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怔怔地看着政委的脸,看到了政委平静的神色下那种不可抗拒的威严,于是他的目光又转向江海燕。江海燕的脸上露出的是紧张和惶惑,或许她知道江风不会轻易地走到她的身边。她看了江风一眼,垂下头,一副委屈的样子。
虽然已经是八月底了,但是北方的天气越来越不正常,该冷的时候不冷,该热的时候不热,而且天气预报也没有个准信了。按说现在早该凉快了,但是屋子里仍很闷热。江风擦了擦从大檐帽里流出的汗水,好半天才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将要干什么。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集中在两份表格上,他知道这两张薄纸就像两条驶向不同港口的客船。
政委又把两份表格朝前推了推。江风仿佛听到政委说:“该上船了”,很显然两条船所到达的港口景致各异。此时,他看到炜的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正从遥远的城市注视着他。他挺了挺胸脯,眼前出现了黄继光英勇堵枪眼的壮烈。他突然激动起来,是被自己将要做出的壮举感动了,有什么比牺牲自己宝贵的爱情更壮烈的呢!
政委笑了,政委看到江风的一双手毫不犹豫地捧起了结婚证明。政委说:“我早就说过,结婚是你最好的选择。”
江风上船了,一张薄纸载走了他的命运,他感觉自己的脚下忽悠忽悠地漂,像踩着一个接一个的浪头行走。他的眼睛潮湿起来。
政委推了江风一把,江风才从傻愣的状态中醒来。政委说:“把她领回你们连队吧,明天去街道办事处领证,今晚就算结婚了。”
江海燕就忙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看政委,又去看江风,觉得无所适从。她曲曲折折地追求了多年的事情就这么了结了,似乎太平淡了些,使她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江风走出门的时候,认真地对政委说:“我迟早要跟她离婚的,现在就向政委提出请求。”
政委摇摇头说:“只要你在部队就别想离婚的事情,我早就说过,结了婚生了孩子就会有感情的。安心工作吧,年底的军事考核,再拿个第一,我给你立功。”
政委看着走出门的江风,意味深长地笑了。江风的背影是那样坚实,这是一个已经完全成熟了的三十岁男人的背影,这个背影今夜会像山一样在军营的熄灯哨子响过之后,轰然倒下。政委终于了却了一件棘手的事情,他把江风制服了,他留下了这匹心爱的骏马,今年底的比武场上,又会出现他龙吟虎啸的雄风。政委长吁了一口气之后,感到浑身轻松。
政委给江风连队的指导员打了个电话,通知连队为江风准务备新房。政委说:“要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政治任务来看待。”
·17·
衣向东作品
军婚无戏言
5
通信员忙活了一个下午,终于把江风的宿舍变成了新房。他把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由于两张床的高低不等,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垫平了,并在床头上贴了一张胖娃娃的纸画,窗户上换了一个新窗帘。这一切都是指导员交代的。通信员拼完床之后,倒在拼起来的双人床上滚了滚身子,对垫平的床的牢固性比较满意。后来通信员想起今年春节连队搞联欢晚会时用过的拉花,就翻腾出来,把红红绿绿的拉花挂在屋子四周的墙上。通信员干得欢天喜地,一头的大汗。当江风把江海燕领进屋子里时,通信员对江海燕说:“嫂子,还行吧?”
通信员叫嫂子的声音又脆又甜,江风就气得斜了眼瞅他。通信员却感觉不到,仍旧嫂子嫂子地叫。起初江海燕答应的声音很弱,后来可能是适应了,答应的也是又脆又甜。江风觉得这个又脆又甜的“嫂子”的称呼,本来应该是炜的,现在却换成江海燕,而且她没有一点儿愧疚的心情,于是就忍不住对通信员说:“大呼小叫的,咋呼什么?没事干去墩楼道。”指导员站在一边,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儿,却故意笑着对江风说:“办喜事,不能发火,都当新郎官了,还训我们呀?”
江风窝了一肚子火,对指导员咧了咧嘴,小声说,你就别火上浇油了,拿我开涮呀,你等着,你老婆来了我再给你上眼药。指导员就立即收敛了满脸的幸灾乐祸。指导员的老婆虽然是城市的,但撒起野来却比农村的妇女还泼辣,尤其是对指导员的经济制裁,比联合国制裁伊拉克还严厉。因此指导员给他老母亲寄几个钱都要搞点儿地下活动,手里实在没有钱的时候,就向江风借个一百二百的,等有了额外的小收入再堵漏洞。江风是同情指导员的,所以每次指导员的老婆来队,发现指导员的一下些破绽,江风就及时地出来替指导员打掩护。
指导员立即换上了一副深沉的面孔,正经地对江海燕说:“很抱歉,我们连队的条件差,委屈弟妹了。”
江海燕忙说:“谢谢指导员,农村出来的什么苦都能受,这个条件比我们家里好多了,住的是楼房呢。”
江海燕把“什么苦都能受”说得语气厚重,似乎在炫耀自己的特长。当天晚上,她就开始收拾屋子,把通信员擦过的地板又擦了一遍,一切收拾停当,就坐在床上等到待江风。
但是,吃过晚饭后,就一直不见江风的影子。连队熄灯的时候,指战员问通信员江风哪里去了,通信员说连长去哨上查勤了。指战员就坐在值班室等,闷着头抽烟,抽完一支咳嗽一阵子又抽。直到深夜江风才回来。指导员看了江风一眼,平静地说:“该睡了。”
江风说:“你回宿舍,我睡值班室。”
指导员摇了摇头,非常坚决。指导员像一个老大哥对小弟弟说话一样,说日子长着哩,这样总不是办法,该吃就吃该睡就睡,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江风叹息一声,把目光盯在窗户上。窗外的夜幕里,矗立的楼群灯火闪烁,摇曳着一个个家庭的一个个窗口。江风心想,怎么有这么多的窗口还睁着眼睛呢?这时候,指导员从床上拿起一条毛毯递给江风,用歉意的口气说:“手里没有多余的钱给你贺喜,这条毛毯是我立三等功部队发的,虽然几年了却一次没用,就算是贺礼了,真的、真的一次没用,祝你新婚快乐。”
江风的鼻子突然一阵酸楚,如果这也算结婚,那么这是他的婚礼上听到的惟一的贺词。他急忙用力摁了摁鼻子,然后接过毛毯,一声不响地进了新房。
江风走进新房的时候,发现江海燕仍旧坐在床头等他,见他进来,忙把拖鞋拿给他,并准备接过他脱下的上衣。江风却装出没看见的样子,看都不看江海燕一眼。
第二天早晨,通信员去屋子里打扫卫生,发现两张单人床又分开了,就对江海燕说:“嫂子,谁把它又拉开了?我好不容易才拼在一起的。”
江海燕坐在一张单人床上不说话。通信员就又咋呼着说:“指导员一再告诉我要把两张床拼在一起,我要跟指导员说去。”
通信员刚转过身子来,就见指导员站在眼前。不等通信员说话,指导员就说:“你就不能再拼起来?你记着,每天早晨检查一下,发现床分开了就立即拼起来,什么话也别说。”
通信员莫明其妙地看一眼低着头的江海燕,忙去拼床。他刚把床拼起来不长时间,就听说政委的车开进连队院子了,慌忙去值班室准备茶水。但是,政委没有去值班室,而是在指导员的陪同下直接去了连长的新房。看到拼在一起的床后,政委就露出了微笑,对指导员说:“你的工作做得好,在连队支部,你是班长,要发挥班长的作用。”政委又对江海燕说:“江海燕同志,我们部队的条件有限,嫁给军人要树立长期奉献的思想,军人的家属坚决支持丈夫的工作,不能拖后腿呀。如果今年江风立了功,我们也评选你个模范家属。”
江海燕点了点头,要说什么话,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来。
政委走后,一些老兵见了江风就涎着脸儿,说连长也不发喜糖,还整天说什么官兵同乐呢。其实老兵们对连长的婚事略知一二,所以见江风虎着脸,就都打住了话头。
江风的婚事这样就算结完了。
6
江风和江海燕虽然已经领了结婚证,两张单人床也被通信员拼凑在一起,但是江风对江海燕说了“你早做准备吧,咱俩迟早要离婚”的话后,再也不搭理她了。到了晚上,江风就把拼凑起来的床拉开,自己睡到一边去。因此,每天早晨通信员总要把两张单人床再拼起来,并且还要把低的一张垫高。一天两天的折腾还行,时间久了,通信员就偷工减料,省略垫床这道工序,只是把两张床胡乱地拼凑在一起,低一张高一张的,两张床看起来就不团结。
后来,江海燕就觉得委屈了。虽然当初她的目标就是为了和江风结婚,就是和江风较劲,但是真正达到了目的后,又觉得很空虚,这算啥结婚呀?本来她是准备和江风结婚后,好好地伺候他,过去吵闹告状,都是为了和他结婚,所以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是难免的。但是结婚后江风一名话都不跟她说,睡在一个屋里却什么实际的内容都没有。自己经过这么艰难曲折的努力,得到的却是一个虚名,不是太亏了吗?于是江海燕就不满足于形式上的东西了,她想实实在在地拥有江风。人总是这样,上了第一个台阶,就盯着第二个了。
江海燕又去了政委家里告状。政委听她说完后,叹息一声,说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能让他跟你结婚,可不能用背包绳把他和你绑到一起,你说是吧?再说了,绑到一起有什么用呢?没有,没有,真的没有用。这要凭感情,感情这个东西需要慢慢培养,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也就有感情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说是吧?政委转弯抹角地开导江海燕的时候,政委的老婆在一边插话了,说得直截了当:“什么感情,屁感情,那些强奸的、嫖娼的男人,哪有时间和女人培养感情。”
政委觉得老婆的话走题了,就瞪了老婆一眼。老婆却更来劲了,说你瞪什么瞪,你喝醉酒回来,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哪回有过感情的?你不是一样弄得死去活来的。政委气得站起来就走,没说一句话,他知道如果现在批评老婆,老婆还会把她自认为更精彩的话说出来。政委一走,政委的老婆就批评江海燕窝囊,说江海燕白长了一个女人身体,连个男人都拢不住,一直把江海燕说得耳根涨红。
江海燕回去后就有了行动,每天夜里坚持洗澡,你江风总不能不让我擦擦身子吧。但是,她选择擦澡的时间却不太合理,总是在江风查哨或是开完会回来睡觉的时候,就开始一丝不挂地擦澡,而且弄得一大盆水哗啦哗啦响。江风看了两眼之后,只能翻身子面对墙壁,等到哗啦声消失了,他才慢慢地摆正了身子,朝对面的床上投去愤恨的一瞥。这一瞥又出了问题,他瞥见江海燕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尽管江风极快地闭上眼睛,心里恨恨地责骂江海燕不知羞耻,但是黑暗中他的眼前总晃动着白条条的鱼样的东西,并开始游动起来。后来他就骂自己了,努力地要把眼前的这团白乎乎、软绵绵的物体赶走,早一点儿入睡,挣扎了半天成效不大。这样熬了几个晚上,江风的两眼就布满了血丝。
江风与江海燕不说话的僵局就被江风打破了,他已经没有能力再熬下去。江风对江海燕说:“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
江海燕心里很高兴,江风毕竟跟她说话了,不管说什么话,哪怕是吵架都行,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她故意用一种不悦的声音说:“我一直都是这样睡觉的,有啥不对的?”
“我们暂时住在一起,最好互不干扰,否则谁都不得安宁。”
“我干扰了你了?你睡你的我睡我的,谁看让谁烂眼睛。”
后来,江风经常在晚上与江海燕吵架,他心里总有愤懑的情绪要发泄出来,江海燕就成了他发泄的载体。但是不管怎样对江海燕表达他的愤怒,江海燕总是默默地承受着,并且见缝插针地显示自己的贤惠。从结婚那天起,每天晚上只要江风不回来,她就坐在床头等待;江风要洗的衣服放在盆里,她就偷偷端去洗了。江风就很生气,说我的衣服不用你洗,你献什么殷勤?后来江风就把要洗的衣服藏起来,但是不管藏在哪里,江海燕都能找到。那次,江风因为拉肚子病倒在床上,军医说是肝火上升,给了一堆药,他把药当饭吃都没有效果。指导员就骂军医废物,说一般的肝火上升应该是大便干燥,怎么会拉肚子呢?指导员劝江风住院,江风不肯,说训练正紧张呢,拉肚子不是大病,拉几天就好了。江风后来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江海燕就派上了用场,把她的贤惠和耐心淋漓尽致地展示给江风看。最初江风拒绝接受她的服务,不吃她做的家乡手擀面,却让通信员去食堂打饭,她给他端的洗脚水他也不用,让通信员倒了重去水房端。指导员就连连摇头,私下劝导江风,说你别的不享受就不享受吧,有病让她伺候不应该吗?反正她是你名正言顺的老婆,不用白不用。再说了,谁知道你用不用呢?江风就说自己知道,我不承认她是我老婆,我用她干啥?指导员“咦”了一声,说你真愚蠢,结婚证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受法律保护的,联合国也得承认呀。
但是后来,江风还是用了江海燕,因为他几次拉肚子拉到了床上,用通信员收拾就不合适了,于是当江海燕收拾床单的时候,他把头扭到了一边,似乎装出没看到的样子。江海燕并没有满足于收拾一下床单,她还用湿毛巾擦了擦他的腿,他竟很大度地允许了。
不过等到江风不拉肚子了,他又拒绝了江海燕的殷勤,照样和江海燕吵闹。那天晚上江风正和江海燕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炜来电话了。炜说江风你真行呀,是不是结了婚和她有感受情了,把我忘了?怎么也不来个电话?听到炜的声音,江风的喉咙就被许多缠绵的话噎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炜说你说话呀,你哑巴了?江风才咽了口唾沫,说道:“我说什么呀?你心里比我还清楚,我和她只是领了一张结婚证。”
“她还有一张结婚证,而我呢?”
江风听到炜的哭泣声,他叫着“炜,炜”,但是电话却挂断了。江风握话筒的手就颤抖一下,怔怔地愣在那里。
7
为了避免与江海燕吵架,江风准备搬到值班室去睡觉,对指导员说:“连队干部晚上都不用值夜班了,我一人全包。”指导员笑了笑,说这是违反值班规定的,谁值班谁负责任。如果我值班的时候,政委往值班室打电话,一听接电话的是你,不给我处分才怪呢,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屋里睡吧。江风说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指导员又笑,说坚持不住就不坚持,反正你是结过婚的人了,即使离了婚再找老婆,别人也把你当成二手货。江风恨恨地瞪了指导员一眼,说你别幸灾乐祸啊,我没说别的我是说每天吵架受不了,你还当指导员呢,一脑子的灯红酒绿。
后来指导员实话告诉江风,政委经常打电话了解江风和江海燕婚后的情况。指导员说我已经向政委表了态,说政委你放心这点儿思想工作做不了我还当什么指导员,他们现在虽然也吵闹几句,但是哪有不吵闹的夫妻呢,吵吵闹闹的,日子过得才有意思哩。江风咧了咧嘴,说你喜欢吵闹,以后你老婆和你吵闹你再别跟我拆苦。下次你老婆来队,我告诉她你前几天寄了五百块钱帮助你弟弟盖平房,让她跟你吵闹吵闹,让你的日子过得更有意思。
指导员叹息一声,说其实你和江海燕结婚挺好,能够好好地做一回男人,让女人伺候伺候。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还是找农村的媳妇实在。江风的鼻子“哼”一下,说农村的见识少,不懂道理,你还没见政委的老婆那副模样?指导员立即反驳,说我找了个城市的又怎么样?能好到哪里?还不如农村人懂道理,给我父母两个小钱像揪了她的心尖尖。江风说,我觉得嫂子还是不错的,总要比那些农村的女人有档次。
江风还要说什么,却听到指导员哼唱起了歌曲:这就是爱哎——稀里又糊涂——
指导员两句没唱完,就咳嗽起来,他抽烟太凶。江风不知说了他多少次,说你戒了烟就不咳嗽了,指导员点头承认,但就是戒不掉。见到指导员咳嗽,江风粗粗地叹口气,走开。
值班室睡不成,江风没有别的出路可走,只好去跟江海燕谈判,动员江海燕回老家去。这天早饭后,江风很认真地对江海燕说:“咱俩已经结婚了,你该满足了吧?”
江海燕不知道江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试探着说:“婚是结了,可是结这种婚有什么用呢?”
“本来我们两个就没有什么感情,现在后悔了吧?”
“是你对我没有感情,不管你对我怎么样,我现在是你的老婆,就要把你侍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这是咱老家女人的德行,你是知道的。”
“算你做得对,”江风顿了顿,选择了恰当的词,又说,“不过,你在部队影响我的工作,眼下部队正紧张,忙着准备年底的上级考核验收,你是看到的。”
江海燕终于明白了,江风是要撵她走。她就点点头,说行,我不给你工作拖后腿。不过我来的时候,爹说他岁数大了,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早点儿见到孙子。常言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又不是不能生,怎么会无后代落个不孝的骂名?江风一听就知道江海燕是在借着他父亲的嘴,给他施加压力。这时候,值班的排长吹响了集合训练的哨子,江风就一拍屁股出了屋,说道:“我们家就是断了香火,也不用你操心,你最好早点儿回去。”
但是,江海燕就是要等着怀了孩子再走,你江风不理我没关系,我照样尽自己的义务,给你端洗脚水,给你洗衣服。这就是乡下女人的聪明才智,是一种柔中带刚的抗争。江风也知道这是江海燕的一种手段,是她对付他的一种武器,因此他从心里讨厌着她的这套把戏,总是拒绝江海燕的殷勤,并且经常找一些发泄不满的理由。他甚至对江海燕说:“你死了心吧,我不会和你生活一辈子,迟早要和你离婚,我的心里只有炜。”
事实上,江风的心里一直惦念着炜,他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闲静的时候,还常常勾勒他和炜未来生活的轮廓。
然而,就在江风想办法撵走江海燕的时候,他的父亲却摔断了一条腿,又给江海燕一次进攻的机会。江风的父亲在搭乘别人的三轮车去县城时,三轮车翻进路边的沟里,当时就把他父亲的一条腿摔断了。江风的弟弟给他打电话那天,江风正在训练场一把又一把地抹汗珠。江海燕一听是家里的电话,就忙去接了,接完后就呆坐在那里。当时通信员在一边,忙着要去告诉江风,被江海燕叫住了。江海燕像许多农村妇女那样,越是大事面前越是沉稳干练,她叮嘱通信员决不要告诉江风,说如果你说了,一切后果由你负担。通信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急忙点头,表示坚决不说。
江海燕回屋简单收拾了自己的物品,匆匆忙忙去火车站赶车了,临走时对通信员说:“你们连长问我为啥走,就说我想家了。”
江海燕刚走,指导员就知道了,问通信员:“哎,连长的家属走了,你怎么不拦住?”
通信员支支吾吾的,被指导员看出几分破绽,就追问缘由。通信员经不住两声训斥,就全说出来。指导员听了,思忖片刻,也叮嘱通信员说:“不要告诉连长。”
江风最初以为江海燕是熬不住了才走的,心里还高兴了一阵了了。但是一个月后,他终于知道了内情,立即感到手足无措。父亲的腿并没有使他的心情多么沉重,他最沉重的是将来如何与江海燕了结婚事,是否能够了结?他越来越感到事情的棘手了。江风的情绪变化瞒不过指导员,指导员觉得自己应该对江风说点什么了。于是一天晚上,指导员走到了沉默的江风面前说:“婚姻的事情全凭缘分,你信不信?有些事情顺其自然最好。比如我吧,虽然跟老婆吵吵闹闹的,但是你能埋怨谁?这都是自然灾害,没办法的事,再换一个也不敢说能称心如意。”指导员知道江风不会抽烟,他却把烟盒朝江风眼前一晃,说道:“抽一支吧。”江风就默默地抽,抽完仍不说话,伸手又向指导员要烟,有一行饱满的泪水,从江风的眼窝里滚落下来。
8
江风不知道该不该给女朋友炜打个电话,把事情的复杂性跟她说一说,一连多日他都是在举棋不定的状态中度过的。只有他站在训练场上的时候,心里的许多烦恼才会随着自己高亢的呐喊而散去。其实军营里有不少像江风这样的职业军人,无论他们心里有这样或那样的沉重负担,但是他们看到冷冰冰的枪就亢奋,看到那些静默的训练器材就热血沸腾,训练成为他们最好的业精神解脱,成为他们展示自己独特魅力的最有效的方式。江风不只一次地告诫兵们,训练场就是战场,因此兵们总是从他沙哑的喊叫声里嗅到了一股被燃烧后的焦糊味。
眼下离年终点站的军事考核只有几个月了,江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继续夺冠。只要他站在训练场上,训练场上的氛围就特别紧张。此时,兵们正在吊着砖头练射击、练臂力,练得咬牙切齿的。但是,江风没有想到新兵姚强却在偷懒,吊着砖头的右臂耷拉着,还扭着头跟另一个新兵窃窃私语。江风发现后,自然非常恼怒,把姚强喊出了队列,问道:“姚强,你今天说不出个正确理由来,我处分你!”
江风的脸都已经变形了,其他兵看了都怯怯的,相互瞅瞅,然后一齐盯住姚强,那意思是说你个新兵蛋子,还不赶快说呀。
姚强就说了,说出的话让兵们吓了一跳。“我在说,咱们练也是白练,不能伤着敌人一根毫毛。”
江风也有些懵了,说:“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姚强挺了挺脖子,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这样苦练没有用,南斯拉夫就是个例子。连长,你看到战场在哪里了吗?你看到冲锋呐喊的士兵了吗?没有,因为你根本弄不明白导弹是从什么方向飞来的,你没有呐喊的机会,未来的战争没有战场,甚至连面对面的搏杀都没有,这是一种高科技的局部战争,需要高科技人才、高科技的指挥系统、高科技的先进武器,否则你就没有资格说话。”
其实,这是兵们经常议论的话题,眼前的战争让富有思想的兵们思考得很多,虽然他们所思考的已经远远不是一个士兵能够解决的问题。他们渴望能够改变现在的训练方式,掌握高科技武器的使用技能,进行模拟战争的演练。只是,没有一个战士像姚强这样大胆地对连长提出来,因此当姚强说出他们想说的话后,兵们静静地瞪大眼睛看着连长。
江风惊呆了,愣愣地站了很久不知说什么话。后来站在一边的指导员说话了,说:“姚强,你说的不错,但是你不要忘了,无论什么样的高科技武器,都需要人来操作,未来的战争更需要一切命令听指挥,需要有整体协同作战的观念,决定战争胜败的最终因素是人,而不是武器。”
姚强立即低下了头,不说话了。江风从尴尬中解脱出来,气愤地说道:“我现在就宣布给你处分……”
按照规定,江风是没有权力自己决定给战士处分的,他只是说说气话宣泄自己的愤怒。因此,指导员不等江风说完,急忙打断了江风的话,说姚强违反了队列纪律,而且情节比较严重,连队党支部要开会研究,拿出个处理意见。
但是,指导员没有把姚强的问题拿到党支部会上研究。他当晚把一堆报纸剪贴交给了江风,说你先看看这些东西吧,这是我平时收集的关于高科技战争的资料。我们处理战士应该有依据,姚强虽然违反了队列纪律,但是他所思考的问题没有错,我们解决不了战士的思想矛盾,就不可能调动他们训练的积极性。江风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指导员,接了报纸剪贴回去看了。
第二天,江风把一堆资历料还给指导员,默默地坐在指导员的对面。指导员正在抽烟,江风就说:“给我一支烟吧。”指导员看了看江风,说不会抽烟最好别学,抽烟是件痛苦的事情,学会了就戒不掉。江风却一直伸着手,表情木然。指导员就叹息一声,把一支烟塞在江风的指缝里。
等到江风的嘴里冒出了两股烟后,他才用直直的目光盯着指导员,问道:“你说我们是不是被淘汰了?真正打起来,我们是不是派不上用场?”
指导员咳嗽了一声,说:“我们是派不上用场,可是我们有先进的部队能够拉得上去。”
“那我们呢?我们还当这个兵干什么?”
江风的眼窝里蓄满了泪水。指导员低着头抽足了烟,才自嘲般地说,其实即使战争来临,我们的部队根本不能被调往战场,我们就会使用步枪,去打谁呀,连个人影都不会看到。不过,我们的部队既然存在着,就一定有理由和作用,守卫国土、维护社会稳定,靠我们千千万万普通的战士,我们是万里长城上的一块砖呢。江风瞟了指导员一眼,把半截烟摔在地上,说行了行了,你就别说了,我不需要你给我讲大道理。
后来训练场上就不见江风了,由一个排长带领兵们训练。于是兵们看到通信员去食堂打饭,就把通信员拦住了,问连长去哪里了。通信员很生气地说:“问什么问?连长被你们气病了,躺在床上呢。”兵们三天没有看到连长,就好像丢失了什么样东西一样,心里空落得很,无论操练什么科目都显得心神不定。他们觉得训练场上没有了站立的连长,偌大的操场显得空荡荡的。尽管他们在喊口号的时候,故意用尽全力,希望把训练场弄出些氛围来,弄出一些动静来,但是,他们听着自己的声音干瘪瘪、涩巴巴的,于是训练场上就更加沉闷,并且时间仿佛越拉越工。老兵信就恨姚强,恨的时候就把姚强拉过来批评两句。老兵们都说,你一个新兵,管那么多事情干什么,让你瞄准你就举枪,让你演练战术你就卧倒,能不能打倒美国佬不是你操的心,你这不是找着受处分吗?你受处分我们不管,可你让我们训练不成,我们当这个兵有什么意思?
老兵们批评姚强几句倒也没有什么,姚强只需立正站在老兵面前坚持到他们批够了拉倒。但是,姚强承受不住兵们平时打量他的目光,兵们看他就像看一个怪异的动物。当然,如果就像看动物园的动物那样大胆地面对面地欣赏也可以,但是兵们却是偷偷地瞟,不连贯地瞟,一眼又一眼,很不干脆痛快,有点儿千刀万剐的架势。姚强的那点神气就被他们一眼一眼地挖光了。这天上午兵们都在无精打采地训练战术的时候,他一甩手去了连长屋里。
姚强对躺在床上的江风说:“连长,你怎么处分我都行,我只求你早些站起来,站到训练场上去。”
江风静静地看了姚强几分钟后,才说:“我不能处分你,你是对的。”
“你处分不处分我都行,你只要站到训练场上去。”
“你说得对,我们这么练兵,连敌人一根毫毛也打不到。”
江风还要说什么,姚强急欲表达自己的心情,于是竟带着愤恨的口气叫了一声“连长”,说你不去训练场不算什么连长,兵倒倒一个,将倒倒一窝,你不站到训练场上去,整个连队就趴下了。你只要站得住,你就要站到那里去撑着。
江风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姚强,面带激动。他想姚强说得没错,自己是连长,是一个连的灵魂,怎么能躺下呢。此时,他发现姚强很随意地站在眼前,眼睛里流淌着愤怒看着自己,他就想应该说点儿什么。他拉了拉脸,严肃地说:“姚强,你站好跟我说话,松松垮垮像什么,进屋连报告都不打。”
姚强两腿立即并拢,挺起胸脯说:“是,连长。”
姚强转身出门,在门外喊道:“报告!”
江风对重新进屋的姚强说,你扶我起来,扶我去训练场。
当江风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兵们肃严而立,他们就像干旱得已经打蔫了的庄稼遇到甘霖,枝叶立即支棱起来。他们看着走到队列前的连长,等待着他讲话,他们从连长的神态上知道连长一定有话要说。江风的身体晃动几下,仿佛是被风吹的,战士们的心都悬了起来。江风说道:“同志们,姚强的话没有错,未来的战争需要高科技人才,军人是为战争而存在的。然而,随着高科技时代的发展,军人正逐渐退出战场,成为幕后操纵者。即使战争来临,也并不是每一支部队都能上一线打头阵,尤其像我们这种普通的部队,参战的机会更少。战争已经属于那些特种部队风光的舞台,而战场已经属于那些高科技武器展览的柜台。希望大家今后抓紧点滴时间学习文化知识,是高中毕业的,必须树立考军校的信心。不过,既然我们是军人,我们就不能离开训练场,就要等待祖国的召唤,因为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等待战争,无止境地等待。现在,听我的口令:立姿装子弹——”
(原载于《小说家》200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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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向东作品
我们的战友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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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节的乡下,到处披红挂绿,涂金抹银,人在田边地头走,随便伸手一抓一捋,就是满把的果实。被果实的香气熏染了的暖风,吹拂到邻近城市的一个个窗户里,那些整日在楼群里忙碌的男女,也便知道自己走进又一个秋天了。
对于营长何长贵来说,这个秋天的色调过于灰暗,秋天里的果实似乎离他很远,如果按照他的心情,这个秋天最好别来。当然,他何长贵不能阻止季节的变换,也就只好低头走在秋天的人行便道上,脚下踩着一些绵软的落叶,任乱糟糟的心绪无边无际地继续生长。其实,何长贵不是那种容易被季节伤感了的人,更不会吟诵“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的诗句,但是他现在就是觉得秋天太凄楚了。
如果你是何长贵,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一个营长转业后被安排到运输公司开卡车,的确有点让人丧气,虽然他最初意识到自己的工作不会安排得太好,但也没有想到差到这个份上。大概负责翻阅转业干部档案的人,发现他刚当兵的时候开过两年卡车,就把他划给了运输公司,也算人尽其才了。据说,眼下的运输公司是个好单位,每月能够按时发工资,很多下岗工人还在请客送礼磕头,排着队等待进去,你何长贵心里委屈什么?眼下就这工作,不愿去就在家里闲着。
就这样,何长贵被强行推进了这个秋天,不管他的心情如何,他都要从这个秋天开始适应兵营以外的生活了。昨天,他去公司跟领导们见面,像新兵一样点头哈腰了一番,今天便踩着街道旁边的落叶去正式上班了。
秋天的空气爽朗透明,空气里传来的各种声音就显得清晰而悠长,他的脚故意寻找着落叶踩去,仿佛自己走路只是为了去踩一些落叶,为了倾听落叶在脚下发出的声音。
但是,脚下铺满落叶的路并不长,很快就走完了,他叹息一声,终于抬起头,去横穿马路,朝着马路对面的运输公司走去。
根据何长贵的估计,他到运输公司虽然没有给自己明确职务,但怎么也要放在哪一个办公室当差,而且第一天上班不会有什么事情可做,也就是让他熟悉一下自己的工作环境和一些同事的面孔,随便喝一杯茶,熬不到中午,办公室的什么人一定会吵嚷着让他请客喝酒。何长贵觉得初次和同事们见面,喝酒是必要的,在饭店里你碰碰我的酒杯,我碰碰你的酒杯,说一些很多场合都说过的话,从此自己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可以和他们说笑了。于是,离开家时他特意作了准备,给兜里添了几张大票子。
事情却不像何长贵想象的那样丰富。何长贵上班后,还没有跟什么人打上招呼,负责派车的一个小头目就交给他一辆带拖挂的大卡车,让他跑一趟长途,当时旁边的几个司机就瞅着何长贵笑,那笑中似乎隐藏了许多的奥妙。
何长贵犹豫了一下,对小头目说,能不能……过几天再跑长途?多少年没有摸弄卡车了,手生,熟悉个三五天最好。何长贵说完,担心对方误会自己刚上班就耍奸偷懒,又补充说,如果开小车倒无所谓,这么多年一直摸弄小车,喝上半斤酒照样开。
小头目摇摇头,说我这里没有小车开,想开小车找市长去,市长那里有小车开。
话说得有些离谱了,很明显是在寒碜何长贵。说起来,这小头目也不是成心跟何长贵过不去,他第一次与何长贵打交道,彼此还没有在情感上结下一些疙疙瘩瘩的硬块,地方人说话就这方式,喜欢使用讽刺手法,喜欢旁敲侧击,抓住你的尾巴揪一揪,让你难堪一阵子,让大家快乐一阵子,即使双方是好朋友,嘴皮子下面也不留情面。
其实,这话如果对别的司机说了,别的司机或许会说一通浑话,说市长手里是有“车”,个个都水灵灵的,但都是市长亲自开,你敢开你去开,你开了市长的“车”,市长不日了你娘才怪哩。不过小头目忽略了何长贵刚刚转业回来,对地方上的说话方式还不适应,况且正为工作安排的事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自己怎么也没有想到能让一个正营职转业干部开卡车,所以听了这话就愣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脸上起了一块一块的红斑。
何长贵在部队是出了名的牛脾气,当连长的时候,连里有个关系兵,对什么事情都满不在乎,总是一副牛乎乎的样子,有一年年底,上级下来对连队进行军事考核,关系兵发现前面的一个兵做错了动作,就在队列里吃吃地笑起来。遇到这种情况,指挥员最多瞪关系兵两眼,继续下达口令,等到考核结束,回去结结实实收拾这小子。但是何长贵等不得考核结束,他喊了停的口令,然后走到关系兵面前,对着关系兵的屁股就是两脚。当时旁边有位首长正在监督军事考核,关系兵就对着首长喊叫起来,说连长你凭什么打人?上级三令五申不准打骂体罚战士,你怎么还打骂体罚?何长贵的牛脾气被关系兵激起来,冷笑了一声说,上级的规定你比我都清楚,你知不知道在战场上不听指挥该怎么处置?训练场就是战场,我今天不枪毙你就算宽大处理了!说完,又要抬脚踢,监督考核的首长说,算了算了,何长贵你不想干了?不想干了就打转业报告,别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故意折腾!
那个关系兵得意地看了何长贵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等待何长贵的反应。
何长贵转身朝训练场外走,谁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愣愣地看着他走进楼里,转眼把自己的背包扛出来,对着训练场上的首长说,正好到了年底干部转业的时候,我到团里交了转业申请,就去赶火车。那时候,何长贵的家属还没有随军,看他这架式是准备扛着铺盖回老家。当时那位首长就懵了,何长贵是团里辛辛苦苦培养的苗子,哪能说走就走?但是首长又不能亲自上去拦住何长贵,那样就有失了首长的风度。
不过首长有办法不亲自上去,要不就不是首长了,首长把脸拉长了,对连队的兵说,你们愣着干啥?还不赶快把你们连长留住!事情就这么简单,首长的脸形简单变化了一下子,就把皮球踢到兵们身上。
连队的兵都扭头恨恨地看那个关系兵,尤其一些即将复员的老兵,目光比刀子还锐利,一眼一眼地剜着关系兵,兵们可以不在乎连长、不在乎班长,但是绝对要在乎老兵,老兵是一个连队的灵魂。关系兵就紧张了,知道事情闹大了对自己绝对没有好处,于是颤颤地追到何长贵面前,说连长你别走你再踢我一百下都行,只要你别走。何长贵站住了,本来他就知道自己走不掉,即使他把铺盖扛到了团里,还要扛回来,他只是证实自己并不怎么在乎转业。
不过转业了的何长贵心里明白,地方和部队的思维方式不同,如果你刚上班就拍屁股走,没有人上前挽留你,走就走了。他转业的时候,许多熟悉他的战友都劝过他,到了地方要把自己的牛脾气改一改。何长贵想,要改就从上班的第一天改吧。
他的脸色渐渐地恢复了正常,开着卡车回家给家属打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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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家属,何长贵免不了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息一阵子。家属生儿子时正是冬季,因为身边缺少照顾的人,儿子出生十几天,家属就下床做家务,两条腿落下了病,现在儿子九岁了,家属的病根也扎了九年,似乎根深叶茂了,遇到阴冷天气,两条腿就不会走路了。还有她的肺病,阴冷天里总是气闷咳嗽,憋的脸红脖子粗的,让人看了都觉得难受。
何长贵转业的时候,家属说最好留在北京,她到医院看病方便,何长贵却坚持转业回老家,如果留北京,他必须按战士复员,在北京自谋职业,也就是找个单位打工。这算什么?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整天低三下四给人去打工,要熬几十年,这种日子太漫长了。何长贵觉得转业回家找个体面的工作,工资虽不高,但是小城市的消费低,日子会过得很滋润。他再三安慰她说,你放心回去,我会让你过得很滋润。说来说去,还是何长贵在兵营呆久了,视野狭窄,把打工的人看得比较低贱,端着营长的架子放不下来。现在他后悔当初没听家属的话,留在北京最差也是开小车吧?
何长贵把卡车开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就停下了,步行走回家,担心被邻居看到自己开着大卡车,挺没有面子的。他现在住的房子是临时租用的平房,租用的时候,他曾对房东说,我在这儿住不长,等到工作落实了,单位怎么也要给两间楼房住。房东知道何长贵是个营长转业回来的,觉得怎么也要分在政府里上班,于是对他就特别热情,指望着日后能从这个何营长身上沾点儿光。
何长贵一边朝家里走,一边骂自己,说还想房子哩,分你个狗屎吧!
回了家,何长贵没有告诉家属自己开卡车跑长途去,只说公司安排自己去徐州出一趟差,三四天就回来了。家属虽然觉得突然,但是这么多年她把夫妻分手的事看得像喝一碗凉水那样平常,并且心里还想,刚上班领导就安排他出差,说明对他很重用呢。家属就拖着条病腿,一拐一拐地去厨房准备给他煮几个鸡蛋带上,他忙阻止家属,说赶着要走,说完就急急忙忙出了屋子。
出了屋子,眼睛就湿润了,觉得家属跟了自己吃苦耐劳地熬着,自己却不能给她带来一些幸福和惊喜,太没有用处了。
何长贵开着卡车去了张家庄,找到了叫张振钧的人,这个人在乡下收购了十吨苹果,要贩运到徐州。烟台是有名的苹果产地,这季节,乡村的苹果像土豆似地堆成了山,等待着运往外地,运输公司的生意也就到了最兴隆的时候。
张振钧见了何长贵,一个劲儿上下打量他,看到最后就噗哧一声笑了。何长贵回家没有换下上班时的衣服,担心家属看出破绽,只是提了一件军用棉大衣,找了一本中国交通图揣在怀里。张振钧觉得这个司机很有意思,跑长途还穿着一身像样的西服,皮鞋擦得亮亮的,比领导的专车司机都讲究。何长贵并不知道张振钧笑什麽,似乎也不想知道,他看着堆在院子里山一样的苹果箱子,板着脸说,什么时间装车?张振钧看了一下手表,说都快吃午饭了,吃了午饭装车吧,傍晚装完,跑一个晚上就杀到徐州了,你的口音不是地道的本地人吧?何长贵说,不是本地人是哪里的?总不会是联合国的吧?张振钧咧了咧嘴笑,觉得这个司机的脾气有点儿怪,就不再问什么,对着屋子喊一嗓子,说淑娟,你抓紧准备午饭。
屋子里走出叫淑娟的女人,三十出头,很有些姿色。她瞅了瞅何长贵,就把缠在她身上的一个四五岁的女孩放下来,说你在外面看着咱家的苹果,别让人偷跑了,然后转身进屋子准备午饭。那个小女孩就很认真地守在苹果旁边,警惕地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