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贵的目光从女人身上转移到眼前的四间瓦房上,瓦房的屋顶和墙皮很破旧了,与铝合金的门窗显得很不协调,显然门窗是后来装修的。
张振钧走到何长贵面前,递给何长贵一支烟,说进屋子喝茶吧。何长贵跟在张振钧后面进了屋子,又朝厨屋里的女人瞟一眼,扫视了干净利落的房间,说,你也不像这个村子的人呀。张振钧学着何长贵的声调说,不是这个村的,还能是联合国的?从小出生在这里。
何长贵坐到炕上,才发现对面墙上的相框里,有张振钧穿着中尉军服和厨屋里的女人还有外面守着苹果箱子的小女孩的合影。
你是转业回来的?何长贵有些惊奇地说。
回来两年了。
怎么呆在村里?
不呆在村里呆哪里?回来把我安排在工具厂,给了个车间主任的位置,没干到半年厂里就发不下工资了,好在老家还有四间破房子,我干脆来了个退后一步走,带着老婆孩子回家,单独操练了,别的不说,一年搞个一步两动,往外运带拖挂的一卡车苹果,就比上几年班划算,有了钱再到市里买房子去,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呀,这叫农村包围城市。
何长贵愣了半晌,说你什么职务回来的?张振钧说是连职,何长贵就叹息一声,说你连职回来给了个车间主任,比我好多了。张振钧又笑了,明白何长贵也是转业回来的,就问何长贵是什么职务,得知是个营长,感到不可思议,连连摇头说不可能,营长怎么也给个派出所副所长干干,现在的派出所长肥得流油。
带着一脸无奈的何长贵,把今天上班的情况讲给张振钧听,张振钧气得骂了许多难听的话,最后给何长贵出主意,让他去市委找市长汇报情况,说到这时候了你怕什么,就去和市长理论理论,看他怎么回答,这些事情说不定市长并不知道,全是下面那些小鬼搅和的。何长贵嘴上没有说什么,心里却觉得有道理,现在找谁都没用,只能去找市长了,如果市长不给个明确答复,就找上级政府,找新闻单位,总之要找一找的。
吃饭的时候,张振钧把何长贵的情况对自己的女人说了,那女人也只能叹息一阵子,然后给何长贵碗里夹了一些菜,算是对他遭遇的同情和补偿。
既然都是转业军人,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亲切起来,说了一些部队的事情,感叹了一些转业后的遭遇,骂了一些人的老娘,午饭就这样结束了。
午饭后,张振钧张罗着装车,让何长贵在屋子睡觉,晚上有精神跑夜车。何长贵只迷糊了一会儿,就起身出了屋子,担心装车的没有经验,装不好车半路要出麻烦的。
几个乡下人正忙碌着,有两个人在卡车上码箱子,何长贵绕着卡车转了一圈,就知道车上的两个装车的人很专业。张振钧和女人在车下搬运苹果箱子,女人的额头有了密集的汗珠,脸色绯红着,不停地提醒搬箱子的人动作要轻,当心挤压坏了苹果,像呵护孩子似地用心。看到何长贵后,她用略带责怪的语气说,回去睡你的觉,夜里要跑个通宵,休息不好吃不住劲。
那口气,完全是母亲训斥小孩子的样子。
何长贵笑了笑,他今天还没有这么舒心地笑过。尽管他没有困意,但仍是很听话似地朝屋子走去,边走心里边说,女人总有操不完的心。
太阳下落的时候,卡车在张振钧女人的目光里驶出了村子,那女人一直站在门前张望着,目光越放越远,终于在村外的山坡顶上停住了。卡车在坡顶也就剩下拳头大的一个黑影,飘忽着一抖,消失在山坡的另一面。这女人也便揉揉累酸了的眼睛,慢悠悠地蹭回屋子,从现在开始,她那颗心就一直悬着了,悬到男人回来的那一天才会落下。
3
走出女人视线的张振钧,等到卡车从山路上转到了柏油路上,就像出了笼的鸟欢叫起来,全不知女人为他悬着的心。他转业两年,说话带着明显的地方特色,荤的素的都有,但多数何长贵并没有听到耳朵了。何长贵很多年没有开卡车,到徐州的路又不熟悉,所以把车开得很拘谨,对于张振钧的那些笑料反应迟钝,有时听到张振钧自己忍不住大笑的时候,估计是一些好笑的事情,忙跟着笑了两声。
夜里十点多,何长贵把卡车开到济南郊区的一个小镇,张振钧说肚子饿了,就在这个小镇吃饭。他指挥着何长贵把卡车停在一排饭店前,卡车没有停稳,就有几个女孩子围上来,趴在车窗上喊叫,说吃饭吗大哥?吃饭吗大哥?里面有休息的地方。再后来,就不客气地拽了他们的胳膊朝屋子里拖,这个也拽那个也拽,比见了亲爹还亲。张振钧微笑着挥挥手,把身边的女孩子像轰赶苍蝇似地赶开,拽着何长贵径直朝“春燕饭店”走去。
这家春燕饭店一定有点特别。
果然,张振钧走进饭店,就问老板娘在不在,一个女孩子闪身去了后院喊叫“春姐”,片刻从后院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到张振钧略微愣了一下,立即欢喜地说,张连长来啦,我估摸着今年你该路过这儿了。张振钧笑着夸奖她好眼力好记忆,说老板娘这是我的领导,你要照顾好呀,他比我官大,是个营长。又对饭店的一个女孩子说,你在门口照看一下我的车。
老板娘朝何长贵笑了笑,对张振钧说,你看怎么照顾才算好呢?像照顾你一样可以吧?何长贵有些慌神了,不等张振钧回答,就说饭菜越快越好,我们急着走哩。老板娘又笑,说我们不会留你的,这个小店养不住你们。
张振钧点了菜,老板娘拿着菜单亲自到后面厨房安排去了,留下两个人喝茶。张振钧瞅着闪去的老板娘,问何长贵,你说这个老板娘还行吧?饭菜要等一会才上来,你要有别的想法,就到后面去找她,只说你饭前有个喝奶的习惯,她就明白了。何长贵剜了张振钧一眼,说我就知道这个饭店是你的窝,这种事你不只干了一次了,是吧?还是个连长哩,堕落的太快了。说到这里,何长贵突然想起张振钧的那个叫淑娟的女人,想起她在门口翘首送行的姿态,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说你还是个连长哩!
这时候,老板娘转了回来,坐在桌子前陪他们两人喝茶,看到张振钧吃吃地笑,就问怎么回事。一问,张振钧笑得更凶了,她看他歪鼻子挤眼的样子,一定是说了她什么话,就瞪他一眼,说你看看你这模样,坏笑。
张振钧终于止住了笑说,他把你当成了那种人,你再晚出来一回儿,他就到后面找你去了。何长贵的脸红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脸红,说你别听他胡咧咧,他自己有这个想法,却推到我头上了,这人!
老板娘朝对面的饭店噘了噘嘴,说想要,对面的饭店里有,我们饭店里不进这些鸡。
张振钧看着何长贵说,你知道这个老板娘是谁?是咱们家属,她那口子在新疆的一个部队基地当兵,让她随军她不去,那地方也真的没有必要去,还不如咱们这儿的农村舒服,我是想看看你这个营长腐化到什么程度了。
何长贵暗暗松了口气,心里说,你这小子想出我的丑,我手下的连长哪一个能把我当猴耍了?
饭菜上来了,老板娘急忙招呼两个人吃饭,何长贵这才大胆地看了老板娘两眼。
两个人离开饭店的时候,老板娘问何长贵明天什么时候能返回来,说返回来的时候还在这儿落脚吃饭吧,自己家开的饭店,吃起来放心。
何长贵说明天半下午就能赶过来,到时候一定进来吃饭。老板娘站在门口送他们走,看车启动起来,张振钧从驾驶室里朝她招手,她也举起手来挥动着,一直把卡车挥出了很远,何长贵的心就被感动了,觉得夜里落脚这么个小店休息片刻,倒很温暖,虽然与老板娘第一次相见,那感情似乎一下子就天长地久了,以后再路过这儿不走进去看一眼,就不人情味了。
然而返回来的时候何长贵却从门前悄悄地走了。
何长贵和张振钧赶到徐州,天才蒙蒙亮,趁着警察还没有上班,悄俏地溜进城里的水果批发市场,那边的水果贩子头目已经带着人等候了,呼呼啦啦一阵子就卸了车。张振钧留下来等着处理一些事情,把苹果钱争取一次性带回去,何长贵就一个人开着卡车向后返。这时候,徐州城的人民陆续起床了,他们当然不知道有个叫何长贵的转业营长,开着卡车在他们城市马路上有多处违章。
摸天摸地好容易转出了徐州城,在城外随便吃了早饭,何长贵紧踩了几脚油门,不到中午就又看到了“春燕饭店”,估计老板娘的名字就叫春燕了。他并没有停下车,只是减慢了车速,朝饭店划了几眼,没有看到老板娘的影子。按说他已经很疲劳,眼皮有些僵涩了,是应该在这儿吃了饭,然后睡一会儿。
但是他心里正想着另一件事情,就是想尽快回去见见市长。
4
市政府大院离何长贵住的地方并不远,何长贵却没有回家,直接开着卡车去了市政府门前,这时候离下班时间也就半个小时,他要赶在市长下班前见见市长,然后再把卡车开回公司,踏踏实实地回家。跟市长见了面,对于他的工作安排或许会有新说法,家属问起来的时候也有些脸面,至少给家属一些希望。他知道回去后家属一定要问上班的情况,家属对他到哪里出差出的什么差也会问到的,她一直关心着他上班后的工作分配。
他把卡车停在政府门前,就朝政府的大门走去,一个保安拦住他,问他找谁,他说找市长,说得很有气势。年轻的保安瞅了他一眼,又挑着眼看停在前面的卡车,然后斜睨着眼说,你到传达室登个记,先跟市长的秘书联系一下。
传达室的老头打了电话,市长秘书的办公室没人。何长贵说能不能直接给市长联系,老头摇头,让他再等一等,看看市长秘书下班前能不能回办公室。他有些焦急了,转身又向保安请示,说我有急事,下班前必须见到市长。保安不慌不忙地摇着头,说没有提前约好,不能直接找市长,市长不是什么人想见就可以见到的。保安的那种漫不经心,很让他生气,他干脆不理会保安,低头朝大院里走。保安推了他一把,说你想闯进去?死了心吧!
一股怒火蹿上心头,这种脸色这种语气,他已经厌恶了,一个在市政府门前看门的保安都可以瞟着他开的破卡车,对他横鼻子竖眼,转业回来经受的许许多多的屈辱,突然之间都和眼前这个骄横的保安联系在一起,都算在这个保安的账面上了。他缓慢而有力地说,我就要闯个样子你看看!
何长贵朝大门口走了几步,保安毫不犹豫地拽住了他的胳膊,一个反拧,这一瞬间,何长贵静止不动了,只要再一动,两个人的火气撞在一起就要爆炸了,这是何长贵不想看到的事情。
看大门的老头忙从传达室的窗口伸出头来说,你别跟他较劲,他是复员的武警兵,你能较得过他?走开吧明天再来。老头的这句话就成了导火索,何长贵撇了撇嘴角,气愤地说,武警有什么可以显摆的,我当兵的时候你还在家搅和尿泥玩呢。何长贵一个鸽子翻身,头向后一仰,很有力量地撞在保安的下巴颏上,保安啊哟地一声,还没有痛痛快快地叫喊出来,何长贵的胳膊肘已经点击到保安的左肋。保安后退两步,“哎哟”一声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何长贵甩手进了院子,回头看到传达室的老头正扶起那个叫喊的保安,看保安一脸痛苦的样子,何长贵估计胳膊肘用力重了一些,说不定把保安的什么地方撞坏了。但是,他心里很平静,就是发生点儿什么小事也没有关系,现在他倒真希望自己出点儿什么事情,能引起别人的重视。
去市长办公室才知道,市长出差不在家。何长贵叹息一声,心里开始琢磨怎么应付大门口的事情,正想着,对面几个警察蹿进楼来,从何长贵身边跑过去四下寻找。何长贵就说,是不是找我呀?别找了我在这儿。正说着,传达室的老头气喘嘘嘘地跟过来,一个警察说是他吗?传达室老头点点头,几个警察就拉开架式,准备抓捕何长贵,有一个警察还快速躲在墙角处,似乎担心何长贵身上藏着什么家伙,冷不丁地对着他们轰一下。
几个警察抓住何长贵的时候,他一动没动,这多少让警察有些失望。
何长贵没想到事情闹大了,准确地说是被市民传播大了。
第二天,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快速传播着,说有一个营职转业干部,因对工作安排不满,身上带着炸药,开了卡车朝政府大院闯去,把拦截他的保安人员当场撞死,然后冲进市长办公楼,多亏市长躲避及时,才逃过一劫。这样一传,何长贵就成了蓄意杀人犯了,而那个保安就成了英勇无畏的英雄。
那个保安也确实受了伤,左肋骨被何长贵的胳膊肘撞断了一根,在医院躺了几天,又回家躺着去了,尽管照样走路,但他肯定是要躺些日子了。
两天后市长从外地回来,听了下面极不负责任的汇报,最初觉得何长贵真是胆大包天,竟敢闯市政府大院,还把门前的保安打伤了,应该严肃处理。但是市长毕竟是市长,还有些头脑,觉得自己与这个转业的营长没有什么瓜葛,他怎么能来爆炸自己呢?仔细一问,问题就出来,市长略有吃惊,说一个营职干部怎么能安排去开卡车,也太离谱了。
市长立即召见运输公司的领导,批评他们一点儿大局意识都没有,一点儿政治敏感性都没有,转业干部安排得好坏,直接关系到部队的稳定,一个营职干部怎么也是个干部身份,总要安排得差不多。运输公司的领导说,他们给何长贵安排得很好,准备让他担任一个车队的队长,现在正是运输忙季,几个车队的队长都出去跑车了,何长贵上班的那天,正好有客户用车,车队没有司机,就抓住他临时出去跑一趟,等他回来后再找他谈话。市长叮嘱运输公司的领导,要妥善处理好这件事,如果真的像外面传说那样,一个营长回来安排开卡车去了,影响很坏。
公安那边正准备严肃处理何长贵,判他个一年两年的,市长打过去电话,说何长贵虽然行为过激,但动机并不是爆炸张三李四,不要小题大做。公安就把何长贵送到看守所,拘留了十五天。
5
何长贵在拘留期间,家属拖着病腿去看过他一次,何长贵看到她的眼睛都哭肿了,人也瘦了一圈,就说你哭什么,我过个十天八天就出去了,你再别往这儿跑了,在家把孩子看守好。
家属点着头,又流泪了,何长贵看着家属脸上的泪水,心里就酸楚起来,后悔当初没有听她的劝,如果转业留在北京就没有这些乱糟糟的事情了,想着回老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想到又让家属跟着担惊受怕的。
这时候,何长贵很希望家属能责怪自己几句,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没有多少牢骚,自从和她结婚后,从来没有责怪他什么,她明知道是他的错,她就是不指出来,似乎对他从来没有什麽要求,把所有的委屈都装在她心里。
在家属之外,还有一个人到看守所看过何长贵,这个人叫丁辉,曾经是何长贵营里的班长。丁辉从传闻中知道有个转业的营长何长贵如何如何,心里就犯嘀咕,猜想是不是自己的营长转业回来了?就跑到看守所看望他,还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小姬。
何长贵并不认识丁辉,他当营长不长时间,丁辉就复员了。但是他到丁辉连队的时候,丁辉见过他,听说他和自己是老乡,丁辉曾想去营部认认老乡,但是连队这个事情那个事情的,三拖两拖就拖到了复员,丁辉一想也就算了。
何长贵毕竟当过丁辉的营长,可以勾起丁辉对兵营的许多回忆,因此丁辉听到传说就愣住了,心里七上八下的,急忙告诉了女朋友小姬,说这个闯市政府大院的人很可能是我的营长哩,我的娘呀,这个人在部队可是呱呱叫的,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我得去看看是不是他。小姬说,去看看就去看看,我也跟着你去。
小姬这个女孩子很有点意思,留着一个男孩的头型,曾经渴望当兵渴望的要死。她和丁辉认识一年多了,丁辉第一次吻过她之后,问她要什么礼物,她没有考虑地说,把你那套新军装给我吧。
现在的女孩子,对军装能迷恋到这种地步,真够可以的。
丁辉在看守所看到何长贵,他就骂了一句脏话,说营长没想到真的是你,我是你的兵丁辉。
何长贵自然不知道丁辉怎么能是他的兵,也不知道这个丁辉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要做些什么,所以无法张嘴说话,只是打量着丁辉和小姬。
等到丁辉把该说的都说了,他才明白眼前这个人确实是自己的兵,这个时候面对着自己的兵,他觉得很不自在,叹息了两声,说谢谢你们来看我。丁辉问他在看守所里需要什么,明天就给他送来,他摇摇头,说你不要再来了,我什么也不需要。
何长贵说完,半天沉默着,不再说话。丁辉说,营长你在想什么?你有什麽事情就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你一把。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他营长了,听到丁辉这么叫他,他心里感到很舒坦,很熨贴,虽然他现在和丁辉都离开了部队,但是他还是喜欢丁辉这么叫他。为了表示对丁辉的感谢,他也叫了声丁班长,说丁班长,我想带兵训练,想出去跑跑步。
丁辉复员三年了,复员第一年的时候,还有几个憨头憨脑的新兵给他写信,在信中称呼他丁班长,这几个新兵成为老兵后,就再也没有人给他写信叫他丁班长了,现在听到自己的营长喊他班长,一下把他从沉寂而琐碎的生活中喊醒了,这种沉寂而琐碎的生活正日日腐蚀着他敏感的神经,如此下去很快就会把他剩下的那点兵味腐蚀干净,营长的这声叫喊把他打捞出来了,他热血沸腾,挺了挺胸脯,像站在队列里的一个士兵一样精神抖擞。
这时候,丁辉的女朋友吃惊地重复了一遍,说你想带兵训练,你怎么能想……丁辉瞪了小姬一眼,小姬看到丁辉一脸的严肃神圣,就急忙闭上了嘴。丁辉挺着胸脯说,营长你别焦急,等你出来后带着我训练带着我跑步,我到现在盖的还是部队的军用被子,每天早晨还坚持出早操,还坚持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不信你出来后到我那儿去看看。
何长贵惊喜地说,是真的?那好、那好,是个好习惯,和我一样呢。
丁辉激动的不知道说句什么话才过瘾,他看着女朋友小姬说,我找到我们营长了。
丁辉的话让人听起来,好像他是一个地下党或是与组织失去联系的什么人物,今天终于找到组织了,找到党了。
丁辉接下来又说,营长,我一定要把你接出去。这句话的语气很重,似乎他要上刀山下火海,把他的营长从狱中搭救出去。他被自己的这句话感动了,眼睛里有了泪花花。
何长贵也泪眼婆娑了,没想到自己手下还有这样好的兵,如果现在自己和他还在兵营多好呀,自己一定好好带着这个兵,把他千锤百炼成一块好材料,自己重点训练培养的那些骨干,现在都在兵营牛烘烘地带兵,把兵也带的呱呱叫。这样想着,他又叹息一声,觉得自己出去后,还是要把丁辉带一带,虽然不是在兵营,但是带一带总比不带好,这个小子是块好料,怎么当初在部队的时候没发现哩。
总之,两个人的心情都是那么激动。
出了看守所,丁辉发现天空怎么突然变得很辽阔起来,阳光也闹哄哄地包围着他,这季节的阳光虽然明亮耀眼却不灼热,抓挠的他浑身痒痒的、暖暖的,他的心就在阳光的温暖里霍然舒展开朗。他觉得这是他复员后遇到的最好天气了。
小姬很容易就从丁辉的气色里看出了他的变化,小姬就揶揄他,说像见了亲爹似地,把什么都忘了。小姬的意思很明显,丁辉见到了营长把她冷落了。小姬虽然揶揄着丁辉,但她心里并不气恼,知道她在丁辉的身上,有着营长不能代替的功能和引力,因此说笑到最后,她就突然生气地说,去找公安局长那孙子,让他明天放人。
小姬这句话有些粗鲁,不像女孩子家说出的,但小姬就是这么一个爽朗性格的人,况且她说的这话,也并不狂妄,她的舅舅在另一座城市里,应该是公安局长的上司。当下,两个人分了工,小姬负责去找公安局长,丁辉去何长贵家里,看看营长的家属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他们想的很周全。
·19·
衣向东作品
我们的战友遍天下
6
何长贵的家属自从何长贵被拘留后,就在家闲不住了,她感觉到这个家庭正发生着什么,已经完全不是何长贵当营长时的光景了。她的病腿一直折磨着她,随军到北京四年多,就在家闲着。现在似乎不行了,于是她就嗅到了猪头肉的味道。
她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是烧制猪头肉的高手,晚上把买来的几个猪头收拾干净,用各种大料包裹起来,放在锅里蒸煮,她的睡梦里就洋溢着香喷喷的猪头肉味道。她知道那些大料的配方,有时父亲身体不适,她还替父亲操持过这种活计。父亲死后,她再也没有闻到这种猪头肉的香气了。
她觉得该让这种猪头肉的香气,在这座城市的街头飘散。
那天快到中午的时候,丁辉去了何长贵家里,看到何长贵的儿子刚放学回家,一个人在灶上摆弄饭,丁辉说你叫什么名字,你妈妈去哪里了?儿子说,何春雨,我妈妈在老镇的胜利桥头卖猪头肉。丁辉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了,就说,你妈妈该回来吃午饭了吧?说着就坐在椅子上准备等一会儿。
何春雨说,我妈妈中午不回来,她才出去一会儿。
丁辉想了想,就走出屋子,顺着马路朝胜利桥走,远远地看到有一堆人,再朝前走了二十几米,就闻到从那一堆人缝散出来的香气。胜利桥附近有几个大厂子,正是下班时间,一拨一拨的人群走出厂门,要通过胜利桥分散到各条马路去,走到桥头就被猪头肉的香气牵引过去,你一斤他四两的提了回家。昨天中午和傍晚,何长贵的家属已经在这儿卖了一天,曾经买过的人知道了这猪头肉的特别,现在一面让何长贵的家属过秤,一面向旁边的人说着这肉的好处,总也说不明白,就说你们吃吃看,下酒最好。
站在一边的丁辉,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并不急于走过去,他担心耽误了她的生意。到后来,何长贵的家属就注意到旁边站着的这个小伙子,等到猪头肉快卖完了时,她就抬头对着前面的丁辉说,哎吶,别等了,再不买就没有了。围在大铝锅周围,还有许多人排着队,肯定会有人买不到,但是大家都抱了希望等待着。
丁辉就笑笑,说不慌,你卖你的,没有了就算了。
何长贵的家属就不再理会丁辉,继续卖她的猪头肉,只是偶尔抬头瞟一眼丁辉。猪头肉终于卖完了,周围的几个人带着些遗憾离去,何长贵的家属抬头看到丁辉仍旧站在那里,就用刀背敲敲铝锅,敲出空空的声音,丁辉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就收拾了家伙说,没有了,傍晚再来吧。
她把一些家伙收拾到一个小三轮车上,正准备走,丁辉就叫了一声嫂子,说我是何营长的兵,我上午去看过何营长了。她愣在那里,打量着丁辉,不知道说过这番话的丁辉要做什么,而且因为提到了正在看守所的何长贵,她的脸色有些微微涨红。丁辉忙说,嫂子我来看看家里有没有事情让我帮忙,有没有……她推着三轮车就走,说没有真的没有,谢谢你了。
她加快了步伐,再也不肯回头了。
在她的背后,丁辉盯住她一瘸一拐地走着的病腿,目送她消失在胜利桥的那边。
第二天,丁辉和小姬又去看望何长贵,告诉他公安局长那边已经答应放人,不过要再拖一天,局长的意思,这件事情影响很大,既然拘留了人,怎么也得关几天挡挡人眼,免得被别人说三道四的。
小姬对何长贵说,我们明天来接你出去,明天还不放人,就想个办法把局长关进来。丁辉说,营长家里不能没有营长,可不能再拖了,如果他们再拖怎么办?小姬说,好办,我就告局长强奸未遂,让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丁辉没弄明白,说告他强奸谁呀?总得有个人吧?小姬看了看何长贵,然后白了丁辉一眼说,笨猪!
丁辉明白过来后,就笑了,说对,你就这么干!
何长贵也笑了,他觉得小姬很可爱,问了小姬一些情况,说丁班长你真行,有眼力有魄力,能认识并且能管理小姬,说明你在部队没有白当了班长。何长贵还说,其实早一天出去晚一天出去无所谓,就是只在这儿呆了一天,也是被拘留过,心灵上的这块伤疤是留下来了。
丁辉这才想到何长贵出去以后怎么办,现在这个样子再回到运输公司,很没有意思。想了想,丁辉就说,营长你想过没有,你不能去运输公司上班了。何长贵瞟了他一眼,明白丁辉的意思,这几天何长贵也在琢磨出去后的事情,但是一直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运输公司是不能回去了,刚上班就被拘留,这张脸更没有在单位蹭来蹭去的资本了,但是不去运输公司去哪里?也像连长张振钧那样贩卖苹果?贩卖苹果也要有个路子呀。
何长贵叹息一声,没有话。
丁辉说,营长如果愿意的话,到我那里干吧,我自己承包了一个地方,你出去后考察一下,如果愿意你就当经理,咱们一起干,你比我有能力,咱们即使成不了大款,也总比上班挣那几个钱多。旁边的小姬也很高兴,赞成何长贵入伙搭帮,大家一起折腾。
这个丁辉,说起来也是个人物,复员后只上了几天班就辞职了,承包了一个倒闭的副食品公司,一年租金十万。副食品公司的地方不错,在城边的一个居民区里,宽宽敞敞的一个大院子,里面有十一间平房,还有一个不大的冷库,生意看起来红红火火,名声在外,其实并没有挣到钱。小城市的副食品生意不好做,大街小巷的个体小商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他承包了两年,也就靠着出租冷库和从外地贩回一些蔬菜倒卖,每年为交十万的租金愁断了脑筋。
何长贵听了丁辉的介绍,觉得值得考虑,心想自己手下的班长都敢辞了职单打独斗,自己是个营长哩,权当重新入伍当新兵,再拼杀出一条通路来。
7
公安局长没有等到小姬告他强奸未遂,就果真把何长贵提前五天放回去了。丁辉和小姬去看守所接了何长贵,直接去了副食品公司大院考察,让何长贵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看完后,何长贵站在宽敞的大院中间,有些兴奋地说,好大的院子,可以摆开两个排的兵训练,说着,他就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然后呼哧呼哧地跑到丁辉面前,说明天去帮我搬家,我要搬进来住。
丁辉一挺胸说,是,营长!
院子里的平房,丁辉住了两间,算是他的办公室和宿舍,晚上他要住在这里看守着这个院子,还有五间空闲着,到了忙季,要雇用几个男女青年打工,就让打工的临时居住,其它房间塞了些杂七杂八的物品。何长贵和丁辉当即收拾干净两间屋子,感觉比何长贵租赁的那两间平房还亮堂。
何长贵没有几件家当的,半上午的时间就把家移到食品公司的大院内。家属到了中午工厂下班时间,依然去胜利桥卖猪头肉了,他就和丁辉和小姬在屋子里喝酒,用的是新出锅的猪头肉。他们一面喝着酒,一面合计下一步怎么走,干些什么营生。丁辉说,咱们是副食品公司,正好我嫂子会烧制猪头肉,是个好项目,以后不要让嫂子出去卖了,咱们雇几个人干,嫂子在一边指导,大批生产后批发给小商贩,咱们的生意肯定火红。丁辉又对小姬说,你也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帮帮嫂子的忙,也可以给嫂子作个伴。
小姬瞪了丁辉一眼,说没结婚就在一起住?瞧你说的这么轻松,我不干。丁辉说,你看你这个人,还谦虚什么,又不是没在一起住过,你身上的一草一木我都清楚,也就是结婚证没有领,“车”早无照驾驶了。
这种话,在喝酒的时候说一说,是很正常的,何长贵不好多说别的,只笑,只喝酒。
小姬也倒不觉得有多少难堪,他们恋爱一年多了,这年月能坚持到一年多才被“驾驶”了的女孩子,已经很坚强了。不过,她嘴上却不甘心被丁辉占去太多的便宜,就说,怎么?那我也不能就算你的了,搬过来可以,我单独住。
丁辉连连点头,不与小姬争执了,让她尽快搬过来,担任公司的会计。小姬在电大学的是会计专业,虽然学的稀松,但是给这么个私营公司当会计,那点知识还是有剩余的。
自然,丁辉让营长当总经理,自己降职为副总经理。
何长贵沉默了半天,说只卖猪头肉不行,如果只卖猪头肉,用总经理、副总经理和会计,实在太浪费,我们毕竟不是皮包公司,还要弄点别的。再说了,这么个小城市能吞下多少猪头肉?你总不能让每个市民天天都吃猪头肉吧?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会倒胃口。
丁辉说,蔬菜还可以搞。何长贵问丁辉的冷库能放下多少斤蔬菜,说如果搞蔬菜,可以采取两种办法,一个是利用外地和本地的蔬菜差价,把外地的蔬菜运进来,在蔬菜市场上当天处理掉,另一个是在秋后立冬前,采购一些季节性蔬菜存放在冷库里,赶在春节前抛向市场,利润比较大。丁辉说,存放二十吨没问题,可是存放二十吨蔬菜,需要一大笔资金,上哪儿弄这笔钱?何长贵说这个你别管,我有办法。
何长贵心里合计着,自己转业的安家费还没动用,再加上过去家属从嘴边抠下来的一些钱,能有五万块,足够储存蔬菜了。但是何长贵没有说出来,他不打算说出这笔钱的来历,只说他可以先弄个四万五万的。
丁辉立即高兴起来,营长就是营长,丁辉毫不怀疑营长的能力,觉得有营长在前面撑着,将来的日子一定很灿烂。
何长贵想起张振钧来,觉得如果让张振钧加入这个公司就好了,但他知道张振钧不可能跟他们合伙干,张振钧不需要他们。不过,他们可以和张振钧那样收购苹果运出去,他们这儿的苹果闻名全国,这个生意不能不做。
后来,何长贵和丁辉商定,公司成立三个门市部,一个副食部,一个蔬菜部,一个水果部。副食部的经理就让何长贵的家属担任,其它两个部门的职务暂时空缺。这时候,何长贵觉得不太对,自己的家属都当了部门经理,让小姬当会计不妥,就说应该设个办公室,让小姬出任办公室主任。
等到何长贵的家属卖完猪头肉回来,家里的三个人已经在醉眼朦胧中,把公司的骨架搭起来,而且给公司起了个名字,叫“复转军人服务有限公司”。她刚一进家门,他们立即向她宣布了对她的任命。
何长贵的家属笑了笑,没有什么表示,对她来说,不管是经理是什么的,总之她要卖她的猪头肉。她对何长贵带兵和管兵的能力是信服的,至于他当公司的总经理就有些让人担心了,现在的总经理和推销员大都是一个人,像她这样卖猪头肉的也可以说是总经理。
但是她没有说出来,没有给几个人浇冷水。她想,丁辉真是不错的人,他还能认识营长,在营长有难的时候帮助一把,现在又住在丁辉院子里,已经很感谢了,至于其它的就不要奢望了。
丁辉看到嫂子抿嘴笑,以为嫂子已经同意了,他就让嫂子几个人都伸出手来,让几个人把手搭在一起,就算是个就职仪式。何长贵的家属没说什么,也就笑着把手搭在那些手上面,照着他们的要求认真地做了。
接下来,何长贵让丁辉尽快招兵买马扩大队伍,收拢一些复员战士和转业干部充实到公司来,说别的人不招,只要有困难的复转军人和他们的家属,争取到明年把公司扩大到一个营的兵力。
何长贵转业后还不能去掉身上的兵味,让家属有些担心,但是她又不能多说什麽,也就只能笑一笑,继续去摆弄她的猪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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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当几年兵的人,要想一下子把身上的兵味去掉,还真不是件容易事情,因为他在兵营里浸泡的时间太久,这种兵味已经渗透到他的血液他的灵魂中去了。
何长贵当了快二十年兵呀。
早晨醒来的何长贵,如果不出去跑步,浑身的筋骨就伸展不开,一整天都觉得不舒服,所以转业后他照例定点起床,绕着城市街道跑步。自从搬进了丁辉的大院,他就不需在杂乱的街道上跑步了,起床后绕着大院一圈一圈地跑,丁辉见了,也就跟在他后面。有时,小姬起床起早了,也会嘻笑着学着前面两个人的姿势,跑出个一二一。
何长贵的家属起的再早,也没有跑步的那份心情,她的腿即使没有毛病,也不会跟着他们瞎哄哄,她起床后要忙着给儿子弄饭,让儿子吃了上学,还要给何长贵、丁辉和小姬准备饭,这个公司几乎变成了一个家庭了,眼下对于她来说,这个公司的成立,就是多了两张嘴吃饭,别的就没有什么变化了。
她的腿有毛病,她却说跑步的那三个人心里有毛病。
何长贵跑完步,慢慢遛步的时候,遛着遛着就进了丁辉的宿舍,在宿舍里四下看看,然后对着丁辉的军用被子左瞅右瞅,这时候的丁辉就紧张地站在一边,观察何长贵的脸色,等到何长贵的目光从被子上移开,他才小心地问,还行吧营长?何长贵就说,凑合着吧丁班长。
一天早晨跑完步,丁辉突然对何长贵说,营长你是全团的优秀教练员,你能不能教练给我看看?何长贵犹豫着,说优秀教练员是没错,可是我教练谁呀?丁辉就站到何长贵面前,说营长你教练我呀,我当兵的时候还没有得到你的教练呢。
何长贵就真的教练丁辉了。
时间久了,便形成了一个习惯,跑步后训练个一步两动什么的,两个人交流一下过去在部队的一些训练经验,然后检查室内卫生。他们之间仍旧喊营长和班长,总经理和副总经理的称呼,他们几乎没有使用过,只是在外交场合,两个人相互介绍的时候,才偶尔称呼一下。
这日子过得便有了一些滋味。
公司正式注册后,他们就招聘了十几个复员兵,何长贵给家属的食品部派过去四人,其余的都安排在蔬菜部,任命其中的一个姓罗的为蔬菜部的经理,姓罗的兵在部队干过上司,也就是专门负责连队副食蔬菜采购的,还算是懂业务,人长得结实憨厚。罗上司带领几个复员兵,用丁辉的那辆大头三轮车,到一二百里地之外运回蔬菜贩卖。
几个复员兵从来没有做过生意,担心做不好,说如果赔了本怎么办?何长贵就鼓励他们,说有什么难的?还能比你们当兵难吗?拿出你们当兵的劲头,没有干不成的事情!
事实上,外面的蔬菜和本地的差价并不大,如果拉回来的蔬菜能全部卖完,除去几个战士的工资,公司一天也能赚个二百多块,但是拉回来的蔬菜很少能全部卖掉,因为蔬菜市场有一个帮派控制着,对他们新来的商贩故意排挤,搞得你无法经营。
罗上司向何长贵反应了几次,何长贵就对丁辉说,该到我们创牌子的时候了。
那天早晨,他们统一穿上了军装,十几个人一起去菜市场卖菜。他们都剪了个小平头,把他们带有照片的退伍证,镶嵌在一个玻璃框内,竖立在菜摊前,旁面还立着一块招牌,介绍“复转军人服务有限公司”成立的情况,明确公司的服务宗旨:缺一罚十,假一赔百,顾客至上,信誉第一。
这招牌货真价实,一下子就把顾客招徕过去了。那些蔬菜市场上的菜霸,一看清一色穿军装的战士,就有些惧怕,再看那块招牌,知道这个摊位的老板,就是开着卡车撞击市政府大门的那个营长,市政府大门他都撞了,这个城市还有他不敢闯的地方?于是几方面的菜霸谁也不敢去招惹他们了,蔬菜市场就这样被他们打开了,而且创出了自己的牌子,许多人很快就知道菜市场上有了一个复转军人蔬菜摊,知道那个撞击市政府大门的营长到市场卖菜了。一个营长卖菜了,很容易引起人们的同情和关注,都觉得这个营长不容易,又都觉得这个营长是条汉子。
这也算是名人效应吧。
副食部那边却有些棘手,何长贵的家属不愿意把烧制猪头肉的秘方传授给派到食品部的四个兵,一直自己干着。她一个人烧制猪头肉,一天最多烧制四个猪头,根本不用别人帮助。问题就来了,既然已经列为公司的食品部,那么所有的经济收入应该归公司,也就是说,何长贵家属每天出去卖的猪头肉钱,应该上交到小姬手里,但是何长贵的家属一直没有交,丁辉和小姬也没有过问。
何长贵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了,现在公司刚成立,总得有个规矩,不按规矩办事,公司很难继续发展,过不多久就解体了。
何长贵利用晚上睡觉前的时间,正式跟家属提出这个问题,说这些日子的收入,应该如数交给小姬,以后采购新鲜的猪头,以及购买烧制猪头肉的所有用料,都去小姬那里提出,猪头肉卖完后,要把现金都交到小姬手里,一天一结算,到了年底,大家根据公司的年利润分发工资。
家属听完何长贵的话,吃惊地看着何长贵,看到他一脸认真的表情,明白他是以公司总经理的口气跟自己谈话了,这才意识自己当初漫不经心所犯下的错误。她确实一直没有把公司当成回事儿,现在公司却成了一个金箍,把自己套住了。自己拖着病腿,辛辛苦苦卖猪头肉挣来的钱,要全部交给公司,她心里那份苦滋味是可以想象出来的。
她沉默着,半天不说话。
何长贵见家属没反应,就说,你说是不是应该这样呢?家属不能不回答了,她声音极轻地说,听你的。
家属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流出来。何长贵看到她流出来的眼泪,明白了她心里的委屈,觉得很对不起家属,这么多年来,她什么事情都听他的,从不争议。何长贵就想劝慰她几句,告诉她公司一定会发展起来的,总有一天能还给她更多的钱,让她幸福地生活,但是他一直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家属就把自己的钱交给了小姬,小姬不收,家属硬是交了。虽然每天的收入全部交给了小姬,但是家属依然自己烧制猪头肉,自己去胜利桥销售,她始终不把烧制猪头肉的秘方传授给别人。
这样,分到食品部的四个兵就闲置下来,没事的时候,何长贵就带着他们在大院子里训练,最初是对兵营生活的一种回忆,带有一定的娱乐性,后来就越来越正规了。有时,何长贵的家属推着三轮车出去卖猪头肉,从他们身边走过,她就扭头瞅一眼自己的男人,看到自己的男人很严肃地下达着口令,她就轻轻叹息一声,心里责怪他的糊涂和痴迷,但她并不多说什么,由他高兴着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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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部的四个兵当中,有一个曾经在张家口部队待了十三年,是个专业军士,他对丁辉说张家口有他的许多战友,一起当兵的战友现在都是营级干部,很多在机关里管事,可以找他们销售苹果。丁辉忙说,这是条路子,你快点联系,有没有在机关管理处的?管理处负责机关的福利,可以给随军的干部分发苹果。专业军士就联系了,说还真有一个,许多战友都说他们跟地方的联系很多,他们帮助销售一车苹果没问题。
丁辉就跟何长贵商量,说食品部的兵都闲着,是不是可以弄车苹果到张家口,不图挣钱,只要不赔本就行,可以用这车苹果走走关系,打开张家口的苹果销售市场。何长贵心里犹豫不定,张家口那个地方他去招过兵,一个穷地方,能不能吃得起一级苹果?运去一些三级苹果或许还有人买。眼下也该到南方贩运一些蔬菜回来,存放在冷库里,等待春节前的好价钱。