的气去发动摩托车,而那摩托车又很不识时务,被他踹了两脚仍不吭气,他就又猛烈地踹,嘴里还骂:“日你祖宗,我摔了你!”

玲站在一边默默等待着,虽然知道男朋友的火气是冲她来的,却又不便说什么。也是,男朋友家里正等着自己去吃饭,自己却为一张普通的汇款单摸着黑赶十多公里的山路,看起来实在莫名其妙,你还能说什么呢?至于自己对张满仓的同情,这是感觉上的东西,无法告诉男朋友,无法取得他的理解。

摩托车发动起来,男朋友跳上车等着,连一声“上来吧”的话都不说,玲就主动上了车。尽管山路坑坑洼洼,他们坐着摩托车颠上颠下,却没颠出他们一声的话语,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到了张满仓家门外,玲对男朋友说,“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出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对不起啊,辛苦你了。”说完这句话,玲的心里突然有些怅然,本来这种客气的语言已经不适宜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使用了,他们早已过了那种客气的阶段,而这种客气只能拉远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张满仓把汇款单捏在手里,一连“啊呀”了几声。玲知道张满仓会这么兴奋的,她似乎匆忙赶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欣赏他孩子般的笑。他的这种兴奋使玲得到了一种安慰。等到张满仓满脸皱褶里的笑抖落完之后,她就要抽身而去,没想到却让张满仓的一句话定在那里,怎么也拉不动腿了。“唁!国庆后回来,俺恐怕看不上他一眼了,这个小兔崽子!”张满仓兴奋后突然很无奈地说。

玲愣愣地看着张满仓,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的大起大落。张满仓明白了玲的吃惊,说:“你不信吗?你看俺还能撑两个月?”他说着,又像孩子一样笑了。他说:“你坐你坐,别站着,其实年初俺就查出得了胃癌,你不要跟别人说呀,俺怕传到儿子耳里。晚期呢,医院的一个熟人说了实话,说治也没有用,白糟蹋钱,也就是半年的光景吧,俺现在已经熬了半年了,就是想熬着看儿子一眼。”张满仓话语停顿的时候,玲的目光才仔细打量了昏暗的屋子,不用说,没有女人的屋子里,物品总是没有条理,黑黑的一张方桌上落满了厚厚的尘土,窗户上有两块玻璃碎了,夜风正从破碎的地方吹进屋里。当然,一个行将离世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他现在的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就在与玲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朝儿子的照片瞅了几瞅了。那是一张放大了的军人标准照,挂在墙壁的正中,相框里的小伙子一副严肃的神态。

当张满仓发现玲正注意儿子的照片时,他就仰起头,用一脸祥和宁静的表情,陪同着玲打量儿子的照片,估计玲已经很细致地看完了,他才开始赞美儿子,赞美中也不时地夹杂着零星的埋怨。“俺稀罕他的钱?俺还没看到他穿着军官服装是啥样子,写信想让他回来两三天,让他在大街上走一走,也让他们看一看。”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扭头冲着窗外撅了撅下颌,玲明白他说的“他们”是指的一些村人。

“让他在大街上走走!”张满仓又以自信的口气重复了一遍。

“我看你身子骨挺结实,大伯。”玲安慰他说。

张满仓连连摇头,摇头时又咳嗽了,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来。玲等他平息下来,忙说要走了,她知道男朋友在外面一定等得不耐烦了。但是张满仓并不想轻易放过她,他正需要一个人听他讲话,尤其说关于儿子的话题,现在话题刚扯开,不痛痛快快说完,今晚的时光怎么熬?因此他拦住了玲,说:“你等等,听俺说句话。”如果是张店村人,此时肯定抽身就走,或许还会说“算了算了,你自己一人对着西墙吹牛吧”,但是玲却站住了,虽然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脸上却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张满仓说:“俺问你姑娘,你有没有对象?”玲摇摇头,她以最简单的方式答复了张满仓,想尽快脱身。张满仓惊喜地叫了一声,“真的没有?”然后忙去看儿子的照片。玲读懂了他脸上的惊喜,就羞涩地一笑,说“我走了大伯。”张满仓在她急急走动的身子后追赶了几步,忙不迭地说:“闺女,还来、还来呀。”

那天晚上玲没有去男朋友家里,准确地说是她男朋友谢绝了她。当她从张满仓家里匆匆走出后,男朋友愤然地瞅她一眼,说:“这么晚了到我们家干啥?回邮电所吧。”男朋友把玲送回五马镇邮电所之后,屋子也没有进就走了。当时,玲就知道自己和男朋友的一段恋爱已经结束了,而结束的原因与去张满仓家里无关。玲没有太多的伤心,只是叹息了两声,仍旧去翻山越岭地送信了。她就是这种安于现状的人,知道伤心也没用,自己没有门路被分到五马镇,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甩手不干了,逃出这个小镇吧?

玲再遇到张满仓的时候,自然有了一种亲近感。如果她不了解张满仓的病情,不了解他盼望儿子回来的那份心情,或许她也不会把张满仓放在心里。张满仓毕竟是个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人了,他内心的孤独和痛苦跟谁去说说呢?张店村的人几乎没有人愿意坐在他面前听他反复地赞美他的儿子,而他除去赞美儿子,还有什么事情能使他难以忘怀呢?因此,每当张满仓拽她到家里坐一坐时,她也就安静地坐在张满仓对面,陪他打发一些时光。张满仓又给儿子写去一封信,让儿子千万千万要回来两天,就两天,再忙也要回。玲劝慰他说,“大伯你别性急,他不是说国庆后就回吗?”张满仓连连摇头,说自己等不到那么长的日子了,怎么也要在死前给儿子定了婚,去了这份牵挂。“俺相中了个姑娘,长得好,心眼儿也好,就是让他回来看一眼,看一眼俺心里就踏实了。”玲知道他说的姑娘是谁,就羞红着脸笑一笑,说:“部队有纪律,不像咱农村这么自由。”张满仓已经看出玲默认了这件事情,就很牛气地说,“俺知道他有纪律,可俺就让他回来两天,他要不回来,心里就是没有他的这个爹了,你等着看吧,这几天他准回。”

在张满仓的心里,已经把玲划归了自己的儿子,而玲也明白张满仓的那份心情,两个人似乎心照不宣了。但是张满仓心里总藏不住一丝喜悦,很快就把这件事情传播到大街小巷,说儿子这几天就要回来与漂亮的女邮递员相亲了,等等。当然村里的人并不相信,咂着嘴说:“就他家那条件,还想娶女邮递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的婆娘还拦住玲问个究竟,玲笑笑说:“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村里人自然又把张满仓的话当成笑料了,在街头见到他时,经常笑嘻嘻地问,“你儿子该回来了吧?你儿子不回来,人家邮递员小玲就要跳井自杀了。”起初,张满仓还认真地说,“就这几天、就这几天。”但是一天天过去了,并不见儿子的影子,他才自言自语地说:“他不回来也该回封信呀。”

张满仓又蹲在通往村子的山路上等信了,他的身体也在苦苦的等待中日渐虚弱消瘦。玲每次在山坡上遇见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他总是满怀了希望问一句,“有俺的信吗?”起初玲还责怪他,说:“大伯你怎么又在这儿等呢?”后来她就什么都不说了,很想偷偷地从他身边走过,不去看他那张紧张而迫切的面孔。而张满仓后来也不问了,只看一眼玲的神态,就叹息一声,颤颤地从地上站起来,扭头朝村子走去。这时候,玲的心就一阵紧缩,并恨起那个当兵的人,再忙也该给家里写封信吧?

玲从心里盼望那个当兵的人能够回来一次。

大约距十月一日还有半个月的一天夜里,张满仓怀里抱着儿子的照片死去了。村长给他儿子发了电报,过了三天才收到了他儿子的回电:“执行任务不能返回,请伯伯叔叔们帮助料理父亲后事。”

于是,村长按照乡村的规矩,在张满仓的院子里支了口大锅,蒸馍炖菜,招待料理丧事的人。因为张满仓是军属,所有的开销都由村里支出,来帮忙的村人就特别多,像整个村子大会餐一样热闹,那场面完全不像是料理丧事了。村人们大声说笑着,在院子里架起了一扇门板,把张满仓从屋里抬出来放在门板上,举行一些丧事仪式。最主要的是摔老盆,就是由死者的儿女在死者面前将一个瓷盆举过头顶,然后摔碎在地上,以示继承死者的遗志。本来村长是让张满仓家族的一个小伙子代摔老盆,可是当这个小伙子头缠白布走到张满仓面前时,看热闹的人开始起哄,有的说:“你这个儿子怎么不哭爹呀?”有的说:“你摔了老盆后就和他一样能吹牛啦,快摔呀!”小伙子受不住乱糟糟的哄笑,生气地拽了头上的白布,说:“我不摔了,谁爱摔谁摔!”

村长觉得摔老盆的仪式还是要搞的,就对小伙子说:“别听他们瞎嚷嚷,你摔,给你三十块钱行吧?”

小伙子坚决不干了,说:“谁想要钱谁摔。”

就在这时候,玲走到了前面,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后面的。玲举起了瓷盆,泪流满面地说:“大伯,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女儿吧。”话音刚落,手中的瓷盆已经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啪”的一声脆响,把围观的人吓了一跳。人群立即静下来,静静地看着玲趴在张满仓面前哭泣,哭声里透出无限的悲伤。

很快。一些心软的女人被玲的哭声感染了,也开始抹起眼泪来。男人们停止了说笑,很认真地低头做事。张满仓的丧事在一种沉闷的气氛里了结了。

张店村人对玲的举动感到吃惊,议论猜测是难免的。然而,他们刚刚把这件事情嚼得没有多少味道了的时候,却吃惊地发现五十周年国庆大典的序幕上,那个举着指挥刀行进在国旗护卫队里的指挥员,竟是张满仓的儿子!这个从张店村走出去的小伙子,在万人注目中,步伐铿锵有力。他那坚毅的目光注视着前方,注视着电视机前的每一个张店村人。鲜红的国旗在他身后跃动着,向上、向上,蓬勃向上!

玲坐在电视机前哭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消息很快从张店村传到县里,又由县里传到省里。敏感的省电视台记者立即赴京采访了张雷,然后把节目在省电视台播出。张店村的人才知道张雷是国旗护卫中队的队长,从年初就开始带领国旗护卫队的兵训练。当五十周年国庆大典在即,他们的训练进行到关键的演练阶段时,他接到了父亲去世的电报,能赶回来摔老盆吗?于是,村里人都替张满仓叹息,说他死得太不是时候了,并且又把玲的话题扯起来,猜测她和张雷究竟会怎样。有的婆娘干脆拦住到村里送信的玲问:“你们通信了没有?他啥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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